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梦
他醒来时就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很陌生的房间里。
这个说法有三点奇怪的地方。第一,为什么他会置身在一处地方却对此毫无印象;第二,为什么他完成“醒来”这个动作之后发现自己居然是站着,而不像一般人睡觉都是躺着;第三,他是谁?
他尝试着去思考这三个问题,但还没思考一会儿注意力就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了。那碟糕点……尽管从来没有见过,但是看上去很可口的样子……他揉揉肚子,虽然并没有饿的感觉,可还是……好想吃啊!
做贼似的瞅了瞅四周,确信没有人之后他便向最上面那块白糯可爱的点心伸出了手,然后……直接穿了过去。
“……!”他吓了一跳,赶忙缩回手仔细查看。手心手背的看了几遍,都觉得没什么异常,他想了想,又去触碰旁边的椅子,不出所料,一样是直接穿过,并且这次他还注意到,在自己的右手和椅背交叠的时候,他的皮肤似乎像水一样泛起了透明的波纹。
“原来,我是鬼吗?”他喃喃自语,“那、我是怎么死的?死了之后又为什么会在这儿?是这家的主人跟我有仇?可是……我怎么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呢?”
他正呆呆的站在原地出神,突然听到门外面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来:“阿郎,晚膳厨房已经备下了,您何时要用,唤婢子一声便是。”他吓得赶紧躲在了柜子后面,躲好了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鬼,根本不用担心普通凡人会看得见,于是像为了显示自己才不怕被人发现一般,又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继续打量。
只听一阵脚步声到了门口,有个深沉好听的男声回答道:“好。辛苦你了。”接着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一下子就看住了。虽然活着的时候都见过些什么人全都不记得了,但他就是固执的觉得,这一定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那人大约有二十多岁年纪,穿着一身繁复的深绛色袍子,越发映得眉目修俊。可他一点也不笑,满头黑发全都一丝不苟的束在发冠里,眼神也不见什么温度。他忽然想到一个不伦不类的比喻,他觉得这个人冷冷的,可又不是刀剑那种逼人的冷,而是皎月青松的那种不能够为人接近的冷。
就好像,天性并非如此,但硬是把自己变成了这样的人。
就在他发呆的工夫,那个人已经换上了一件家常的白衣服坐在了桌前。他想这个人既然对自己刚才探头探脑的行为完全视若不见,那么应当就是看不见自己的。于是他大着胆子蹭到那人桌前,也凑过去看他桌上摊开的书卷,顶上两个大字“卷宗”他倒还认得,但再下面就有许多字他都不认识,那些字偏偏又写得小极了,才看了两眼他就失了兴趣。
他斜倚在桌角上,手肘撑着桌面,百无聊赖的对那个人讲话:“这本书你都看了好久了,不会觉得无聊吗?嗯,里面有好多字我都不认识,所以我也不知道它都讲了些什么……哎对了,你叫什么?刚才我听有个女孩子叫你‘阿郎’,‘阿郎’……是你的名字吗?这里看起来是你家,那……能不能让我借住几天?那个、虽然我也说不准这个‘几天’到底是几天,不过反正我不会害你的!……你、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那个人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目光只凝注在摊开的书页上。过了好久,还是之前那个女孩子在外面彬彬有礼的唤道:“阿郎,沈寺卿派人请您过去呢。”
那人合上书卷:“可知所为何事?”
“不知。”那个女孩子回答,“来人说沈寺卿的原话是‘兹事紧急,叫谢少卿即刻来此,不必多问。’”
“……”那个人揉揉眉心,回身拿下那件麻烦的绛色袍子,应道,“好罢,转告他我即刻就来。”
那个人走不多时,门口的那个女孩子就进来把灯烛熄了。一片黑暗中他站在桌旁,借着窗口处明亮的月光研究那个人刚才翻过的卷宗。嗯……那个人好像喜欢把它们分作两堆,然后从左手边的那一堆开始看。他歪着头思索:不过他是怎么分的呢……
做鬼的日子实在是无聊透顶。一连三天,没有一个人能看得见他,当然也就没人跟他说话,这种生活用来逼疯一个话痨可谓再合适不过了。不过好在第四天的时候,虽然这群凡人还是看不到他,但他突然发现自己可以碰到东西了。这下子事情终于变得有趣了起来,他可以每天从那个侍女伽蓝端来的点心里偷吃一两块,有时候也会良心发现的替那位谢少卿稍微整理一下案头纷繁的卷宗,用以表达对此地主人一直以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允许他蹭吃蹭住的慷慨义举的感激。
这天又到了傍晚时分,他看看天色,揣测谢少卿大概快要回来了,于是不慌不忙的咽下了嘴里的最后一块桂花糕,把手上沾到的粉末拍拍干净,一跃坐上窗台,等着那人从门口走进来。
谢少卿推门而入,不急不慢的走到桌前翻了两翻,他眼神沉静,面色也丝毫不见变化,只走回门口,向外问道:“伽蓝,近日可有什么人进过书房没有?”
他心里立刻就“咯噔”一下,差点儿没从窗户里栽下去。
伽蓝似乎有点诧异,答道:“没有啊。阿郎的书房一直只是婢子在打扫,仿佛、并没有看到过什么旁的人进来过,难道……?”
“无妨,你不必惊慌。”谢少卿安抚似的摇了摇头,“应与那件事情无关。我料想大约是哪家的孩子顽皮……”他目光掠过地上不起眼的几粒糕点残渣,以及整齐的桌案,眼底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呵……倒也难为他有心了。”
他提到的“顽皮孩子”此刻正坐在窗台上,心头充满了即将被发现并识破身份的深重危机感。
然而被人识破这件最可怕的事情终究没有发生。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一点微妙的失望,毕竟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差点发现了他的人现在也失去了同他交流的可能。为什么你不再往下猜一猜了呢?他有点别扭的想:为什么……你也看不到我?
出于一种奇怪的报复心理,他对谢少卿书房的改动变得愈加明目张胆了起来,譬如在那人惯常伏案之处偷偷画上一个头顶呆毛的小人,然后自己站在一旁观察此间主人回来之后对此无奈摇头的表情。
某天,他正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红彤彤的夕阳,忽然听得屋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继而门扉轻响。他知道是谢少卿回来了,因此根本连头都没回。没想到那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那个他听惯了的好听声音问道:“阁下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他霍然回头。那人的沉然目光正第一次停驻在他身上,而不像平常那样总是透过他去看他身后的东西。
“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难以抑制的颤抖,“你能看到我?”
谢少卿蹙眉,似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这句莫名其妙的问话。
“啊……”他好像突然反应了过来,举止顿时不复往常旁若无人的随意,局促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不,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我应该是一只鬼,——啊,不过你别担心!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你看,我都在你家呆了好多天了,不是也一直没对你做什么吗?”
谢少卿双眉皱得更深。他一手托住额头,努力消化着这些怪力乱神的内容:“你说你在这里呆了许久?那么这几天来,一直都是你……?”
“呃,我承认,桌子上的糕点……是我吃的,”他有点心虚的抬头瞟了一眼对面人的表情,特意强调道,“可是、可是我也帮你整理东西了嘛!”
“哦?”谢少卿眉梢微挑,似笑非笑道,“还包括在我桌子上画小人儿?”
“……”他一时语塞,郁闷的把脸皱成一团。
“罢了,我不是怪你。”谢少卿摇摇头,“平日里素来是伽蓝替我打理桌案,可连她都不知我习惯将重案卷宗与其他卷宗分别开来,最先处理以减延误。难得你有心,倒帮了我不少忙,我该感激你才是。”
他听到这句话,顿时觉得有了几分底气,畏惧心也减了不少,开始有余力问东问西:“你的侍女叫伽蓝,是因为你信佛?”
“不。”谢少卿答,一瞬间他恍惚的觉得那种不容接近的冷然又回到了这个人身上,“我只信法理,不信神佛。”
这句话听上去很有些高深的意味,他不太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在他试图没话找话说时,谢少卿又问:“你既是鬼魂,为何滞留人间,不去轮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啊!”他苦恼的挠挠头,“我一醒过来就在这里了,既没有黑白无常来勾我的魂,也没有鬼差来告诉我去轮回应该怎么走,我除了呆在这儿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谢少卿沉吟片刻:“世有传言,冤魂厉鬼因为心有执念所以难入轮回,莫非你生前有冤情,怨气不散,所以无法往生?”
“我……”他踌躇道,“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若是你想,我或许可以帮你查清你的……死因。”谢少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死”之一字对于面前这个少年来说实在是过于残忍,他最多也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世间尚有许多美好的事情来不及经历,但他却已经没了机会。他沉默了一下,继续道,“倘若真有隐情,我必不令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还是不了。”那少年的回答却叫他颇为诧异,“万一最后查出我本来就是个很坏的人,死有余辜的那种,你大概……会很讨厌我吧?”
“再罪大恶极之人,也自有国法处置,其他人……任何人,都没有夺去他人性命的权力。”谢少卿凝视着少年清澈的琥珀色眸子,神情柔和了几分,温声道,“况且,我相信你不会是恶徒。”
相信。
在他自己都不能确认自己的过去时,居然会有人对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相信”。他飞快地转过头去以掩饰这句话带给他的震动之大,却听对面的人又问道:“说了半天,都还没互通过名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少年摇摇头,声音里有着无法填补的空白。
谢少卿没想到他连身世名姓也一并忘却了,默然片刻,开口道:“纵然如此,也还该有个称呼才是。嗯……我唤你‘无异’,可好?”他举步走到桌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無異”二字,解释道,“有无的无,异同的异,望你能如常人一般,早日入得轮回,从此一世平安喜乐。”
那少年凑到他身边去看那两个陌生的字,先是点点头,接着又追问道:“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听他们叫你‘谢少卿’,这是你的名字吗?”
他微笑摇头,又在“無異”旁边写下“謝衣”两字,缓缓道,“在下大理寺少卿,谢衣。”
“童公说近日内长安并无命案?”谢衣听完身边大理寺丞的回话,忍不住蹙眉思索。假设无异真的是为人所害,京兆尹自当有案底记录,而如今他遣人去问,却被告知最近未有命案,已经有些蹊跷。或许是无异的死本就无人察觉,要么便是有人将此事压下,不欲人知。他想了想,回头吩咐道,“劳烦你再跑一趟,问问童公近来到长安的西域商队中可有人员失踪的消息,或是京城内的有胡姬侍妾的达官富贾家中有没有偏房庶子病重不治的?”寺丞点头应了,转身离去。
“你在查什么案子?”一道沉厚的声音冷不防在身侧响起。谢衣起身行礼道:“沈寺卿。”他想鬼神之事说来到底离奇,于是便轻描淡写的回道:“有人说在长安市郊发现了一具胡人少年的尸体,我本欲向京兆尹问清此事,童公却道近来并无命案,实在令人……心生疑惑。”
大理寺正卿沈夜只微微颔首,不置可否:“既然是你有心要查,想必离水落石出之日已然不远了。”
“寺卿!”谢衣见他似要离去,忽然出声唤道,“前些时日那李应侵占邻家家宅祖产的案子,寺卿究竟如何决断了?”
“那件事?”沈夜背对着他,并未回头,“后来那张家撤诉,道是一场误会,这些你不是都知道么?”
“当真是一场误会吗?”谢衣眼神沉了沉,“张家刚递上状纸时,寺卿不也与我去他家祖宅看过?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那地与李府半点关系也无,如今叫他侵占了去,也是一场误会?”他见沈夜迟迟不答,便又接下去道:“那李应素来自恃太子詹事李升乃是其胞弟,在邻里横行无忌,早有恶名,焉知不是他以权势压人,使得张家不敢再告?寺卿向来明察秋毫,何以竟想不到这一层?”
“谢少卿,”沈夜拂袖回头,面上已有不悦之色,“李应之事,我早已吩咐过你不得再涉入其中。你屡次旧事重提,是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吗?”
“不敢。”谢衣躬身一礼,声音中却不见丝毫惶恐,他抬头直视对方,平静道,“我以为,只凭李升一人,不足令寺卿顾忌至此,莫非是因为他身后的人……郜国公主?”
“谢衣!”沈夜神色更冷,“你明里暗里直指当朝贵主与官员有所牵连,证据何在?”
“若我有确凿证据,已然上表一封直达御前。”谢衣摇了摇头,眉宇间隐现忧虑,“……恩师,我当真不明白,您素来清正,为何要与李应诸人沆瀣一气,再三为之隐瞒?郜国公主行止不检,李升依仗其势言行僭越,视律法于无物,您怎可姑息容忍?”
沈夜良久未语,半晌才敛了容色,长长一叹:“郜国公主行止如何,连你都有所见闻,为何圣人却无动于衷?”
谢衣答道:“圣人仁孝,既为公主亲侄,想必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郜国一党。”
“呵,原来你也知道。”沈夜嗤了一声,接下去道,“那么你也该知道,只要圣意无改,不论你我如何作为,都只是徒然。既然如此,何必把自己搭进去做他们的活靶子,做此无谓的牺牲?”
“寺卿错了。”谢衣打断他,其声坚定一如磐石,“此事或许不可为,但绝非不当为。判冤决狱本就是大理寺应做之事,而当不当为只在法理,与圣意无关。职责所在,谢衣此身又何足重之?”
“……你还是如此固执。”沈夜似乎疲倦一般的合上双目,摇头道,“李升一党早疑心你会对他们不利,若你不似这般处处针对他们,我尚可保你无恙。你清敏中正,但能长居此位,于民也有利处,何苦非要蹚进这潭浑水中来?”
“若对此事敷衍置之,谢衣不敢当‘清敏中正’四字。”谢衣神情肃然,“今日我能妥协一次,日后便能妥协两次、三次,长此以往,谢衣恐已不复当年清敏中正的谢衣,再不能面对大唐律例而心无愧疚。这样的大理寺少卿,于民又有何利处?”
沈夜凝视他良久,终究只冷然哂道:“冥顽不化。”便自拂袖离去。
谢衣回到府上的时候,心情尚自有些沉重。沈夜与他在这件事上争执已久,但还从未闹得如此僵过,该当如何化解,也实在是件令人头痛的事情……他推开书房的门,就看到一本字帖凌空向他砸来,到了面前又硬生生刹住,如同有人控制一般。见此情形,谢衣就有些忍俊不禁:“无异,你怎么又把自己变没了?”
那字帖在空中跳了两下,像是被谁不满的挥舞着出气。谢衣一抹笑意尚未敛去,就看到了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卖相与平日里厨房的作品大有不同,不由诧异道:“这是你做的?”
字帖旁边又忽然腾起一支笔来,自行在纸上勾画几下就将那字帖托到谢衣眼前,只见上面几个还见幼稚的字:“是,我厲害罷?”
虽然看不见人,但谢衣已经能想象到那少年飞扬的神色,一时竟颇想在他的脑袋上揉一揉。他脑中才转过这个念头,就见身周的景物如水纹般散开,渐渐显出那个熟悉的身形来,谢衣不假思索的就抬手拍了拍少年的头。
“哎?你能看到我啦?”无异稍稍一怔,随即立刻高兴地把纸笔都抛到了一旁的桌子上,邀功似的说,“阿谢阿谢,这些菜可全都是我做的,你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谢衣由着他拉到桌边坐下。想初见时,无异直接呼他“阿谢”他还觉得甚为不自在,这才几日光景,对这鬼魂少年的亲昵已经可以泰然受之。谢衣不及而立便入主大理寺,一跃成为大理寺正卿的左膀右臂,掌管刑狱,在旁人看来自是有说不出的威严。他也恐怕自己威势不足震慑重犯,故而时常板着面孔,神色冷然,昔日同僚风琊每每见他总要冷笑“谢少卿官威日盛”,朝堂上其他人见了多半也是客客气气的唤上一声“谢少卿”。唯独无异对他似乎毫无芥蒂畏惧之情,也同时提醒他平常友人间的相处并不是那么冷冰冰的。
谢衣在无异热切的注视下夹了一筷茄子,入口果然绵软鲜香,便由衷称赞道:“很好吃。”见那少年立刻一脸“那是当然”的表情,忍不住调侃他:“你跑到厨房去做菜,有没有被人发现?”
“当然没有!”无异赶忙道,“我都是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去的,连伽蓝都没有发现!”
“呵,就算被发现了也不要紧,我正好转告他们家里住进了一位极擅此道的鬼公子,从今往后的伙食都可以交给他了,想必厨娘也是高兴的。”谢衣笑了笑,忽然又问道,“不过无异,你上次也是这般时隐时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无异有点迷惑的眨了眨眼,“你们看得见我和看不见我的时候,我也没感觉有什么不同啊。倒是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就觉得特别困,睡过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无法控制?谢衣心里方自一沉,就听无异煞有介事的分析道:“阿谢,会不会是你这里有什么驱鬼辟邪的东西?之前你们都看不见我的时候,我自己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就老是时不时的觉得心口闷得慌。”
谢衣仔细思索了片刻,摇头道:“在遇到你之前,我从不相信世上有鬼神之属,自然也不曾求取过佛道两家的法宝。”
“哦……”无异挠挠头,“那大概还是我当鬼的时间太短,等到以后适应了就好了~”
用罢晚膳,谢衣顺手拿起那本被遗弃在旁边的字帖,翻翻前两页,摇头道:“无异,你写自己的名字怎么还是这般歪歪斜斜?”
无异试图为自己分辩:“是因为‘無異’这两个字实在太难写了嘛!”
“哦?”谢衣再翻两页,只见自己的名字也被人工工整整写了满篇,虽然笔锋仍见稚拙,但轻易便可看出下笔的人要比写之前的两张字时用心得多。他冲对面的少年扬了扬手里的字帖,微笑道,“那这个‘謝’字……便不难写?”
那少年偏过头去,脸上泛起些许可疑的红色,小声道:“自、自己的名字要写得那么好干吗……就算是写信什么的,也是要给别人写的啊!”
谢衣只有摇头笑叹:“难道给别人写信,你就不要署名了不成?来。”他轻轻在少年的肩上拍了一下,引他来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铜镇纸压了,又研了新墨,执笔轻蘸,而后将笔递进无异手中,自己则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运笔在纸上行走起来。
无异此刻只觉满脑子只剩下了浆糊。他的右手正被谢衣握着,就像被半围在了那个人与桌案之间,对方温热的呼吸近在耳畔,几乎要把他好不容易学会的那点用笔的技巧都融个精光。他没什么意识的握着笔,只顺着手腕上那一点柔和却不放松的力道来来回回,完全不知道在纸上写下了些什么。
某一瞬间,他甚至错误的感觉到了左边胸膛处极快的心跳。真是奇怪……他模模糊糊的想:鬼也会有心跳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衣终于停笔。他正想问问无异可学会了运笔不曾,低头却见那少年目光游移,如在出神:“无异?”
“啊?”无异陡然回过神,他正想说些什么,倦意却突然如潮卷来,他只觉得眼皮霎时重如千钧,全然不顾他意志的慢慢阖起……
“无异?无异!”少年的身形忽然消失不见,谢衣回身四顾,周围的物事也没有哪一样有突然活过来的迹象,这时他似乎有些明白过来,无异之前说的那种“莫名其妙的睡过去”,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形。
“……”蓦然失却了那个欢快的声音,谢衣独对满室寂寂,一时竟有些怅然若失之感。他深知就算身为鬼魂,无异的状况也有些不对,毕竟这世上志怪小说浩如烟海,却从无一本讲过哪个不惧阳光的鬼魂不能自如显形,甚至连自己的灵体也控制不了。
难道真是他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在屋内放置了什么镇鬼利器?谢衣蹙眉打量屋内陈设,几乎件件都是由他亲自或是伽蓝经手添置的,真要说可能的话,大约也只能是……
“伽蓝。”谢衣忽然开口唤道。
“阿郎有何吩咐?”伽蓝转过屋门时正看到谢衣从剑架上取下一把带鞘的剑,将之握在手中细细端详。他微微转头,问道:“你可知这把剑是何时添置的?可有……驱除邪祟之效?”
伽蓝细细想了想,不太确定的道:“仿佛是上月阿郎寿辰之时,哪位道贺的客人赠送的?阿郎当时似乎夸赞过一句,婢子以为阿郎喜欢,便没有将之收入库房,转而放在了书房内。至于驱邪之效……这、婢子当真不明。”
“既然如此,暂且还是将此剑交于库房罢。”谢衣虽对一把剑能辟邪驱鬼的说法深感怀疑,但毕竟还是不愿拿无异的安危作此冒险。他把剑交到伽蓝手中,后者接过来,便退出房门去了。
谢衣坐在桌案之后,单手抵在额前。无异对自己生前诸事一概模糊不清,能提供的线索实在少而又少。从今日看来,他对于庖丁技艺居然甚为拿手,想必不会是奉行“君子远庖厨”的贵家公子;而天性又一派纯然,亦不善于收敛性情,是哪家偏房庶子的可能性看来也不算大……他正蹙眉思索,忽然伽蓝步履匆促的走了进来,急切道:“阿郎,门外才来了一位道长,他说、说感到府上凛然剑气,是以想求宝剑一观。”
“宝剑?”谢衣缓缓起身,神色逐渐凝重起来:既是修道之人,又能看出那剑有不凡之处,或许……亦能知晓无异目前处境该如何化解?他下意识的往那少年时常倚着的窗棂处看了一眼,自是未能看到那跳脱的身影。谢衣理理衣襟,沉声道,“伽蓝,且引我去见一见那位道长。”
谢衣才转入正厅,坐在客位上的那身着蓝衣白衫的道人便如有察觉般的睁开双目,起身见礼:“想必足下便是此间主人。贫道紫胤,冒昧登门,实在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谢衣还了礼数,见这位紫胤真人确如伽蓝适才形容的“仙风道骨、风姿超拔”,觉得此事或许当真另有转机。他反手托住掌中长剑,询问道:“道长曾言有感于凛然剑气,不知道长所指……可是此剑?”
“……!”紫胤目光微凛,道,“可否容贫道一观?”
他接过剑,右手轻抚过剑身,神色似有不解。紫胤想了一想,缓缓将剑抽出鞘来。这把剑自被伽蓝摆在书房以来,谢衣还从未仔细打量过,此时只见刃上冷光湛湛,明如秋水,纵然他并不通晓铸剑之道,也看出这剑是一柄难得的利器。大理寺执掌刑狱,谢衣为了避嫌,一向与人少有深交,那么如此名贵之器,又会是何人所赠?他正自思索,忽听紫胤喃喃道:“此剑分明新近所铸,如何竟会……”
“道长,敢问可是有何不妥?”谢衣收敛心绪,开口问道。
“……足下何以有此一问?”紫胤收剑回鞘,神色不动,“莫非是府上近来有何不同寻常之事,令足下联想到是这把剑的缘故?”
“……”谢衣略微沉吟,最终还是和盘托出道,“实不相瞒,前些时日,有位少年的鬼魂忽然出现于在下书房之中,但他的灵体……却不知何故并不稳定,时而不能为人所见。今日他更是提及曾经无故觉得十分困倦,随后便会不由自主的昏睡过去。在下妄测,会否是因为此剑有镇鬼辟邪之效?”
“剑乃百兵之君,自是清气凛然,然而鬼魅辟易之说,却大多是世人讹传罢了。”紫胤先是摇摇头,随后又道,“听足下之意,这少年的鬼魂在府上逗留已有时日。贫道唐突一问,既入鬼道,与这红尘便成殊途,他的归宿……足下究竟作何打算?”
谢衣以手抵额,蹙眉道:“若是可能,我自然也希望他能早入轮回,从此便与常人一般……只是,他生前身后诸事一概忘却,纵然愿去轮回,却也不得其门而入。”
紫胤微微颔首,将剑递还给谢衣,又道:“此剑确有特异之处,且是我平生仅见。贫道心下虽有所揣度,但眼下因果未明,却也不敢妄下定论,故而尚需在铸剑典籍中找寻相似情状加以印证。倘若足下愿意,三日后贫道可再登门拜访,若有所得,届时必定一同告知足下。”
谢衣点头道:“那便劳烦道长了,多谢。”
送客至门边,紫胤忽然回身肃然道:“还有一事。虽只是出于贫道猜测,但这三日之中,还请足下妥善看护此剑,最要紧的是勿要使其沾染血腥。”
谢衣料他此时还不便交代缘由,于是直接应了下来,也不再多问。待紫胤离去后,谢衣向等在一边的伽蓝道:“既如此,还把此剑暂且放在书房罢。另外,可知这把剑是当日哪位客人的贺礼?”
“方才阿郎问起这把剑,婢子便去查了阿郎寿辰那日的礼单,”伽蓝应道,“这剑……是中书舍人于风送来的。”
“……于风?”谢衣闭目思索,摇头道,“我倒不记得与他有什么私交。”他忽而睁开眼,沉声道,“遣人送拜帖到于府上,就说我有要事欲与阁老商议,亟盼一晤。”
拜帖送出后第二日,于府上来人言道三日后正逢休沐,可以一见,郎君届时将在府上备下薄宴,还望谢少卿赏光不弃云云。谢衣将请帖收了,举步向书房走去。才推开门,便瞧见满桌堆叠的卷宗后面隐约有一撮翘起的头发正自晃动不休,谢衣不禁好笑,随口问道:“无异,在做什么?”
“阿、阿谢!”无异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以至于谢衣转过案角去时就只见到桌面上干干净净,除了纸笔外空无一物。无异正颇有架势的坐在他平日伏案的地方,神神秘秘的冲他招了招手,笑道:“你快过来过来!”
他素来有些小孩子脾气,兴头起来常有些奇奇怪怪的花样,谢衣对此简直毫无办法,只得无奈的摇摇头,走到近前去看。无异也不说话,只摊开双手,示意手中空空如也,随后他将手一合,抬眼去看谢衣,提醒道:“阿谢,接下来你可要看好了啊~”
谢衣正自不明所以,忽见无异双手掌心慢慢移开,再分开时左手两指间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朵白色的小花。他左手猛然一晃,指尖腾起灼灼火焰,瞬间将花朵完全吞没。他对谢衣得意地挑了挑眉,右手缓慢覆于火焰之上,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再摊开手时,右手掌心静静地躺了一颗白色的琉璃珠。
那少年脸上笑意灿灿:“阿谢,送你的!”
“……送给我?”谢衣有点迟疑的打量着那颗珠子。在阳光之下,隐隐能看出其内里纹路混沌,显然并非上品。但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比之于上月寿辰时收到的各色贺礼,这颗珠子要比它们都贵重得多。
“对啊,我总不能……呃,一直在你家蹭饭嘛……”无异带点不好意思的小声回答,见谢衣迟迟不接,忍不住道,“你不会是嫌弃它吧?我可是帮街头那个杂货摊的老板看了五天摊子他才勉强同意给我的!”
“……不是嫌弃。”谢衣摇了摇头,他接过那颗白琉璃珠,凝视良久,才珍而重之的将它收起。然后他对上无异看过来的目光,眸中笑意温然,“我很喜欢,无异。我……十分喜欢。”
气氛因他这一句话突然变得有些奇异的暧昧了起来。无异有些尴尬的游移着目光,正思忖着要说些什么话才好,忽听谢衣又问:“无异,你方才那些,也是同那杂货摊老板学来的?”
“啊?那个啊,”无异不假思索的就直接答道,“那个我本来就会啊,干吗要他教?”
谢衣闻言目光微动,但终究没说什么。无异后来又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几句那个杂货摊老板是如何苛刻小气,过了晚膳时分不久,便又抵挡不住倦意的睡了过去。
“伽蓝,”谢衣看着那少年的身形逐渐淡去后才转身步出门外,声音沉如静水,“叫人到京兆尹府上替我问一问,这两月之间可有杂耍艺人逗留东西两市?若有,向童公问清其落脚之处,回来报予我知。”
谢衣站在西市光德坊前时,并未见到预料之中杂耍团卖艺的热闹景象。依着京兆尹的消息,近来在长安的杂耍班子并不多,班子里还有西域人的就更少,除却他昨日寻访的几家,就只余下月前曾在光德坊这边表演过的这家“竹笋包子”杂耍团。然而他赶到此地却只看到一座小小的庭院门扉闭起,门前空地冷冷清清,并没有任何要进行表演的迹象。
“咦?你也是来看杂耍的吗?”一个清脆稚气的声音忽然响起,谢衣低头去看,只见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小女孩站在他身侧,正仰着头跟他说话。这小姑娘看来不过六七岁,她水盈盈的眸子眨了一眨,“可是他们最近都不怎么出来表演啦!”
“……哦?那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谢衣半蹲下身子,温声问道。
“不知道啊……”小女孩歪着头认真的想了想,说,“不过好像自从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哥哥不来表演了之后,其他人都显得忧心忡忡的,后来就整天整天的呆在院子里,都不怎么看到他们出来了呢……”
谢衣心里一动:“那个你说很好看的哥哥,长的是什么样子?”
“嗯、他大概跟你差不多高……可能、可能稍微低一点点?长得也和其他人不太像,头发和眼睛都不是黑色的……”小女孩明显是在努力地进行回忆,她忽然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对啦~他会变戏法!一下子把东西变出来一下又变没有,可好玩儿了!”
“……”谢衣沉默片刻,才向那小女孩笑道,“真是多谢你了。”
谢衣行至那院落门前,抬手在门上轻叩两下。过了一会儿,有个中年人从里面拉开门,看到他时有些错愕的道:“您是……?”
“在下大理寺少卿,谢衣。”谢衣先见了礼,问道,“敢问贵班班主可在?”
“啊,我就是……”中年人有点不安的答完,意识到就这样把朝廷命官堵在门口似有不妥,赶忙向里让道,“您、您先请进。”在杂耍班子其他人或好奇或诧异的注视下,两人一路进了正堂,那自称名叫“叶海”的中年人请谢衣坐了上座,又亲自沏了茶,才小心翼翼的道:“少卿前来鄙处……可是有什么事情?”
“叶班主,”谢衣神色淡然,如同不经意的随口一问,“在下听闻近日贵班有人失踪,此事是否属实?”他目光扫过叶海,只见后者神情局促,似有隐情,遂更逼紧一步:“既然确有此事,为何不告知京兆府?”
“这……”叶海额上隐约见汗,脸色也有些泛白。他还在踌躇,门外已冲进来一名女子,急切道:“少卿是来问阿乐的事情?求少卿千万听奴家一言,阿乐心地纯然,绝不可能做那等偷盗的事……”
“辟尘!”叶海意欲出声喝止,却已经迟了一步。谢衣看了那女子一眼,温言道:“这位姑娘,你且先坐下,再慢慢道来。”说罢又转向叶海,缓缓道:“叶班主无需紧张,我此来并非兴师问罪,只是有些事情或许牵涉到贵班,于公于私,在下都需确认清楚。还请告知这位阿乐的身份,以及此事来龙去脉。”
叶海踌躇片刻,才长长叹息一声:“也罢,少卿亲自登门相询,我也不敢隐瞒……阿乐打小就在我们班子里,要是记得没错的话,该当是七八年前在捐毒的时候遇上的。他父亲是胡人,母亲是汉人,彼时都已经亡故,当时是辟尘不忍心见他小小年纪就流落街头,于是把他带回了班子。因他那捐毒名字甚为拗口,其中又有个‘乐’字,故而大家为了方便,都只叫他阿乐。”
“……”谢衣听到这里,插言问道,“这位阿乐,可是今年十七八岁年纪,褐发褐眸?”
“没错!”坐在一边的辟尘立即神情焦急的问道,“少卿见到他了?阿乐他……现在怎么样?”
谢衣只摇摇头,示意叶海继续说下去:“那么后来他缘何失踪?”
“少卿不知?那、那如何知道的阿乐失踪一事?”叶海有点诧异,半晌才黯然叹道,“唉,也是怪我,当日若不带他去就好了……那天是一位李郎君说是家里待客摆宴,要请杂耍团过去表演助兴,我当时也没多想,又为了图个人多热闹,就把大家都叫了去。阿乐变过了戏法之后,我是有一时半刻没有在后台看到他,后来就有李府的下人找过来,说阿乐偷了他家主人的贵重物事,已经绑了送到官府去了。辟尘执意不信,要同他们一道去官府理论,那李郎君就道,班子里出了手脚不干净的小贼这样的事情,只要他宣扬出去,管教整个长安没有哪家敢再请我们去表演,劝我放聪明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上策。李府势大,我们实在不敢与他家对上,所以也就……没有声张,只在暗处打听阿乐的下落,但却一无所得……”
谢衣蹙眉:“那位李郎君,却是何人?”
“听闻是朝中哪位重臣的亲生兄长,”叶海道,“名唤……李应。”
谢衣瞳孔微微一缩。无异的事居然会跟李应扯上关系,这却是他之前并未想到过的。他对李应给叶海的理由全然不信,况且就算真是偷盗,京兆府从未接到过类似的状纸,可见李应所言扭送官府云云均是子虚乌有。然而无异出身杂耍班子,与李府根本毫无瓜葛,若不是这个原因,又会是如何得罪了李应?甚至……因此死得不明不白?
“少卿……”许久不语的辟尘犹犹豫豫的开口,“少卿既执掌大理寺,应当有法子见到阿乐吧?能不能……烦请少卿查查这个案子?阿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我不信他会做出窃人财物的事,求少卿彻查此事,也好早些还阿乐一个清白,放他回来……”
谢衣合上双目,缓缓摇头:“太迟了。他……已经死了。”
【谢衣】
谢衣在回去的路上心情犹自沉重。在他道出无异的死讯之后,辟尘的泪眼、叶海泛红的眼眶,以及那个小院落里响起的压抑的哽咽,这些统统都不是作假,这些跟无异相处了近十年的人们心里的痛苦比之于他,想必只会更深更悲切。而他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更毫无立场去指出,假如他们那时没有退缩,也许那个少年现在还能完好的站在他们面前同他们说笑。对强权的畏惧是人之常情,这是律法也无法左右的东西。谢衣望着莽莽苍天,唇边最终却只逸出一声沉默的叹息。
他素来只信法理,不信神佛。然而法理究竟无法起死回生,他所能做的,只能是凭这一纸法典惩治每一桩罪孽,以警世人。
也仅此而已罢了。
谢衣行至自家门口,伽蓝已经迎了上来:“阿郎,紫胤道长已经到了,婢子已请他在正厅稍候。”
“好,我这便过去。”谢衣揉揉眉心,举步向正厅走去。踏入门内,他与紫胤见了礼,方自坐下,便听那位蓝衣白衫的道人淡淡开口:“足下可曾听过剑灵一说?”
【无异】
无异无聊的在书房里转圈圈。自从软磨硬泡的把琉璃珠搞到手之后,他就不必再去帮杂货铺老板看摊子,生活一下变得清闲了起来。每天就只用写几篇大字,翻翻谢衣桌上的卷宗,检验一下自己还有多少字是不认识的。要是高兴的话,就跑到厨下做些点心给自己吃,顺便给谢衣和其他人留几块。
天色已暮,谢衣还没回来,伽蓝也不在,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偏偏他又不怎么想出去。无异正踱着步子,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闷的。奇怪,这种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过了,为什么又突然……他一边思索一边去打量周围的陈设,然后就看到了那柄被放置在剑架上的剑。
阿谢好像交代过不要乱动那柄剑以免被划破了手什么的……无异想道:不过只是看看应该就不要紧吧?他刚往那边踏近一步,就觉心口处的气闷感陡然转为一种钝钝的疼痛,不由大感诧异:难道一直以来的问题都跟这把剑有关?他这样想着,强自压抑着心头的不适感走到了剑架近旁。
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对这把剑有着太强烈的排斥感,无异发现自己还从来没有靠近过,更别说仔细打量它的样子。单凭外表看来,似乎也没什么独特的,但这把剑就是给他一种熟悉感。
一种令他几乎想要落荒而逃的熟悉的恐惧感。
无异深深呼吸几次,终于还是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谢衣】
“剑……灵?”谢衣重复了一遍,摇头道,“还望道长赐教。”
“剑灵者,以魂魄入剑,非人非鬼,堕入非道,永出轮回。”紫胤合目长叹,语意中似有无限悯然,“历来剑灵,既有自愿以身殉剑者,亦不乏被他人强迫投入剑炉之中的。剑灵既成,便与宿剑存亡与共,直到那剑被人折断损毁,或是被光阴消磨,剑灵亦随之灰飞烟灭,不复存在。”
听他此言,谢衣心头蓦然起了一丝不祥的疑虑:“道长既有此言,莫非……是说那剑蕴有剑灵?”
“并非。”紫胤却是摇头,“剑灵绝非投人入炉即可造就。凡是蕴有剑灵的宝剑,均负异能,非寻常刀兵可以比拟,上古之时甚至曾有君王为铸造一把这样的剑,不惜屠戮一城之民。然而此法终究有违天道,为世人所恐惧,是以早在千年之前便已失传了。而足下那把剑却是新近所铸,铸剑之人自然不可能知晓铸灵之法。”
谢衣不由沉吟:“那么……”
“贫道上回曾向足下借剑一观,那时我施以相召剑灵之法,然而并无剑灵从剑中现身,这也是足下亲眼所见。若贫道猜测无差,那剑中所缚,当是一缕生魂,之所以称不上剑灵,乃是因之尚未完全成形。”紫胤缓缓道,“足下上次曾提到过在府上盘桓的一位少年的鬼魂,他便应是那把剑的所谓剑灵了。”
“……!”谢衣不禁面上变色,“这如何可能!道长明明才道这铸灵之法已然失传多年!”
“确实如此。”紫胤声音沉然,叹息道,“所以那铸剑之人要么是效仿古法铸灵不成,要么……便是听过一星半点的传闻,以为宝剑异能皆因以生灵铸剑之故,于是直接将那少年推入剑炉之中,甚至并不自知此举会将他魂魄困锁剑中。”
【无异】
天地刹那倾覆,一股极大的吸力将他拉扯到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他睁大了眼睛,可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会儿,好像有模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来有一种近乎荒谬的不真实感。
“……这么说来,这个谢衣倒也没有那么不识时务嘛!”有个带点沙哑的嗓音这么说着,“既然他好宝剑,张鸦九又恰在长安,托他铸造一柄送给谢衣也就是了。只不过前些时日因张家那几亩地的事情,我与谢衣委实有些交恶,实在不便出面,阁老看……”
“下月正逢着谢衣生辰,我借着贺礼名义代你将剑送去原也无妨。”一个油滑些的声音接过前一个人的话,“到底是能叫公主顾忌的人,要是笼络得不好出了差池,你我可都担待不起。话说回来,那日在你府上抓到的那个探头探脑的小鬼呢?你打算怎么处置啊?”
“那小鬼当日游荡到门外,也不知将阁老与我的密谈听去了多少,如今还绑着丢在外面厢房呢,着实难办得很。”沙哑嗓音突然压低了些声音道,“我看还是一刀杀了最为保险。”
“一刀杀了也未必保险,毕竟尸首还在,难保不叫有心人查出什么来。”油滑嗓音笑了一下,“依我的意思,直接把他交给张鸦九便是了。听说拿活人铸成的剑还更有奇效,既解决了后患,又更讨了谢衣的欢喜,一举两得,岂不更美?”
沙哑嗓子赶忙赞道:“阁老此言甚善!”那两人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无异只觉得有人从背后把自己提起,半拖半拽到了一个充满了炽热炎气的地方。他惊恐万分地想要呼救,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突然有只手在他背上狠狠一推,他失去了平衡,只能顺着这股力道向前栽了下去。
难以想象的高温瞬间吞没了他。他感到无数火焰将他困住,疯狂的吞噬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连血液也一并蒸干。他已经分不清楚那种感觉是灼烧还是疼痛,他只记得视野中最后出现的是一片炼狱般的血红色,还有其中闪着耀眼光芒的一柄剑。
【谢衣】
“……”谢衣目光亮了些许,“道长的意思是,此法或许可以……”他话到一半,忽听书房的方向传来一阵轰然巨响,似乎是有什么重物遽然坍塌的声音。无异……?!这几乎是谢衣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念头,他霍然起身,只来得及对紫胤道一句“失陪”,便匆匆向书房赶去。
“无异!”谢衣一把推开房门,只见于风送来的那把剑连同剑架一起摔在地上,剑鞘微微弹开,从那丝缝隙中露出的冷冷寒光显得格外刺目。而无异一只手紧紧扣着桌边,身子深深的弯下去,似乎这样蜷缩起来便可以抵抗什么可怕的事。他面色极其苍白,双目紧闭,好像随时都会消失的模样。
“无异?!”谢衣搂过少年摇摇欲坠的身躯,声音中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微颤抖,“你这是、怎么……?!”
“阿谢……”无异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子,这才略微安下了心来似的,他努力睁开眼,发出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伽蓝一手捧着盛着汤药的碗,另一手在门扉侧面轻轻叩了叩。她仔细打量了一眼走过来接下碗的谢衣,见他脸色终于恢复如常,心下才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在阿郎身边少说也有六七年时间了,伽蓝还从未见他如今日这般……他抱着那个昏迷不醒的褐发少年吩咐自己去请紫胤道长时全然失了往日的镇静,眉宇间的神情是一种近乎失态的焦急无措。
谢衣将碗在桌边放下,便看到躺在床上的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只是眼底一片空茫神色。他心头如堵,无异生前之事太过惨烈,他找不到任何话能够开解,因此只能走过去轻轻握住了少年搭在床畔的右手,和声道:“都过去了……无异。”
无异像是被猝然惊醒,他看了看一旁的谢衣,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紧紧拽住他的手,勉力支起身子道:“阿谢!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想要害你!”
“……”谢衣没想到他醒来第一句话居然会是关于自己的,心里一时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拉过一只软枕放在床头,扶那少年起身靠坐,才温然道,“别急,慢慢说。”
无异于是闭起眼睛,缓缓回忆道:“那个时候我迷了路,走到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就听到那两个人在屋子里说什么‘要是那个谢少卿依旧如此不识抬举,还是将他彻底除去的好’……”他睁眼,焦急的看着谢衣:“谢少卿……不就是说你吗?他们、他们是要杀你啊!”
“李升李应一党视我如眼中芒刺,也非只这些时日了。”谢衣摸摸他的头发,摇头笑道,“你还记不记得,刚来的时候动了房中卷宗被我发现?那时伽蓝便以为是那些人想要伺机加害,结果倒是虚惊一场。”他收敛笑意,将视线投向窗外:“呵……要取我性命,恐怕也并非易事。”
无异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谢衣又道:“无异,你的事紫胤道长也已同我说明。你之所以滞留人间,乃是因为魂魄被剑所束缚,生人气不足之故。幸而那铸剑师不通铸灵之法,是故此剑尚且并无灵性,与你魂魄之间的联系也十分薄弱。紫胤道长已将一张灵符融入剑中,用以压制剑意;有了此符,只需不令剑身染血,剑的灵性便会一直沉睡,也就不会有意束缚你成为剑灵。届时我再将此剑带在身边,增其生气,想必再过些时候,你便能如常人一般入得轮回。”
听完他这番解释,无异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犹犹豫豫的开口:“阿谢……我能不去轮回吗?”
谢衣不禁诧异道:“为何?”
“我觉得,做剑灵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无异一边小声说着,一边从眼角偷偷打量对方的反应,“只要我加紧修炼,就能维持住实体,不也照样能吃能睡,跟做人没什么不同啊!平常还能跟你说说话,万一真的遇到危险了,我也能保护你嘛……”
谢衣心下震动,却仍是断然摇头:“不可。”
无异像是被他这毫无商量余地的语气吓了一跳:“阿谢,你……你生气啦?”
“……剑灵一道,远非你想象的如此轻易。”谢衣忆及紫胤提到过的些许关于剑灵的细节,叹息道,“剑灵不生不死,对其而言,时光漫长无尽,但终究不能像人一样拥有亲朋至爱。无异,你今生的同伴,譬如竹笋包子团的叶班主、辟尘姑娘,他们都只是常人,终有一天会离你而去;而那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无力阻止、最后只剩自己独自一人的感觉,对你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况且剑灵与宿剑存亡相连,若是有一日剑身损毁,剑灵便要随之湮灭,连轮回都不可得。” 他直视那双仍显踌躇的琥珀色眼眸,加重了语气道:“无异,听话。”
“……好吧,我去轮回。”无异终于还是败下阵来,应道,“我想了想,要是有一天阿谢不在了,我自己活个几百几千年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对了,如果轮回转世的话,说不定还能遇到你吧?到时候我总能认出你来的!”
入了轮回必会前尘尽洗,且不说重逢的可能小之又小,即便真的再见,也逃不出一个人事两非的结局。谢衣明知如此,却还是顺着少年的语意笑着点了点头。
次日,谢衣造访中书舍人于风府上。于风满面笑容,亲自将他迎进正厅落座,又吩咐下人摆上酒席来。二人闲话片刻,于风才道:“少卿曾言有事相商,未知是何等要事,居然劳动少卿亲至寒舍?”
“说来也并非大事。”谢衣亦微笑道,“上月阁老送来的那柄宝剑精光内蕴,锋利无匹,在下甚为喜爱,却一直没有机会谢过阁老厚赠,实在是太过失礼,是以才想寻个机会当面向阁老道谢。”
“少卿言重了。”于风抚掌大笑,“古人言‘宝剑配英雄,香花赠美人’,那剑乃名师所铸,也唯有少卿拿着,才算不辱没了宝剑威名嘛!”
“阁老谬赞。”谢衣浅饮一口盏中茶水,用一种友人间谈笑的语气道,“在下痴好名剑,却甚少向人提及。那日府中侍女告知于阁老送的是一柄宝剑,我先还诧异,后来瞧见那剑更觉爱不释手。阁老深明我心,当真是在下知己。”
“这却是少卿过誉,在下哪有那等洞察人心的本事!”于风答道,“少卿气度高华,寻常贺礼如何配衬得起,说来也不怕少卿笑话,为寻一件合适的贺礼,在下可当真是苦思良久。幸而那日沈寺卿与我闲谈之时偶然提到少卿喜爱宝剑,才教我不至一筹莫展啊!”
沈寺卿……沈夜?这失落的最后一环终于扣上,谢衣却是心下一沉。无异告诉他李应曾说过“谢衣倒也没有那么不识时务”,似乎认为他已妥协于郜国一党。可他分明对郜国公主从无示好之举,当不至于叫李应会错了意才是。另一件蹊跷处便是于风与李应两人都认定他喜爱宝剑,故而投其所好的铸了一柄送来。但是谢衣根本没有收藏宝剑的嗜好,他们这结论又是从何得来?
“李升一党早疑心你会对他们不利,若你不似这般处处针对他们,我尚可保你无恙。”当日沈夜沉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谢衣合上双目,眉峰深蹙:恩师,这便是你保我无恙的法子吗?一面暗示于风铸剑相赠,另一面严令我不可插手李应的案子,误导对方以为我因为受了礼,所以愿将此事揭过不提。当真是……用心良苦。
谢衣收敛心思,抬手道:“阁老心思细致入微,比李应那等只知惹是生非、作威作福之辈强上不知几许,无怪乎公主格外看重,谢衣自愧弗如远甚。”
“少卿说的哪里话!”于风赶忙摆手,恭维道,“公主早知少卿才具非凡,对我们提到时也是赞赏不绝的。少卿深明大义,愿与我等共筹大计,想必定能后来者居上,离封侯拜相之日亦不远矣!”
这么说于风确是郜国公主党羽,而且……那位贵主竟似还有作乱之心。谢衣含笑还礼,笑意却不达眼底:看来铲除郜国一党之事,已是不得不为。
这一日用过晚膳,谢衣习惯性的像平常一样坐到了书案之后,却听得一边正在收拾碗筷的伽蓝略带诧异的声音:“阿郎今晚还要看卷宗么?可无异说晚上想同阿郎一起出去看灯呢,都念叨一天了。”她瞧见谢衣望来的目光有些疑惑的意思,大约也猜到了些许原因,便提醒道:“阿郎莫不是忘了,今日是上元啊!”
谢衣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最近一头扎进李应的案子,几乎分神不暇,倒真是连今日是正月十五都忘记了。他侧头问道:“那无异人呢?”
“出去了。”伽蓝想到当时那少年急切期盼的神情,也不由抿唇轻笑,“他说阿郎事务繁多,不如他先查探好哪里有好玩儿的,到了晚上就可以直接前去,阿郎也不用担心因此耽搁了太多公务。”
谢衣也失笑摇头,顺手合上了面前的簿册。紫胤道长所赠灵符甚是有效,无异自那日之后果然再不曾出现突然困倦的情形,而他的状况也变得更像生魂而非剑灵,能现出实体的时间渐少,大多数时候都是目所不见、触所不及。两人彼此均是心知肚明,轮回之期只在近前,但却又颇有默契的都不提及。
伽蓝退出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之响起一个跳脱的少年声音:“阿谢!晚上跟我出去看灯吗?”他眸中倒映着烛火跳动的光焰,显出说不出的飞扬意气来,谢衣注视他好一会儿,才含笑点头:“好。”
他答应的如此干脆,却让无异事先演练好的诸般软磨硬泡都落了空,一时不禁愣在那里。他正在犹豫就这么直接扑上去欢呼一声是不是不太好,就听谢衣又问道:“无异,出去的话……你现在的状态能维持多久?”
“应该没问题吧?最近几天的一点点剑意我都攒着呢!”无异想了想说,“要是真的半路走着你发现我又不见了,也不用着急,反正我肯定是一直跟着你的!”
两人这样说定,谢衣依然将那把近日来都不离身的剑佩在腰间,便由那意兴横飞的少年拉着自己出了门。无异不愧是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径直到了一个猜灯谜的摊位前,一副觊觎已久的样子。那摊主的规矩是灯上的字谜五文猜一次,猜中便可将此灯相赠。那灯上的谜语个个晦涩拗口,无异却似极擅此道一般,一连中了六七个,还没有停的意思,直教那摊主急得额上冒汗,踌躇道:“这位小郎君……”
“啊?”无异回过头看他,瞧见他神色也大概明白了几分,忙摆手道,“哦,我就是猜着玩儿的,你别担心。再说,我要这么多灯干吗?”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边上的一盏灯,便指着它道:“要不你就把那盏送给我就行了~”摊主立刻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取下那盏灯递了过来。
那只是盏看上去并不起眼的木制四角宫灯,四周罩着纱绢,在一片夜色中透出些许橙黄的朦胧光晕来。无异接过灯,直接把它塞进了谢衣手里。对上对方看过来的探询神色,他解释道:“还是阿谢你提着它比较保险,我拿着的话,说不定一会儿就直接掉在地上摔坏了,这可是好不容易赢来的,怎么能就这样摔了……哎?那边有糖人儿!”话音未落就去追逐那个卖糖人的货郎去了。
而无异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这盏灯仿佛只有谢衣提着,才最合适不过。无异一边转着手里晶莹剔透的糖人一边想:阿谢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提着灯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是一副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
就好像另一次不知道发生在什么时候的温暖而无奈的离别。
上元夜的长安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两人随着如织的行人走走停停,不经意便已到月上中天。谢衣拉住身边明明已有了倦色却犹不尽兴的想要到处乱跑的无异,温声道:“今日已晚了,先回去罢?”
无异虽然还觉得有许多新奇事物没有见识到,但既然谢衣这样说,也就乖乖点头应了下来。
才转出人潮涌动的朱雀大街,无异便觉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剑气终于完全消失。他只来得及唤一句“阿谢”,形体已在夜色中淡去,谢衣再回头时,方才还伫立在身侧的少年已经不见了踪影。
无异站在原地,看到谢衣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舒展了眉宇,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微笑道:“无异,我们走罢。”
“好。”无异对上他的目光,全然忘记了他现在根本无法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与谢衣并肩而行,谢衣的左手穿过他右手并不存在的虚影,犹如相握。
狭窄的小巷中,月光幽幽洒在石板铺成的路面上,正是一派安静宁谧,谢衣心头却忽生警兆,下意识的向右一闪身,一柄光华不显的短剑便贴着他身侧滑了过去。黑暗中有人出声赞道:“谢少卿果然身手不凡。”
谢衣打量着那自暗中走出的刺客,目光沉凝:“阁下受何人所托?李升……抑或于风?”
“那不重要。若非少卿不声不响的把李应下了狱,那些蠢材只怕还猜不到少卿从来只是虚以委蛇,也没有你我今日相见之机。”那其貌不扬的刺客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我今特为郜国公主来取阁下性命,请赐教。”
他手中一柄短剑奇诡如蛇,谢衣看出不宜与之纠缠,遂手按长剑,只以格挡走避为主。数十招后,他已隐隐看出些许路数来,正要寻机反击,却听铮然弦响,一支弩箭冲他心口正正射来,谢衣情急之下只来得及弯腰后仰,但仍是被那箭擦过左肩,带起一溜血花。
无异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收缩:“阿谢!”
“久闻谢少卿六艺俱通,犹善射御剑术,这般敌手,我可不敢托大。”刺客说话间手腕一翻,又执剑刺来,那隐匿的弩手似与他心意相通般,箭如连珠打在谢衣立足之处,仿佛要他逼进退无可退之处。那刺客挑眉笑道:“怎么,少卿还不拔剑?是觉得我等不堪为敌不成?”
不。他不拔剑,是因为……不想让那把剑见血。无异站在一旁,紧攥的双手隐隐颤抖。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自己的幽魂身份,无形无体,只能眼看着阿谢因为顾忌他被对手逼到生死一线,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拔剑啊!”他冲着那个被困在刀光剑影里的人大喊,声音里几乎带上了哭腔,然而寂寂天地间却无一人能听见,“阿谢!你这样下去、这样下去会死的!”
谢衣面色冷峻,似乎全不在意身上又多出的几道箭伤。那刺客手下却是毫不留情,招招直指要害方寸。悬在谢衣腰边的长剑突然在鞘中剧烈震动起来,他心念微动,抬起左手按在剑柄之上,硬生生压制住了那把差点便要挣出鞘来的剑。无异看着他的动作,不自觉中已将下唇咬破,一丝绝望的血腥气悄然蔓延至口中。如同心有所感一般,谢衣忽而抬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似乎说了句什么。
晦暗之中,他依稀辨别出那句无声的话是“无异,不可。”
夜色中响起金属急促的嗡鸣,形同泣血。
就连那刺客此时也忍不住面露讶色。他虽不知这等异象究竟从何而来,但谢衣气力将竭却已成事实,他不再多做纠缠,抓住一处空隙,手中短剑径直向对手心脏之处刺去。
谢衣醒来的时候,意识尚且混沌不明。他尝试着移动了一下身体,心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清晰地提醒着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时那刺客一剑刺来,弩手又在暗处虎视眈眈,他避无可避,只来得及微微侧身,让开心口要害,硬受了那一剑。刀刃入体的瞬间,他手中的长剑震动之势已然压制不住,剑身在鞘中嗡嗡作响,如同龙吟。而谢衣前心受创,再也无力把持,长剑就此脱手。一名少年熟悉的轮廓在夜幕中逐渐显现,而那把剑如受召唤一般,径直飞入了他手中。
是无异么……原来,到底还是没能护你周全……
谢衣挣扎着欲支起身来,却被一股无形之力按下,同时一个清冷声音在旁响起:“足下伤势过重,此时宜静养。”
“……紫胤道长?”谢衣看着那蓝衣白衫的背影,语意中难掩诧异,“道长何以在此?”
紫胤转过身来,语气沉缓:“那剑中有我所炼灵符一道,昨夜剑意波动如此之大,甚而将符毁去,贫道焉能毫无所觉?”
“毁去?”谢衣目光一凝,脱口道,“那么无异……”
“幸无大碍。贫道昨夜御剑赶到时,剑刃尚未染血,不至无解之局。”紫胤淡淡道,“那少年自身生气已足,纵然心绪激荡之下冲破了剑上禁制,倒也不甚要紧。”他目光转到谢衣身上,又道:“只是他单凭一己之力,先破符咒,后聚剑气,损伤亦大。为救足下甘愿永脱轮回,此等心意决绝,当真……”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只慢慢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谢衣沉默良久,才道:“承蒙道长相救,谢衣铭感五内。只是那名少年……未知他现在何处?”
“尚在外间。彼时情形紧急,为免剑意反噬,贫道已将那少年与剑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斩断。此法虽然奏效,但失之仓促,终是对他灵体有所损害,故而需要凝神休养。”紫胤拂袖转身,“既然足下已无大恙,贫道便唤他进来罢。”
那仙风道骨的道人去后不久,房门又被人轻手轻脚的推开,无异走进来,见到谢衣醒着,担忧之色溢于言表:“阿谢,你……真的没事了么?”
谢衣不能起身,便只倚着床头冲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少年再也忍不住满腔复杂心绪,几步扑到榻前,却又顾忌着他的伤势不敢触碰:“你那时为什么不拔剑!要是紫胤道长没有及时赶到的话,你已经、已经……”
谢衣接过他的话:“要是紫胤道长没有及时赶到的话,你恐怕已被此剑束缚,永世不能脱离。”
“那又怎么样!”无异猛地摇头,“就算真是那样,也胜过我只能眼睁睁的在旁边看着……看着你被人偷袭,看着你受伤,看着你差点死掉,可偏偏什么都做不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成了剑灵又怎么样,不能轮回又怎么样!要是能救你,这些我都不在乎!”
“可是我会在乎啊……无异。”谢衣轻声说,如同叹息,“我那时也在想,即便葬身此地又能如何,不过今生种种一笔勾销,再入轮回而已。倘若如此便能换你从此如同常人,又有什么舍不得的。”他抬起右手,轻轻抚过少年的眼角,微笑安慰道:“傻孩子……别哭了。”
无异赶忙擦了擦眼睛,尽力将语意中的哽咽压下去,半晌才开口道:“那个、阿谢,我……是来同你告别的。”他看了看门外,低下头道:“昨晚紫胤道长斩断了我和那把剑之间的关联,我不再是它的剑灵,所以……也该去转世轮回了。鬼差今早找来的时候,我答应之后会给他烧纸钱他才勉强同意让我等到你醒过来的。现在你醒了,我也该走了……”
“我知道你在查很大的案子,说不定以后还会碰到像昨天晚上那样的事情。阿谢,你要自己保重啊……”那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去的难舍,身影却已经开始渐渐淡去。他看了一眼自己逐渐变得透明的右手,忽然俯下身去吻上了谢衣的唇。
这个吻浅尝辄止,还不等谢衣有所反应,唇齿间少年的气息便已离去。无异的身形已如水面上的最后一丝涟漪一般模糊不清,他凝视着谢衣的眼睛,面上露出一个有点难过的笑容来:“……阿谢,再见了。”
“……”直到少年的影子完全散去,谢衣才倚着床栏,右手覆上隐隐作痛的心口,静静合上双目,“再见了……这一次,大约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一月后,谢衣重返大理寺。大理寺正卿沈夜扫了一眼他动作尚不利索的左肩,淡淡问道:“伤好了?”
谢衣躬身施礼:“已无大碍。多谢寺卿关心。”
“李应已被你定罪下狱,张家的案子也算结了。”沈夜眼角余光瞥向他,“……郜国公主的事,你还是要查下去?”
“是。”
“谢衣啊,你还真是……认死理。”沈夜似笑非笑的感叹了一句,又逼问道,“因为追查此事差点连命都赔进去了,你不后悔?”
谢衣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少年熟悉的身影。他喜欢笑,喜欢在纸上一遍遍的写着一个“謝”字;他会做很好吃的饭菜,高兴的时候会替他把桌上的卷宗分成两堆摆好,有时候也会故意恶作剧的在不起眼的案角上画小人;他叫他“阿谢”,拉着他一起去看灯,为了救他宁可不去轮回;他在离开的时候还叮嘱他保重,在他唇边轻轻落下过一个亲吻……或许那少年原本可以跟着他的杂耍团走过许多地方,遇到许多人,经历许多事;或许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傍晚,他会得意的挑眉一笑,从指间变出一朵小小的花来,递给旁边满脸惊讶的小姑娘。
如果不是因为这世间强权,他的人生不会像现在这样过早的了结,不必经受烈火焚烧的痛苦,更不必被束缚在一把剑中。他的公道,要怎么才能讨回?
谢衣肃容敛目,语意沉然如同岳峙渊渟:“谢衣……不悔。”
他抬头直视沈夜,一字一句道:“我不信世上有白坐的冤狱,亦不信天下有枉送的性命。凡为恶者,无论皇亲国戚,势焰滔天,我必以法治之。”
沈夜默然片刻,唇角忽然轻微上扬:“虽是大言不惭,但也有几分道理。——谢衣,就让我看看,你秉信的法理二字……究竟能做到些什么罢!”
贞元三年,时大理寺少卿谢衣上奏御前,直指郜国公主行止不检,与彭州司马李万乱,而蜀州别驾萧鼎、澧阳令韦恽、太子詹事李升皆出入主第,秽声流闻。此事查明后,圣人大怒,幽主于别第,李万决杀,李升贬岭南,萧鼎、韦恪决四十,长流岭表。而谢衣以秉公严明之故,擢刑部尚书,掌天下刑名及徒隶、勾覆、关禁之政令。
一时之间,长安市井皆知有位年轻的刑部尚书眉目修俊、不苟言笑,身侧常携一把佩剑,剑上别无配饰,唯有剑柄末尾系有一颗白色琉璃珠。
次年七月,定国公府得小世子,公甚喜爱。及百日,为取名无异。
第二梦·FIN
章二
天光大亮。
乐无异睁眼看到熟悉的屋顶,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揉着眼坐起身,揉到一半蓦然一惊,赶忙低头去查看自己的手。
似乎和平常也没什么不一样。并没有出现涟漪般的波纹,也没有直接穿透旁边的物体……确认了这一切的乐无异如释重负的倒回了床上:所以,变成了剑灵无法被人看见什么的,只是一场他凭空臆想出来的梦吗?
他抬起一只手覆在眼上,挡住了明亮得几乎刺目的阳光:这么说来,那些不知是谁对他说过的安抚的话,那些记不真切了的温柔笑容,以及那与捐毒一夜无比相似的绝望的无奈感,也都只是……一场梦吗?
真不知该说“幸好”还是“可惜”啊……
过了好一会儿,乐无异才重新振奋精神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还惦记着昨天馋鸡发现的那棵奇怪的草,也不知道过了一晚上是不是又长高了。“哦对了,还有禺期!”乐无异一边套上鞋子一边满怀憧憬的自语,“搞不好禺期也发芽了,那可就热闹了~”
匆匆的进了桃源仙居图,他正沿着湖边向埋忘川和无名之剑的地方走,湖面中央忽然起了一个极大的漩涡,一个体态庞大的蓝色影子从中浮现出来,嘴边还露着半截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鱼。乐无异被它激起的水花劈头盖脸的浇了一身,还没把脸上的水珠擦掉,变回娇小形态的馋鸡就飞到他肩上开始抖毛,于是瞬间又被糊了一脸。
“哎馋鸡,”乐无异终于处理完自己的仪容,伸出两根手指把那只小黄鸡拎到自己面前晃了晃,不满地道,“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不友好?”
不及时投喂宠物的饲主还期望得到什么高端待遇!馋鸡豆子大的蓝眼睛里依次闪过愤怒、委屈、饥饿(……)等诸多情绪:“叽!叽叽叽!”
“你说我没给你做饭?”乐无异想到自己起来的时候的确已经日上三竿了,不禁有点愧疚起来,他赶紧把馋鸡放回肩上顺了顺毛,带点心虚的说,“就、就算我真的起晚了,你干吗不叫醒我……”
“叽叽叽!叽——叽!”馋鸡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的指控,乐无异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前因后果来:“你真的叫我啦?就是没叫醒?呃,好吧……大概那会儿我正在做梦呢,所以、所以就没听见……”
“叽!”馋鸡高贵冷艳的扭过头去表示才不想听你解释呢,都已经把一只家养的鲲鹏逼到需要自己去捉鱼吃的地步了,我再也不要跟你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好不容易用十大块烤肉的许诺哄住了炸毛的宠物,乐无异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带着馋鸡向湖边走去。一夜未见,那株疑似是忘川化成的碧草居然已经长得有半人多高,不仅如此,还抽拔出了纤细的枝干,俨然已是一颗小树的样子。乐无异盯着它看了许久,表情也复杂起来,他转头去问肩上的小鲲鹏:“馋鸡,你也觉得一棵植物长得这么快不怎么正常,对吧?”他并没有去等馋鸡的回答,而是慢慢伸出手去抚上了那笔直的树干,闭上了眼喃喃道:“你说,这有没有可能是……是……”
“师父”两字明明已到了唇边,却重如千钧,令他怎么也不敢说出口来。
“叽?”馋鸡歪着头看他,似有不解。
“……没什么。”乐无异摇摇头,把这些困扰自己的念头暂时压下,转而去寻找禺期,然而四周除了沙土石砾,再不见一花一草。他反复确认了几遍,才有些失落的承认了无名之剑好像根本没有发芽这个事实。乐无异从偃甲包里掏出钻天灵鼠二号,指挥它准确找到了昨天挖坑的地方,又动作迅速的将那柄光华萦绕的剑挖了出来。
“好了禺期,”乐无异附身拾起剑,仔细拂去上面的尘土,絮絮叨叨地说,“我承认把剑埋起来是有点不敬,不过你有意见的话可以用更温和的方法告诉我嘛,何必托那种梦?”他把无名之剑重又收入偃甲包,叹气道:“早知道做剑灵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我当初一定多让着你一些,不跟你吵那么多架……”
他正准备再跟禺期深入探讨一下身为剑灵的感想,忽然听到空中传来一阵振翅之声。乐无异右手搭在额前,迎着阳光看去,只见一只木制的偃甲鸟正从远处飞来,接着稳稳停在了他摊开的右手上。
偃甲鸟尖尖的喙开合两下,口中突然吐出闻人羽的声音:“无异,近来还好吗?听说朗德又重新繁盛了起来,许多南方来的旅人都说这其中有一位年轻的偃师帮了许多大忙,我听了也替你觉得高兴。”它顿了一顿,又道:“最近秦陵这边的事态稳定了不少,所以师兄准备让我回百草谷去,——你还在静水湖吗?我想……这次应该能够顺路去看看你。算算偃甲鸟的速度,如果我走得快的话,可能也就是这只偃甲鸟到达之后几天内吧。”那边忽然传来遥遥呼唤的声音,然后就听闻人羽道:“师兄找我,我得赶快过去了。无异,希望很快就能见到你,保重!”
“她还是这么干脆利落的,真好啊……”乐无异收了偃甲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他戳戳馋鸡,“哎,闻人要来看我们啦,你开心吗?”
“叽叽叽!”馋鸡欢呼雀跃的蹦了两下,似乎已经受够了和不靠谱的饲主独处的日子。
“嗯,我也很开心。”乐无异也笑了起来,他拍拍馋鸡的小脑袋,“走,给你做烤肉去!这次我多做一些,以防明天又睡过头让你挨饿。”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望了望那棵才同他肩膀一般高的小树苗,露出一个灿烂温暖的笑容,“不管你是什么,我以后也会负责养着你的。桃源仙居里的条件这么好,你可要快快的长才行啊!”
几片狭长的新叶随风摆了两摆,乐无异权当它回应了自己的话,于是满意的点点头,带着早已等得心急火燎的馋鸡往厨房走去。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洒在他身上,在地面投映出一条迤逦的影子来,与瘦长的树影交织在一处,如同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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