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谢乐]十梦(五-六梦)(未完结)

作者: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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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1.3万字

关键词:以梦境为短篇故事串联的长篇

排雷预警:-

上传备注:由于全文过长,为方便阅读,分为两篇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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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四梦

第五梦——现代AU;初乐;雇佣保镖x顶级黑客

第六梦——民国AU;谢乐;北洋军阀;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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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梦

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年的时候,初七正独自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

那少年被身后两个面容普通的男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步伐有些拖沓的往前走着,似乎不太情愿,只是迫于背后有人推动才不得不前进的样子。他嘴角紧抿,眼珠子却是转来转去,像是在打着什么主意。他身后左侧的那个人身量高些,右臂上随意搭着一件西装外套,胳膊虚虚环在少年的腰际,看上去就像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朋友相伴而行的姿势。

初七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这如此欲盖弥彰的架势很明显就是拿枪抵着目标的后腰,且依照那西装掩盖下的弧度看,那男人用的多半是伯莱塔M9这类轻合金制造、枪身小巧的手枪。他微微抬了抬眉:如今的杀手行当难道已经不景气到了这样的货色都有雇主敢用的地步了么?

那天初七大概难得有空暇,又或许是那两位仁兄的不专业真的让人有些看不下去,以至于他居然产生了想要管管这桩闲事的念头。初七状似随意的远远缀在那一行三人后面,直到瞥见他们拐进了一条幽僻些的小街,而街巷尽头正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别克。

远远的看到了前来接应的车辆,左边的高个男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觉得手腕被锐物击中,剧痛之中掌心的枪也一个不稳掉落在地,发出“呛啷”一声。然而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人影不知何时闪身到了他近旁,抬手便给了他腹部狠狠一记肘击,力道之大令他瞬间倒在了地上难以起身。

在那高个男人倒下之前,初七已经用鞋尖将掉在地上的手枪以及方才用来偷袭的小石子一并踢出老远。他像抓小鸡一样拎过那目瞪口呆的少年的衣领,将他往后面一推,皱眉道:“少碍事。”就在说话间,他空闲的右手已毫不耽误的从怀中掏出一把黑色的沙漠之鹰,准确的指在那剩下的另一人眉心:“别动。”

“呵……该说这话的人是我才对~”一个沙哑嗓音在不远处响起。初七手臂不动,微侧了头去看,只见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里的男人一手勾住少年的脖颈,另一手持枪抵在他太阳穴上,看样子那少年应该是才朝巷口方向跑出没多远就被他半途截获。那黑衣男人一面挟持着目标向初七缓缓行来,一面阴沉沉的笑道,“没想到这小东西还请了高手当救兵……这位先生,你要是不想他死的话,最好现在就把枪给放下。”

动作倒是不算慢。初七在心里默默给了一个评价:特意请了这样的人来做接应,应该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雇主如此煞费苦心,可见这学生模样的少年对他而言有不小的价值,而且……是必须要人活着才有的价值。想通了这一点,初七将手臂放低了些许,直接两枪崩碎了另一个矮个子男人两边的膝盖骨。

在消音后沉闷的枪声和矮个子竭力压抑的痛呼中,黑衣男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缩,他将枪抵得紧了些,笑声也更低哑了几分:“呵呵呵~有趣……你当真不信我敢一枪崩了这小子?”

初七抬目扫了他一眼,淡淡道:“老板交代要活的,除非真的逼急了,否则你怎么会要他的性命。”他本就只是伸手管了一桩闲事,对这少年是死是活根本一点兴趣都没有,但眼下既然有人以为能够以此为要挟,那么……初七将枪平放于掌心,向对方示意了一下,接着慢慢蹲下身去,把枪放在了面前的地上。

那黑衣男人本来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放枪的动作,此时正待冷笑两声,却忽然瞥见对方袖间闪过一丝喑哑的光。他顿觉不妙,待要将那少年抓到身前作挡箭牌,但初七的子弹已经先一步洞穿了他的右肩关节,冲击力带得他后退一步,手枪掉在地上的同时那褐色头发的少年也脱出了他的掌控。

黑色的掌心雷在初七手中一闪而没,他捡起地上的沙漠之鹰,一步步走到伤口血流不止的黑衣人面前,摇了摇头道:“我身上从来不会只带一把枪。”说完,他再度抬起手来,轻扣扳机,一蓬血雾立刻在黑衣男人额头绽开。

“你……你把他给杀了?”初七擦干净了枪身沾染的血渍,正准备离去,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还带着些许颤抖的声音。啧,对于想要自己性命的人还存有怜悯,心肠这么软……难怪会被人当作待宰羔羊般抓来抓去。初七带点恶意的想着,他微微偏头,瞥了那少年一眼:“还不走?等着被当作凶手抓起来?”

“……啊?哦、哦……”待少年回过神来,才惊觉刚刚救了自己的一命的人已经走到了巷口。他赶忙站直了身子,扬声问道,“喂!谢谢你——!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怎么找你,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啊?”

他的救命恩人却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条血腥气逐渐洇漫开来的小巷子,只留下一个逆光的缄默背影。

如果不是几天后与沈夜的谈话,初七大概会把这件事当作一个小插曲,过不多久便全然将之忘在脑后。

初七一身便装的走进了国家安全局大楼的电梯,看起来与整座建筑紧张严肃的气氛格格不入。他左手随意的插在兜里,腾出右手按下了操作面板上的“23”。站在他身边的华月看了一眼,问道:“沈局要见你?”初七点了一下头作为回答,她忽又轻轻蹙起眉,语气中有些不赞同的意味:“你身上还有血腥气……莫非是刚出完任务就过来了?”

初七的声音连一丝起伏也没有:“何必在意,我又不像你们需受体制内管辖。”恰在此时,电梯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他扫了一眼电子显示屏,便直接举步走出了轿厢。

国安局局长办公室的大门开着,初七象征性的在门上叩了两下:“沈局。”

“进来。”沈夜坐在桌后,正双手交叠抵在颏下,看见初七走进来,他伸手转动面前的显示屏,沉声道,“初七,你来看这个。”

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看上去就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但栗色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睛总让初七觉得有几分眼熟。“你好啊,沈局长!”屏幕上的年轻人笑容灿烂,口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自己的老朋友打招呼,初七这时候已经注意到自家上司的脸色比平常似乎黑了一些,而那小子犹在不知天高地厚的继续,“您不必紧张,这只是一段提前录制好的视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乐无异。”

这好像,是那天被人挟持的家伙?初七看着这段仍在播放中的视频,蓦然觉得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他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总感觉有个大麻烦已经近在眼前。

一个……如果他当时没有多管闲事现在就根本不会存在的麻烦。

“不知道沈局长还记不记得一个月前国安局发布在网上的公钥加密法‘矩木’?”屏幕上的年轻人笑容依旧明亮无比,“要是您不记得了的话,那我来提醒您一下——我说的……是那个特意安装了一个隐蔽后门的算法。”

“矩木”……?沈局为了统一邮件加密标准而向国会提案的超级算法?初七看了沈夜一眼,觉得后者的脸色似乎变得比刚才更加难看了。

对于现代公民喜欢叫嚣的自由、隐私云云,国安局局长沈夜素来持嗤之以鼻的态度。这位整片国土之上的最高情报机构长官奉行国家利益至上,认为在国家稳定面前一切均可杜让,譬如权利、自由……乃至生命,皆不例外。正因如此,在半年前国会中开始有声音提出需要一个统一的公钥加密法来取代目前各大公司各行其是局面的时候,沈夜从中窥见了一个一劳永逸的机会。

与其费心去破解不同公司研发的不同加密法从而读取人们的邮件内容,何不让人们都使用国安局研发的算法对邮件加密?受这一想法催动,“矩木”应运而生。这个由密码破译组的童组长领导编写的超级算法自问世时起,便号称固若金汤,此算法加密的复杂度非常之高,即便是身为编写者的国安局亦无从破解,也就确保了加密内容的绝对安全。为了说服国会和公民,沈夜在一月之前授意将“矩木”的方程式公布在互联网上,并邀请世界各地的数学家、密码学家、计算机学家进行测试,以验证“矩木”的缜密。

一月以来,试图破解“矩木”加密程序的专家学者不计其数,然而竟无一人成功。一时之间,媒体也为之哗然,声称世上终于诞生了“完美到无懈可击”的算法。而只有少数国安局核心高层才知道的秘密是,“矩木”内部有几行不起眼的代码,当初被童组长以极其巧妙的手法植入了庞杂的方程式中,为“矩木”留下了一个拥有最高优先权的特别入口。在此后门的帮助下,国安局可以用预设的口令破解由“矩木”加密的任何邮件。一旦“矩木”被国会认可并得以推广成为唯一的公钥加密法,整个互联网上的交流内容在国安局面前都会无所遁形,堪称一场不会激起民众反抗情绪的兵不血刃的出色情报胜利。

所以,这个小鬼……居然发现了隐藏在“矩木”中的后门?初七饶有兴趣的挑了挑眉,等着听他接下来准备说些什么。屏幕上的乐无异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双手交叠,看得出是很努力地想做出一副严肃郑重的样子:“沈局长现在应该想起来了?那么,我们就来谈判好了~”

“我想您大概也是知道我的,作为坚定的信息自由主义者,我个人实在不能接受国安局这种偷偷摸摸窃取网民个人信息的做法。”乐无异说,“所以现在您有两个选择:第一,移除‘矩木’内部的后门程序,重新发布‘矩木’2.0取代现有版本;或者……要是国安局不愿采取任何措施,我也可以代劳,向全网宣布这个后门的存在。当然,作为佐证,我会发布一个破译版‘矩木’,将后门代码的位置特别标明出来,并加上详细注解。”

……威胁?初七抬手抵住下颏,觉得有点可笑:这个世界上已经很少有人敢和沈夜讨价还价了,更别说是这种赤裸裸的威胁。这个年轻人……该说他是胆量可嘉,还是……不知死活呢?

“我非常明白这件事关系重大,所以沈局长,您可以有一个月的考虑时间。”那不知死活的小子犹自说得兴起,显然初七的腹诽并未能透过电波传达到屏幕对面,“如果沈局长您决定接受我的条件,那奉劝您,可千万别在‘矩木’2.0里再加什么东西了。要是加了的话……相信我,我会知道的~”他琥珀色的眸子里三分得意七分狡黠,又补充道:“我知道,国安局想要彻底抹杀掉像我这样的一个小人物再容易不过了,但建议您还是先考虑清楚比较好~我敢跟沈局长谈判,必然不是孤身一人,如果我遇到了什么意外,我的同伴会立即将破译版以及这整件事的经过发布在网上。这样的结果,我想您肯定也不愿意看到吧?”

还知道给自己留下后路,倒也不傻。初七心里给出一句评价,就听那年轻人又道:“沈局长如果不相信,尽管去查我的通讯记录好了!不过,我用的加密方法可不是‘矩木’,不出意外的话……您应该没法看到我们的交流内容,也不会知道他是谁的……”

“啪”!沈夜面无表情的关掉了显示屏。初七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只得问道:“沈局,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密码破译组追查过他的IP以及通信记录,不出所料,毫无所获。”沈夜冷笑道,“不愧是14岁就被冠以‘计算机神童’的顶尖黑客,所有痕迹被他自己清理得一干二净,竟然连蛛丝马迹也不曾留下。童组长还告诉我,确实发现了乐无异和一个人邮件往来的频繁记录,应该是特意留给我们看的。只是无论是那个人的邮箱地址还是邮件内容都被重重加密,以国安局现在的水平,竟然无法破解。唯一能看到的,就是他给那个神秘同伴的备注名,是……X。”

“这么说,不是虚张声势。”初七想了想,又道,“童组长不能编出一个能瞒过他的后门吗?”

“不能。”沈夜摇头,“从我们试图破译他的邮件无果就可以看出来,这个乐无异的编译能力,还在目前国安局的最高水准之上。”他叹了口气,似乎是感叹又似乎是惋惜:“呵,可惜啊……这样的天才,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留他不得了。”

初七垂下目光,声音平静:“沈局,需要我做什么?”

“找到乐无异,获得他的信任,问出X的身份,销毁所有关于‘矩木’后门的记录,”沈夜冷冷的勾了勾唇角,语气中不带分毫感情,“然后……就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吧。”

乐无异拎着一兜食材步履轻快的走出超市大门,心里默默盘算起中午要吃什么菜来。正当他在蜜汁鸡翅和豉汁鸡翅间徘徊不定时,有个人从他身侧疾步超了过去,途中不慎蹭到乐无异的右肩,带得他踉跄了一步。那人脚下步伐略略一顿,却只偏头道了声“抱歉”,便又匆匆向前走去,似乎是在赶时间的样子。

中午时分街上本就行人众多,摩肩接踵也是常事,但是……这个人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乐无异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突然间福至心灵,跳起来往前追去:“你——喂!你等等!”他三两步跑上前去,一下拽住了那个人的胳膊,正见那人转过脸来,乐无异眼睛一亮:“真的是你!我果然没认错~”

那人瞟了一眼他拉住自己的手,面上闪过一丝不耐之色,简短道:“松手。”

沉浸在找到救命恩人的激动心情中的乐无异恍若未闻,自顾自的问道:“恩人,你叫什么名字啊?上次你救了我之后转身就走了,我都没来得及问,本来还说要感谢你来着呢……”说话间他感觉到他那位救命恩人微微动了一下手腕,乐无异立刻反应过来对方也许是已经失去了耐心,所以打算采用简单粗暴的手段直接摆脱自己的纠缠。在领教过那一位匪夷所思的武力值之后,他自知远远不是对手,可是难得有这么巧的机会,又实在不甘心就此错过……乐无异眼珠转了两下,忽然把人拽得更紧了些,同时抬高声音道:“……还想跑?刚才你撞了我一下我钱包就不见了,肯定是你动了什么手脚!走,咱们公安局说话去!”

这么大庭广众的,又背着一个疑似“扒手”的身份,这下看你怎么能动手甩开我~?乐无异颇有些得意的想道。

瞬间收获无数路人异样目光的初七:“……”

被那个毛头小子半拖半拽的拉到了路边一处树荫之后,初七扫了一眼他还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冷冷道:“还不放开?”

“哦、哦……”乐无异讪讪的松了手,他偷眼瞄了瞄对方的神情,赔笑道,“对不起啊,我也是一时情急……你、你别放在心上……”

初七只是抱臂看着他,一言不发。乐无异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紧张道:“那个,你刚才该不会是急着要去做很重要的事……吧?”……那害得你半途而废的我还能不能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啊……

初七状似无意的扫过腕上的外观如同手表的信息接收器,淡淡答道:“现在没有了。”

虽然没太搞清为什么刚刚还很紧急的事情现在突然就“没有”了,但乐无异已经自作主张的接收了“所以对方现在有空”这一重要信息,于是他很高兴的提议道:“没事就更好了~那什么,我知道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不错的咖啡厅,要么我请你去喝咖啡吧,就当是感谢和道歉了,好不好?”

初七看着他满含期待的眼神,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甫一落座,乐无异就十分自来熟的道:“嗯,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那个‘无异’。恩人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初七浅抿了一口盛在玻璃杯中的柠檬水:“初七。”

“初……七?”乐无异喃喃道,“可我从来没见过有人姓‘初’的,而且‘初七’听上去总觉得不像是名字,反而更像是……代号……”他像是被自己这个猜测给吓了一跳,微微抽了口冷气,不太确定的问道,“你身手那么好,又取了这么个代号似的名字代替真名,你该不会……是什么神秘组织的杀手或者雇佣兵啥的吧?”

初七给了他一个“你小说看多了”的眼神,神色平静的道:“以前是保镖。”

“以前是?”乐无异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追问道,“从什么时候不是的?”

“刚刚。”初七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还要问原因吗?”

……所以你刚才赶得那么急其实是为了暗中保护雇主,只是被我不小心破坏掉了,对方觉得是你失职于是就把你解雇了吗?乐无异没想到第一次正式碰面自己就害救命恩人丢掉了工作,顿时万分愧疚的讷讷道:“真的对不起,我、我也没想到会这样……”他转而又想到自己最初拉住对方的目的,忍不住急切道:“哎初七,要不你来做我的保镖怎么样?”

“你?”初七打量他一眼,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热切的情绪,“像你这样的大学生,为什么会需要保镖?”

“呃……”乐无异一时语塞,索性耍赖推脱道,“这个你就别问了,你就说答应不答应吧!我可以按照原来的标准付你工资的。”

“工资?”初七微勾唇角,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只怕你付不起。”

“谁说的?”觉得受到了质疑的乐无异正要义正词严的表示一下自己的立场,初七却先笑了一下,他一手撑着桌面,半倾过身子在乐无异耳边轻声报了一个数字。乐无异先是惊讶,跟着就蔫了,他有些可怜巴巴的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怨念道:“真的要这么多啊……?”

初七好整以暇的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不置可否。

乐无异却犹不死心,仍然企图说服对方:“可是你看,这么高的价肯定不是谁都出得起,所以在你找到下一份工作之前都可以说是‘有价无市’的。与其在这段时间里无所事事也没有收入,还不如来给我当保镖呢!虽然工资没有你以前高,但我也不比那些有钱人那么目标鲜明,工作量肯定没多大,而且还可以包吃包住……”

在接下来的整个进餐过程中,乐无异始终在坚持不懈的宣传为自己工作的好处,大约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在甜点被端上餐桌之前,他终于看到对面的人微微颔首,淡然应允道:“好。”

“……既然你在市内也没有房子,那就先住我这里好了。”在靠近长安大学的某个居民小区内,乐无异轻车熟路的引着初七来到其中一栋公寓楼的五层,开始试图从口袋里找出钥匙开门。初七见他找得颇为费劲,便十分自然的示意他把手里两个大大的超市塑料袋递给自己。乐无异道了声谢,之后终于从兜里掏出了这把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钥匙,他一边开门一边回头对初七说,“那个,家里有点儿乱,你别介意~”

初七没太在意的点了一下头,显然把这当成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谦虚之词。然而当他真的目睹了门内的景象时,他才知道乐无异刚才的话实在是半点也没掺假:

面积其实不算太小的客厅里杂乱无章的堆着许多东西,有大部头的书、看上去就十分高级的科技杂志、被揉得皱巴巴还隐约可见其上字迹草图的纸张,在大多数家庭摆放电视的地方,甚至还出现了一台通常只有在实验室里才能见到的大型主机。这些东西的存在一下子使客厅奇异的获得了一种外观上的拥挤感。大约是注意到了初七微妙的眼神,乐无异有点窘迫的招呼他:“呃,初七你随便坐,我……我先收拾一下!”

……你收拾的方式就是单纯的把它们收集在一起然后放在角落里摞得高高的吗?初七看着动作飞快的屋子主人,面无表情的想。

乐无异效率奇高的收拾好了客厅,又转身从卧室里搬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来。他抱着电脑在初七身边坐下,说道:“我平时都是一个人住,也很少有朋友来,所以也没想着要买带客房的公寓。初七你就先住那一间,我睡沙发好了……”

“不用。”初七截断他的话,淡淡道,“你一切如常便是,我睡沙发。”他瞥见乐无异抱着的电脑屏幕上似乎有几个类似游戏的图标,不禁略微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问道:“你……还玩电脑游戏?”

“是啊,怎么了?”乐无异有点疑惑的抬头看向他,没太搞懂他的救命恩人觉得奇怪的点在哪里。明明整个大学生涯里从没碰过游戏的人才是奇葩吧?

“只是有些没想到。”初七摇摇头,评价道,“以你的能力,这些游戏公司的核心数据库和处理器想必是来去自如的,既然能够随意修改数据,为何还要花费时间经历普通玩家的游戏过程?”

“自己慢慢打怪升级也是种乐趣嘛……哎等会儿!”乐无异猛地坐直了身子,瞪大了眼睛问坐在身边的人,“你、你怎么知道我有能力侵入别人公司的数据库什么的?”

“两年前你刚得图灵奖的时候,电视、报纸上到处都有你的照片,”初七轻描淡写的回答,“那时我偶然看过几眼,就记住了。”他忽然话锋一转,问道,“上次你险些被人绑架,对方到底是为什么?”

“这个……”乐无异有一瞬间的犹豫,最后还是觉得有必要向自己的保镖交代一下安全方面的大致状况,于是便道,“对方其实也算是国内首屈一指的门户网站了,但是在跟用户签订了隐私协议的前提下,他们居然还私自存储用户的个人信息,看准时机再出售给其他的商业公司。我有点看不过去,就做了一个清理cookie还有加密用户信息的小工具,发布之后貌似有不少人下载安装。对方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财路被堵了,所以就想找我算账呗~”他说完耸了耸肩,神情间好像完全没有受到那场绑架的影响。

初七嗤笑一声:“有你这种不怕惹祸、我行我素的雇主,当你的保镖只怕轻松不了。”对于乐无异的行为,他表示不能理解:“像是网站盗取用户信息这种事情,很多人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影响不大所以根本不放在心上。当事人都不在意,你又何必白替他们操心?”
乐无异被问得一怔,他认真想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摇头苦笑:“你问为什么,其实我也答不上来。大概是因为在我看来,在网络上自由交流而不必担心信息会被人窃取利用……这种权利,是每个人都理所应当拥有、不应该被以任何形式损害的吧。”他有些感慨的说:“现实中存在强权、妥协、灰色地带已经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了,但是网络不应该变得和它一样。互联网自创始之初就被寄以公平自由的期许,有些人却自恃有权力或者技术,企图利用它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上……使用网络的人大多都不太懂技术层面的东西,在这种时候,如果连明白这些的人都不去保护他们,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尤维纳利斯曾经问过,‘Quis custodiet ipsos custodes?’意思是说,监督旁人者,又该由谁来监督?”乐无异轻笑一声,接下去道,“所谓的国家机器,终极目的只在于统治和秩序,永远不可能真正毫无偏袒的履行一个监督者应尽的责任。在这种情况下,弱势者需要有一双眼睛,可以替他们监督这些掌控着优势资源的人。”他顿了一顿,神情郑重的说:“而我……愿意做那双眼睛。”

初七有些惊讶于他矛盾的态度:一方面,乐无异对人似乎抱有极大的不信任,他根本不认为存在合格的监督者,即便是政府公权也不例外;而另一方面,他却又相信人的权利都应该得到尊重,还自不量力的妄图去“保护”所有人。

他甚至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不惜和背景深厚的商业公司以及代表国家势力的国安局正面交锋,只为了被他保护的那群人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不会在意更不会感激的某些东西。

他简直,就像是这世上最为简单纯粹的光明,单纯得……几乎到了愚蠢的地步。

乐无异这时注意到了初七略显异样的神情,忍不住讪讪的挠了挠头:“呃,我这么说……好像一般都没人能理解,可能大家还不觉得隐私是像生命啊自由啊那样与生俱来的重要权利吧?”他想了想说:“用生命来打比方的话,就算一个人自己想不开,爬到楼顶打算跳楼自杀,但这不代表其他人就应该袖手旁观看着他去死,甚至还在他背后推一把。现在的状况也是这样,一个人自己可以不在乎个人信息保密与否,但其他人也不能因此就擅自盗取他的信息用来卖钱啊!”

不。初七有些冷漠的想:当你与人性命相博,想要活下去的唯一方法就是杀死对方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生命是与生俱来、不容剥夺的了。

至高无上、不可侵犯……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那样的东西。

乐无异的存在彻底打破了初七以往对传说中高科技人才的固有印象。

在他们定下雇佣关系的第一天晚上,这位被誉为“计算机天才”、史上最年轻的图灵奖得主就从厨房里探出一个头来,毫不见外的指挥起自己的保镖:“初七七,来帮忙切菜啊~”

自动忽视了那个不伦不类称呼的初七从杂志里抬起头,不动声色的道:“……我以为烧饭做菜是保姆的工作,而不是保镖的?”

“你切菜我烧菜,最后再石头剪子布决定吃完饭谁洗碗,这不是很公平嘛!”乐无异闻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件正面印着一只圆胖滑稽熊猫的围裙看上去简直夺人眼球。他想了想,又问,“要是你不喜欢石头剪刀布的话,我们也可以用伪随机数发生器每人选一个数,谁的数字小,碗就都归他了,你觉得呢?”

初七用右手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妥协道:“……就石头剪刀布吧。”

不得不说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没用到一周的时间,初七已经对将自己致人死地的刀法用来削萝卜切白菜这件事彻底丧失了感到异样的能力。生活的节奏突然由紧张高危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散漫随意,还偶尔掺杂进一种“过日子”般的错觉。而他需要做的就只是跟着乐无异,顺便留意一下对方的日常行为即可。这对于一名暗杀者来说,真的算是有史以来最轻松的任务了。

……似乎除去毫无进展之外,一切都再好不过了。

为免引起对方怀疑,初七很少会选乐无异在摆弄他的笔记本电脑或是客厅里的那台主机时接近,但是就他目前所见,乐无异平常与其他人的联系非但不频繁,甚至可以说是少得可怜。在这屈指可数的几次联络之中,也完全没有同任何人密切深交的迹象。

那个神神秘秘的X……到底会是什么人?

有时实在闲得无聊,初七也会揣测一下乐无异的想法。他为什么不想做一个普通人?初七打量着那个和多数大学生一样时常有点天真迷糊、丢三落四的年轻人:以他在计算机方面的出色能力,放在哪里都会是炙手可热的人才,而他为什么要选择一条费力而不讨好的路?明目张胆的威胁沈夜、堂而皇之的与国安局做对,他真的丝毫不怕吗?而他那种不自量力却又无所畏惧的勇气和魄力……又究竟从何而来?

“哎初七,你会开车吗?”一边正在把肉片、鸡腿之类的食物从冰箱里往外拿的乐无异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初七抬头看了他一眼:“会。怎么?”

“太好了!这样我们就不用挤公交去西海岸烧烤了~”他说着又朝初七笑道,“我猜你平常工作那么费劲,肯定没什么闲情逸致出去玩儿,所以就准备去烧烤一次让你有机会体验体验生活的乐趣,怎么样?”

初七关注的重点则完全与他不同:“……你有车但是自己不会开?那买车干什么?”

“呃,严格来说那辆车也不是我的啦……”乐无异挠挠头,解释道,“是一个朋友放在这里的,算是我替他保管、以备不时之需而已。”

能放心的把车交给对方代管的朋友,想必交情匪浅。初七暗自思索: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乐无异信任的X?

只是以他和乐无异目前的熟悉程度,恐怕尚不足以过问这种事情。出于这种考虑,初七没有在这个似是而非的线索上耽搁太久,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后备箱里装满了各种食材以及烹饪工具的汽车驶离市区,接着开上了通往西海岸公园的高速公路。乐无异坐在副驾驶座上,正兴致勃勃的跟司机聊天,——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他正饶有兴趣的研究怎么才能引得他的司机兼保镖多说两句话。幸亏经过将近一周的相处,初七已经学会了选择性屏蔽身边的这个话痨,这才没有一时冲动把他扔下车去。

初七往后视镜中瞟了一眼,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陡然加大了油门。乐无异猝不及防之下撞在了椅背靠坐上,不得不停下了之前的闲聊,问道:“怎么了,突然开这么快?”

“检验一下后面那辆车到底是不是在跟着我们。”乐无异顺着他的话看向后视镜,果然见到百米开外有辆黑色的越野车也提速跟了上来,紧紧缀在后面。初七自己点了点头,淡淡道,“看来是了。”

乐无异有些紧张的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甩开它?”

“不如解决了它。”初七仿佛是微微勾了下唇角,偏头对乐无异道,“系好安全带。”他猛的向右一打方向盘,紧接着脚下急刹,速度锐减之下几乎瞬间就被行车道上的黑色越野赶了上来,同时也发现了从刚才起就一直被越野车车身遮挡住的另一辆银灰色轿车。“呵,还有一个。” 驾驶座旁的车窗悄无声息的降下了三分之一,初七右手松开方向盘,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乐无异曾经见过的那把沙漠之鹰,抬手对着窗外接连开了三枪。

一枪穿透黑色越野一侧的车窗玻璃直接射入驾驶室,另外两枪分别命中它和后面那辆银灰色轿车的右前车轮。

高速行驶中的两辆车立刻不受控制的向右前方栽去,通过初七减速之后留出来的缝隙一头撞在紧急停车带的护栏上。

初七向左一打方向,疾踩油门,紧贴着它们超了出去。

离开事故现场大约几百米之后,初七忽然开口:“这回又是你什么时候惹上的仇家,有头绪吗?”沈夜在得到关于X的确切信息之前应该不会有所动作,那么想必又是这家伙以前开罪过的什么人了。初七扫了一眼乐无异,头一次由衷的希望他接下来能够安分一些。

但是乐无异思考的方向明显与他不同。在沉默了几秒之后,乐无异苦笑了一下:“这次对方应该不是什么公司,而是国家安全局。我是真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他咽下了后面的话,转而道:“被国安局盯上是很严重的事,我身边的人说不定也会有危险,我也是一直以为他们不会这么快动手,所以才瞒着你……总之,对不起。”他观察了一下初七的表情,见对方似乎没有生气的迹象,才又小心翼翼的道:“那个,在我们解约之前,能不能麻烦你……把我送到机场去?”

“我说过要解约吗?”初七一边说一边把车转向了通往机场高速的岔口,然后接着上面的话问道,“机场……你是打算到境外避一避?但是机票和出境手续怎么解决?”

“你肯继续做我的保镖就已经太好了,其他的就交给我吧!” 因为对方的“不离不弃”而喜出望外的乐无异做了个“尽管放心”的手势,自信满满的笑了起来,“等我在机场找到一台可以联网的电脑,这些问题统统都可以搞定~”

长安国际机场果然不负它包罗万象的名头,乐无异和初七没费多大力气就在安检口之外的免税区找到了一家苹果专卖店。两人才跨进店门,笑容甜美的导购小姐便迎了上来,彬彬有礼的问候道:“下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二位的吗?”

乐无异露出一个带点腼腆的笑,不大好意思似的开口说:“倒也没有什么急需要买的,只是因为干坐在那里候机太无聊,所以想借用你们这里的电脑上一下网,不知道……行不行?”

大约是因为他这副样子太有亲和力,导购姑娘竟然没有拒绝这种明显没有购买意图的顾客,反而十分干脆的点头笑道:“这有什么不行的~本来这会儿客人也不是很多,你们在店里坐着还能添些人气呢!”她指了指右面的几个展柜,抿唇一笑:“最新的笔记本跟主机都在那边啦,两位要是真的看上哪一款,价格还可以再优惠哦!”

谢过热情的导购姑娘之后,乐无异就拽着初七径直走到了店面最靠里的角落。他坐在展柜前的高脚凳上,快速打开网站的航班信息界面,一目十行的浏览下去,而后突然眼睛一亮:“有了!今天下午就有一班飞瑞士苏黎世机场的,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多小时起飞……嗯,就它了!”

初七对于要去哪里避难均无异议,他只是扫了一眼航班名称,蹙眉道:“国航?”作为官方运营的航班,国航和国安局明里暗里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乐无异认为追杀他的人是国安局的话,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家最容易泄露行踪的航班?

“国航跟国安局一直都有合作,所有乘客的信息都会输入后者的数据库中,方便他们实时监控,一目了然。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也是唯一一家国安局不会再特意下大力气追查的航空公司,要动点手脚的话,被发现的可能也自然最低。”乐无异一边答话一边运指如飞的在调出的远程窗口里输入大串指令,“多亏长安机场去年也启用了机组人员自助查验通道,不然我们想混上飞机还真会很有难度。但是现在嘛……”

他像故意卖关子一样拖了个长长的尾音,然后才继续道:“现在,我打算侵入长安跟苏黎世两个机场的后台系统,在他们的查验程序上装一个逻辑炸弹,以第一位机组人员扫描证件通过作为激活的逻辑条件,设定炸弹被触发后破坏其内部算法,并设定一小时之后进行自我清除。那么在这一个小时之内,查验程序将会处于虚假的正常状态,也就是说,不管刷的证件是不是数据库内存在记录的,绿色指示灯都会亮起并予以通过,所以我们就可以顺利的经由工作人员通道上下飞机了。”

“除此之外,当然还需要捏造一点这趟航班的乘客信息。你看,”乐无异指了指屏幕,那里正显示出一幅机舱内的座椅排布图,大多数座位都已经显示出被预定的红色,只要零星几个还是绿色状态。乐无异的光标在其中两个并排的绿色座位上晃了一下,说道,“我会修改国航的内部数据,固定37E、37F这两个位置的缺省状态为‘有人乘坐’并且‘已经登机’,这样一旦他们开始扫描机票并允许登机,系统就会自动显示这两个位置的旅客已经在飞机上,所以我们就可以大摇大摆的坐在那里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啦~”

初七点点头,问道:“你需要多长时间?”

“给我半个小时,”乐无异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数字与代码,答道,“我用我最快的速度破解他们的关卡口令。”

初七本待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蓦地瞥见一个人影在专卖店门口一闪而逝。他霍然站起身来,用手指叩了叩乐无异面前的柜台,交代道:“半个小时,你就呆在这里不要动,明白吗?此处人流密集,他们没那么容易对你下手。”

乐无异见他转身欲走,立刻着急的问:“等等,你要去哪儿?”

初七目光紧锁在那个人影消失的角落,沉声答道:“去料理一个……小麻烦。”

一路追到机场中转托运行李的自动集散中心,四下里已经没有人迹,只剩下传送带与金属摩擦的细小声音。初七手腕微微一翻,沙漠之鹰已经被他不着痕迹的笼在袖口遮掩之下,他扫视四周,冷冷道:“出来。”

身后突然袭来一股劲风,初七向右撤回半步,堪堪避过这突如其来的偷袭。趁着对方一击落空,他以左手锁住对方还未来得及撤回的手臂,借势向后一拧,直接将之卸了下来,右手中的枪也在同时抵住了跟踪者的下颏。

“唔!”那人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受制、手臂脱臼,不免自牙缝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是你?”初七此时已经看清了来人的样貌,不免略微有些诧异。但他手上的桎梏并未有丝毫松动,声音里却似乎带上了些许不悦的意味,“风琊,你来做什么?”

“拿枪指着别人的要害……你就是这么对待同事的吗?”那迫于枪口的威胁不得不抬头仰视初七的人如此嘲讽道,他假意感叹了一声,带着十足恶意笑了起来,“嘿,我都忘了,一个小时以前你才差点儿开枪打碎了另一位同事的头盖骨,那位倒霉的老兄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没醒过来呢!”

他意有所指,初七立刻反应过来,皱眉问道:“刚才开车跟踪的是你们的人?为什么?”

风琊斜了他一眼,随口道:“这都过去一个星期了,竟然还是屁大点儿消息都没打听到,沈局嫌你办事不力,专门叫老子过来把那个小东西干掉,谁知道又他妈被你坏了事。”

“你在说谎。”初七神色渐冷,幽黑的枪身紧紧压住对方颈侧的皮肤,“沈夜从来不冒险,在确认X的身份之前,他不会允许任何人向乐无异下手。就算真要除掉他,找个机会向我授意便是,何必舍近求远?”他没什么表情的看着风琊,声音也毫无起伏的问道:“现在,是不是要我打穿你一边肩膀你才肯开口说实话?”

风琊“啧”了一声,咬牙道:“……你进展太慢,要是没有今天这一出,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那小子才会放心把秘密告诉你?”

“……”初七沉默了片刻,接着漠然道,“最好是这样。不然以你们当时的架势,我说不定会以为……你是出于针对我的目的,所以真的想杀死乐无异好让我无法交差呢。”

被说破了意图的风琊才刚心中一跳,就见那人已经把枪移开,半眯了眼眸扫视过来,居高临下道:“不要说我没给过你警告——你想动乐无异,我会先杀了你。”

初七收了枪,不再理会原地咬牙切齿的同事,准备转身离去,然后他忽而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住步伐,微微偏过头来:“替我转告沈局,乐无异计划今天下午飞往苏黎世,如果他想,可以提前在当地做好安排。”

由于意料之外的耽搁,初七折回专卖店的时候超出了预计的半小时,而乐无异似乎已经顺利完成了自己的计划,他将刚才使用的那台笔记本放在了一边,此刻正在高高兴兴的跟先前的那位导购姑娘交谈着什么。在这种当口居然还有闲心跟女孩子搭讪?初七望着乐无异头上那搓正随着主人的动作一抖一抖的呆毛,无端有些心情恶劣: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自己正在逃命的自觉?

乐无异这时也注意到了从门口进来的初七,遂抬手招呼道:“嘿——这边!”

初七面色沉冷的走过来,右手看似随意的搭在他肩上,口气不知道为什么硬梆梆的:“马上就登机了,你还准备在这里坐多久?”

……不是你让我呆在这儿别动等你回来的吗?乐无异十分疑惑的想问,但在发现对方神情不善的那一刻明智的把问题吞回了肚子里。看这个样子,初七他……是不是好像有点儿生气?乐无异偷偷瞄了一眼初七,这人脸上虽然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表情,但身周却似乎明显带了些不愉快的低气压。乐无异忍不住暗自琢磨起来:可是他怎么会突然生气了呢?我又没做什么惹他不高兴的事……唔,难道是刚才去料理麻烦料理得不顺利?

他还没来得及猜测更多,就觉得肩头被人大力捏了一下。乐无异疼的“嘶”了一声,转头正对上初七隐约含着威胁意味的眼神:“还不走?”

“走、走!”深知双方武力值相隔不止一道鸿沟的乐无异赶紧知情识趣的从椅子上跳下来,甚至还没能跟温柔可亲的导购姑娘告个别就被他家这位保镖半强迫的带走了。

“呃……”走在通往登机口的路上,乐无异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终于还是决定冒死开口,“那个,初七……我们不能就这样上飞机吧?”

初七停下步子看了他一眼:“嗯?”

乐无异只得硬着头皮接道:“你看,我们要走工作人员通道,总不能这样——”他指了指初七身上的风衣,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长袖衫和牛仔裤:“这怎么也不像机组人员的配置啊,要是被人留意、怀疑就惨了。”

等两人均是一身笔挺西装的从服装区走出来的时候,国航的机长与空乘人员均已登上了飞机,距离乘客开始登机也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走到机组人员通道口,乐无异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努力的使之看上去更加自然、不至于露出马脚来。接着他从口袋里随便掏出了一张带有磁性的卡,在扫描器上放了一下,只听“嘀”的一声,绿灯亮起,面前的挡板也收了起来。乐无异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快步走了过去,初七如法炮制,也顺利通过了证件检验口。

两人在登机桥上停留了片刻,直到瞥见第一波乘客已经从登机口进来之后,才混在他们之中一起上了飞机。

“呼~可算上来了!”在标号37F的靠窗座位上坐下,乐无异夸张的做了个“抹汗”的动作,低声感叹道,“竟然真的这么顺利,枉我刚才还紧张得要死……”趁着飞机上正响起安全事项的广播,他戳了戳坐在自己旁边的初七,悄悄道:“我说,你都不问问我们为什么要去瑞士、去了要做什么吗?我就要这样不明不白的把你拐走了哎!”

“不管什么原因,你总归有自己的考量。至于我……” 初七顿了一下,说道,“我的职责只是保护你,去什么地方,对我而言都无分别。”

乐无异心里刚要因为这一番话萌生出一点感动的情绪来,就见那人微微偏过头来,凉凉的加了一句:“虽然你平常胡闹,但至少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上,我想你应该还是会有点分寸的。”

这句话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对劲呢?乐无异这么想着,勉强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来,尽量礼貌的回答道:“那什么……谢谢夸奖啊。”

初七抱臂合目,向后仰靠在座椅上,就在乐无异以为他失去了搭理自己的兴趣时,却听他忽又开口:“……瑞士作为《国际法》中唯一明定的永久中立国,不在国际政治中持有任何倾向性立场,也极少与其他国家有利益纠纷,情报价值非常低。各国的谍报组织中几乎没有把它当作重要对象监控的,因此对瑞士的渗透程度之低亦是可想而知。”他睁开眼看了看乐无异:“你选择去苏黎世,想必多少也是出于这种考虑?”

“还不止是这样。”乐无异点点头,补充道,“我十二岁到苏黎世上学,整个中学和大学阶段都是在那里度过的,远比国安局更加熟悉那座城市,跟长安比起来,那儿更让我安心一些。”

“……大学?”初七不由蹙眉,“你难道不是在长安大学……”

乐无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疑惑,他乐不可支的笑起来:“初七七~你、你该不会……以为我还是大学生吧?我早毕业了哈哈哈……我留在长安大学是因为我在他们的计算机研究所工作,不然你以为我哪儿来的钱付你工资?难得你居然也会犯错,你……噗哈哈,你让我嘲笑一会儿先……”

被无情嘲笑了的初七:“……”

经过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平稳降落在瑞士苏黎世机场。

两人仍旧用老办法顺利出了机场,乐无异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用德语娴熟的向司机报了一串地址,然后回头对初七道:“我们现在去落脚的地方。那是我一位教授名下的房产,他超级有钱,在整个苏黎世少说有七八处产业。当时他看我可怜没地方住,就说把这一间借给我,结果到现在钥匙都还留在我这儿……”

他话还没说完,兜里的手机忽然欢快的响了起来。乐无异把它掏出来,只见来电显示上是“夏夷则”三个字,于是他对初七做了个“抱歉”的口型,按下了通话键:“喂,夷则?”

初七目光微微一动。

“无异,你现在在哪儿?”电话那头夏夷则的声音难得失了平日里的沉稳镇静,他语气急促的问道,“为什么车载定位系统显示我的车现在在长安机场?是你还是其他人把它开出去的?你去机场做什么?打你的手机也一直不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乐无异忍不住黑线道:“……这位大哥,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好歹让我知道要先答哪一个啊!”他想了一想,还是决定不要徒惹对方忧心,于是避重就轻的简略汇报说:“是有一点小情况……总之我现在刚到苏黎世,和我的保镖一起,目前很安全,你和仙女妹妹不要担心~”

那边夏夷则还没答话,就已经被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抢了先:“小叶子你怎么一下子跑到国外去了?你可要早点儿回来呀,我还等着吃你做的蜜汁鸡腿呢!”

乐无异擦了擦汗,无奈的应道:“好好好,没问题……”

费尽口舌的打发了仍然心存疑虑的夏夷则,连出租车都已经开到了目的地。乐无异刷卡结账,又向司机道了谢,然后同初七一起下了车。面前具有典型欧式风格的独栋小楼外横亘着一道上锁的铁门,乐无异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大门道:“初七你先去休息好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先出去一趟。”

“……你一个人?”初七略有些诧异的向他确认,“确定不用我跟着吗?”

“不用不用~”乐无异摆了摆手,笑道,“那地方也没多远,我自己过去就好,不会有危险的。”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一半又停步回头,冲初七挥手道:“你快点进去吧,我们一会儿见!”

这还是他第一次明确表示有事需要避着自己……初七略一沉吟,迅速将铁门上锁,沿着乐无异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正好远远看到他钻进了一辆出租。初七立刻招手拦下了后面的另一台车,他闪身坐进副驾驶的位置,面沉如水的用德语吩咐道:“跟上前面那辆车。”

出租车在弗伦特恩公墓正门停下,乐无异推门下车,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找到了那座墓碑。他轻轻抬手拂去墓碑顶端积下的浮灰,纯白色的碑身上镌刻着一行简短的文字,似乎是墓主人的墓志铭。

此处长眠着没有尸骨的无辜者。愿他们的灵魂去往安宁之处,永得安息。

真是奇怪。乐无异用左手食指描摹着行那墓志铭的笔划,心里想:明明是我亲手写下的字,现在却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那时的心情了。

原来再怎样真切深重的悲哀,都足以被八年的时光稀释冲淡。

“从上次回国算起,我大概又有一年多没来看过你们了吧?”乐无异挨着那块墓碑盘腿坐下来,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起了家常,“这一年里,我做了很多事,其中的一些要是讲出来,肯定又要被你们说是胡闹还有不知轻重之类的,所以我就不汇报了~不过,这些都是我真正想做、也真的觉得应该有人去做的事情,所以就算做起来没那么容易,甚至可能会因此而遇到危险,我仍然认为是值得的。而且我也会保护好自己,你们不要担心~”

“我明白一个人的能力终归有限,但我还是希望可以尽自己所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公正更美好一些。”他微微低下头,额上碎发在眼前垂落下来,“……也希望,不会再有人和你们一样……”

微风拂过周遭的树叶,发出婆娑低语。乐无异也停下语声,与墓碑静默相对。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声开口:“初七,你在那里吗?”

片刻的寂静之后,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了起来,那人一向冷冷淡淡的声音里少见的带出一点疑惑的情绪:“……你能发现我?”

“不能。”乐无异老老实实的摇头,他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转身面对着初七,脸上露出一个半是狡黠半是得意的表情,笑道,“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放心我一个人,所以就算我说不需要,你也还是会偷偷追上来的~”

“……”初七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认了这种说法。他顿了一顿,对乐无异道,“抱歉,我无意打扰。”他看了一眼那矗立着的白色墓碑,又回想起乐无异刚才的神情来:能让他一回苏黎世就到墓园来祭扫……这里一定埋葬着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吧。这样想着,初七略微后退半步,敛下目光:“我在墓园另一头等你。”

“不用了。”乐无异伸手拉住他。他最后回头看了看,低声道,“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今天来,其实也只是想看一眼而已……我们回去吧。”

从公墓回住处的路上,初七照旧一言不发——他既不好奇那座墓碑下埋葬着谁,也没有刻意的想通过转移话题来扭转略显沉闷的气氛。乐无异将头抵在车窗玻璃上,从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那人的侧脸:比起急于说出几句开解安慰的话,初七的缄默反而奇异的让他觉得更加安心一些。

晚间时分,将屋子基本收拾停当的两个人无所事事的坐在沙发上。对面的电视里正直播着某个交响乐团的演出,悠扬舒缓的音乐从音箱里传出,乐无异忽然出声说道:“……弗伦特恩里的那个,是我父母的墓。”

初七微微侧过头来看着他。

“说实话,我都快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乐无异说,“他们死的时候我十四岁,离现在都已经八年多了。而且那个时候我自己在苏黎世读书,是过了很久才得到的死讯,不仅没见到他们最后一面,甚至连尸首、骨灰什么的都无法找回……所以我只能在这里给他们立了一个衣冠冢,也算是留给自己的一点念想。”

失去至亲之人,应该是件会令人难过的事情吧?初七这么猜测着,就听乐无异问道:“初七,你知道捐毒的那场暴乱吗?”

捐毒……初七回忆了一下,依稀还对那场几年前的暴动有些印象。当时捐毒地区曾经数度爆发过反对政府决策的游行,在民族极端主义者的有心煽动下,情况愈演愈烈,几次上升为同军方的直接冲突。群情激奋的捐毒族人走上街头,手里握着武器,大声喊着示威的口号,警方投放的催泪瓦斯也未能将他们驱散。因为怕成为打砸的目标,沿街商铺都纷纷关门停业,一时之间,交通瘫痪,治安崩溃,局面接近失控。

对于这次暴动的结果,媒体均是极其默契的含糊其辞,对外报道无一例外的都是“经过调解斡旋,事件逐渐平息”,但初七却清楚的知道真相并非如此。实际上,当初为了尽快控制局势,包括国安局在内的许多拥有作战力的政府机构都参与了对于那场暴乱的镇压。在武力如此不对等的强行碾压之下,捐毒市民的伤亡情况成了一个骇人听闻从而永远不能向外界公开的数字。

初七蹙眉道:“捐毒暴动也是在八年前,莫非你父母……”

“嗯。”乐无异点头,神色出乎意料的没有什么变化,“当年捐毒的真实情况已经无法查到,只知道军方把坦克开进了捐毒城里,并且他们向不肯散去的人群开了枪。血肉之躯根本抵挡不了这样的火力,人们大概也没想到政府会采取这样极端的手段,很快就作鸟兽散……为了避免有心人查出真相,军方还在事后销毁了现场所有的尸体,一具也没有留下。”

“所以你看,这就是公权者。”乐无异的语气里充满了嘲弄和不信任,“那么多的捐毒人,就算他们被人蛊惑利用、扰乱社会秩序,但要是真的依法问责,罪不至死。然而仅仅是为了所谓的稳定和统治,政府就可以什么都不问,直接开枪射杀自己的公民。”他摇了摇头,轻声叹息道:“这些规则的制定者,自己却视规则如无物……我没有办法再相信他们。”

他平静的声音下似乎隐藏着很深的悲伤和无奈,初七也想不到什么能说的话,他思考了半天,终于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极其别扭的说:“……你想喝杯热巧克力吗?我去给你倒。”

乐无异瞬间瞪大了眼睛:“初七,你这算是在……安慰我?”

初七:“……”

在对方被说破心思想要杀人灭口之前,乐无异赶忙把初七拽了回来,看上去无比真诚的提议道:“不用那么麻烦,你就……嗯,给我讲两个笑话吧!笑一笑心情自然就好了~”

初七口气生硬的拒绝道:“我不会讲笑话。”

乐无异赶紧保证:“没关系,你随便讲,你讲完我一定很给面子的起哄,怎么样?”他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初七,满脸都写着“我很期待”的字样。

“……”初七在原地僵了很久,终于还是坐回到沙发上。他无意识的将视线停在天花板的一角上,开始在脑海中搜索自己所知不多的几个笑话。想了半天,初七用一种完全与声情并茂不搭边的语气开始讲:

“有一天,小白兔跑到药店里,问老板:‘老板老板,你这里有胡萝卜吗?’老板说:‘没有。’小白兔就走了。

“第二天,小白兔跑到药店里,问老板:‘老板老板,你这里有胡萝卜吗?’老板说:‘我都跟你说过了,没有!’小白兔就走了。

“第三天,小白兔跑到药店里,问老板:‘老板老板,你这里有胡萝卜吗?’老板急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有!!你要是再烦人,我就拿老虎钳子把你的牙都拔下来!’小白兔害怕了,跑掉了。

“第四天,小白兔跑到药店里,问老板:‘老板老板,你这里有老虎钳子吗?’老板说:‘没有。’小白兔问:‘那,你有胡萝卜吗?’老板真的生气了,拿出一把老虎钳子,就把小白兔的牙给通通拔掉了。

“第五天,小白兔跑到药店里,说话漏风的问老板:‘老板老板,你这里有胡萝卜汁吗?’”

大概是这个笑话实在有点长,又大概是这一天的奔波本就令人困倦,总之乐无异听着听着就控制不住身体斜斜往初七那边倒去。听那人讲完最后一句,他便就着半张脸埋在柔软的靠垫里的姿势笑了起来,低声喃喃:“……初七七,其实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闭嘴。”初七以十分不自然的态度收受了这句褒奖,皱眉道,“要睡觉到床上去。”

等到乐无异乖乖的抱着被子回卧室睡觉去了之后,初七便独自一人坐在客厅。屏幕上的音乐会已经不知进行到了哪一个乐章,弦乐的声音细细密密的交杂在一起,很有些阴沉诡谲的氛围。

若是乐无异知道,他所谓的温柔,只不过是一个精心织就的陷阱……

初七向后仰靠在沙发上,缓缓合上双目。

第二天傍晚。

乐无异搬着电脑和一摞封面光是落灰就落了一层的德文原文书从书房里走出来,小心翼翼的把它们放在茶几上堆好。

这样的情况通常表示此人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来消磨晚间时光。基本摸清了他生活习惯的初七只往那边瞟了一眼,便在心里如是得出结论。为了验证,他还特意多问了一句:“你晚上不出门吧?”得到对方点头确认之后,初七起身淡淡道:“这样正好。我出去一趟,回来之前,你尽量不要独自外出走动。”

听他这样说,乐无异立刻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转了过来,脸上带出毫不掩饰的好奇,问道:“哎?你要去哪儿?”

“见一个人。”初七转身,正好瞧见乐无异的神情,不由微微一怔,继而蹙眉问道,“……你想一起去?”

乐无异赶紧点头。

初七思考了一下,终于还是颔首道,“来吧。”

他原本是要去见沈夜派来苏黎世的联络人,考虑到若是生硬拒绝乐无异跟随的话,难免会教人生疑,故此只得答应下来。但是答应归答应,到底需要想个办法顺理成章的甩开他才是。初七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身边的年轻人:乐无异是再典型不过的技术宅性格,不喜欢太过喧嚣嘈杂的地方,置身于人多些的社交场合都会浑身不自在,那么……

“喵了个咪,苏黎世居然……居然有这么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地方!”乐无异站在耀眼的霓虹灯招牌下,瞠目结舌的发出感叹。顺着玻璃大门折射后扭曲的光线,隐约能够看到里面刻意调得昏暗暧昧的灯光,和舞池里贴身纠缠的一对对衣着暴露的男女——这种种景象让他忍不住开始怀疑初七口中的那个人约在这里见面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初七挑眉看他:“长街是连到苏黎世来的游客都知道的红灯区,你在这里生活了那么多年,竟然从没来过?”

乐无异这时也从他的话里意识到了自己多年求学生涯的枯燥乏味,只是仍然嘴硬的企图找借口开脱:“我那个时候天天忙着编程写代码,哪有时间来、来这种地方!”

初七唇边似乎扬起些微的弧度,他拍拍乐无异的头,揶揄道:“真是乖孩子。”不等对方炸毛跳脚,他已经侧身拉开了那扇玻璃门,似笑非笑的向里示意:“请进。”

进入这家夜店才不过十分钟,乐无异就已经不止一次的考虑过夺门而出这件事的可行性了。天花板上闪烁着不断变换颜色的灯光,根本听不出旋律的电子声音乐像是擂鼓一样的冲撞着他的耳膜,再加上许多逾越了安全距离的陌生人投来的审视好奇的目光……终于,在初七神情淡然的坐下问他要喝什么的时候,乐无异真的扛不住了。

“好吧好吧我承认了,红灯区这种地方大概真不适合我来。”乐无异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紧蹙的站起身来,“这儿的音乐、灯光……总之什么都不太对,我还是、还是回去算了。”

初七本来等的就是他知难而退,听到这句话自然是非常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谁知乐无异忽然又神色郑重的转过头来叮嘱道:“那个,苏黎世的女孩子还是有不少都特别的……嗯,热情开放,初七七你千万小心点儿,别被人家占便宜什么的。”

初七:“……”

乐无异离开之后,初七独自坐在吧台一角,有意无意的缓缓转动手中盛着冰柠檬水的玻璃杯。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这位帅哥,不请我喝杯饮料吗?”

初七侧头答道:“我还不想因为这个得罪沈局。”

“几天不见,你说话好像变得有趣了很多嘛~”沧溟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一只手臂斜斜倚着吧台的边缘,如瀑黑发柔顺的贴着她的脸颊垂落。她看了初七一眼,语气轻快得如同调侃:“怎么样?跟了乐无异这么多天,有什么发现?”

初七将手里的杯子放下,玻璃的杯底与石质的吧台相撞,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乐无异几乎没有多少关系亲近、联络紧密的人,就目前的观察来看,最有可能的X的人选……是一个叫作‘夷则’的人。”

“……夷则。”沧溟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问,“关于这个夷则,还有什么别的相关信息?”

初七回忆着昨天乐无异打电话时说过的话,答道:“同他一起的应该还有一个女孩,但是不清楚名字,乐无异只叫过她‘仙女妹妹’。”

沧溟若有所思的垂下目光。她想了一想,忽而轻笑道:“根据你现在提供的信息,我倒的确想到了一个人。只不过……”她摇了摇头,叹息道:“真不希望X是他啊。”

“众议院议长李圣元家的小儿子李焱,以前的名字可就是夏夷则呢。”沧溟左手托腮,声音依旧轻轻柔柔的,“听说他还有个非常漂亮的交往对象,感情已经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夏……X……”她把目光投向远处某个不明确的点,瞳色幽深不可见底:“更何况这个夏夷则已经被李圣元承认,摆脱了私生子的身份。如果他就是X,那么就很难讲乐无异做的这些背后究竟有没有李圣元的影子,整件事都会变得不再单纯。而且怀疑对象是议长之子的话……清理起来恐怕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初七坐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他在国安局的身份特殊,因此并不需要像其他同事一样对政局了如指掌,再加上他对这滩藏污纳垢的浑水不感兴趣,所以此刻也没有帮沧溟参详分析的打算。

“夏夷则……或者李焱,暂时还不便惊动。”沧溟忽然说,她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对初七吩咐道,“你多加留意,尽快确认X究竟是不是夏夷则,之后再跟我联系。”

初七点了点头,正欲起身离去,却又蓦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沈局派来苏黎世的就只有你?”

“这件事关系重大,派给你的帮手当然不止我一个~”沧溟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显然并不准备告知更详细的安排。她笑意盈盈的看向初七,提醒道:“初七,你也抓紧些,毕竟……我们的时间也不太多了呢。”

从长街回到住处,乐无异出于习惯打开电脑,但却破天荒的头一遭对着闪烁的屏幕神思不属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总是回想起刚才初七神色平静的坐在吧台边的样子。可恶,凭什么他能对那种地方、那种气氛毫不介意,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乐无异愤懑不平的想:肯定是以前经常去——看他老是冷冰冰的,真想不到居然这么……这么不洁身自好!

……不知道他要在那里见的,又会是什么人?

乐无异有些烦闷的挠了挠头。从理智的角度,他十分清楚的知道初七和自己最多不过是一纸雇佣合同的关系,更何况保镖这个职业多少有些敏感,不论从何种层面来说,他都不应该过问对方的过往经历和个人私事,就像初七也基本从不打听他的情况一样。但是——

乐无异对着电脑屏幕出神:还是有点在意……

还是屏幕下方弹出的一条通讯请求让他回过神来。因为对公用网络的漏洞再了解不过,乐无异只会通过自己建立的高度加密的VPN和他人进行必要的联系;相应的,能通过这种方式联络到他的,通常也只有他熟悉并信任的人。乐无异不假思索的选择了“同意”,一个视频窗口便出现在左上角。

窗口里的人有着一张半大少年似的娃娃脸,说话的口气却老气横秋:“小子,怎么这个时候回苏黎世来?还不赶快交代你又在外面闯了些什么祸?”

“……好歹也有一年多没见了,你就不能先跟我稍微寒暄一下吗,禺期?”乐无异扶额。老实说他并不想把禺期卷进来,但是考虑到目前的事态,也的确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乐无异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道,“好吧事情是这样。因为一些原因,我惹到了国安局。本来根据我的计划,他们的局长沈夜投鼠忌器,应该是不敢轻易对我下手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国内的时候遭遇了对方的截杀……”

“这还用问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你的计划有漏洞。”禺期毫不客气的指出,然后示意道,“你接着说。”

听他提到计划有漏洞,乐无异心里也忍不住微微动摇了起来:国安局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最为合理的猜测就是他们已经查出了X的真实身份。但是……这可能吗?如果他们的技术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解出X的加密地址的话,那么自己篡改机场系统的小伎俩肯定也瞒不过他们。照这样推断,国安局应该早就杀到苏黎世来了,可是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没有动静?他压下心内的种种疑虑,继续向禺期讲述道:“在国内不安全的情况下,我就跑回苏黎世来了。但最奇怪的是,自从我离开长安,对方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这也是最让我担心的——沈夜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会轻易被人威胁的那种类型,我不觉得他会这么顺利的接受我提出的条件,甚至连一点试图挽回局面的举动都没有。”

“不是束手待毙的话,那就是躲在暗中策划想要一击致命了。”乐无异冷静的分析道,他看向视频窗口中的禺期,“所以禺期,我想请你帮个忙。”

……

“看在我跟你父亲交情的份上,这个忙我可以帮。”禺期说话的口气充满了一种“既然你诚心诚意的请求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你好了”的感觉,接着他话锋一转,又拿出了长辈的派头,板起脸道,“不过小子,我可不会像个保姆似的跟在你屁股后面,所以你最好自己也谨慎一点儿,别轻易就把小命给交代了。”

乐无异捂脸:“……顶着一张娃娃脸说这种教训人的话,你自己就从来不觉得违和吗?”

“少转移话题!”禺期斥道,“我刚才说的,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

乐无异赶忙顺毛之:“清楚了清楚了,你放一百个心~”

“这还差不多。”对他态度还算满意的禺期点了点头,忽然又皱眉问道,“你刚才提到现在跟一个保镖一起?”

“是啊,”乐无异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我说小子,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啊?”禺期瞪眼道,“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有多凶险!暗处多的是想要你性命的人,一步行差踏错你就彻底玩儿完了!你的计划也罢、行踪也罢,知情的人越少越好,牵连的范围越小越好;你连对着我都只是含糊说了个大概,却同一个陌生人关系如此密切?先不说他值不值得信任,就退一万步讲,他没藏什么叵测居心,但和你一直这么形影不离,国安局会相信他对此一无所知吗?万一他们把这个保镖当作切入口,从他这里着手对付你怎么办?”

乐无异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过。”

这件事初七已经牵涉过多,如果再不及时抽身,迟早会成为国安局注意的目标。不管是为他还是自己的安危打算,这样继续下去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然而又是因为什么,他始终踌躇着、犹豫着,以至于默许事情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

初七冷淡寡言,偶尔发表一下意见,十句里也有八句带着嘲讽的意味;纵使他刻意收敛,乐无异仍然知道他对生命抱着极端漠视的态度,随便抬抬手就可以开枪取人性命。

可是就是这个人,不止一次的救过他的命,对国安局的威胁不以为意,一路护送他到异国他乡。所以,尽管本身就充满危险不安的因素,但初七的存在仍然奇异的让乐无异觉得安定可靠。甚至是他表达关心的蹩脚方式,以及,别扭到了极点的温柔……

如果,他真的因为这件事被国安局盯上的话……

“……我知道了,禺期。”乐无异垂下目光,轻轻的说,“初七那里……我会尽快解决。”

屏幕那边的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结束了这场通讯,乐无异有些心绪复杂的关上远程窗口。他看了看空荡荡的电脑界面,终于还是忍不住调出一个被重重隐藏的算法,轻敲键盘输入了几行指令。

衣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初七将之掏出查看:

【来自:乐无异】
【5oiR5Zac5qyi5L2g】

……乱码?初七凝视着这条莫名其妙的信息,微微蹙眉:这究竟是那家伙闲极无聊之下的恶作剧,还是……?

“这件事关系重大,派给你的帮手当然不止我一个~”沧溟言笑晏晏的样子忽然在眼前浮现,初七的瞳孔猛然收缩:如果沧溟所说的帮手是风琊之流的话……

赶在他与沧溟会面的时候劫走手无缚鸡之力的乐无异,对出身国安局的特工来说绝非难事。而这串乱码,简直像极了乐无异情急之下用藏在兜里的手机随意按下几个字符,趁对方不备悄悄发送出来的求救信息。

初七面色沉冷的以最快速度赶回乐无异的住处,却发现两扇红木大门紧紧闭锁。他想也没想的一脚踹开门,疾步迈进屋内,扬声道:“乐无异!”

无人回应。

逐一搜寻过客厅、书房、卧室,却始终未能发现那人的踪影,初七的神情阴冷更甚。房间内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想来是乐无异在回来的半路上就被人劫持。倘若动手的人真是风琊,以此人的前科推断,他甚至……无法保证乐无异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若是当时没有任由他一个人回来……

压下眸中升腾起的杀意,初七面无表情的将沙漠之鹰上膛、拉开保险栓,返身向门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铁门之外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初七?”

初七的脚步骤然停住。他转过身,果然看见那头顶呆毛的年轻人站在长满了杂草的花圃里。初七听到自己的声音略微有些不稳的问道:“你……没事?”

“啊?有什么事?”乐无异一脸状况外的表情,“我在后院坐得好好的,突然听见前门这里一声巨响,刚跑过来想看看怎么回事,就见到你杀气腾腾的准备往外冲了。”

“……”初七不得不承认此刻他由衷的产生了一种想要狠狠揍乐无异一顿的冲动。然而还不等付诸实践,那年轻人就已经朝他走了过来:“不过你回来得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无边月色倒映在他琥珀色的瞳仁里,仿若光华闪烁。乐无异神情郑重的开口:“初七,我们解约吧。”

上一秒正在因为某个人的安危担忧不已,下一秒担心的对象就转过头来毫不领情的表示要跟你一拍两散是种什么感觉,初七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他目光沉了一沉,却在几乎就要上前拽住对方的衣领实现刚才将之狠揍一顿的打算时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责难的立场。

他“保护”乐无异的目的,不过是在套出他的秘密之后将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杀。

所以他从来都不是乐无异的保镖,而只是埋在他身边的一枚随时可以伤得人鲜血淋漓的暗刺。

初七略带嘲讽的勾了勾唇角:或许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演戏的人却最先入戏。这出从头到尾都只有欺骗和隐瞒的戏码,竟然险些……连他自己都信以为真。

……太可笑。

注意到对面的人忽然沉寂的神情,乐无异也有些忐忑起来。他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心头莫名产生了一点负罪感,遂不安的解释道:“呃,你别误会,我、我不是说你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而是因为国安局实在太凶残了,你跟我一起的话肯定也会被他们盯上,万一因为我的事受到波及,连累你遇到危险什么的……”

老实说,乐无异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期待对方给出怎样的答复,好像既有点希望初七直截了当的点头说“好”,又有点希望他会像以前一样毫不在意这些的仍然愿意陪自己走下去。

他收住说到一半的话,心情极其矛盾的看向初七。

而初七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就转身迈出了那扇黑沉沉的铁门。

“喂——”下意识想要叫住他的话终于还是哽在了喉咙里,乐无异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行越远。他觉得心里有种奇怪的空落落的感觉,却不知道是应该因此去责怪谁,是走得当真如此干脆利落的初七,还是始作俑者的……他自己?

初七忽然停住脚步,却没有回过头来,只是淡淡问道:“你发的那串乱码,什么意思?”

“……”乐无异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努力控制着不让声音泄露了自己的情绪,轻描淡写的回答说,“没什么意思,一时手滑碰到了手机屏幕而已,不小心就发出去了。”

初七对于这个答案没有做出任何评价,他似乎是幅度很小的点了点头,然后就再不停留,径自走出了这间静谧的院落。

直到那个身影完全消失在了深沉夜色之中,乐无异才像回过神似的发现自己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花圃里。他动了动已经有些发麻的腿,慢吞吞的走回先前乘凉的后院,半倚着宽大的藤椅坐下,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既然初七走了的话,那么他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那行乱码的真实意思了。

虽然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会是这种结果,所以才抱着不想让对方察觉的想法用算法加密了那句话,但是……乐无异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怔怔的望着头顶光晕柔和的月亮,有点不解的想:居然还是有种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失恋了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呢。

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乐无异在藤椅上翻滚来翻滚去的尝试了他能想到的各种坐姿,却终归没能令自己觉得舒服一点。他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心里的感觉,算不上伤心,也不是难过,就只是觉得什么地方被堵住了似的,堵得人喘不过气一般的难受。

“果然这就是他们说的‘不作死就不会死’吗,”自愈失败的乐无异无奈的坐直了身子,自言自语道,“不过这才几分钟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决定,是不是也显得太没出息了……”

“不想这么快后悔的话,下次做决定之前就先想清楚些。”一道冷冷淡淡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乐无异条件反射般的一跃而起,然后对着那个迎面走过来的人呆呆的眨了眨眼睛:“初七……?”

初七走到近处,把手里提着的盒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一股还带着烤炉热气的香味就从盒盖打开的缝隙里飘了出来。乐无异花了两秒钟认出这是自己昨天闲聊的时候提过的怀念了一年多的隔壁街面包房的燕麦曲奇,然后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他处于半空状态的胃就极为应景的叫了一声。

乐无异:“……”

初七有点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微挑了眉问道:“还解约吗?”

乐无异刚刚不客气的塞了一块曲奇饼进嘴,这会儿赶紧鼓着腮帮摇了摇头。

“呵。”转过头忽略了他不那么雅观的吃相,初七发出一句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感叹,“原来对你再怎么上心,到底还比不过一盒饼干。”

一个小时以前才对自己这位尽心尽责的保镖提出过解约要求的无理雇主顿时更加愧疚了。

“乐无异,”初七忽然以全名叫他。待乐无异偏头看过来,他才缓缓说道,“你大概还不知道保镖这个职业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我明白些告诉你,我以前的雇主未必比你安全,商场上、灰色地带的那些弯弯绕绕也未必就比国安局的手段逊色多少。反追踪、防备对手刺杀,这都不过是家常便饭,在必要的时候,还需要为雇主挡子弹……所以,你现在大可以将你那些无谓的担心都收起来了。”

听完他的话,乐无异沉默了很久,才忽然说道:“……我不要你给我挡子弹。”他抬头对上初七的眼睛,神情显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字的说:“如果真的到了那么危急的情况,我只请求你替我去做一件事。”

那有着琥珀色眼眸的年轻人从藤椅上站起身,向他示意道:“跟我来。”

堆满了各式各样专业书籍的书房里,乐无异启动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初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飞快的在命令窗口输入一句又一句的长串代码,调用出了一个只有输入框的古怪程序。乐无异向其中键入了一串复杂的语句,轻击回车,只见显示屏闪烁了两下,一个陌生邮箱的界面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屏幕上。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一个加密解密的算法。”乐无异的鼠标在那个只有输入框的程序界面上晃了两下,解释道,“初七你的身手那么好,就算国安局穷追猛打,你自己想要逃脱肯定也不是问题。要是真的到了那个时候,就请你在这台电脑上重复我刚才的操作,然后把这个邮箱加密文档里的东西用之前的算法解密之后发布在网上。我已经为这个邮箱账户设置过虚假IP,国安局应该无法从这个操作追踪到你,所以可以不必担心……”

他后来又说了什么,初七几乎完全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紧紧锁在界面右上角账户名的位置,在那一串邮箱地址之后有一个不起眼的备注括号,而括号里只有一个字母。

X。

X。潜藏未知,子虚乌有。

乐无异竟然胆大到一手虚构出了这个所谓的同伴,把国安局上下耍得团团转。

初七盯着那个不起眼的标注。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掏出沙漠之鹰,彻底结束这个已经开始脱出他掌控之外的任务,然而,他只听到自己艰涩的开口问道:“……为什么是我?”

他两步走到乐无异面前,沉冷的目光居高临下的落在那年轻人身上:“你应当有不少朋友可以托付吧,为什么偏偏要选我来做这件事?”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这次能不能逃过国安局的追杀,因为我需要保证在任何情况下“矩木”都不会成为公用加密法,因为我需要一个人替我完成这件事,因为……我相信你。能给的理由实在太多太多了,乐无异却只转开头避开他的注视,避重就轻的道:“初七七你别担心嘛,我只是说万一……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才需要你帮我这个忙,概率很小的~再说了,”他的声音略微低了点,笑道:“真要到了那个时候,多少也要算你有点保护不力的责任啊,罚你帮我完成最后的愿望什么的……也不太过分吧?”

初七微微蹙眉。乐无异过于轻描淡写的语气令他觉得很不舒服,就好像这个年轻人完全不把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似的。他有点想质问乐无异,能有什么愿望、理想比活着更重要,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个肩负任务的暗杀者,他不需要、也没有立场……去关心这些。

“……我答应你。”初七点头,神情笼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夜已经很深,一直保持着早睡习惯的乐无异也熬到了极限,大致向初七演示了一下解密的过程后就基本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初七,你还有哪儿不……呵……不明白的吗?”乐无异一边努力扒拉开自己想往一块凑的上下眼皮,一边打着哈欠问。看见初七摇了摇头,他就站了起来:“哦……那我就睡觉去了,晚安!”

乐无异回卧室之后,初七拉开椅子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黑色的命令窗口里显示着大段复杂的代码,白色光标在最后一行的末尾跳动闪烁,像是谁正隔着屏幕与他冷冷对视。

凌驾于整个国安局之上、让密码破译组全组都束手无策的编写能力……初七想:拥有如此缜密细致、滴水不漏的思维逻辑,原本该是没有弱点的,只是,乐无异自己……

他太年轻,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对他的示好。就因为他心里长存光明,他便总是乐于以这光明去揣度所有人。

可他不知道,世界上是有许多人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好的。

显示屏在一片寂静中发出荧光。初七看着那空白的输入框,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掏出手机,乐无异先前发送的那条乱码短信赫然在目。乐无异平常总是向他宣传算法应当简洁高效,不做多余的无用功,正因如此,初七从未相信他所谓“一时手滑”的解释。既然乐无异自己设计过加密解密的算法,那么这条短信会不会是一条加密的信息?这样想着,他将那行乱码输进输入框,按下回车键。

屏幕闪烁了两下,接着一个空白的窗口从底端弹了出来,上面显示着四个字:

【我喜欢你】

初七呼吸一滞。

这就是……乐无异刻意隐藏的想要对他说的话?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喜欢过谁,也没有谁对他说过“喜欢”。他对这个词词义的了解,仅限于沧溟某天忽然起了兴致,一定要向沈夜和他这两个“大龄单身难友团”成员宣讲布道时提过的一句半句。

“喜欢一个人嘛,”沧溟那时笑盈盈的说,“就是敬他,信他,包容他,思念他,希望和他在一起的心情啊~”

敬他,信他,包容他,思念他,希望和他在一起。所以,这就是乐无异对他的态度,就是喜欢吗?

可他欺他,骗他,利用他,伤害他,最后还要亲手取他性命,这些……一定不会是喜欢了。

初七起身,他沉默的关掉电脑,退出了书房,向客房走去。经过乐无异卧室半掩的大门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停了片刻。乐无异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被团,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从初七的角度正可以看见他头上翘起的一撮呆毛正随着主人平稳的呼吸而轻轻颤动着。

……为什么要喜欢我?初七望着他,眸中显出一点波动的情绪来,他自嘲似的勾了勾唇角:我明明……是这个世界上你最不应该喜欢的人了。

那天晚上初七终于还是没有动手。不仅如此,在之后的几天里,他也都毫无动作,就如同执意想要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种自欺欺人的平静一直持续到沧溟主动联系他为止。

依旧是夜深人静之时。初七感到腕上的信息接收器持续而轻微的振动起来,他瞥了一眼乐无异的卧室,确认对方已经睡熟之后轻轻的将门合上,然后自己走到阳台边,侧身斜倚着栏杆——在这个位置,如果乐无异走出房门,他将会第一时间发现。

将微型听筒置入耳中,初七按下接收器侧面的一个微小的金属按钮,沧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初七,最近进展如何?确认X的身份了吗?”

“……”初七默然片刻,淡淡回答道,“还没有。”

那边沧溟似乎是极轻的“啧”了一声,接着便听她说道:“离乐无异当时定下的一个月期限只剩下十天了,依照现在的状况,只能……”

“再给我一点时间。”截断的话脱口而出时连初七自己都怔了一下,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过强硬,遂闭了闭眼,才缓缓说道,“……十天之内,我会给沈局一个满意的结果。”

沧溟明显是察觉了他的状态有异,只是不知为何并未追究。她想了想,答道:“你的任务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但愿这次也能如此。”说着又补充道:“但是如果最后一天之前你还是没能完成的话,我就只好采取极端些的手段。——毕竟这件事关系重大,不容闪失。”

“我明白。”初七答应下来,忽又想到这几天同乐无异外出时总似有似无的觉得有人在暗处注视,想来极有可能是风琊之流仍在蠢蠢欲动,神色不免冷了几分,说道,“在此期间,记得交代其他人安分些。替我转告他们,若是插手,我不会手下留情。”

说罢不等沧溟再答,初七便直接切断了通讯。将耳内的听筒胡乱取出塞进衣兜,他有些心烦意乱的望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还有十天。

……然而十天之后,又该拿你怎么办?

对于初七的种种纠结,乐无异自然是完全不知情的。相反,他因为不必再把与国安局的冲突对初七藏着掖着而如释重负,终于大大方方的暴露了自己话痨的本性。这天晚饭之后,乐无异正半靠在沙发上滔滔不绝的讲着自己侵入国安局数据库之后看到的许多充满槽点的内部信息,刚讲到从这几年更新的证件照可以推断出沈局长的眉毛分岔症状越来越严重很可能是缺少了某种维生素的缘故,就见旁边一直皱眉不语的初七忽然坐直了身子,沉声打断了他的叙述:“我问你,如果有一天,国安局可以不再针对你,条件是你必须放弃现在做的事情……乐无异,你会怎么选?”

“国安局才不会那么好说话呢……”乐无异剥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含含糊糊的回答道。他花了几秒钟把食物咽下,然后似乎是认真的想了一想,又加上一句,“不过,就算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也不会答应。”

“活着是每个人最基本的目标没错,可总会有些事情是比‘活着’本身更重要的,一旦认定了,就值得用毕生努力去追求,值得为它做出牺牲。——国安局可以抹杀我的存在,但他们改变不了我心里信仰的东西。”乐无异摇摇头,为这个问题下了最终结论,他简短而清晰的说,“不自由,毋宁死。”

在那一瞬间,初七觉得眼前的年轻人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这世界上最后的卫道者。

单纯,固执,光明。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孤独却又至死不渝的捍卫着自己所信奉的道。

“然而你为之执著、努力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初七觉得有股莫名的火气从心头燃起,几乎要烧到咽喉:为了素昧平生的人,为了这些人自己都不放在心上的东西,乐无异甚至连搭上性命都不在乎。只是个才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如今坐在这里高谈阔论的同他说什么“不自由,毋宁死”,凭的不过是一腔热血和满脑子过于天真的理想。他大约连死亡的绝望都未能真正理解,就敢像这样妄议生死,简直……初七强自压下剧烈起伏的心绪,冷冷道,“愿望、理想,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多少人为了苟且安定的生活,情愿让渡权利,让渡自由——你高尚无私的愿望和理想,对他们来说,又值多少钱?”

乐无异怔怔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初七七,原来你是个虚无主义者啊~”他摆出一副教育人的模样,挺严肃的摇头说:“你认为什么都没有意义,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嗯……这样不好。”

不。初七看着他,心想:只是虽然有,我却要亲手毁掉他。

一边的乐无异显然没有注意到他越来越沉的目光,仍然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你想,要是觉得做什么都毫无意义的话,每一天就都像是同一潭死水,既无趣又煎熬,那还有什么意……”他未完的话被硬生生的吞回了肚子里,原因是右边的肩膀突然被人狠狠压在了沙发靠背上。

那突如其来的力道带的乐无异重心向右偏离,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半倒在沙发上的状态。他一边挣扎着试图起身,一边打算问问初七为啥要突然搞这种暴力袭击,却被对方的表情吓了一跳。

那双素来冷淡的瞳仁里头一次交织了这样强烈而复杂的感情,失望,怒火,压抑的,刺痛的……眼睛的主人似乎已经懒得再去掩饰分毫,他所有的情绪都如此直白的展露了出来,直白得……让乐无异措手不及。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怪诞的想法。他觉得自己面对着的是一头盯着猎物的凶猛野兽,正对着他亮出了锋利的爪牙,好像立即就会扑上来咬断他的咽喉。而就在他转过这个念头的下一秒,初七就真的咬了他。

嘴唇上尖锐的痛感和洇漫开来的血腥气使人根本想不到这举动的意图或许原本是一个吻。乐无异死命偏头想要避开对方灼热的气息,呼吸急促的道:“初七你……快起来!如果是我刚才不小心说了过分的话,我、我道歉!要是你还生气,揍我一顿也行,但你至少别这样……初七!”

“闭嘴。”初七的声音阴冷得可怕。他抬起右手——有一瞬间乐无异觉得他大概是打算掐死自己了事,然而那只手最终停留在他上衣的领口,毫不留情的向下一扯。

脆弱的布料发出刺耳的裂帛声,衬衫前襟的扣子七零八落的崩落在地。

乐无异忍不住瞪大了眼:“你干什么!”

初七难得的停下动作,他给了乐无异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眼神,眸子里没有任何笑意的勾了勾唇角,反问道:“你说呢?”

初七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绪有些不对,但这个时候情形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他对上那双含着愕然和羞恼的琥珀色眼睛时,心里无可抑制的焦躁起来:要是能够堵住他的嘴,叫他再不能说出什么“毋宁死”之类的蠢话;要是能捆住他的手脚,叫他再不能不计后果的到处惹是生非……

在实力的绝对差距之下,乐无异所有的挣扎都被最终证明是徒劳的。初七的亲吻不带丝毫温存的意味,只有无休止的掠夺。他钳住乐无异的下巴,逼迫他松开牙关,予取予求的任由入侵者舔舐过他口腔中的每个角落。

“唔……唔!”乐无异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激烈的亲吻。他的舌头被对方强行纠缠住,以至于除了含糊得令人面红耳赤的呻吟之外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因为唇舌搅动而溢出的唾液划过下颏、锁骨,画出一道暧昧的濡湿水痕。乐无异有些喘不过气,轻微的窒息感使他不由自主的流泪,沾湿眼角一片桃色的绯红。

连推拒,都无法。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说的哪句话刺激到了初七。

他在心里偷偷的对这个人抱着一点喜欢的情绪,还没来得及设想他们的第一次亲吻会是什么样子,但乐无异从未想过会是像现在这样,这么屈辱……

这么……冷漠。

身下的年轻人像鸵鸟似的闭起了眼,眼泪却顺着眼角脸颊流个没完。他明明那么固执,那么骄傲,别人说的话从来左右不了他的意见,现在却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自己一声不响的哭。一想到这个,初七心里刚刚浮起的一点不忍便立即消失无踪:这看起来最为和善随性的人,其实才有着最任性决绝的心肠。

他已经一退再退,而乐无异仍然一意孤行,硬是要把他和自己逼到无法转圜的境地。

事到如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现在这压在心头的可怕冲动到底是什么——保护,占有,报复……还是,兼而有之?

初七毫不费力的解开了乐无异的腰带,金属的皮带扣被打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乐无异像是突然被这声音惊醒,他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弹了起来,伸出手想要阻止对方:“不要……”

初七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淡淡道:“为什么不要?”他慢慢凑近乐无异,幽黑的瞳仁像是在蛊惑着人深陷其中,语气又轻又缓,说出的话却像把直刺人要害的刀:“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

“!”乐无异一下子愣住。

……他差点忘记了,是他亲手把最得意的算法交给了初七,使得他自以为埋藏很深的秘密也在这个人面前无所遁形。

“你……”他像个想干坏事却被抓住现形的蹩脚的贼,心里又羞窘又气愤。乐无异涨红了脸,想要指责面前的人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舌头似乎是打了结,连矢口否认也做不到,只能蹦出几个快要带上哭腔的单字来,“我、我不是……”

他这副模样既无辜又可怜,初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刚才还冷硬无比的态度毫无征兆的有了片刻的软化。

“嘘。”他截断了乐无异语无伦次的解释,接着又鬼使神差般的俯下身,凑在那年轻人耳畔,声音极轻的说,“……我也喜欢你……无异。”

初七并不清楚自己那时为什么要说出这句完全多余的话,他也不想再去探询其中原因。——总归他已经对乐无异说过那么多假话,这一句是真是假,想来也没有再追究的必要了。

乐无异呆了一下,下意识的问道:“你说什么?”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初七,似乎没能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过了好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心慌意乱起来:他刚才说……喜欢吗?这位一直以来都是把电脑当恋人、连红灯区都从未踏足过的技术宅的大脑艰难的运转消化着陌生的信息:……好像的确听人说过这种事情是只有喜欢的人之间才会做的,所以,初七想要对他做这种事,其实是、是因为……喜欢吗?

乐无异这么转着念头的时候,挣扎的动作自然就停了下来。初七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褪下乐无异的内裤,连同已被解开腰带的牛仔裤一起随手丢到了地上,然后伸手握住了那根尚显青涩的器官。

“……嘶!”最为隐秘的部分落入他人掌控之中,乐无异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他一边本能的扭动着想要逃开,一边红着脸结结巴巴的说,“你你你你别碰!”

初七在那已经隐约抬头的东西上轻弹了一下,不出意外的看到乐无异立刻随之微一瑟缩。“呵,”初七于是发出一声哂笑,像是在嘲弄对方的口是心非一般。他抬眼看了看乐无异,声音平淡得好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都已经这样了,你确定你不想要?”他也不想再去听什么回答,径自握住乐无异的脚踝,将他光裸的左腿架在沙发靠背顶端,初七自己则单膝半跪在空出来的位置上,逼迫乐无异的右腿不得不向外打开。

这种门户大开的姿势让乐无异觉得无比羞窘。他试图并拢双腿,但对方的动作却立刻把他反抗的全部力气都抽空了。

初七的动作并不多温柔,他手上带着一层经常使用枪具留下的薄茧,略微粗糙的触感更加重了这种异样的刺激。“唔……”下体传来的过于鲜明的快感令乐无异产生了一种近乎眩晕的感觉,他紧紧咬住了下唇,似乎是想要阻止自己发出这种形同勾引的声音。而初七好像偏偏不想让他如愿,他的手指顺着柱身一路攀缘到了头部,然后加重了力道慢条斯理的摩挲挤压,像是要展平那上面的每一道褶皱一般。

他手指的微凉与乐无异性器的高热截然不同,似乎不管身下的人露出怎样羞耻的情态都无法引诱他分毫。始作俑者的冷淡与被他玩弄而无法自持的自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个认知让乐无异觉得难堪到了极点,他不敢去看初七的表情,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自己的目光到底应该放在哪里才好,只得慌慌忙忙的闭上了眼,企图逃避现实。

初七忽然收紧手指,加快了速度上下撸动起来。“……啊!”突如其来的强烈刺激令乐无异发出一声惊喘。他的脖颈不由自主的向后弯折出一个弧度,初七的眼神暗了一暗,突然俯下身去含住了他的喉结。

那块小小的凸起在他口中畏惧般的轻微耸动着,再加上那年轻人死死闭起的双眼和因为紧张而扑簌轻颤的眼睫,看起来就像任凭他摆布一般,真是再乖顺听话不过。

简直要让人几乎忘记了他原本是怎样固执、怎样任性的一个人。

叫人爱不得,恨不得。

唇齿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肉缓缓摩擦着。某个瞬间初七甚至想:如果就这么咬下去,未必不是个更好的结局。

干脆而利落的撕开猎物的颈动脉,滚烫的鲜血就会喷涌而出。在这甘美与麻痹之中等着身体一点点失温,意识一点点脱离,总比最后他亲手将一颗子弹送进乐无异的心脏要好得多。

脆弱的咽喉被人来回舔弄,乐无异完全是悬着一口气一动也不敢动。然而脖子上带着些微刺痛的麻痒与下腹涌起的阵阵快感很快让他有些失神,他低头去看初七,先前关于野兽与猎物的怪诞感觉重又浮现。

初七。他看着那个人,模模糊糊的想道:你是想……杀死我吗?

初七忽然如同感应般的抬起头。对上那双焦距已经不太分明的琥珀色眼眸时,他的动作蓦地顿了一下。下一秒,初七扣住乐无异的后脑,重重的吻了上去。

这个包含了所有难言情绪的亲吻,几乎深长得让人窒息。

“唔唔……!”积聚的快感已经攀升至顶点,到了让人无法承受的地步。被封住了口腔的乐无异身体猛然一僵,难以自制的泄露出一阵呜咽的呻吟,紧接着,他身下的器官便颤抖的在初七的手中释放了出来。

初七松开他,右手两指沾了那白浊的液体,直接向他身后探去。

高潮之后的身体意外的放松,初七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放入了两根手指。身后的密穴被人轻易突入,乐无异几乎恨不得自己能够立刻钻进地板缝里去,但他此刻手脚俱软,半边身子又被初七毫无商量的按在沙发上,根本无力加以反抗。

手指增加到了三根,进出时凭借着指间黏腻湿润的润滑,干涩的甬道总算能够勉强接受。那是他的精液,在……他自己体内……意识到这一点的乐无异羞愧无地的抬起手臂遮在眼前,似乎这样就可以当作一切都不存在。可他的身体却罔顾主人的意愿,不仅热情的缠住入侵者的手指厮磨,甚至还分泌出奇怪的液体,使得每一次抽插都发出咕啾咕啾的淫靡水声。

初七似乎早已失去了耐心,他只草草扩张了几下便抽出手指,转而将自己已经勃起的性器抵在了小穴入口并缓缓向内深入。

“呃!”被撕裂一般的钝痛让乐无异打了个哆嗦,他求救似的抓住了初七的手臂,又委屈又可怜的嗫嚅道,“好、好疼……初七你别再……”

初七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冷着脸径自一入到底。

他心里存放了太多陌生而多余的情感,纷纷乱乱让他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理清。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够清晰确认的大概就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放过乐无异。

粗大的器物强行破开紧致的甬道,毫不留情的来回戳刺。四周柔软的肠肉贪婪的缠住它吸吮,几乎不留一丝缝隙的紧紧贴合在一起,以至于那炽热的温度、每一丝纹路、每一次细微的搏动都无比清楚的传入了乐无异脑中。太热了……疼痛被酥麻取代,有隐秘的快感从被对方贯穿的部位升腾而起,叫嚣着要吞噬他所剩无几的理智。“慢……嗯……初七……”乐无异眼神迷茫的看向初七,请求的话却在出口之前就被撞碎,成了叫人脸红的残破呻吟。

初七忽然顿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几乎整个人覆在了乐无异赤裸的身体之上,他凑近乐无异的脸颊,如同耳语般的说道:“……你听,外面有人来了。”

乐无异的声音被这一句话瞬间掐断,他似乎是被吓住了一般呆呆的侧耳听着。

沙发离半开的窗户只有一步之遥,从他这个角度正可以看见夕阳的余晖洒在前院的花圃和铁门之外寂静的街道上。也就是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而悦耳的金属撞击声。

是……负责清扫街道的人。乐无异昏昏沉沉的脑袋艰难的运作起来:每天早晚他都会推着那辆挂有一串铝制风铃的清洁车从街头一路扫到街尾,从日落的程度判断,差不多应该就是现在的时间。但是……

乐无异睁大了眼睛:如果他这时经过门外,如果他恰好抬头往里看……被人目睹这种淫荡情态的担忧让他一下子惊恐起来,他攥住初七压制住自己肩头的手,声音都因为害怕而有些颤抖:“初七,你快、快把窗帘放下来!”

“为什么要放下来?”那散发着高热的穴道忽然像痉挛般的死死绞紧了自己,初七低哼了一声,音色不由也带上了几分情欲熏染的低哑。他轻轻舔舐着乐无异的耳廓,呼吸间的灼热吐息似乎要经由这样的方式钻进他心里去,“被人看着,你明明更兴奋……是不是?”

“不是……不是!”乐无异被他逼问得几乎快要崩溃,只知道拼命摇头。他攀住初七的肩膀,把头埋在他颈侧,像个被欺负了的小孩子一样大声哭起来,“你快放下来……求你了,初七……”

滚烫的眼泪浸湿了衣领处的布料,几乎让初七有一种皮肤被灼伤的错觉。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那清脆的风铃声越行越近之前伸手拉下了窗绳。

纯白的百叶窗“唰”的降下,隔绝了室外的光线,客厅立刻陷入了一片晦暗之中。初七面无表情的就着这体内相连的状况,揽住了乐无异的腰将他整个人翻转过去,形成一种趴跪在沙发上的姿态。极深处被转动研磨的刺激从乐无异喉咙里逼出一声哽咽的惊喘,他才模糊的觉得小腹处快要涌起一股近乎灭顶的快感,欲望的根源却已被人紧紧扣住。

“还没到时候。”那人冷酷无情的附在他耳畔如是低语。初七腾出一只手按住他的腰胯,开始猛烈冲撞起来。

肉体撞击的淫靡声响、急促的喘息与带着哭腔的压抑呻吟被隔断在一层薄薄的帘幕之后,带着某种无法释怀的绝望心情。而在帘幕之外,烈火般的夕阳缓缓降落到了地平线以下。

夜色,终于降临。

“说起来……初七,你刚才是生气了吗?”乐无异坐在床边,忽然发问。他的头发上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气和一点点洗发露的味道,此刻抬起头仰视着站在一旁的初七,脸上除了没有完全消散的红晕之外还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表情,不太确定的问,“是……是我说错什么话所以惹你不高兴了?”

“……”面对如此直白的询问,初七一时竟然难以回答。他默然片刻,最终只淡淡道,“以后不要总把要死要活的话挂在嘴边。”

……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哦。”乐无异半懂不懂的接受了这个原因,挺认真的点头道,“你不喜欢,那我下次就不说了呗~”

他的神色又诚恳又乖巧,初七见之却只觉得心绪纷杂。即使再也不提,可你的想法终归也没有改变分毫吧。他看着乐无异,心里好像有个声音这样冷冷的说。初七将目光转向别处,随手拍了拍乐无异的脑袋:“……已经晚了,睡吧。”

乐无异应了一声,乖乖的爬进了被子里。初七走到卧室门口,替他熄了屋顶的灯。客厅的灯光温温柔柔的从远处照进来,映得那年轻人侧脸的轮廓也格外柔和,初七注视着他,眼眸里闪动着些许黯淡的光华,令他的神情莫名显出点沉寂的意味:

如果你的愿望就是这样,那我……只能成全你。

几天之后,那个所有人心知肚明却又不肯提起的日期终于到来。

手腕上的信息接收器微微振动的时候初七正在厨房。他右手里握着一把刀身细长、明显是为切水果而设计的刀,正垂眼打量白色流理台上放置的绿皮圆形物体。——今早乐无异突然心血来潮的说想吃西瓜,非要拉他一起赶着附近超市刚刚开门营业的钟点专程拎回了这么一个东西。

发信人署名为沧溟的信息提示闪烁了一下,初七顺手点开,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最后一天】

“叮”的一声,锋锐的刀刃从顶端将西瓜开膛破肚后收势不及的磕在了大理石的台面上。

初七面无表情的站着。淡红色的汁水从刀刃所过之处渗了出来,在流理台上积了小小一洼。

鲜血一般。

……

乐无异今天心情很好。

这已经是他同沈夜定下的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虽说国安局迄今都还没有发布修正后的“矩木”程序,但根据乐无异对沈夜性格的推断,至今没有其它动静无疑已经是准备妥协的前奏。退一步讲,要是他们真的准备满不在乎的破罐破摔,乐无异便打算明天凌晨在网上放出破译版本。

不管最后是哪种结果,都算是放下了心头的一桩重担。乐无异想着忍不住翘起嘴角,似乎完全没把事情过后遭到对方追杀的可能性放在心上。

正巧这时初七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走了过来,乐无异不客气的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兴致勃勃的提议道:“初七七,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你到苏黎世这么久,我从还没带你到周边景点观光过呢!”不等初七表态,他就已经擅自设计出了各种游览路线:“要去联邦理工学院看看吗,那儿可是我的母校来着……呃,不过我猜你应该对图书馆实验室什么的不感兴趣,那还是算了……这么说的话,国家博物馆你大概也……啊有了,要不我们去格罗斯大教堂吧?也是苏黎世的必去景点之一~”

初七注意到他眉眼间不加掩饰的兴高采烈,瞳色幽深得似乎连一缕光都透不进去。良久,他在乐无异身边坐下,应道:“好。”

坐落于利马特河畔水边高台的格罗斯大教堂静静矗立。经历漫长的时光之后,它曾纯白无暇的墙砖表面染上了带着旧意的斑驳浅褐,精致的雕花门廊下也不知在何时悄无声息的覆盖了青苔。只有巍巍的双塔楼仍像千年之前一般沉默而执拗的站在原地,金属的尖顶割裂了正午的阳光,反射出的光线明亮得近乎刺目。暗铁色的大门半开着,上面雕琢着自《圣经》里摘录的字句以及充满宗教色彩的图画。

初七微微放缓了脚步。纵然他从不信神,此刻也无法对这肃穆沉重的气氛装作视而不见。

从每一砖每一瓦、每一字每一画里透出的庄严而又悲伤的气息浓稠得像是要凝固,沉沉的压在人心里,让人连呼吸都困难。

乐无异突然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年轻人的手心带着熨帖的暖意,他将声音放得很低,似乎是害怕惊扰了此地的静谧一般,轻声道:“传说这座教堂是奉查理曼大帝的命令,修建于圣徒Felix和Regula的坟墓之上。教堂最古老的部分是深处的墓窖,我们看到的其它主体建筑都是在那之后几百年才始建或者复原的。”

这座前身是墓地的宏伟建筑之下曾经都埋葬过谁,而现在……又即将要埋葬谁?

走进教堂内部,外界耀眼的阳光被厚重的石墙阻挡在外,只剩下从穹顶悬挂而下的白色吊灯透过磨砂玻璃的外壳散发出柔和氤氲的光。他们穿过无数道拱门和曲折的回廊,终于窥见了教堂的尽头。绘在墙上的壁画大多已经因为时间的腐蚀变得残破模糊,只有一幅仍然清晰可辨。

初七驻足于那幅壁画之下。那画上是一个人步态从容的向前走着,而他手里正捧着自己的头颅。

【……两圣徒被审判处死之后,身体奇迹般的从原地站起。他们拾起自己的头颅,向山顶行四十步,待虔诚祈祷已毕,方自从容死去。】

心之所向,虽死不折。

初七转过头去凝视着身旁只有一步之遥的乐无异的侧脸,心口忽然传来不真实的刺痛感。

天色将晚,教堂内原本就不多的游人已经三三两两的离去,寂静的大厅里只剩下了他和乐无异。初七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阳光微微穿透了高及穹顶的三扇彩绘玻璃,衬得奥古斯托·贾克梅蒂原本过于厚重的用色也在一瞬间鲜亮了起来。

背对着明亮的光线,高高在上的圣子沉静的垂下目光,似乎在怜悯的注视着他脚下所有未得救赎的世人。

乐无异出神许久,才终于长长的舒出一口气,闭上眼睛道:“……教堂快要关门了,我们也走吧。”他转身欲行,却又突然收住步伐。

就在数步开外,初七神情淡漠的平举右臂,手上那支沙漠之鹰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他。

“若你回去,今晚破解之后的‘矩木’程序就会被公之于众吧。”初七开口,声音听上去既沉又冷。他无视那双琥珀色眼眸中几乎快要溢出的震惊之情,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不得不将你永远留在这里了。”

他右手食指已经扣上扳机,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喂,你——把枪放下。”

初七微微偏头,只见一个人影站在教堂大门的逆光之处,正缓步向内走来。从身量和面容来看,那人的模样依稀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不,不是少年。初七的目光短暂的停驻在来人手中的东西上:雷霆9……这种口径和后坐力的枪,绝不是经验浅薄的人敢于轻易尝试的。

乐无异看着那人,似乎努力想要扯出一丝笑容:“禺期……”

“叫你个大头鬼啊!”禺期暴躁的打断了他的话,他在原地站定,瞥了初七一眼,语气不善的道,“我早提醒过你这小子可能没安好心,可你听进去了没有?我说你,到底是呆还是死心眼,被人这么骗得团团转,现在好了,哭都没地儿哭了吧!”

初七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突然到来的奇怪少年。他持着雷霆9的手势虽然有些随意,却出奇的稳定,看得出应当也是个用枪的老手。而被他注视时的感觉,竟意外的有些似曾相识之感……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初七忍不住道:“是你……这些天乐无异出门时在暗处尾随的人一直都是你?”

乐无异在有防备之外还早早预留了后手这一点让初七感到有些意外。在察觉到有人监视的时候,他第一反应就是不甘罢休的风琊等人想要伺机蠢动,而竟然一点都没有……怀疑到乐无异身上。

“不错嘛,居然能发现我?”禺期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随后撇了撇嘴,“好吧,那就姑且算你有两分真本事好了。”他看着神情凝重的初七,讥刺般的嗤笑道,“杀手先生何必这么如临大敌?那个傻小子自始至终就从来没有怀疑到你,他找我帮忙也不是为了针对你,不过是因为觉得国安局一直毫无动作有些蹊跷,所以想要留个后招以防万一。没想到还是沈局长深谋远虑,早早就把你这步暗棋埋在他身边了。”

初七不由顺着他的话看了乐无异一眼。那年轻人脸色有些苍白,盯着他的琥珀色眸中光华破碎,像压抑着什么一般剧烈颤抖着。

初七回避似的转开了目光。

“杀手先生,给你两个选择。”雷霆9的准星紧紧锁在初七眉心处的分寸之地,禺期开口道,“放下枪,你走;或者开枪杀了乐无异,然后你为他陪葬。”

初七并不为他的威胁所动,反而挑眉道:“我以为你是来救他?”

“我只欠他父亲的人情,又不欠他的。”禺期用十分随意的口吻道,“等他死后再杀了你替他报仇,也算是我还了人情。”他扫视初七,说道:“总之我是怎样都无所谓,至于怎么选,就要看……你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有多重要了。”

“……”初七默然片刻,终于像是接受了他的条件一般点了点头,“要我放下枪可以,但你必须同时解除武装,否则我不能相信你的话。”

“啧,戒心真重。”禺期冷哼一声,答道,“按你说的办就是了。”

两人相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带着戒备和警惕的眼神落在彼此身上,谨慎缓慢的同时蹲下身,分别将手中的枪放置在地上。站起身后,双方为了表示不动手的诚意,又都把武器踢到了数米开外,以示无法触及。

“行了,”禺期拍拍手,“你可以走了。”

初七没再多说什么,抬步向教堂大门的方向走去。走到离禺期不足三步之处,他右腕忽然微微一翻,一支泛着喑哑光泽的精巧掌心雷出现在他手中,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初七已经眼都不眨的抬手连开两枪,分别命中禺期的两肩关节。

在如此短的距离被子弹击中,禺期被冲得后退了半步,肩头立刻飚出两蓬血花来。肩关节失灵同时也意味着他失去了凭借近身格斗夺下对方武器的可能,禺期咬了咬牙,忍住肩膀上传来的剧痛,猛地抬腿踢向对方持枪的右手。初七侧身避开了这一击,趁着禺期去势未止,他虚晃一步,绕到对方背后,动作极快的狠狠给了他后颈一记手刀。

面无表情的看着对手缓缓倒地,初七转过身,正对上乐无异夹杂着惊恐、愤怒和绝望的目光。“禺期……”他的声音轻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断,“你……杀了他?”

“死不了。”初七漠然作答。他把枪上的击锤旋转了90度,金属的机括发出一声意味着已将子弹上膛的轻微“咔哒”,在一片死寂的教堂大厅中听来几乎能叫人心弦绷断。“你很惊讶?”他缓缓走到那年轻人面前,足音清冷,每一步都像落在乐无异的心上。初七左手指尖轻拂过掌心雷还有些发热的枪身,淡淡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身上从来不会只带一把枪。”

“……”乐无异无意识的攥紧了双手,口腔中传来铁锈一般的血腥味,但他却奇怪的没有感觉出丝毫疼痛。“初七……”他强迫自己深深呼吸,希望能够借此稳住和身体一样都在簌簌颤抖的声音,但是没有用。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声带,就像此刻不管他有多么不情愿,眼睛里还是不争气的聚积起了一层雾气,让他连那人近在咫尺的面容也看不清楚。乐无异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问道,“是不是只有那一次,你才没在骗我?”

初七像是被他这种表情灼伤了一般移开目光。

他对乐无异说过的话有真有假,但此刻他已经不愿再去解释,也……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被一个厌恶憎恨的人杀死,总胜过死在自己对其还抱有朦胧情愫的人手上。

“保镖的身份、从国安局手下救了我的命、不管去哪里都会保护我周全、如果遇到意外会帮我完成心愿……”不知道为什么,乐无异咽下了初七给过他的最后一个许诺,他像是觉得无比滑稽的摇了摇头,脸上最后一点勉强的笑容也终于无以为继,“这些……我居然、全都相信了啊……”

“……现在追究这些事,还有意义吗?”初七的声音空空荡荡的响起来,他脸上像是挂着一张没有表情的冰冷面具,不带任何感情的说,“自始至终,我跟你从来不属于同一个立场。”

“……的确、没有意义了……”乐无异合目,咸涩的眼泪立刻透过他紧闭的眼帘滚落了下来,“禺期说得对 ,我呆,我死心眼,活该被你耍得团团转……我认了。”

“但你明明可以在发现X身份的时候就直接开枪杀了我,为什么要一直拖到现在?”乐无异睁开眼看着对面执枪的人,脸上的血色几乎已经全部退尽,“看别人蒙在鼓里,还可笑的对你说的一切都信以为真……很好玩吗?”

初七目中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隐痛之色。他收紧了拢住枪身的手指,却没有答话。

“初七,”乐无异伸手狠狠地擦了擦眼睛,神情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完全绝望之后的一潭死水。他直视着初七幽深的双眸,说道,“不管怎么说,第一次是你救了我,这条命……你要就拿去。”

他轻轻的摇了摇头,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慢慢说道:“……然后,我们就算是两清了。”

没有欺骗,没有憎恨,没有亏欠,也没有喜欢。最后我们之间……什么都不再有。

初七沉默着没有说话。良久,他抬起手中黑色的掌心雷,准确而稳定的指在乐无异心脏的位置。

“那么,”他说,“再见了……无异。”

乐无异定定的注视着他。明明初七还没有扣下扳机,他却觉得心口处已经像被子弹击中那样无可抑止的疼痛起来。

他模模糊糊的想道:原来,这就是我们最后的结局吗。

“……无异!无异!!”突然有道声音在焦急的唤他的名字,却像是从极其渺远的地方传来所以听不分明。乐无异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去寻找那声音的方向,却看到教堂恢弘的穹顶开始扭曲崩塌,周围的一切连同那个让他说不清情绪的人都像在飞速的离他而去,很快变成了涟漪一般看不真切的虚影。

最后一声呼唤落地之时,乐无异睁开了眼。

第五梦·FIN

章五

“……无异?无异,快醒醒!”焦急呼唤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乐无异茫然的睁开眼,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视线的焦点。

“闻、闻人……?”乐无异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懵懵的眨了两下眼,才突然回过神般的惊讶道,“你你你你怎么会在我房间里?”他又猛地想到自己现在只穿了一层单衣,不由得有点脸红,飞速的缩回了被子里躺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结结巴巴的说:“那个啥,我还没起床呢……要不你先出去一下,等我换个衣服再……”

“无异。”闻人羽脸色严肃的打断他,“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吗?”

乐无异下意识的往开着的窗扉处投去一瞥,不出意外的果然又看到一轮红彤彤的夕阳挂在天边,一副将落未落的样子。“呃……”面对对方不赞同的神情,乐无异不禁有些心虚起来。他给了安然停在闻人羽肩头的馋鸡一个迁怒的眼神:说好的准时叫我起床呢!今天没你的饭了!

内心无比委屈的馋鸡:我真的叫你了……还分别尝试了在你耳朵旁边大声喊、揪住你的呆毛使劲拽、在你脸上蹦来蹦去,但是你实在睡得太死,这么多方法都没把你叫醒,难道还能怪我吗?

乐无异:“……”

“我今天一早赶到的静水湖,在周围都没看到你。要不是小黄给我带路,我都不知道你一直在睡觉。”向来利落飒爽的少女这么说着,脸上随之浮现出一种忧心忡忡的神色,她看了一眼乐无异,欲言又止道,“……无异,你自己就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以前你虽然有时候也会偷懒赖床,但从来没有睡过这么长时间。”闻人羽微微皱起眉道,“我本来以为你前一天晚上又熬夜做偃甲,所以就打算在外面等你睡醒。可是一直等到过午都没有见你起来,我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我闯进屋子,发现你真的只是在睡觉,可是你睡得很沉很沉,无论我怎么叫,都不能把你叫醒。”闻人羽提到当时的情景还有些心有余悸,她无意识的放低了声音,喃喃道,“你那时的脸色也很不好,如果不是还有呼吸和脉搏,我简直要以为……”

乐无异陷入沉默之中。他大约能猜到自己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和那些奇怪的梦脱不开干系,但他真的从未怀疑过梦境本身会有问题。

豆沙包曾经暗示这些梦和那棵生长奇快的桃树都关系到最终师父能否回来,难道它说的是假话?它不过是……在骗我?乐无异似乎是不愿相信一般摇了摇头:可是为什么呢?即使我真的上了当,它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闻人羽注意到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禁加重了语气追问道:“无异,在我去秦陵之后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坐起身来,开口道,“……我先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这、这是……?”闻人羽抬头仰望着那棵已经明显比周围的同类高出一大截的参天大树,惊诧之情溢于言表。

“这是一棵桃树。”乐无异冷静的说,“而且它从一棵幼苗长成现在这种样子只用了五天。”

闻人羽不由瞪大了眼睛:“什……”

“闻人,”乐无异截住她的话,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显得有些沉,“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可能听上去会很荒诞,但是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

“……你是说,一只猫?猫妖?”闻人羽确认似的问。她难以置信般的摇头道,“此事实在太过蹊跷……一只修炼得道的猫妖为什么会如此好心?妖类生来有趋利避害的天性,极少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凭什么这只猫妖会愿意帮你?”

“大概是因为它比较……善良?”乐无异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但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因此不免越说声音越小。

“不对。”闻人羽抱臂而立,声音澄澈冷定,“要偃甲谢前辈复生谈何容易——躯体毁损需要重塑暂且不说,魂魄却要怎么办?偃甲谢前辈是谢大师一手所制,原本就没有真正的三魂七魄,而是以阴阳五行之灵仿造而成。被沈夜杀死之后,灵力无所依托,自然早已散逸,复归天地,绝无方法能将之重聚。这样想来,如若谢前辈当真能够死而复生,那也除非是神迹使然,一只猫妖,仅凭一块忘川的残片,如何可能做到?”

她注意到乐无异的脸色有些难看,忙放缓了语气道:“无异,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亡者复生之事毕竟有违天道,想要做到简直难于登天……你心里其实也并非不清楚,只不过……不愿意相信,对不对?”

乐无异半垂下眼帘,没有答话。

“……你知道吗,最让我担心的其实不是那只猫妖许诺的复生之事到底是真是假,而是……这棵树。”闻人羽的目光落在那棵桃树的枝叶上。只不过短短五天的工夫,这棵树就几乎已经有了遮天蔽日的架势,翠绿色的树冠在其它树木无法触及的高度发散开来,已然如云如盖。她充满忧虑的说道,“它的大小根本不似寻常树木……我所亲眼见过的像这样摩云接天的树,除了谷里的冠月木,就只有……流月城的矩木了。”

“冠月木是神农亲手所植,矩木内部亦有他留下的神血一滴,能长成这般大小不足为奇,但是这棵桃树成长的速度如此骇人,凭借的又是哪里来的能量呢?”闻人羽触碰了一下树干,却并未感受到丝毫异样。她看了乐无异一眼,终于还是道,“你自己也说,自从这棵树破土而出后,你就开始做许多光怪陆离的梦,睡着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近来还有过头晕的症状,就连脸色也不如从前。——无异,你当真就……从未怀疑过吗?”

“……!”虽然从刚才起就有了这样的猜测,但被同伴这样直白的说破时乐无异还是忍不住微微动容。

“我是担心……那猫妖利用你对谢前辈的思念,蛊惑着你种下这棵桃树,而它自己却躲在暗中借这棵树吞噬你的能量。”闻人羽合起眼,缓缓说道,“它要的是灵力还是别的什么,我如今尚不能断言……但是,若是任由这树继续生长下去,我怕你的力量很快就会被它消耗一空。”

那一身戎装的女孩子眉眼间似乎是带上了沙场上的杀伐之气,她转头看向乐无异,说道:“无异,趁如今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赶快将这棵树斩断吧。”

“……不行。”乐无异忽然抬头,语气少见的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他抬手抚过桃树苍劲的树干,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动了谁。师父……那人总是温然带笑的面容恍惚浮现在他眼前:是你吗……

可若是你……又怎么会害我呢?

“你……唉,算了。”闻人羽本来还打算再劝两句,见了他这种心意已决的样子也只好作罢。她想了想,提议道,“要不这样,我这次回谷本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任务,索性就在静水湖多留几天,等什么时候见到了那只行踪不定的猫妖,我们抓住它同它当面对质,之后再作计较,这样可以了吗?”

“……好。谢谢你,闻人。”乐无异神情郑重的点了点头。同伴如此担心他的安危,他并不是不感动,只是有些事情,他不想、也无法轻易放弃。

待闻人羽离开之后,乐无异独自倚坐在树下。他将头向后轻轻靠在树干上,合目低声道:“师父……”

树叶间回应似的传来婆娑低语,高大的树影落在他身周,如同一个温柔不言的缱绻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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