[三谢乐]十梦(一-四梦)(未完结)

第三梦

01
谢衣认为,选择一个好邻居是件十分重要的事。

就拿他现在的邻居诀微仙君来说,家里养了一只闹腾不休的乘黄不算,还要时不时的夸耀一下自家的徒弟夏夷则有多么懂事知礼。

“夷则勤奋颖悟,修习玄凝剑不过数日,便已经可以召出四把幻剑了。”谢衣发誓在清和说这话时貌似云淡风轻的外表之下,自己听出了根本掩饰不住的拉仇恨语气。对此他颇不以为然的回应道:“徒弟有什么了不起的,过两天我也收一个,保证教得也不差。”

清和却只是摇头笑笑:“就算你自己能够不食人间烟火,可徒弟修为尚浅,总需进食吧?以破军上仙惊世骇俗的厨艺看来,恐怕什么样的徒弟也得给你养死了。——谢衣啊,你就承认又何妨,你最多只能养活阿阮姑娘那样的露草,何况她还是餐风饮露,这才得以免遭毒手。”

……厨艺不佳又如何就算是这样我也能做个好师父不信的话清和我们走着瞧!被嘲笑了的破军上仙就是这样默默的做出了要收一个徒弟以传衣钵的决定。

02.
清和也认为,选择一个好邻居是件十分重要的事。

就拿他现在的邻居破军上仙来说,他是半点也闲不住的性子,全然没有仙家应有的沉稳持重。谢衣喜欢做些奇奇怪怪的机关,俱都动作灵巧犹如活物,这一爱好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清和不得不每天忍受隔壁传来的敲敲打打的声音。不仅如此,每隔三五天谢衣的居所就会被由内而外的彻底改头换面一次,使得清和从外云游回来时经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山头。

某天,清和自早上起便觉心浮气躁,就好像一向规律的生活中突然缺少了什么东西似的。他在庭院中来回踱了两圈,目光偶尔扫过谢衣所居的方向,蓦然间就明白了原因。

……隔壁自今早起就安静得诡异,一丝响动也不闻,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由此产生了许多可怕联想的诀微仙君觉得,作为一个好邻居他有必要去看一看隔壁的状况。

才来到谢衣居处门口,门内便箭一般的窜出来一个小小的浅褐色影子,擦着清和的袍脚冲了过去,倒叫猝不及防的诀微仙君吃了一惊。紧接着一团翠绿光环在那小家伙周围绽开,全不顾它四肢乱蹬的挣扎,裹着它便向里飞去。同时谢衣卷着湿了大半幅的衣袖从门内走出来:“……一时看不住就又跑了,你到底有多不爱洗澡——咦,清和?”

清和尽量不动声色的看着落在他怀里的不明生物:“这是……?”

“我徒弟。”谢衣一脸骄傲的宣布。注意到清和微妙的表情,他赶忙把自家徒弟身上半湿不干的绒毛捋顺,以求这样能够看上去好一些,“昨天傍晚我回来时在外面林子里发现的,才出生不久的幼狼,等了许久都不见母狼来寻,想来不是走散就是遗失,因此我便把它带回来养了。”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只小狼举到清和眼前:“观其目光澄澈灵动,倘若善加教导,定然不日便可开启灵智。届时化为人形,正可以传我衣钵。”

清和的目光却是落到了它脖颈上挂着的一块小小石牌,他将之托起细细端详,问道:“这又是何物?”

“那个啊,我捡到它时就有了。”谢衣答道,“上面是自上古流传下来的妖族秘文,——大约它父母也是狼族中修炼得道了的,故而才会知晓——写的是‘富贵绵长’。”

清和点点头:“你为它取了什么名字?”

“乐无异。”谢衣说完又解释道,“昨日华月为帝君奏箜篌,我有幸得闻,因此便取乐律之乐为其姓,又化十二律之无射为名。”他伸手揉了揉小狼头上乱糟糟的绒毛,低头微笑道:“也算盼它……虽然无父无母,但日后也能同常人一般吧。”

清和看了看坚持不懈的与困着自己的光球做搏斗的小狼崽,又看了看它师父,突然产生了一种住在这两人隔壁的自己大概今后会永无宁日的危机感。

03.
不久清和发现自己当日的预言并没有成为现实。

在谢衣的精心(?)喂养下,乐无异非但没有一命呜呼的迹象,反而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活蹦乱跳。这只天赋异禀的小狼已经逐渐摆脱了当初还有些孱弱的外表,不仅个子长大了许多,浅褐色的皮毛也变得蓬松柔软起来。除了最亲近谢衣之外,它似乎还喜欢跟温留一起玩。

“小狼崽子!”绿茵茵的草地上传来不胜其烦的怒吼,“你再追着老子的尾巴咬,信不信老子一巴掌拍死你!”

“嗷~”这是完全没有理解这句威胁、继续快乐的跳来跳去的乐无异。

当然不能一爪子拍死破军上仙爱徒的温留徒然的瞪了半天眼睛,终于只能悲愤的仰天长啸:“……清和!清和!快叫谢衣把他家徒弟给老子拎走!还能不能让老子睡个安稳觉了!”

远处正在与谢衣交谈的诀微仙君唇边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转头对谢衣笑道:“看来温留也很喜欢无异呢~”

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那只小狼崽子的温留:“……”

04.
等到清和终于肯来解救的时候,温留已经开始自暴自弃的假装身边扰人清梦的小东西并不存在了。

“嗷嗷!”单方面与温留玩得不亦乐乎的乐无异看到同清和一起走来的谢衣,立刻高兴的扑了过来。谢衣蹲下身稳稳把它抱进怀里,乐无异舒服的滚了两圈,又十分亲昵的去蹭他的脸。

目睹了这一切的诀微仙君想到自家从小就性子清冷独立的徒弟,心里顿时有点不平衡,忍不住开口道:“谢衣,下界通常只有幼犬才会对人如此亲近,据此看来,你家无异……真是狼么?”

谢衣只抬眼看了看正挠着清和衣摆一叠声喊着要吃肉的温留,也笑眯眯的道:“我也听闻,乘黄性情骄横狠戾,断不会行讨食之举,据此看来,此地有谁能比你家大黄更似犬类?”

无辜中枪、不知道该先反驳 “老子才不是在求投喂” 还是“老子不叫大黄”还是 “老子才不是狗”的温留:“……”

05.
破军上仙的后院里,乐无异低着头在草丛间东嗅西嗅,突然一截半露在外面的树根吸引了它的注意力。它用脑袋轻轻拱了拱,一股清香的气息从鼻端传来。好像跟平时吃的东西味道不太一样,但应该……也是可以吃的吧?一向勇于尝试的小狼崽经过短暂的思考之后,冲着那段树根亮出了一口才长出不久的乳牙。

“咦?你是谁?”一个清脆的声音蓦然在头上响起,吓得它几乎摔了一个跟头。自从被谢衣收养以来,除了清和与温留,乐无异再没见过其他任何会说会动的东西,它赶紧退了两步,后背微微拱起,带着点警惕的打量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生物。

那个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稳稳坐在茂密的树冠之中,翠绿枝叶萦绕在她身侧,犹如裁剪得体的衣裙。她也歪头看了乐无异一会儿,忽然拍手道:“我知道了,你是谢衣哥哥的徒弟!他上回说你叫什么来着……嗯……乐无异!对不对?”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但乐无异还是从中分辨出了“谢衣”二字以及自己的名字。它收起戒备的姿势,改为蹲坐在地上,疑问道:“嗷呜?”

“你问我吗?我叫阿阮。”小女孩自我介绍过后又开心的说,“乐无异,——哎呀这个名字太拗口了,不如我叫你小叶子吧!我每天都只能呆在树上,可无聊了,小叶子你以后要常来找我玩儿呀!”

经过这位露草姑娘自作主张的拍板决定,乐无异就这样认识了自己生命中第一个小伙伴。

06.
数月过后,乐无异身上浅棕色的绒毛基本褪尽,代之以蓬松厚重的棕色毛皮,能够更有效地抵御灰尘与寒冷。

不幸的是,现在是夏天。

谢衣走进门来,就看到那只小狼四肢摊开,把自己呈“大”字状晾在地上,以便汲取一丝凉意。谢衣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忍笑道:“大热天还穿得如此厚实,也难怪你会热。”

乐无异没精打采的“嗷”了一声,就地打了个滚,翻过身来蜷起前爪,一副“太热了不开心求抚摸求治愈”的模样。谢衣替它揉揉肚皮,揉着揉着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他抱起乐无异,右手变幻出一把锋利的剪刀,一面强行镇压前者的惊恐挣扎一面出言安慰道:“别怕别怕,一会儿就凉快了。”

半个时辰后。

谢衣刚一松开手,乐无异就迫不及待的从他怀里窜了出去,它用力的抖了抖身子,甩掉还粘在身上的细碎毛发,有些惊讶的发现果然比之前感觉凉爽了许多。谢衣站在一旁打量着自家徒弟,不无得意的问道:“怎么样,无异?”

乐无异欢快的绕着他跑了两圈,表达了真诚的感激之情。重负既去,乐无异便又恢复了活力,精神十足的跑到后院去找阿阮。岂料露草姑娘一见到他便发出一声惊呼:“小叶子!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当乐无异被阿阮赶到溪水边去照一照自己的形象时,它心情的沉痛简直难以言表:那个身上光秃秃活像重度掉毛的家伙真的是它么!就算是要秃,能不能秃得彻底一点啊!这种东一块西一块半秃不秃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后来谢衣被突然去而复返的乐无异狠狠咬了一口,手上留了一圈幼狼的齿痕,长达数日未消。破军上仙十分苦恼的表示,向来乖巧的小徒弟何以突然做出这种反常的暴躁行为,他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07.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失去父母的缘故,幼年的乐无异十分缺少安全感。具体表现在它非常黏谢衣,黏到连晚上睡觉都要与师父共用一张床的程度。

谢衣为了锻炼徒弟的独立生活能力,曾经数次尝试把小狼崽从床上抱下来,板起脸吩咐它今晚自己睡,但结果往往不尽人意。具体情形如下:

“嗷呜嗷呜~”乐无异费力的直起身子,两只前爪小心翼翼的搭在床边上,大大的琥珀色眼睛充满期待的看着谢衣,声音也软软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每当到了这种时候,破军上仙就忍不住以手掩面,在心里深深批判自己的立场不坚定,批判过后还得亲自把小徒弟捞上来,同时不忘严肃的加上一句:“这可是最后一次啊,明天你一定得自己睡!”

“嗷嗷!”得偿所愿的乐无异在谢衣身侧盘踞下来,亲昵的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谢衣的脸颊,十分配合的点点头:反正师父也不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了,就算现在答应下来,明天也还是可以愉快的睡在床上吧!

08.
第二天清晨,从睡梦中醒过来的谢衣习惯性的伸手去够身边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不料却捞了个空。原本还睡意朦胧的破军上仙一下子就清醒了,他起身四顾,出声唤道:“无异?”

“唔……唔!”被子堆里隐隐传来模糊的声音,紧接着那堆被子蠕动两下,忽然从中探出一个脑袋来。

谢衣不由愣住:“……!”

面前的小娃娃也正看着他,头顶乱蓬蓬的发丝中还隐约能看见两只没来得及化去的尖尖狼耳。他有点迷糊的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侧头望望谢衣,吐字不清的说道:“湿……乎?”

09.
“……不到一年工夫便可以化作人形,于妖类而言,这也实在太不寻常。”被谢衣完全出于炫耀目的叫来围观的诀微仙君看着眼前已经可以不太利索的下地乱跑的小朋友,仍然觉得难以置信。

“自然是因为养得好啊!”谢衣一边回答一边翻出自己闲置的衣袍给乐无异套上以免着凉。清和认真的回想了一下破军上仙平常用来喂养他家徒弟的都是什么灵丹妙药,结果只想到了诸如仰望星空、极臭豆腐之类的常人叹为观止的作品,顿时放弃了对这个问题的深入思考。

……就算此法当真能有奇效,也绝不能拿自家徒弟的性命去冒险。每次想到谢衣厨艺都心有余悸的诀微仙君坚定地想道。

10.
对孩童身高的乐无异来说,谢衣的衣服实在是太大了。他拖手拖脚的才走了没两步,就被长长的袍脚绊了一跤。陷在衣服堆里爬不起来的乐无异只好向谢衣投去求助的目光:“湿乎抱……”

谢衣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坐好,准备帮徒弟揙起过长的袖子和衣摆,但因衣服太过宽松,尝试几次均告失败。发现自己居然奈何不了两只袖子的破军上仙有些气急败坏的站起身来:“清和,烦你帮我看着些无异,我去去就来。”说罢便步履匆匆的走了出去。

一柱香后。

清和打量着谢衣捧进来的手掌大小的偃甲,不禁疑惑道:“这是何物?”

“我刚做的穿针引线一号。”谢衣头也不抬的答道。他将一件自己的衣服平摊在桌子上,又把那只小偃甲置于其上触动了机括,只见它首先把衣袖过长的部分挽了上去,然后灵活的一针一针将之缝了起来。

清和:“……”

一个连袖子都揙不好的人居然可以在一炷香的时间内造出如此灵巧的缝纫偃甲,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啊!完全不知道该不该把谢衣归为手残党的诀微仙君默默想道。

11.
穿着缩小版破军上仙装的乐无异好奇的看了看自己的新装备,不太习惯的甩了两下袖子,勉强让自己的小短手从袖口露了出来。谢衣抱臂站在一旁,目光挑剔的看着穿针引线一号缝出的细密针脚,摇头道:“不行,这样到底只能将就一时,无异穿着也不舒服。我这就传讯给师尊,请他帮忙准备几件孩童的衣物。”

清和反应了一下,讶然道:“若我不曾记错,你师尊……是紫微帝君?”

谢衣点点头,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我与小曦年幼时有许多衣物都是师尊做的,若所记无差,该比我用穿针引线一号现改的好上许多。”

“……”清和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古来南斗掌生,北斗注死,因着这个缘故,他尚未修炼得道时,世人便已对北斗诸星颇多敬畏。而紫微帝君沈夜既为北斗之首,素有心性淡漠、手腕铁血之诟病。他想象了一下这样的人坐在灯下缝缝补补的场景,简直觉得不寒而栗。

不过说实话,清和也并没太把谢衣的话往心里去。纵然紫微帝君因为疼爱妹妹和小徒弟,曾经亲手为他们准备衣饰,但世殊时异,谢衣早非当日懵懵懂懂的稚龄幼子,想来也不可能真的拿这种小事去麻烦他那威严日盛的师尊。

所以当隔天谢衣偶然提及,他请紫微帝君代为准备适合无异身量的衣服的信息已经发出时,清和就知道自己错了:破军上仙他骨子里根本就还是个没搞清轻重的熊孩子!他充满忧虑的看了看自己居所的方向,认真的思考着要不要在被谢衣连累至死之前赶紧搬家了事。

12.
清和终于还是没有搬家,原因很简单,谢衣次日就收到了他要的孩童衣服,并且沈夜对此根本连句训斥都没有。

清和当时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13.
乐无异学说话学得很快,不几日便已经开始跟在谢衣身后团团转,一会儿问一句“湿乎这是什么?”一会儿又问一句“湿乎湿乎为什么是这样?”,乐此不疲。

“无异,”谢衣蹲下身,纠正面前的小不点儿,“是‘师父’,不是‘湿乎’。”

乐无异很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口型:“师……护?”

谢衣摇摇头,放慢了语速重复道:“来,跟着我念,师父——父——”

“湿乎——乎——”

“……”谢衣只好败下阵来,他揉揉乐无异的头发,无奈的叹息道,“无异啊,你分明连偃甲和导灵栓这种词都学会了,为什么就是说不对‘师父’呢?”

这个问题在谢衣后来某次与清和的谈话中得到了解答,明显更有育儿经验的诀微仙君当时摇头笑道:“谢衣,你也太心急了,无异的乳牙都还没长全,说话难免会漏风啊,等他再大些自然就好了。”

两个月后,乐无异叫出第一声字正腔圆的“师父”时,破军上仙强自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表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的摸了摸徒弟的头,淡淡道:“乖。”

14.
谢衣不知从哪里听闻下界有抓周一说,于是秉持着“别人有的我们也要有”的想法,破军上仙决定要在自家徒弟满周岁时也要办一回抓周。

对此诀微仙君也颇感兴趣。他特意向谢衣问清了时间,准备到时前去观礼。当日午间,清和来到隔壁,才抬步迈进屋内,谢衣便已转过身来,举着手里的东西向他示意,十足欣喜、不无炫耀的道:“无异上来便抓了这个桐木齿轮,你瞧,这岂非是天意注定要传我衣钵?”

“当真如此?那却要恭喜你了。”清和正要颔首赞同,却在看到谢衣身后的桌案时愣了一下。他默然半晌,才指着满桌子大大小小的齿轮、磁极、导灵栓、小型偃甲以及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零部件问道,“……谢衣你自己说,无异抓哪一件才算不是天意注定要传你衣钵?”

谢衣也回头看了看,为难道:“可是我这里也实在没有别的东西啊……要不,你把收藏的法宝还有夷则先前用作练习的木剑也摆过来,看看无异是更喜欢偃术,还是法术或者剑术?”

诀微仙君目光扫过趴在桌上浑然忘我、在两人说话的工夫已经成功把一只小偃甲拆散又重新组装的乐无异,摇头道,“……不必了。纵使真的重来一次,只怕结论还是相同。”他顿了一顿,忍不住微笑起来:“谢衣,你这徒弟倒还真是与你难得的性情相投。”

正忙着拆解下一个目标的乐无异抬头往这边看了看,有点疑惑的眨眨眼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前途已经被一个桐木齿轮就这样决定了。

15.
撇开那场根本没有起到指向作用的抓周不谈,乐无异对于偃术一道确实天分过人。也许是拆谢衣的偃甲拆出了经验,这位小朋友很快便能仿照师父的作品,自己做出一些有模有样的小零件来了。

比如说,前一天谢衣刚刚传授了凝音石的原理和做法,第二天乐无异就迫不及待的付诸实践,从自己少得可怜的灵力中抽取了一些,也制造了一块凝音石。但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这块凝音石的效果十分之诡异。

“喂喂喂~”乐无异一边缓缓向凝音石注入灵力,一边对着它“喂”了几声。等到那声音经由石头传出时,原本稚气的童声却一下子变得苍老沙哑了许多倍。“奇怪,怎么会这样呢……”乐无异往草地上一躺,举着凝音石细细打量,却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正在苦恼间,脑中却突然灵光一现,为这块不合格的凝音石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用途。

16.
乐无异蹑手蹑脚的走到偃甲房门前,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果然看到谢衣正背向而坐,看动作像在打磨什么。他踮着脚悄悄地走到谢衣背后,动作迅速的伸手捂住自家师父的眼睛,同时挂在他脖子上的凝音石中传出一个粗哑奇特的声音,偏偏还用很欢快的语调说道:“师父师父,你猜我是谁?”

谢衣啼笑皆非的扒拉下那双小爪子,回过头来笑话他道:“都开口叫‘师父’了,还用猜你是谁吗……小傻瓜?”

意识到了这个致命错误的乐无异还没来得及感到懊恼,就立即被谢衣手上那块黑不溜秋、非石非铁的材料吸引了注意力:“哎?师父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这个么?”谢衣笑道,“难为你用过那么多磁极,却认不出本尊。”他将那块石头靠近桌上的铁片,后者一下就被吸附了过来。谢衣望着小徒弟亮晶晶的琥珀色眸子里满是期待,便索性把石头和附着其上的铁片都递给了他去研究,解释道:“这就是磁极的核心,磁石。因为它吸附铁片的样子就像母亲紧紧怀抱婴儿,所以才得名为‘慈’。”

乐无异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费力的把铁片从磁石上拽了下来,却因为动作大了些碰到了桌上其他的铁片。“咦?”乐无异提起一串粘在一起的铁片,不解道,“磁石把别的东西也变得跟它一样了吗?”

“这正是磁石的特异之处,”谢衣对自家徒弟的敏锐观察很是满意,“它能将磁性传导给铁一类的材料,自身的磁性却并不会减损。”他注意到乐无异脸上的惊讶之色,便随手拍拍小朋友的头,笑道:“既然你觉得有趣,那就拿去玩儿吧。”

“谢谢师父!”乐无异开心的把磁石跟铁片都接过来,兴冲冲的跑了。谢衣望着那小小的背影,忍不住摇头一笑。

17.
冬天的时候,乐无异很想找个人一起打雪仗。

本来他有两个很要好的小伙伴,一个是露草姑娘阿阮,另外一个是隔壁诀微仙君的弟子夏夷则。但可惜的是,阿阮道行尚浅,只能呆在树上,不能下来跟他一起玩儿;而夏夷则……

夏夷则双眉微蹙,也不见如何动作,乐无异用来偷袭他的小雪团便被生生凝在了他身后数尺之外。他扭过头去,看到一脸惋惜的乐无异,小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严肃,认真的劝说道,“无异,如今你也年岁渐长,打雪仗此等懵懂孩童的嬉戏,似乎不宜……”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能打雪仗?”本来就还是个小孩子的乐无异无法理解为什么身为同龄人的夏夷则会有这种想法,赶紧急着分辩道,“师父昨天还陪我玩儿来着呢!”

夏夷则:“……”

其实个性沉稳的夏小公子有的时候真的觉得,就算把破军上仙划进这个范畴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妥呢。

18.
有一天,乐无异跑到林子外面试验偃甲鸟的飞行效果。

“那只木头鸟……它真的会飞啊,好厉害!”一个陌生的声音蓦然响起,乐无异回头去看,只见一个衣服上挂着毛球的小姑娘从林子边上走过来,她紧紧盯着空中的偃甲鸟,毫不掩饰惊讶和赞叹的意思。她注意到乐无异看向自己的目光,一惊回神,忙不好意思的道歉,“啊……我打扰到你了吗?真、真是对不起!”

“没有没有!”乐无异连连摆手。有人夸奖他的作品,这非但不是打扰,简直是遇到了知音。于是他十分热情的自我介绍道,“我叫乐无异,就住在这片林子后面。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闻人羽。”那个小姑娘答道,“这片林子我是第一次来,是我师父和师兄带我来的。”

乐无异点点头,他打量了对方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你的原形,是狮子吗?”

“……!”闻人羽明显吃了一惊,脱口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哪里露了破绽吗?”她急急低头去检查自己的外表,自语道:“这不可能啊……师兄明明说我的幻形术已经练成了……”

看着她慌张的样子,乐无异实在很想告诉她其实幻形术一点问题也没有,只不过是她头上那顶酷似狮子头的标志性大帽子出卖了她。

19.
其实破军上仙和诀微仙君的两位高足曾经有过一场私下的比试。比试的地点就在附近的林子外围,以三丈外的木桩为目标,谁击破目标用的时间最短就算谁赢。

第一个出手的是夏夷则。只见他左手捏剑诀,右手执青锋,于身周召出四把幻剑,继而长剑反引,挽出一串剑花之后,夏夷则负手侧立,剑锋向着木桩方向猛然挥出。

他并未回头,似乎深信这一击不会落空。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大概在于,夏小公子这个帅气的姿势维持了半天,远处的木桩才终于炸裂开来。

“夷则,你这招也太慢啦!”乐无异接过剑,冲他笑笑,“看我的吧!”

收了脸上笑意,乐无异横剑当胸,并起左手食、中二指,自剑身缓缓抹过,霎时带起一层莹绿光华。紧接着他反手掣剑,剑尖倒悬,重重刺入脚下地面。

数丈外的木桩从中间裂为两半。

一直在场外围观的闻人羽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摇头道:“不过是击破一个木桩而已,至于这么大费周章么。”说罢提起长枪,一个疾刺便将第三个木桩劈作了两爿。

因为读条慢而受到了刺激的夏夷则和乐无异都在心里默默决定,自此以后再也不对任何人提起这场比试的结果。

20.
这一天,谢衣本来正在屋内研究怎么改进偃甲蝎的尾部关节,却毫无征兆的感觉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的灵力波动。他有点诧异的向门外看了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远远的看到那身着黑色长袍的背影,谢衣就惊喜的叫了一声“师尊”。沈夜闻声回头,眉目稍稍柔和下来,向他点了点头。

紫微帝君贵为北斗之首,执掌下界生灵衰亡诸事,素来积威甚重,即便不言不动也自能叫人生出敬畏之心。然而谢衣却似乎对他身周的沉沉威压毫无所觉,几步上前,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难得见师尊离开神界,莫非今日没有‘本座事务繁忙’?”

沈夜素来对自己这个弟子格外宽容,因此也并不斥责他言辞无状,反而是向正在远处草地上玩闹的几个小小身影投去一瞥,问道:“哪个是你新收的徒弟?”

谢衣本来想吐槽捡回无异至今也有好几年了,但想到沈夜长居于神界,此地时光流逝对他而言的确只在须臾之间,于是便转而道:“那个穿着蓝衣服蹦跶得最欢的就是。”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忍不住又笑道:“说起来,还要多谢师尊当日给无异送来的衣服,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啊!”

沈夜有意无视了他的后半句话,只望了乐无异几眼,便淡淡道:“资质平平,不及你当年十之二三。”

“我当年入师尊门下时已经修行日久,无异如今还不满十岁,怎么好相提并论?”谢衣对他的评价并不太介意,无异喜爱偃术,于此一道又天分颇高,已经令谢衣十分满意。在破军上仙的思维里,徒弟乖巧好玩,没事的时候可以逗一逗,偶尔也能支使他给自己打打下手,这就已经足够了,要天资那么高做什么?

可是我师父好像不是很喜欢我徒弟我应该怎么办……看到了沈夜眼中不甚赞同神色的破军上仙默默的产生了一种上有老下有小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感觉。

21.
“师尊今日拨冗前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见见无异吧?”引沈夜入正厅落座奉茶之后,谢衣开口问道。

沈夜就着手中茶盏浅抿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声道:“近日魔界蠢蠢欲动,屡次挑衅,本座已经决意……与之开战。”

谢衣的神情也郑重起来:“……魔界日渐坐大,昔日疥藓之疾已成心腹之患,在我看来,也的确应当一举根除。”他想了想,迟疑道:“师尊以前也曾提过此事,若我所记不错,当时天机、开阳、天同三位上仙似有异议?”

“你说赤霄、崔凌镜和雍门狄?”沈夜嗤笑一声,幽黑的眸中却并无笑意。他看了谢衣一眼,叹道,“谢衣,你虽不在神界,有些事情……竟看得比当局者还清楚些。”他袍袖一拂,哂道:“本座提出开战之事后,此三人始终态度暧昧不明。前日华月更查探到,天机、开阳、天同三宫之内如今正一派肃杀的厉兵秣马……呵,好一副严阵以待啊!”

“莫非……他们三人还欲对师尊不利?”谢衣大惊起身。沈夜素来杀伐决断、说一不二,十四宫内无不畏惧敬服,似如今这般反心昭昭的犯上之举他还从未见过,难道情势真的已经恶劣到了这样的地步?他沉吟片刻,蓦然转向沈夜道,“师尊,请准弟子这几日随侍师尊左右,以备万全。”

沈夜先是微讶,继而了然的露出一抹欣慰之色:唯一的弟子如此挂心他的安危,倒的确不负他这许多年的教导和信任。他拍拍谢衣的肩,摇头道:“不必。紫微十四宫中,只有你不愿在神界居住。既是厌恶其中勾心斗角、腌臜险恶之处,又何必再特意回返?”他微微眯眼,并不掩饰眸中轻蔑之色,冷笑道:“不过几个跳梁小丑,本座还应付得来。”

“弟子长年不在神界,平日未能替师尊分忧丝毫,心下已是愧疚至极;今番情形如此险恶,师尊再不准弟子插手,万一真的出了什么差池,弟子万死难赎!”谢衣也急了起来,单膝跪地道,“赤霄等人敢动这种心思,必定有所倚仗,师尊万不可掉以轻心!”

沈夜默然片刻,终于微微颔首,伸手扶起他:“……起来吧。”

22.
“你要跟紫微帝君回神界一趟?”清和看着对面的谢衣,诧异道,“要去多久?你徒弟怎么办?”

“少则数日,多……可就说不准了。”谢衣摇头苦笑,“再加上神界时间流逝比这里慢上许多,怎么也得一两年才能回得来吧。”他顿了一顿,又道:“清和,无异就烦请你照顾了,先行谢过。”

“……”清和不着痕迹的揉了揉眉心。他想到温留时至今日还对当年小狼崽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到底怎么才能让这两只和平相处……这实在是个难题啊。

谢衣见他皱眉不语,赶紧保证道:“无异虽然平常是比你家夷则淘气些,但其实也是很听话的,你不必太担心。”

听话……么?清和透过窗子向外望去,正看到乐无异欢快的同自家徒弟还有一个红衣服的小姑娘玩在一处。诀微仙君心里不禁有些没谱:乐无异小朋友是真的“听话”,还是听他师父的话呢……

23.
乐无异发现自己的师父失踪了。

事后他曾经进行过缜密的分析,发现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最开始是那天一早,师父带他见了一个穿黑衣服的很奇怪的人,还让他叫那个人“太师父”。那个太师父长得虽然还挺好看,但是看他的眼神冷冷的,而且眉毛还分岔,乐无异一看就觉得他不像是什么好人。

下午冷冰冰的太师父走了以后,师父就告诉他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还说隔壁的诀微仙君会照顾他。

一段时间是多久呢?乐无异躺在草地上呆呆的看天:从他有记忆的时候起,师父跟自己就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他翻了个身,拔了旁边的一棵狗尾巴草叼在嘴里:“一段时间以后”是明天吗?还是后天?实在不行,大后天总该回来了吧?

等到大后天也过去了,谢衣却还没有回来。

乐无异终于发觉了事情的不对。

师父一定是被那个有奇怪眉毛的人骗走抓起来了!乐无异从地上一跃而起,愤怒的紧紧握拳:他要去救师父出来!

24.
清和第三次抓住企图穿过林子去找自己师父的乐无异时,他已经不知道该对这种锲而不舍的精神说些什么好了。

……谢衣你家的这个熊孩子平常就是这么“听话”的么?诀微仙君默默的在心里想道。

偏生这熊孩子还毫无自觉的抓着清和宽大的衣袖摇来摇去,恳求道:“诀微仙君你不要把我再抓回去了,我要去救我师父……他都被那个眉毛奇怪的人带走好多天了,肯定有危险!”

“……无异,你可知那个所谓‘眉毛奇怪’的人是你太师父紫微帝君?”清和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语气,循循善诱的启发道,“你想想,谢衣是你师父,他会害你吗?”

乐无异摇头。

“既是如此,”诀微仙君赶紧乘热打铁,“那么紫微帝君是谢衣的师父,他会害谢衣吗?”

乐无异神情非常认真的点了点头。

清和:“……”

和乐无异沟通不能的诀微仙君终于放弃了说服这位小朋友的想法,他转向乐无异道:“无异,我答应过你师父这些时日要代为照看你。而你如今修为尚浅,若妄离此地,恐怕连自保之力也无,凶险难料,是以……我不能放任你去找谢衣。” 言罢他手中拂尘轻挥,林子外围立时升腾起一圈莹莹白光,清和缓缓道:“这方圆数里均已布下禁制,无我符令则不可离去,你便如常安心修行,等候你师父回来罢。”

乐无异望着那光华流溢的禁咒,却并没有轻易气馁:虽然单凭他一个人的确破不了这禁制,但是没关系,他还有帮手!就算是诀微仙君也不能阻止他去救师父!

25.
“你说你师父被抓走了?”闻人羽有点不可思议的盯着乐无异,确认道,“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

“而且你还说是你太师父抓走的。”夏夷则皱眉沉思,“我听师尊说起过紫微帝君,为人铁血果决的确不假,但破军上仙是他唯一的亲传弟子,他又何必……”

其实乐无异也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的思考回路是这样的:师父已经消失好几天了→为什么师父还不回来?→选项一:他还不想回来→师父不要我了……→不对不对这算什么选项才不接受呢!→选项二:师父其实很想回来,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回不来→这肯定都是因为那个有奇怪眉毛的人!

“听你这么一说……”闻人羽听完乐无异的分析,再联想到平常谢衣和他的相处模式,支着下巴低声自语,“还、还真挺有道理的。”

“即便真是这样,此事也还要从长计议。”夏夷则望望林子外面的隐约白光,说道,“师尊设置禁咒之法我也略知一二,无异你且稍安勿躁,待我仔细想想有无破解之道。”

“那个禁制我试过了,就像个罩子一样,挡着我不让我出去。”乐无异想了想,又补充道,“可是闻人每天到这里来都要从林子进进出出的,禁制对她就完全没有用,这是什么缘故?”

夏夷则略略沉吟:“听来这禁制似乎只针对你一人,这却有些奇怪……我此刻虽然并无头绪,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我们可以着手之处……”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道:“无异,闻人,破军上仙失踪一事,你们可否暂时不要对阿阮提及?她如今正在修炼的紧要关头,若是心绪波动过大,对她并无益处。”

乐无异和闻人羽对视一眼,都点头答应了下来。

26.
泠泠弦声渐止。

谢衣看着手臂上的伤口缓慢愈合,抬头望向收起箜篌的廉贞上仙,感激道:“华月,真是多谢你。”他整整衣袖,又回忆起白日间的情形,似犹心悸的叹道:“怪不得古人要说‘穷寇莫追’啊!天机宫大势已去,赤霄那时大概也是自知穷途末路了吧……嘶,他那濒死一击当真不轻,我险些就招架不住,——只是他以前似乎并非这般悍然嗜杀之辈?还是……我离开神界太久所以记得不真切了?”

“人心总是易变的,在这里……尤其如是。”华月的口吻平静得像是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停顿了一下,又淡淡道,“不过,你离开神界的确太久了……当是有许多年都未曾见过这样的纷争杀伐了吧?”

谢衣点了点头,又兀自接着上面的话题,喃喃自语道:“不过我倒觉得不只是人心嬗变这么简单……今日我与赤霄相距数丈,便隐隐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气,近之则心绪纷乱、几难自控,实在不大寻常……”

他对此也没什么头绪,很快也就搁下不提。华月换了个话题,问道:“与魔界开战之事,想来帝君也与你提过了。此战胜负殊难料定,恐将旷日持久,到时你是留在神界,还是……?”

谢衣想了一想,回答道:“我还是回去的好。若有需我助力之处,你们传讯与我便是,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他见华月神情疑惑,便解释道:“我徒弟还在下界呢,我不能扔下他不管啊!”想起自家软萌有趣的小徒弟,破军上仙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来,摇头感叹:“这次我都没敢告诉他要去多少时日,也不知道这会儿小家伙会闹成什么样子……”

廉贞上仙无奈的表示,这种有点期待又有点苦恼的情绪是什么她果然没办法理解啊。

*51节特别篇:
乐无异正在厨下忙活着。

其实他们本可以像往常一样到诀微仙君府上蹭饭的,但奈何其他几位小伙伴并不这么想。

夏夷则颇同病相怜的看看他:“师尊处最多的便只有那两样,辟谷丹和酒,无异你……竟然还未吃厌么?”

乐无异不太理解的想:其实辟谷丹味道也还好啊,真要细细比较的话,恐怕比师父做的菜还要好吃一些呢!

……孩子,吃了这么多年破军上仙的爱心料理实在是苦了你了。

“小叶子快去烧菜啦!”阿阮姑娘坐在树上,两条腿耷拉着晃来晃去,“今天可是无异劳动节,本来就应该你多劳动的,你可不能偷懒呀!”

于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无异劳动节”,乐无异现在就站在厨房里了。他一边切菜一边苦中作乐的安慰自己:不管做出来的菜是什么样子,至少在连吃了十天的辟谷丹之后能换换口味也算是件好事。

当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摆在树下的桌案上时,大家都纷纷举箸品尝。然后,就发生了下面的情景——

夏夷则:“……!”

闻人羽:“这、这个味道是……?!”

阿阮:“唔?好好吃啊!小叶子我还要一个鸡腿!”

乐无异:“为、为什么跟师父做的菜感觉完全不一样……”

这顿饭的直接结果是,后来破军上仙从神界返回,奇怪的发现一到吃饭时间自家徒弟就自觉自愿的跑去做饭,并且宁死不肯让自己踏进厨房一步。好吧姑且把这当作是徒弟长大了知道帮师父分担家务了吧。从一种 “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奇妙情绪中回过神来的破军上仙看看满脸期待盯着厨房方向的阿阮,忍不住又陷入了沉思:可是,露草不是餐风饮露、无需饮食的么?为何现在却又……?

看来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似乎发生了不少有趣的事呢……

27.
夏夷则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连着好几天没能见到谢衣之后,阿阮已经隐隐发觉了端倪。况且谢衣离去得颇为匆忙,连前因后果都未曾向她交代,更是叫人心生疑虑。

“小叶子,我问你啊……谢衣哥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这天吃完晚饭,露草姑娘忽然若有所思的发问,令树下的其他三个人都是一惊。

“呃……”乐无异下意识的就去看夏夷则,奈何后者一脸面瘫看不出任何暗示,就好像那个说要将此事瞒过阿阮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乐无异苦恼的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还是把实话说了出来。

听完乐无异的讲述,阿阮皱着脸沉思了许久,久到足够让夏小公子暗自担心她是不是也像无异那样开始冒失的计划怎么去救破军上仙的时候,她忽然转头看向乐无异,十分认真的说:“小叶子,我明白你现在一定特别着急,但是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呀!”

看来是我多虑了,阿阮她还是很能顾全大局的。夏夷则刚刚欣慰的转过这个念头,阮姑娘的下半句话也就到了:“你等着,我现在就从树上下去,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去救谢衣哥哥!”

被吓了一跳的夏夷则赶忙劝阻道:“不可,你修行尚浅,若妄离树体,恐怕……”

“有什么关系?”阿阮挺费解的看看他,“算时间的话,我本来也就快要能够离开树了呀,现在只是提早了几天而已,不会有事的~”说着她就从枝叶中起身,双手微微将翠绿的裙摆提起一些,冲树下的几人一笑:“我下来啦!”

“等……”夏夷则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已经行动快过思想的上前去接住了她。

28.
“哎闻人,你干吗把我拉到这边啊?”乐无异不解的问道。

“呆!”闻人羽看了他一眼,一副“你怎么还不明白”的表情。想到刚才夏小公子竭力维系的冷静自持之下微微泛红的脸色,她觉得及时把煞风景的乐无异拉走实在是十分正确的,“你看不出来夷则喜欢阿阮妹妹么,谁还会留在那里讨人嫌啊?”

“夷则喜欢仙女妹妹,为啥我们就要走?”乐无异奇怪的问,“那我也很喜欢她,也喜欢你跟夷则,这要怎么办?”

“这个……”闻人羽一时语塞,到底自己也不甚了然,只得匆匆摆手,强行终止了这个话题,“总、总之我师兄告诉过我,这两种是不一样的喜欢,所以当然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喜欢……?乐无异左思右想仍然觉得没办法理解,于是放弃的摇了摇头:这是什么道理?看来还是改天去问问夷则好了。

29.
夏夷则抱着一堆书卷走过来:“无异,我近日查阅了许多典籍,倒确有几个禁咒与师尊所用之法颇为接近。”他将其中一本放在桌上摊开,指点道:“此咒便可甄别气息,常人可以通行无阻,但特定者却会被阻拦其外,与你现在遇到的情况十分类似。不过也有破解之法,”他翻开另一卷书册,接下去道:“依此法修行,可以隐蔽自身气息,若你能勤加练习,或许有一日能将行迹完全隐匿,便能够瞒过师尊所设禁制也未可知。”

乐无异看到那书页上错综繁复的小字,顿时觉得头大如斗。他平生最爱跟着师父学做偃甲,于剑术与法术两者都不甚上心,此刻突然要学这看上去极为高深的咒法,便忍不住生出些许退意。

真不知道夷则是怎么学会那么多法决的……乐无异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终于还是接过书,点头道:“我会好好学的!只要能救师父,学一两个法术也算不了什么!”

夏夷则看着他脸上极其认真的神色,不禁微微有些诧异。

30.
数月后。

乐无异如常来到那圈让他咬牙切齿却束手无策的白光之旁,依照法决催动灵力,然后试着向外伸出右手。就在他准备好迎接和过去的每一次尝试相同的情况时,预料中冷硬如墙的触感却并未出现。

“……!”从没像最近这样辛苦修炼的乐无异看着萦绕在自己手腕处宛若无物的温润光华,几乎热泪盈眶的产生了一种“功夫不负有心人”的感叹。

他当即穿过了那道困扰他多日的屏障,快步向林子外跑去。

然而还没看到树林的边缘,就听身后一阵疾风袭来,他还没来得及躲闪便被什么东西从后撞了一下,一个收势不及就直接扑在了地上,溅了满脸灰尘。就在此时,一只爪子把正要起身的乐无异重又按回在地上,同时一阵熟悉的张狂笑声在他头顶上响起:“清和一早就说夏夷则那个臭小子肯定会吃里扒外的帮你破解他的禁制,故而要我在此地等候,好把你抓回去……嘿嘿嘿~小崽子,可算让老子等到了!”

温留也算是他从小玩到大的重要玩伴之一,因此乐无异根本就不惧怕,他努力在乘黄的爪下挣扎着:“大黄你快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师父!”

温留磨牙道:“再叫一声‘大黄’,老子就一口吃了你!——虽然小是小了点儿,但好歹也能开开荤不是?嘿嘿嘿~”他抬起爪子,看着乐无异灰头土脸的站起来,幸灾乐祸道:“就你现在这点斤两,也想去找谢衣?告诉你吧小崽子,你根本连神界的门都进不去!”

乐无异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怎么,你居然还是真的想去找谢衣?”他如此坚持的态度倒让温留颇觉诧异,因此也微微收敛了嬉笑的态度,摇头道,“小崽子,你太弱了!且不说谢衣现在只是去往神界,根本不会出什么事,就算今后他真的遇到什么危险,就凭你的本事,你也帮不了他!”

乐无异攥紧了拳头,却仍旧是不答话。他心里知道温留说的是对的,不说别的,就是见到那个太师父的第一眼,他就几乎被那种沉沉威压逼得喘不过气来。如果真是那个人要对师父不利,他的确……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啊,与其琢磨怎么跑出去,还不如多花些心思在修炼上。”温留甩下这句话,也不管乐无异作何反应,径自转身大笑离去,“嘿嘿小崽子,这个世界只讲究弱肉强食,也只有强者……才是唯一的道理!”

乐无异望望他离开的背影,又望望近在咫尺的树林出口,心思复杂。

31.
一只偃甲鸟扑棱棱的窗口飞进来,停在乐无异面前的桌子上,眼珠转了两转,忽然开口唤道:“无异。”

乐无异一下子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他凝神听着这只偃甲鸟继续用谢衣的声音说道:“为师在神界一切安好,你不必挂怀。只是此处时间流逝与下界并不相同,在你看来,或许还需再等年余我方能归返……嗯,神界风物也与我们居处大相径庭,等你再大些,便可带你一同来看看~”它停顿了一下,又道:“此偃甲鸟是我特意做来以为传音之用,你若有什么话想要带给我的,对它说便是,稍后它会自行返回神界,无需费心。”

乐无异凝视着偃甲鸟,似乎想通过它看到什么久违的人。半晌,他才微闭了眼,轻声道:“师父,我很想你。我真的……很想念你。”

……所以我会努力变强,变得可以和你比肩而立,可以帮助你、保护你,而不是总做一个被你留下的小孩子。褐色头发的少年默默的在心里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32.
“夷则,什么叫做……不一样的喜欢啊?”有天乐无异忽然想到了这个困扰他很长时间的问题,于是抓住机会请教夏夷则。他一本正经的问道,“闻人说你对仙女妹妹的喜欢跟我们不一样,可到底是为啥不一样?”

近年来已经逐渐学会不动声色的夏公子很好的掩饰了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的尴尬神情,也一本正经的回答道:“自然是有不同。朋友之间是彼此欣赏信任,若任何一人有了危难,大家都必定会倾尽全力相助。而对喜欢的人……”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正招呼闻人羽一同来喂猫的绿衣少女,脸上的神色都因之柔和了几分:“则是你希望与之朝夕相对,一旦分离便总会时不时的想起她来。你会希望和她一起走过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希望她也能够喜欢你,希望她能只看着你、和你在一起。彼之喜怒,即为吾之喜怒……念兹在兹,牵之挂之,大抵便是如此了吧。”他说完这些,见乐无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由问道:“何故忽然问起这些?莫非……无异,你有喜欢的人?”

“唔……”乐无异的脑袋正在高速运转着:他希望师父没有跟着太师父回神界去,而是还像以前一样每天教自己偃术和剑术,或者是没大没小的一起闹着玩儿。师父还说过以后带他去神界看看,可是就算不去也没什么,就像从前那样的日子其实也很好了。嗯……师父高兴的时候他肯定也会跟着高兴啊!诀微仙君和阿阮他们就算了,但是那个太师父分明凶巴巴的,师父干吗也对着他笑啊……

“夷则,我觉得……”乐无异思索了一下,终于颇为肯定的点头道,“我觉得我喜欢我师父。”

夏夷则:“……?!”

乐无异并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径自努力回忆道:“那你有时候会拉着仙女妹妹的手,这是喜欢的意思吗?”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夏公子脸色略微泛红,赶忙转移话题道:“话虽如此,但你与破军上仙……恐、恐怕有些唐突,在我看来,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乐无异听了他的指点,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33.
谢衣站在自家院落门口,突然毫无来由的产生了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把徒弟独自丢下数年,近乎不闻不问,无异……只怕会觉得他是个极不负责的师父吧?他苦笑两声,终于还是伸手推开了那扇薄薄门扉。

院子里有个蓝衣少年背对着大门方向席地而坐,手里敲敲打打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头顶上一撮呆毛正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摆动。谢衣怔了怔,略带犹疑的唤道:“……无异?”

那少年像被惊吓了似的从地上一跃而起,转过身来打量着来人,犹似不敢置信般眨了眨眼。

几秒后,谢衣被对方冲过来一把抱住。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刚过他肩头,乐无异方便的把脸埋在自家师父颈侧的衣料之中,毛茸茸的脑袋蹭过谢衣的脸颊,微微发痒,熟悉的触感却温暖得令人忍不住想要微笑起来。

乐无异闷闷地唤他:“师父……”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微沙哑,如同哽咽。从小到大向来见不得徒弟受委屈的破军上仙立刻有些不淡定了,他正想安抚的摸摸小徒弟的头,后者却突然从他怀里撤了出去。

谢衣心里忽然莫名涌上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虽然也不大舍得离开这么久没见的师父,但乐无异十分庆幸自己及时想起了夷则的教导:嗯,“不能唐突,要徐徐图之”。

一旁不明真相的破军上仙还在默默的伤心:无异果然是讨厌我了……

34.
清和语气淡淡的说:“既然回来了,就快把你家徒弟领回去罢。”

……终于不会每天都和温留闹得鸡飞狗跳的了。卸去了肩上重担的诀微仙君心情甚好的想。

谢衣点点头,郑重一礼道:“承蒙你照顾无异这些时日,实在是不胜感激。”

清和摆摆手,看了谢衣一眼,疑惑道:“我听闻此刻神魔两界已经开战,这当口上只怕正缺人手,紫微帝君竟然任由你回来?”

“术法非我所长,即便留下也未必能助力多少。”谢衣有些疲惫的答道,“我赶做了许多杀伤力强的偃甲,俱都留给师尊了。”

清和不禁默然。谢衣擅做机关,却认为生命不可复制、无法重来,再灵巧的偃甲也及不上真正的生灵,他不愿随意伤人性命,是以极少会做杀伤性的偃甲。然而两军对垒,人命比草芥尚且不如,情势如此,却是由不得任何人。清和忍不住叹息:“你这种性情,如何偏偏成了破军……”

“生而如此罢了。”谢衣只是笑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凡人,没有所谓的命定之说,想富甲一方的就可以去行商,像你这样求仙问道的也有机会得证大道、脱去凡藉。不,岂止是人,哪怕是妖灵之属,也可以去追寻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只有我们……师尊、瞳、华月、我,我们这种生来就注定了身份的所谓上仙,从来没有过选择的余地。”

“于私,师尊对我有教导之恩,为人弟子者,不该为抗师命;于公,紫微帝君是我主君,谕令既下,十四宫内莫敢不从。”谢衣道,“况且诸魔现世,扰乱下界,戕害无辜,也唯有雷霆手段,才能将此祸患彻底铲除……这道理,我也不是不懂。”他停了一下,望着窗外轻叹道:“但愿终有河清海晏的那一日,可以当真止了这无边的争伐罢。”

清和却只摇了摇头,一字未答。

35.
“师父,你……”乐无异一天之内第五次跑进来的时候,谢衣终于忍无可忍了,他哭笑不得的截断徒弟的话:“师父真不会再突然丢下你走掉了——无异,你都问过四遍了还不够么?我就在这儿坐着,哪儿都不去,这总行了吧?”说完开始挥手往外赶人:“去把外面晒的那几截乌木刷上连金泥,刷完了再来啊!”

不过无异依旧像以前这么黏人,没有显出生分的意思,这总归是件好事啊!自从回来之后就一直暗自担忧会被徒弟讨厌的破军上仙悄悄地松了口气。

36.
被赶出来的乐无异就坐在院子里开始给乌木刷连金泥。

这个位置抬头就可以看到偃甲房里的师父,乐无异顿时觉得安心了不少,连带着干活时的心情都好了起来。这时忽然传来一阵叩门的声音,乐无异拎着刷子去应门,只见门后站着一个从没见过的陌生男人,身形高大,微卷的褐色头发披散至肩,相貌也十分粗犷,眉宇间带着精悍之色。

乐无异打量这个陌生人的同时,对方也在打量他。自见到他起,那陌生人的眼中已带上了几分怀疑之意,及至扫到他脖颈间挂着的一块小小石牌,那人的神色才终于转为惊喜,一把搂过不明状况的乐无异,大声道:“弟弟——!”

37.
“你是说,”乐无异盯着自称名叫“安尼瓦尔”的陌生人,“你是我的……哥哥?”

“不错!”安尼瓦尔自怀里掏出一块和乐无异那块极其相似的石牌,神情十分激动的道,“你那枚石牌我绝不可能认错!当年你降生之日父亲为我们兄弟两人各打造了一块,上面写的是妖族古语,我这块是‘吉祥安康’,你那块是‘富贵绵长’。”他注视乐无异神色,见后者犹是一副愕然不定的样子,不由急道:“莫非你还不肯相信?——那我问你,你狼形之时可是浅棕毛色、独独背上有一处这样大的白色皮毛?”

乐无异怔怔的点了点头。

安尼瓦尔接下去道:“除此之外,你与寻常妖类不同,不满周岁便可化为人形,而且自小虫蛇辟易、百毒不侵,是也不是?”

乐无异想了一想:化形甚早这件事,师父总是将之视作对诀微仙君的炫耀时常提起,想来应该不是作伪。虫蛇辟易……似乎自己从小时候起的确少受蚊蝇滋扰,至于百毒不侵,却是无从验证了。这个陌生人知道这么多,难道他真的是自己从未谋面的兄长?他开口问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一定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了?那、我是被他们丢掉的吗?……是因为我和其他妖类不同?”

“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尼瓦尔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之所以异于寻常妖类,乃是因为你的母亲……”

38.
“……”听完安尼瓦尔的叙述,乐无异一时陷入沉默。

“弟弟,跟我回去吧!”安尼瓦尔趁热打铁道,“如今狼族壮大,已非昔日可以相比,我又为狼王,就算现在再有什么,也一定能护你周全!”

乐无异本来还在出神的想着他刚才说的话,听到这里一下子回过了神来,赶忙摇头道:“那不行!我要跟师父一起……”

“弟弟!”狼王痛心疾首,“以你的年纪,再过得几年便该是我狼族中骁勇善战的勇士,怎可还像个孩子似的赖在大人身边?况且,”他的目光扫过乐无异手上还沾着连金泥的刷子,不禁更是火大:“我看你这个师父根本是把你当苦力使唤,你还想着和他一起?”安尼瓦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下,按着乐无异的双肩问道:“弟弟,你实话告诉我,若是你那师父逼你留下,你不必畏惧于他,任他是神界上仙,也不敢阻拦我狼王的弟弟!”

他话音未落,便觉得手腕一痛,随之被一股无形大力从乐无异肩头震落,接着一道声音沉沉冷冷的从身后响起:“狼王大驾亲临,也不着人知会一声,便是为了拐带谢某的徒儿么?”

39.
安尼瓦尔忧伤的看着自家弟弟喊了一声“师父”之后就毫不留恋的直接跑到了那年轻的仙人身边,而且还一副十分开心的样子。

……总归是弟弟还小,待得再过些时日,他定然能懂得自己的一番苦心。受到了冷落的狼王只好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摸摸小徒弟的头发,破军上仙心里顿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优越感,遂也不计较对方之前的居心叵测,冲安尼瓦尔微微一笑道:“狼王如今亲眼所见,可还存有疑虑?”对方默然不语之下,谢衣还颇为大度的加上一句:“狼王如若不信任我,便是想在此地小住几日,亲自观察一下也是无妨。”

当然不相信的狼王选择了留下观察,虽然他很快便为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而感到了万分后悔。

40.
乐无异正在为如何“徐徐图之”的表达出自己喜欢师父的意思而苦恼。

他努力回忆谢衣有没有给过这方面的提示,蓦然记起师父以前语重心长的教导:“无异,要是一个人突然对你很好,要么他是想问你借钱,要么就是喜欢你。”

这么说,“钱”能和“喜欢”相提并论,那它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乐无异对谢衣的话进行了深层分析之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于是,毫不意外的出现了下面的场景:

“夷则,”乐无异跟在夏夷则身后,恳求道,“你就哭一下,行不行?”

夏公子面色已经冷得几乎结霜:“无异,不要胡闹。”

“我没胡闹啊!”乐无异急切道,“我问过下界的人了,他们说的那些值钱的东西我都不知道是什么,除了鲛珠……夷则,你不也算半个鲛人么,那你的眼泪拿到下界去肯定能换很多钱,到时候你就分我一点,让我拿去送给我师父就行。”说着他及时递上手中的洋葱,承诺道:“要是你实在哭不出来,就把这个凑到眼睛边上,很容易的!”

任由他软硬兼施,夏夷则全部不予理会,一律只是摇头不允。乐无异见状,忙向一旁用一顿烤猪腿收买来的队友偷偷打了个手势,阿阮心领神会的点点头,上前拉着夏夷则的一只手,摇来摇去的说道:“夷则夷则,你是一条好汉,就帮帮小叶子嘛~反正你只是为了帮他的忙,又不是真的哭鼻子,我们不会笑话你的!”

夏夷则:“……”

片刻后,眼眶微红的夏公子十分没有好脸色的把一斛明珠塞到了心满意足的乐无异手里。此后一个月,夏公子都拒绝在桌上看到任何与洋葱有关系的菜。

41.
安尼瓦尔看到自家弟弟提着一袋看上去颇重的包袱从庭院中走过,随口问道:“弟弟,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我从下界换来的黄金。”乐无异笑道,“我正要送给师父!”

安尼瓦尔:“……”

……谢衣你贵为神界上仙,热衷这等世俗之物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敢叫我弟弟去下界替你收集这些金银钱财!完全猜错了真相的狼王独自站在院子之中,胸中充满了汹涌怒火。

42.
偶然路过的诀微仙君目睹了这一幕,他十分同情的拍了拍这陌生来客的肩,感同身受的道:“你初来乍到,想必不知,谢衣同他徒弟……感情一向极好,等到以后看多了,自然也便习惯了。”

狼王当时悲愤的想:感情好?!自家弟弟被他师父欺负还浑然不觉……也能叫做师徒感情好?这让他怎么可能看得习惯!

后来安尼瓦尔第二天便告辞回了狼族,临走前只交代乐无异,若有不顺可以随时返回族中。乐无异对此觉得有些不舍,尚不明白这个性情豪爽的兄长究竟受到了何种刺激,又何以突然决定离去。

43.
那堆黄金后来被谢衣用来买了乌金、碧蚕丝一类的偃甲材料。

看看堆在屋子角落的一应珍贵材料,乐无异有点郁闷的问道:“师父,你不喜欢黄金吗?”不然为什么要用它去买别的东西?

谢衣正在整理这些材料,闻言答道:“非是不喜欢,只不过金银之属对于偃师用处不大,反不如将之换成偃甲材料来得更实用些。”

乐无异于是更加郁闷了。按照夷则的说法,他送了阿阮她心爱的胭脂水粉之后,阿阮明显十分开心,但是师父……他看了看谢衣的表情,似乎也不见多么欢欣雀跃。可是既然并非不喜欢送的东西,那么就是对送东西的人不是那种喜欢了?乐无异伤心的道:“师父,所以你是不喜欢我吗?”

谢衣颇诧异的抬起头。他虽然不知乐无异究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小徒弟无精打采的样子却教他心底莫名一软。他摇头笑道:“怎么会?师父明明很喜欢你啊。”

傍晚的夕阳顺着窗棂倾洒进来,勾勒起少年的发梢和眉眼。谢衣走过去,对上那琥珀色双眸中的些微疑惑,低声轻笑:“……天底下,最喜欢你。”

44.
谢衣吻过来的时候,乐无异已经完全懵了。

感觉到腰侧被拥住的力度,乐无异的目光呆呆的停留在空中某处,大脑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思考:这、这是什么发展?夷则没告诉过他这个时候该怎么办啊……!

谢衣忽然放开了他,似笑非笑道:“无异,你这种时候还能走神?”

乐无异还没来得及答话,就陡然觉得天旋地转,居然就这样被人拦腰抱了起来。其实细算起来,他幼年之时没少被谢衣抱过,但同样熟悉的气息,这次却偏让乐无异察觉出了隐约的危险来。他才不安分的挣动了两下,便被谢衣就着这方便的姿势在屁股上拍了一记:“乱动什么。”

乐无异的脸立刻红了起来。

破军上仙袍袖一拂,周遭景物瞬时变幻,眨眼间就从偃甲房变为了谢衣的起居之处。谢衣把小徒弟放在床榻之上,自己半欺上前,动作极其轻柔的亲了亲他的眼睛。

乐无异条件反射的闭上眼。那陌生的温热触感在他眼睫处流连,叫他始终不敢睁开眼来。然而少了视觉之后,身体感知却似比平日灵敏了十倍,他清楚地感到一只手灵巧的解开了他的腰带,然后悄然从层层衣料下探了进来。那只手抚过他胸前的敏感之处,惊的乐无异几乎要跳起来,慌道:“师父……!”

“嘘。”谢衣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喑哑,似乎就在他耳畔缠绕着,“别怕。”

乐无异紧闭着眼不敢去看他到底做了什么,但到底还是因为心里不安而眼帘轻颤。所有感官似乎都已失去,只有被谢衣抚摸到的肌肤像是被火灼烧一般散发出高热。恍恍惚惚中乐无异感到身下微微抬头的器官被人恶作剧似的轻弹了一下,接着谢衣调笑般的声音低低响起:“小无异都这么精神了啊~”

乐无异虽然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但本能的觉得有些窘迫,往谢衣怀里缩了缩,小声拒绝道:“别、别看了!”

他慌乱的反应让谢衣觉得十分有趣,赶紧笑着安慰道:“无异别怕。你喜欢师父,师父也喜欢你,这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罢抬起左手抚上那颤巍巍半立着的尘根。

一股陌生而强烈的刺激直冲脑际,乐无异忍不住呜咽了一声。谢衣长年摆弄偃甲,指上带有一层薄茧,此时摩擦着乐无异最为敏感之处,恰到好处的触感令人几欲颤栗。而谢衣却故意只轻轻勾弄,像逗着玩儿一般四处逡巡,并不给予真正的满足。谢衣平日里虽然经常会颇恶劣的捉弄隔壁的诀微仙君和他家大黄,但却从来不曾欺负过自家徒弟,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的乐无异被折磨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只知开口轻唤:“师父……”

乐无异的衣物早被解开,松松垮垮的堆在他身下。此刻他神志模糊,连周身的皮肤都泛出浅浅的红色,偏还毫无自觉的用琥珀色的眼睛求助似的看着始作俑者。谢衣顿觉难以再忍耐下去,右手轻握,再摊开时掌心已经多了一瓶用以疗伤的玉脂膏。他倒出些许沾于指尖,趁着乐无异尚因前面的逗弄不能自已的时候,右手悄然绕到小徒弟身后。

异物侵入的感觉太过明显,以至于乐无异虽不知谢衣想做什么,但下意识的便想要翻身逃离。谢衣看出他的企图,左手轻轻收拢揉捏,引得乐无异惊喘一声,手脚俱软。谢衣趁机又送入一根手指,同时整个人虚虚笼住徒弟。如同被身下人蛊惑了一般,他低下头,在乐无异背上凹陷下去的弧度轻轻舔舐了一下。

背上蓦然传来湿润的麻痒,羞耻之意与隐秘的快感同时冲上大脑,乐无异只觉得一种陌生的欲望在身体里激荡,甚至有一瞬,他体内灵力也随之几近失控。

“呵……无异,狼耳朵露出来了呢~”谢衣看到那对突然出现在褐色发丝中的尖尖狼耳,轻笑提醒道。他收回右手,恶劣的拨弄了两下,果然看到那狼耳抖了两抖,绒毛覆盖下的轮廓都隐约红了起来。乐无异正被耳朵分散了注意力,全然没察觉到已有灼热硬物抵在了身后穴口。

“呜……!”那粗大的异物忽然突入,令猝不及防的乐无异脱口低呼。谢衣努力压制住自己想要冲撞的欲望,只缓慢的向内推进。饶是如此,乐无异还是疼出了眼泪,他努力回头去看谢衣,断断续续的唤道:“师、师父……”

乐无异颇似幼时的谢衣,从小爬高上低,哪怕磕了碰了也从来没露出过这样近乎脆弱的表情,做师父的立刻蹙起眉来,他在徒弟颊上亲了一下,心疼的道:“可是疼得紧么?那师父现在就停下来,好不好?”

乐无异鸵鸟似的把头埋进被子里,动作极轻的摇了摇。他尽力忽视着身后的不适感,低声道:“天底下,我也……最喜欢师父了。”

谢衣眸色陡然加深,唇边却抑制不住的泛起一个笑来。他俯身附在乐无异耳边,声音里带着种说不出的情色意味,应道:“嗯,真乖。”

渐渐的,原本单调的抽插也变了味道,先前的钝痛退去,代之以一种甜美的麻痹感。柔软的肠壁努力容纳着谢衣的阳物,内里被摩擦的热度如有实质,让乐无异产生了一种被火烧灼的错觉。“嗯……”破碎的呻吟逸出喉咙,连呼吸也凌乱了起来。乐无异的眼角都蒙上一层水雾,他此刻手足俱都使不上力气,只能半靠着谢衣趴在床上。

见小徒弟逐渐适应,谢衣也加大了动作,他扶着乐无异的肩背,每次都几乎退至穴口再尽根没入。“师父、啊……慢……慢点……”突然间被大力贯穿,乐无异不由颤栗了一下,他完全不知如何化解这种陌生的感觉,只能犹如溺水一般向谢衣求救。谢衣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安抚的吻,但身下动作却丝毫不见减缓。

一股痉挛般的快感隐隐在下腹涌起,乐无异惶恐起来,挣动着想要脱离谢衣的禁锢。那快感越来越明显,仿佛叫嚣着要将他吞没,乐无异拼命摇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不要了……师父,我、我不要了……”

“现在不要……未免太迟了吧?”谢衣调笑一句,身下又是重重顶入,同时左手重又覆上站立起来的小无异,上下撸动。

“啊……”前后夹击的强烈刺激令乐无异再无力招架,他发出一声低哑的尖叫,白色的浊液紧跟着喷射而出。高潮的余韵使得肠壁更加亲密的包裹吸吮着闯入其中的尘根,谢衣又再冲撞了两下,便也射出了灼热的精华。

45.
次日。

乐无异睁眼之时尚未完全清醒。“无异?”站在桌旁的谢衣冲他微微一笑,自桌上拎起一个食盒走到床边。破军上仙动作极其轻缓的扶着小徒弟坐起,顺便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方才问道,“我煮了些粥,要不要吃?”

乐无异只瞟了一眼食盒中呈焦炭色的可疑糊状物,心绪顿时变得十分复杂。他蓦然想起夷则先前的教导,忙无比真诚的道:“师父,我、我以后会对你负责的!”

谢衣先是微诧,跟着便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从善如流的点头道:“好啊,那师父以后可就靠你了~”

被人吃干抹净还自告奋勇要负责的乐公子此刻大概还没有意识到,今后注定会因此被自家师父吃得死死的。

46.
神界紫微宫。

“师尊急召弟子前来,可是发生了何事?”谢衣立于紫微帝君面前,执弟子礼相见。沈夜眉间隐有倦色,只道:“你来看。”墨色袍袖一翻,大殿之中的立地铜镜镜面上水纹波动,转而映出另一副景象来。

镜中画面似是一座下界的村庄,男女老少照常奔波劳作,但有些人却显出目光呆滞,眉心一点隐约黑气萦绕不去。眼前景象倒与先前三宫叛乱之中不少神官的状况有七八成相似,谢衣蹙眉道:“这镇上的居民……似是被魔气侵染?”

“不错,”沈夜停了一下,又道:“这镜中村镇……乃是朗德。”

谢衣闻言一惊。朗德离他居处不远,他还曾带无异去过数次。那村寨虽小,但却一派欣欣向荣之意。寨中居民大多为人和善,在用来交换的木料、食材之外常常会热情的塞给无异一些自家做的糕点之类。可若单看如今镜中诸人魔气缠身的形貌,谢衣实在难以将之同昔日所见联系起来。他不解的看着沈夜,问道,“弟子不明,朗德不过是下界偏安一隅的一座小小苗寨,为何竟会遭受魔域荼毒?”

沈夜不答反问:“朗德目下如此情形,依你看来,该当如何?”

“自然是要为这些人驱散体内魔气……”谢衣话到一半便被沈夜抬手打断,紫微帝君神色不变,淡淡道:“你可听闻过这样一桩故事?下界曾有一位将军对敌用兵,奈何对方城池固若金汤,兼且城内屯粮充足,是以竟致久攻不克。于是,他遣人将先前擒获的伤残战俘以及逃难出城的敌国人送到阵前,全部缚了赶到城下,并且放言,日落之前便会教人放箭。”

“如果目睹这些人死在城下却无力挽救,守城的敌军必会士气锐减;而如果放这些人进城,这些凭空多出来的嘴很快便会将城内存粮消耗一空。”沈夜的目光停在谢衣身上,沉声问道,“谢衣,本座问你,这个时候,若你是守城一方,又该作何抉择呢?”

47.
“……以先天八卦封镇朗德全寨,任何人不得出入,然后便任由那些无辜的朗德百姓被魔气侵染殆尽,从此自生自灭?”谢衣垂下眼帘,轻声道,“师尊此法……请恕弟子无法苟同。”

“若不这般行事,你待如何?”沈夜嗤笑一声,“耗费自身灵力为那些下界的人驱散体内魔气?谢衣,你莫忘了,当日赤霄空怀上仙位阶,面对魔气也未能全身而退,你又如何保证接触之下自身不受魔气侵染?更何况,魔气以侵蚀见长,能像瘟疫一般自行扩散,作法驱散的速度远不及其蔓延的速度。倘若真依了你,恐怕就算倾尽神界之力,也不过杯水车薪。待到所有上仙都因此耗尽灵力之时,无人可堪一击之时,岂非正中魔族下怀?”

谢衣急道:“既然魔气可以自行扩散,灵力未必便不可……”

沈夜淡淡截断:“你有何法可使灵力如同魔气一般扩散无碍?”

“弟子……眼下还做不到。”谢衣一时语塞,却仍是坚持道,“但弟子以为,或可制作特殊的偃甲用以协助灵力传播。若师尊能再给弟子一些时间,或许……或许便可造出这样的偃甲!”

“若终究造不出这样的偃甲,那又当如何?你要本座用此战胜负去赌?”沈夜闭目摇头,“谢衣,你的心肠未免也太软了。下界一个小小村寨与整个神界的安危,孰轻孰重,难道还要本座教你?”

“……弟子只知道,再精密的偃甲,毁去后还能重造;而生命,哪怕是虫蚁,也只能活上一次——无法复制,永不重来。”谢衣咬牙道,“师尊执掌生灵衰亡诸事,朗德覆灭在师尊眼中,大约不过是几个魂魄提早进入轮回而已。下界每日都有无数人出生死去,百十人的生死,实在有如草芥一般,不值一提。”

“但在弟子看来,却并非如此。”谢衣停了一停,方才缓缓道,“朗德寨中这百余居民,在弟子看来,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会哭,会笑,有喜怒哀乐,有属于自己的情感和生活,一旦身死,这些都会永远失去,再也不可挽回。正因如此,任何人都无权定夺他人的生死,即便是紫微帝君,即便是为了神界安危,也不该随意牺牲无辜者的性命。”

“世间万事,俱都难免有所取舍。所谓两全之策,几乎从来都不存在。”沈夜并不为所动,淡然道,“本座所为,不过是取大局而舍朗德罢了。”

“……帝君此举,与当日伏羲神上弃顾下界、率众登天何其相似?”谢衣忍不住抬高了声音,近乎质问的道,“茫茫黎庶,人间万民,在帝君眼中与木石又有何异?!”

“并无区别。”沈夜垂目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倏然握紧,神情转冷,“事关神界存续,本座无物不可舍弃。冷漠无情,罔顾下界……区区恶名,本座担了又能如何?”他转向谢衣,无甚表情的道:“你如今想不通也无妨,站起来,和本座一战。只要你赢了,此事便由你裁夺。但若你输了,便依先前吩咐,自去助华月与曈布设朗德外的先天八卦阵,不得再有半分异议,否则……本座绝不饶你。”

沈夜曈色幽深,眉宇间寒意隐隐:“本座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谢衣沉默良久,终于还是深深拜了下去,“弟子万死……请师尊恕弟子僭越。”

48.
“听说你罚了谢衣?”一抹幽蓝光团悄然从门口飘入,一路来到沈夜面前。那光团在沈夜面前停下,忽然发出一道沉沉冷冷的声音来。

高居帝座之上闭目养神的紫微帝君缓缓睁开双眸。他瞥见那幽蓝光晕之时先是蹙眉,淡淡责备道:“你这是又在鼓捣什么?七杀上仙如此形貌,成何体统。”见对方不答,沈夜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倦怠的道:“……我没有罚他。谢衣性子素来执拗,昨日败了之后自是不肯老老实实听本座的吩咐,硬要在门外跪着,那也只好由他。”

七杀上仙哂道:“莫只道谢衣性子执拗,你不一样也是从来听不进劝?昨日之事,想必你也不曾仔细与他分说罢,不然何至于直接逼他与你动手?你自己的徒弟你最清楚,纵然十四宫中谢衣可算翘楚,但又如何可能胜得过你?帝君想用这个法子令谢衣乖乖听命,虽说简单,恐怕却未见得有效。”

“随你怎么说罢。”沈夜摆摆手,“看他跪到半夜,本座便施了一道缚咒,叫华月把人带下去了。呵……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他话到一半,忽见华月匆匆入内,看到沈夜之后有些愕然的道:“帝君,怎么谢衣不在紫微宫么?”

沈夜双目微眯:“出了什么事?”

华月看到他的神情,心底已明白了过来,当即半跪于地,垂首道:“请帝君降罪,皆因属下疏忽不查,谢衣不知何时破了帝君缚咒,眼下……已不在廉贞宫内。”

“逃了?”似是全然没有看见沈夜阴晴不定的脸色,七杀上仙饶有兴趣的开口道,“阿夜,谢衣这次倒真是有些教人惊讶啊……以天下之大,却不知他会选在何处藏身?”

“……无需关心他的藏身之处,本座只要知道他在仓皇出逃之前一定会去何处就足够了。”沈夜默然片刻,忽而冷冷一笑,“谢衣如此喜爱他那小徒弟,怎会舍得不去见他最后一面?”

49.
清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谢衣。

曾经被他暗自评价为毫无仙家风范的破军上仙的眉目之间,惯有的轻松跳脱像是在一夕之间消退殆尽,代之以一种更为深重的情绪。谢衣脸上犹自带着法力透支的苍白,却在看到他的时候露出一个笑容来:“清和,恐怕今后都要烦你帮我照看无异了。”

清和被他这种托孤似的语气吓了一跳,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谢衣简单的复述了一遍事情经过,然后叹道:“遭人背叛乃师尊平生最忌,我此番抗命在先、而后又逃离神界,形同叛逆,只怕师尊如今……已是容不得我半分了罢。”

“纵然如此,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清和道,“且先避过此时,毕竟紫微帝君门下只得你一人,待到三年五载之后,难道他还认真同你置气?”他见谢衣只是微笑摇头,不由疑惑:“莫非此法有何不妥之处?……谢衣,你究竟作何打算?”

“师尊心意笃定,要布下先天八卦彻底隔断朗德与外界,即使没有我,他也必能很快寻得其他人代替我原本的位置。此阵若成,朗德将成死域。甚至,还不止这一城一寨……若是魔界故技重施,不知还会有多少人要困死在师尊布下的结界之中。”谢衣抬手,一柄长剑凭空出现于他右手之中,剑身光华流转。他握紧剑柄,垂下目光,一字一字道,“……我要阻止他。”

“你疯了吗!”清和悚然动容,“沈夜是你授业恩师,他的修为你应当再清楚不过,你要与他动手,何止是以卵击石?”

“我知道。”谢衣截断他的话,微微勾了勾唇角,“不过,总得试试罢?要我坐视朗德上下百余人就此无辜丧命……”他合上双目,终于还是缓缓摇头:“余心难安。”

正当清和为如何劝说破军上仙发愁时,一撮呆毛从门外探了进来:“仙君……”清和闻言回头,扬声道:“无异,你师父要去送死,还不快拦下?”

50.
诀微仙君暗叹自己所料不差,谢衣的这个小徒弟果然是他唯一的软肋。自那少年进屋以来,谢衣的口气明显缓和了下来,他望向乐无异的目光里并不再似先前那样绝然不回,甚而带上了某种温柔的意味。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乐无异愤愤的道,“朗德那么多人,平白无故被神魔两界的恩怨牵连,太师父不仅不帮他们一把,竟然还要把他们关起来让他们就这样自生自灭!天上的神仙要都是这样不把人命当回事,那和他们口中作恶多端的魔族又有什么区别?”他转向谢衣道:“师父,我帮你,我们一定能救朗德那些人!”

谢衣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却只是笑了笑,并未答话。

清和不由摇头道:“无异,此事绝非儿戏。与紫微帝君为敌,莫说是你,即便你师父也不会是他对手。”

“我不是要跟他打架,”乐无异赶忙解释道,“太师父不是说灵力不能像魔气那样扩散吗,只要我跟师父想出办法来,所有的问题不就都解决了?”

“这也是我一开始的想法。”谢衣微微颔首,“我设想过用偃甲辅助灵力传播,但对于如何造出这样的偃甲却尚无头绪……”他停了一停,苦笑道:“师尊顾虑事久生变,故此不肯答应。”

“要同时为很多人驱除魔气的话,除非这个偃甲能够源源不断的产生灵力……”乐无异思索着,他支着下巴喃喃自语道,“……不对不对,这样需要太多能量催动了……”他忽而想到幼时谢衣送给自己玩的那块能把铁片变得有磁性的黑色石头,不由生出感慨:“唉,要是人也能被磁石磁化就好了……”

“磁……化?”谢衣跟着重复了一遍,陡然双目一亮,脱口道,“原来如此……根本不需能够产生灵力的偃甲,只要能让人被灵力同化就足够了!”他眸中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一把抱住身旁还没反应过来的乐无异,在后者脸上狠狠亲了一口,大笑道:“如此巧妙的法子……无异,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眼看着兴冲冲的破军上仙就要拉着小徒弟回家进行研究,清和忍不住在旁提醒道:“谢衣,如今紫微帝君视你为叛逃,只怕耽搁不了多久便会寻到此处,而你造出新偃甲毕竟还需时日,恐怕还需做些其他打算才是上策。”

他提及沈夜,谢衣神情不禁黯了下去。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右手被人拽了拽,侧头去看时正对上自家徒弟琥珀色的双眸。乐无异看着他,认真的道:“师父,我会保护你的。”

谢衣愣了一下,半晌,他才舒展了眉眼,轻轻微笑道:“……好。”

51.
紫微帝君甚至比清和预料的来得更快。

沈夜打量着空空荡荡的院落,目光忽然扫向院子一角,冷冷道:“出来。”

从花架后走出一人,对他遥遥行礼:“师尊。”

“违抗师命在先,叛逃下界在后,”沈夜缓缓开口,眸中神情复杂莫测,“谢衣,你这一声‘师尊’……本座当不起。”

“……”谢衣默然片刻,忽而撩起衣摆长跪于地,顿首道,“弟子自知愧对师尊错爱,万死难赎,然而……”他抬头直视沈夜,神色执着无改一如当日:“然而弟子并不后悔。”

“纵使重来一次,弟子仍然会做同样的选择。”谢衣恳切道,“师尊,布阵封印绝非良策。牺牲一城之民以图遏制魔气扩散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弟子已经……”

“说了这么多,你不过还是想要阻止本座罢了。”沈夜拂袖打断,他负手而立,声音里已经不带任何温度,“既然如此,本座也只好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不论弟子如今说些什么,只怕师尊都不愿再听了罢。”谢衣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他站起身来,右腕一翻,已将惯用的长剑握在手中。谢衣横剑于前,缓缓道,“师尊,弟子得罪了。”

52.
其实沈夜并未理解谢衣这样做的用意。

数日前谢衣方才败在他手下,纵使此刻再战,也只会是同样的结果。沈夜一言不发,手下却毫不容情,不到百招便已逼得对方隐现颓势。

细密的汗珠顺着谢衣两侧的发丝滚落下来,执剑的手臂也觉酸痛不已,然而对面的威压却仍如无形山岳,根本不曾减少半分。他咬紧牙关,左手捏诀,骈指拭过剑身,向对方刺了过去。

沈夜冷笑一声,手中鞭梢直卷,如蛇般缠上谢衣的剑尖。正在此时,他察觉身后丈余似有声响,正待回身还击,一股异香掠过鼻端,竟使沈夜有一瞬的恍惚。而就在这一瞬的时间里,已有锐利的锋刃抵上了他的后心。

沈夜回头,似乎全然不将只有毫厘之隔的利器放在心上。他打量着那执剑的少年,眉目间还可依稀残存着几分当年那个不情不愿的喊他“太师父”的孩童的影子,不觉挑眉道:”是你?”他的目光移到那寒光闪烁的剑身上,不知是赞许还是不屑的评价道:“胆子倒是比以前大了不少。”

乐无异正对上他的视线,手中机关剑纹丝不动:“有我在,谁都别想动我师父。”

“呵……是么?”沈夜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方才那味道,似乎是……麒麟血?天下至毒被你这般用来,实在是可惜。”他扫了一眼对方手背上尚未凝固的血痕,似笑非笑道:“不过本座倒真是好奇,这麒麟血……你又是从何得来?”

乐无异不敢放松丝毫警惕,只短短答道:“我爹是狼族前任狼王,我娘……名叫司华。”

“……原来麒麟一族前些日子上天入地都寻之不见的孽种是你。”沈夜点点头,“难怪身负麒麟血脉……你母亲强施禁术掩盖了你身上一半气息,竟然连本座也瞒过了。”他说着转向谢衣,哂道:“谢衣,看来这次你当真是捡了个大麻烦啊。”

“无异是我唯一的弟子,不论发生何事,我自当竭尽全力庇护于他。所谓麻烦,不知师尊又是从何说起?”谢衣收了剑,袍袖轻拂,一枚手掌大小的墨色石头便漂浮至沈夜面前,他解释道,“这是弟子与无异由磁石改造出的偃甲,经灵力激发后便可向外释放灵力,如同自成灵体。若使朗德居民人人佩戴此物,则只需极少灵力便可解眼下魔气侵染之局。”

“弟子料想方才师尊盛怒之下必定不会听信,故此只有先设法将师尊困住,才有机会仔细分说。”谢衣挥手示意乐无异将剑收起,复又向沈夜躬身行礼道,“弟子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请师尊恕罪。”

“……”沈夜伸手接过那毫不起眼的黑色石块,眸色幽深。

53.
“……我运起夷则教我的心法悄悄的走了过去,太师父果然没有发现。于是我一剑刺了过去,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剑尖就已经抵在他背后……”乐无异正眉飞色舞的说着,却被坐在一旁的阿阮干脆利落的打断:“小叶子又在吹牛了,你哪有那么厉害!”

“我本来就很厉害好不好!”被质疑了的乐无异十分不满,他左顾右盼的寻找着能够帮忙证明自己的人,正好看到谢衣端着什么向这边走了过来,赶忙扑过去道,“师父,你快来帮我作证!”

谢衣就这么被自家徒弟一路拖到了桌边。他先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然后笑眯眯的道:“我刚做了几道菜,你们要不要尝尝看?”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阿阮突然跳起来道:“阿狸跟小红叫我去玩儿呢!我先走了,谢衣哥哥再见!”

闻人羽:“师、师父跟师兄今天特意交代过让我回去吃饭的,还请谢前辈见谅……”

夏夷则:“在下突然想到今天还未曾练过剑术,上仙,无异,请恕我先行告辞。”

眼看小伙伴们纷纷作鸟兽散,乐无异回过头来独自面对着桌上的美味佳肴,心里简直不知作何感想。他咬咬牙,正要举筷去夹一道看起来似乎是炸鱼的菜,右手却忽然被人握住,谢衣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傻徒儿,你还真吃啊?”

乐无异:“……?”

“只是为了把他们吓跑罢了。”谢衣把人笼在怀里,又亲了亲他的脸颊,乐无异的脸立刻“腾”的红了。谢衣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他附在乐无异耳畔,轻轻道,“无异……谢谢你。”

谢谢你的理解,你不顾一切的维护,以及,你今后的陪伴。

院中夜色如水,拂过一帘月白风清。

良宵正好。

第三梦·FIN

章三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正看到一轮红日挂在天边,还十分高兴的以为自己又恢复了早睡早起的良好习惯。然后当他意识到自己屋里的窗是向西开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昨天提前给馋鸡准备好了饭,否则自家养的鲲鹏怕是要因为受不住饥饿愤而离家出走了。

乐无异用被子将头蒙住,重又在床上躺平。他还记得在刚才的那个梦里,有人喜欢轻拍他的头顶,教他怎样组装不同的偃甲;那个人会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识不同的风景,或者也会从身后抱住他、在耳畔低声唤他“无异”……诸多细碎的场景似乎犹在眼前,真实得如同那一切都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而只有当他睁开眼时才恍恍惚惚的记起,其实并没有过这些事,也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师父……是你吗?”乐无异对着被子里的一片黑暗,低低自语道,“是你回来了吗?”

他等了许久,却到底没有等到回音。

对于自己方才这种冒着傻气的行为,乐无异忍不住自嘲的笑了一下,终于还是掀开被子坐起身来。他洗漱过后便进了桃源仙居图,直奔湖畔而去,然后——

“不是吧?你怎么长得这么快?!”乐无异打量着那棵已经需要他仰头去看的植物,只觉得不可思议。昨天分明还是棵不到他肩膀的小树苗,怎么一夜之间就长得比他还高了?他敲敲那变得比自己的胳膊还要粗一大圈的树干,怀疑的问道,“我昨天只给你浇了水,连肥料都没施对吧?这样你都这么能长,你、你到底是什么品种啊!”

梢头的绿叶随风轻摇,似乎是对他问题的回答。

“……算了,知道你不会说话。”乐无异摇摇头,他背靠着树坐下,抱臂眺望着远方,口中念念有词,“真的,你快点长大,哪怕修炼成个树妖什么的也行啊,至少没事也能陪我聊聊天~”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个可能,不由得双目一亮,翻身跃起道:“或者你会不会是像仙女妹妹那样……”话到一半,乐无异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一个黄白相间的小小影子,他愣了一下,接着猛的反应了过来:“豆沙包?!”

那只猫好整以暇的蹲坐在树荫之下,对着匆匆跑来的乐无异掀了掀眼皮:“人类,别来无恙。”

“豆沙包、豆公子,”乐无异努力平复着自己急促的呼吸,问道,“你上次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那棵奇怪的树是不是和你有关?”

“不。”豆沙包抬眼看他,摇了摇头道,“它和你有关。”察觉到对方困惑不解的表情,它继续用那种惯有的平板的声音说道:“在下应当告诉过你,在下于湖边种下的鱼目生根发芽,最后结出了满树的鱼。”

乐无异点点头。

“鱼目虽小,但若溯其根本,自然能得到鱼。而对于一切猫类来说,鱼都是其毕生执念所在,在下自然也不例外。”豆沙包缓缓地说,它望着乐无异,瞳孔在阳光照耀下缩成了一条金色的竖线,“而你呢?人类,你毕生的执念又是什么?”

“我……”乐无异答了半个字,突然意识到了它话里的意思,顿时悚然沁出冷汗。他脑中纷乱的闪过无数画面,最后轰然定格在捐毒的夜晚。

舜华之胄翠绿的光晕,剑刃的寒意,谁转身投来的最后一眼,偃甲蝎自爆的灼灼火光……

星辰寂灭。

“唔……”乐无异扶住隐隐作痛的额头,他低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竖瞳,艰难开口道,“所以,你能让我师父回来吗?”

“如果他是你此生最大的执念,”豆沙包轻轻摆动了一下细长的尾巴,答道,“那么可以。”

“……!”乐无异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答案。他知道如果换做是夏夷则或是闻人羽当中的任何一人,都只会对一只猫做出的这种承诺嗤之以鼻,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这么的想要相信一句话。似乎是为了确认一般,乐无异听到自己小心翼翼的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豆沙包点了点头。

“……谢谢你。”如同心头重负陡去,乐无异轻轻的舒出一口气,喃喃重复道,“真的……很谢谢你。”过了许久,他忽然回过神来,一把抱起蹲坐在地的猫,恨不能扑上去亲它一口:“豆公子你真是太厉害了!我、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不必感谢在下。”豆沙包轻巧的自他怀里跳回地上,面无表情的道,“在下早已说过,告诉你这些是为了报答你帮在下找到的鱼干。更何况,在下从未保证过你的夙愿一定能够达成,最后究竟会得到何种结果,这一切都在于你自己。”

“在于……我?”乐无异觉得十分奇怪,“可我根本什么都没……”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不由脱口道:“等等,你不会是说我做的那些梦吧?”

捐毒一夜之后,他的确也曾梦到过谢衣,但大多都不过是从前相处的琐碎片段,从没有哪一次是像最近的几个梦一样,如此完整,如此真切,不像是梦境,反倒像是……在另一个世界真实经历过的一样。不仅如此,梦中的景象也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以至于令人在醒来之后还能牢牢记住,而不像寻常的梦一般,睁开眼便如烟云散去。

意识到这些的乐无异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他蹲下身子,试探般的问道:“豆公子,那我近来做的那些梦,也和……也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不,那不是梦。”猫如是回答,然后它转过身子,似乎已经准备离开。

“等一下!”乐无异对它的来无影去无踪已经深有领教,生怕它会就此消失,不知何时才会再出现,赶忙出声唤住。豆沙包停住步子,半回过头,一双猫眼向他看来。乐无异愣了一下,然后赶忙把心里最大的疑问抛了出来,“你知不知道……我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豆沙包向着那棵树的方向看了一眼,继而偏了偏头道:“等到桃花开了之后吧。”

“桃花?”乐无异也随之回过头去,心下暗暗思索:这么说,这棵生长快得吓人的树应当是一棵桃树了?他想到在无厌伽蓝遇见的那位离珠姑娘,她曾提及,当日的破军祭司也十分喜爱桃花。桃花……等到桃花开了,你就真的能够回来吗?他静静望着那棵绿叶亭亭的树,目光闪动。

暮色降临,绿茵茵的草地上却早已不见了那只黄白相间的猫,只余下那褐色头发的少年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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