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式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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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三谢合一;主乐无异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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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宫之章】-【角之章】
【徵之章】-【羽之章】
番外一 · 总把新桃换旧符
番外二 · 不诉离殇
正文 · 剑似生平断离愁
【宫之章】
长夜漫漫,乐无异从梦中醒来。
睁眼可见早已枯死的树木在沙土上落下绰绰阴影,一轮极是明亮的圆月半挂在树梢,月光正好爬过断壁残垣,自身下的沙海绵延到无际远方,如同长剑划破苍穹时带起的寒光,可赏可咏,亦可品玩。
这样好的月色,乐无异曾经见过两次。
第一次,也是在这捐毒的沙海,那时,谢衣正笑着迫他唤一声师父。第二次,则是在神女墓,他自坍塌的水底墓穴浮上来,脸颊浸满斑驳的水痕,抬起手,月色明晃晃的映着江水,连波涛泛起的白色泡沫都美得令人心碎。
第一次他的师父离他而去,第二次初七也离开了他。
他向天空伸出手,空无一物的手掌什么也没有抓住,月光从他指尖的缝隙里穿过去。他想,真的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商之章】
沙漠里有一片绿洲,住在绿洲中的村民据说是当年捐毒国的遗民,琥珀色头发眼睛,乐无异看着就倍感亲切。桃源仙居图里长成的粮食毫不吝啬的分出去,又做了一桌好菜,立刻博得了村长的青眼。
村长说:“你要找的青金石矿据说在往西一百里的沙漠深处,不过你要小心沙虫。”
乐无异拍拍胸口:“我是偃师,我不怕。”
村长问他:“偃师是什么?”
他笑:“就是做些小东西的人。”
裹紧身上的衣服,顺着沙坑缓缓滑落下去。粗长的沙虫盘踞在洞穴中,他小心地绕过去,潜入洞穴底部。
“去吧。”
金刚力士一号咔咔咔的运转起来,将洞穴底的青金石挖起,再装入自己的身体里。乐无异看看逐渐被塞满的偃甲,又忍不住看看头顶的正在打着哈欠的沙虫。
“喂,金刚力士,先回来吧。”
偃甲人缩回到乐无异身后,乐无异收好它,一抬头,正对上一颗硕大的眼睛。只有一颗眼睛遍身触手的虫子冲他眨眨眼,腥臭的口水滴落下来,它咆哮一声,因这个闯入它的领地还偷窃它宝藏的渺小人类而愤怒了。
剧烈的嘶吼震得沙洞摇晃不停,原本就松动的沙石此刻源源不断地砸向乐无异,他啐掉嘴里的沙子,召唤金刚力士一同撤离。无奈洞穴四周的石壁完全松动,再无法攀爬。一人一偃甲挣扎了半天,就已被沙虫的触角缠住了身体。乐无异拔剑,斩断身上的触手,一咬牙向那条大虫子跳了过去。脚步踩着滑腻的虫躯,直奔虫头,一剑插入虫眼,青绿色的液体瞬间喷了乐无异一脸。抹掉脸上液体,长剑一转,借着锋利的剑刃,将沙虫劈成两半。那虫子疼极,垂死之时两爿身体挣扎不休,拍向沙洞四周。乐无异被沙虫抖落在坑底,眼看漫天的沙土盖上头顶,就要葬身此处,一条锁链却从洞口伸了进来。
沙土很快,但那锁链冲进来的速度更快,在乐无异腰上绕了一圈,又像是有眼睛一样,还不忘缠上金刚力士一号,然后猛力回缩,将乐无异和金刚力士一起拉出洞穴。
滔天黄沙将沙坑盖得严严实实,揉了一脸沙子的乐无异好不容易睁开眼睛,就看到救了自己的人。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把白衣服穿得这么儒雅,即使是背影也能叫人一眼分辨出。
嗯,对,就是他。
乐无异茫然地坐在沙土上,看着他慢慢转过身。露出熟悉的脸颊,直到看到他右眼下方,两点血红如滴的泪痣。
“我追了你很久,终于赶上了。”那人说。
乐无异望着那点血痣,许久才怔怔地:“你……你是师父,还是初七……?”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乐无异闭上眼,片刻又睁开,坚定地说:“不,不管你是师父还是初七,都没有关系,因为师父就是初七。”
那人就冲他伸出手:“在下偃师谢衣。”
“对,你是谢衣,”乐无异低声地重复了一遍,猛地爬起身单膝跪倒在地,“无异拜见谢伯伯。”
谢衣并没有回答。
乐无异愣了一下,笑起来,拱手为礼:“不,徒儿拜见师父。”
谢衣走到他的身边,一同跪下,给他擦干眼泪:“好好的,哭什么?”
牛皮指套摩挲着脸颊的皮肤,乐无异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即使是梦,我也满足了。”
手指顺着面颊绕过耳郭,停在头顶,乐无异听到他说:“傻徒儿。”
于是再也无法承受,扑进他肩头,大声哭起来。
师父,师父,师父。
谢衣摸着他落满沙土的头发,轻声说:“我见到了你派来找我的偃甲鸟,所以我就来了。”
“再也不走了么?”
谢衣沉吟片刻,抬起头,脸上的血红泪痣对着滚滚黄沙:“对,再也不走了。”
这一趟青金石之行,收获颇丰,傍晚时两个人带着金刚力士一前一后回到沙漠的绿洲。村长见了乐无异就直念叨:“你刚走,那位先生就追来了,沙漠路不好走,我还担心你们会不会走岔了,幸好幸好。”
谢衣方不曾回答,倒是乐无异拍着胸口说:“放心,他是我的师父,是世上最伟大的偃师,谁都会迷路,只有他不会的。”
村长连声说原来如此,又道:“最伟大的偃师?就是做小玩意做的最厉害的人?”
这……
谢衣将目光转到乐无异脸上,见这少年早已红了一张大脸。
“其实……偃师也不能说是做小玩意的人……”
真是越解释越乱。
沙漠里食物贫瘠,乐无异只讨来了一桶骆驼奶,又从桃源仙居图里取了一口袋糯米粉一碗蜜糖,蒸了好大一盆奶糕。还没熟,喷香的味道就勾引着村里的孩子们围拢过来,向来从不吝啬食物的乐无异这一次却有些小气,一边应付小孩子们的抢夺,一边捧着盆子寻到谢衣身边来。
于是一盆奶糕,只剩得了少半盆。
乐无异满脸惭愧:“只有这些了,师父先吃,我再做点别的去。”
谢衣笑看一眼,将奶糕一分为二:“你我各一半明明还有许多,无需再做了。”
“可是……可是……”可是了很久,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恨恨说,“真是一群小坏蛋。”
谢衣已拿了块糕点,奶香四溢,入口即化,果然美味非常,也怪不得小孩子疯抢。缓缓品尝着,轻声道:“为师初遇你时,你也不过他们般大小。”
乐无异一张脸又红起来。
谢衣继续道:“那时很爱哭,还喜欢新奇玩意。”
脸红得不能再红:“师父不要再提了。”
谢衣道:“为师也算不得是多喜欢小孩子的人,只是那一天却觉得有些投缘,也许冥冥中自有天定。”
他说着,转过脸来,篝火映着脸上的血红泪痣,乐无异有一瞬恍惚。
谢衣继续说:“却不想,恍惚间,你已长得如此大,长到无需师父陪伴,也可以凭借自己手中的剑保护自己重要的人。”
乐无异喉咙变得酸涩起来:“我也并没有变得很强,没有师父是不行的,所以师父不要再离开。”
谢衣见他落泪,停了话题,给他擦泪:“怎么又哭了?”
乐无异急忙单手抱盆,另一只手胡乱抹去脸上泪水:“没有,没有,师父不要担心。”
谢衣收回手,岔开话题:“不过你也变了很多。”
乐无异收拾好情绪,才问:“有么?”
于是笑起来:“原来偃师是做小玩意的人啊。”
“啊……”才刚哭了一场,又被旧事重提,再次红了脸颊。红眼睛映着红脸颊,半点赏心悦目也说不上。
谢衣道:“于是为师我也变成了‘做小玩意最厉害的人’?”
“这……”
“嗯?”谢衣笑睨着他。
乐无异半垂下头,凌乱的留海遮着脸上红晕:“我只是觉得,同别人争论偃术是什么并没有意义,只要能用我所擅长的东西帮助大家就可以了,至于别人怎么看待,这并不是我需要关注的。”
他说完,半晌没有听到谢衣回答,只好慢慢抬起眼,透过乱发看到谢衣盈满双眼的慈爱和欣赏。
谢衣说:“好孩子,你真的长大了。”
这一次连耳廓都红透了。
明明决定深入捐毒以来,听到各种各样的赞美和感激有过太多次,可唯独师父的赞叹让他无法坦然面对。
他嗫嚅着:“师父放心,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变成像师父一样伟大的偃师。嗯,师父是天下第一偃师,我就是天下第二偃师。”
说得豪情万丈,却不防肚子咕咕咕叫了起来。
谢衣瞅了眼他怀中抱着的盆子:“你这奶糕快凉了吧?学偃术前,不如先吃饱。”
乐无异只恨没有个地缝钻进去,为何总在谢衣面前如此狼狈,他实在不解。手忙脚乱地从盆里捻起一块糕塞进嘴,糕上带着方才落下的泪水,明明是苦涩非常,他却只能尝到奶和蜜糖的甘甜味道。
谢衣笑望着他,在心里慢慢叹了句: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傻徒弟。
如此傻,却不枉他自神女墓水底一路寻来。
那日,偃甲鸟衔起断刃之刀,穿过深沉江水,隔着巨大的石门,低低哀鸣。他尸身血烂,被压在巨石之下,却在冥冥中,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快去找到他,然后留在他身边。”
那道声音低声诉说着:“……我走进院子,花就突然谢了,他回过头来,笑着看向我。”
哽咽着,仿佛哭泣般,和另一个稚嫩的哭声重叠起来。
让他原本平静的心都觉得异常难过,他竟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对,找到他,让他别再哭了,他还在那个街角等着他呢。”
在那个无人的街角,如果没有遇到他,他会走到哪里?他会不会立志变成一个偃师?他会不会仗剑站在自己身前?
冰冷的江水在那一刹那涌起层层叠叠的泡沫,乌黑的水底有光透了出来,长满神女墓的露草瞬间枯萎,光芒一再涌入他尸身的烂肉。
他开始觉得痛,痛得撕心裂肺,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悲伤。
原本随着尸体粉碎的虫尸一同涌动起来,偃甲刀穿破墓地的石门砰的冲进来,一刀插进他的心口,干脆利落,痛入心扉。
他抬起血肉模糊的手,像握住冥冥中另一个人伸出的手。
“好孩子,别哭了,这只偃甲鸟送给你好不好?”
他这样说着,然后就醒来了。
初时只是一团零散的木架子和虫躯,走在路上,间或有蛊虫掉落在草丛中,意识模模糊糊一团糟。因是避人,只在夜间行进。后来虫子附着在腐肉上,繁衍生息,以木架为骨,尸身居然长出新肉来,渐渐也想起很多事情。
等他彻底记起前尘过往,便也一同记起了捐毒的夜色,高悬在天空中的月亮,明亮如剑。抬起手,望着月光,偃甲鸟在肩膀吱吱的跳动,不知不觉间,脚下已是茫茫大漠。
在流月城上时,也曾肖想下界是何等模样。不过等入了下界,却第一个知道,在下界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不见故乡。
后来流月城炸作碎片,他一人坐在荒凉的沙丘之上,举目四望,皆是风沙漫天,他坐足了一天,刚换上不久的白衣染满了沙尘,等到肩头的偃甲鸟轻轻叫起来,说着那句听过无数次的话,他才重新启程。
直到,找到了当年的孩子。
乐无异特意在村里选了一处临水的房子,推开窗,还能看到月上中天。两人一人一床分睡两侧,本是互不打搅,谢衣睡到半晌突然醒来,却见乐无异半跪半坐在自己床脚的地上,单手支着下巴,迷迷糊糊地睡着。
谢衣起身,推了推他:“醒醒。”
沙漠上昼夜温差极大,此时就算是屋内,也是极冷的。
乐无异揉着眼睛醒了,一眼正对上谢衣的眼,一下子彻底清醒:“师……师父……”
话都结巴了。
“……师父,我不是故意吵你睡觉。”
“为师知道。”谢衣点头,侧过身,将身下的床分了半爿出来,单手拍了拍,道,“上来吧。”
立刻搞了张大红脸,趁着夜色掩住尴尬:“不用,我,我回去睡就好。”
“叫你上来就上来。”谢衣沉着声音说。
乐无异不敢再驳,赶紧掸干净身上的脏土,小心翼翼地躺在谢衣身侧,又僵硬地伸直躯干,一双手臂却不知如何摆放,只好直挺挺贴在身侧。
谢衣见他赴死般,叹了口气,拉过被子,裹住少年的身体,轻声说:“好了,为师就在你身边,别胡思乱想,早点睡吧。”
乐无异“嗯”的应了一声,转眼望向床边月色,此刻半点睡意也无了。眼前一切,都似梦如幻,让人难辨真假。
谢衣翻了几个身,终究唤了声:“无异……”
急忙转头:“师父?”
谢衣看着他,轻声道:“既然睡不着,那就去做点宵夜吧,为师正好有几分饿了。”
乐无异得了大赦,一个骨碌爬起身,急切切冲出房间。谢衣在空荡荡的月色中等了片刻,就见他端了两只热气腾腾的碗进来。
“这是什么?”
“蒸酥酪,”乐无异说着,将一只小汤匙放在碗里,恭敬地递到谢衣面前,“驼奶是这边的特产,我和米酒一起蒸的,师父尝尝?”
谢衣缓慢吃着,乐无异也捧了一只碗,一口口喝着。
酥酪剩下小半碗,谢衣放下手中的汤匙,打量着眼前少年:“为什么会想要深入大漠?”
乐无异喝着宵夜,低声说:“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我毕竟出生在捐毒,总想为这里做点什么。”
“要如何做呢?”
说起这个,乐无异放下汤碗,从行囊中掏出一卷图纸,接着月光指给谢衣看:“我用偃甲测过了,这沙漠之中并非没有水源,而是水源深埋于沙土层底。这片绿洲便是由沙底涌泉行成。若是可以造一具大型偃甲,从沙底引水而出,说不定就可令沙漠之中处处水源。”
说到兴起,嘴角上也带了笑容。
谢衣望着他放下紧张和焦虑的眼神,点头称赞:“是个好主意。”
少年人得了夸奖,面色微红,只道:“我白天去寻青金石便是为此,沙漠中木材难得,这青金石到不失为偃甲的好材料。”
“可有制造偃甲的图纸?”
“有。”乐无异急忙又取了图纸来给谢衣看。两人你来我往,一问一答间,月色便悄然流转。谢衣听他声音渐渐变弱,说起话来慢慢有些词不达意,这才放缓了呼吸。
不过片刻,少年人便躺倒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
谢衣下了床,给他裹好被子,去到另一旁一直没有动过的床上躺好。月色照着乐无异深棕色的头发,马尾半垂下床头。谢衣摇摇头,轻声叹了句:“多大的孩子了,睡觉还得师父哄,真是……”
真是如何,却不必再说。
第二日正好是绿洲里的节日,天色才过了正午,村民们就准备了起来。沙漠里食物和水都少得可怜,难得过上一个节日,一年也就这一次朝拜绿洲水源的庆典,让师徒两个赶了正好。无异倒弄着青金石,一眨眼一天就过去,等太阳落了西,祭奠正式开始。
漂亮的异族姑娘跳起妖娆的舞蹈,乐无异也心头痒痒,跟着下了场。奈何他平日运动不足,腰肢不够灵活,虽然手脚动作也学得有模有样,但扭起腰来却让人发笑。
沙漠里没有中原那么多规矩,金发的异族姑娘索性站在他身前,双手按在他胯上,一点点教他:“这里,这里,这里动一下。”
“哦,好。”乐无异跟着动了一下。
“哎呀不是让你乱扭,是让你摆胯啦!”姑娘颇觉无奈。
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更有那些平日里跟无异闹成一团的孩子,学着无异的动作拍拍自己的屁股嘲笑:“无异哥哥扭屁股!”
村长走到谢衣的身边,给他添了一杯沙枣树果实酿的酒,感叹:“你这徒弟,真是受姑娘们欢迎。”
篝火照着年轻男女们的脸,琥珀色的眼睛,通红的面庞,俊男美女,真是豆蔻好年华。
连谢衣都称赞:“是啊。”
村长忍不住怀念当年:“我年轻时也曾有过好多姑娘追求。”
“然后呢?”
“然后啊,”村长面露自豪,“就选了最漂亮的一个娶了呗。”
话说间,已有四五个姑娘围到了乐无异身边。虽然是外乡人,但他隔三差五从桃源仙居带来的食物,已获得了村人的青眼,人又长得俊秀,自然少不得年纪相当的姑娘芳心暗许,纷纷借着祭奠之舞的名义来同乐无异说话。有这么多名师传授舞技,乐无异已经逐渐学会了摆胯的技巧,虽不如村民灵动,但他胜在眼神灵动,配上一身中原服饰,舞动起来,也有了几分意态风流的意味。
村长用手肘捅捅谢衣的手肘,道:“不知你那徒弟可有心仪之人?”
谢衣想了片刻,轻声道:“少年人的事,还是让他们少年人自己做主吧。”
村长不以为然:“自古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怎可由他们年轻人草率决定?”
谢衣就笑了:“方才您不是还说是自己选了最漂亮的姑娘娶为夫人?”
村长碰了个软钉子,哭笑不得,指着谢衣叹道:“哎……你这个人啊……”
“过奖。”谢衣执杯为礼,干了杯中美酒。
乐无异玩得过瘾了,几步跨到谢衣身边,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光,舒了口气:“师父,我跳得如何?”
谢衣看他一头热汗、脸色绯红,连发绳都松了,头发松垮垮半散着,便轻声笑道:“为师欣赏了好一场没有腰的扭腰舞啊。”
乐无异老脸一热,抓着头说:“师父又来取笑徒儿。”又道:“不如师父也来一起跳舞吧?”
“怎么?……也想看师父出丑啊?”
乐无异嘿嘿一笑,不好再坚持什么,只是单手撑腮看着他师父傻笑:“真好啊。”
“什么?”
“师父,你知道么?我今天一早醒来,还担心看不到你了。可是你还在,现在也一直在。”
谢衣沉默片刻,又一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坐过来。”
乐无异不明所以,却一屁股坐到谢衣身边。
谢衣伸出手,拆开他半散的发绳,斥道:“发型不整,成个什么样子。”等他头发彻底散开,将手指插进头发里梳理好,重新用绳子绑紧头发。
手指同头皮接触时,乐无异只觉指尖一丝冰冷,他心头忽然难受起来。
谢衣又拍了拍他的肩头,对他说:“好啦,你看,姑娘们还等着你呢。”乐无异急忙收拾好心中情绪,回头看了谢衣一眼,谢衣冲他笑了笑:“傻徒弟,别让女孩子等太久。”
还不及说些什么,早有娇俏大胆的姑娘走过来,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嗔道:“乐公子,快点来跳舞。”
乐无异被她一把抓起了身,跌跌撞撞走向歌舞的人群中,等了他好久的同年人立刻把他围中央。
谢衣看着少年男女再次舞成一片的庆典,转头对身边的村长笑道:“你看,他们少年人爱憎分明,村长大人实在没必要着急。”
村长冲谢衣竖起拇指,真心赞道:“还是偃师大人睿智。”
场中的少年男女跳着妖娆的贴面舞,篝火和身体的温度融成一团,温暖舒适,却没有人发现,乐无异昂起头,在女舞伴看不到的地方悄然落泪。
入了深夜,突然下了风。沙漠里风沙大,年轻男女们玩得尚未尽兴,却也不得不散了庆典,早早回家。乐无异跟师父回了小屋,几步路的时间,风沙就刮得更大了,哭嚎般的风声卷起砂砾拍在房子在,碰碰作响。乐无异用力拉了半天窗楞,才彻底关上窗户,就这短短的时间,整间屋子已被刮满了尘土。
一身沙土的乐无异率先笑起来:“好像这次遇到师父,总是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呢。”说着,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展开桃源山居图,一个纵身跳进去,等洗了个温泉,才湿漉漉的出来。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风声就变得更大了。夜里半点月光都没有,只能闻到浓重的沙土味道,窗户被沙子拍得响个不停,沙土顺着窗户和门的缝隙漏进来,这样大的风沙连乐无异都有点害怕了。
谢衣皱着眉头道:“这风声听着,总觉得让人不安。”
乐无异正要点头称是,就听到传来砸门的声音。
“乐公子!哎!乐公子开门啊!”
“是村长。”急忙开门,门只开了小小一个缝隙,立刻就被风沙刮得大开,风沙卷进来,兜头盖了乐无异一脸。
也顾不得方才的澡这下子是白洗了:“村长这是怎么了?”
“莫纳不见了,这风沙这么大,她家只有一个下不了床的娘,乐公子快帮我们一起去找找。”
乐无异记得那个名叫莫纳的姑娘,一头漂亮的栗色长发,晚上还同他一起跳过舞:“好,咱们去。”
系上了偃甲盒,拿起了剑,这才要出门,就被谢衣叫住了,他说:“一起去吧。”
乐无异还在犹豫,村长就急切切地拉住了谢衣的衣服:“好好,一起去,有伟大的偃师帮忙,一定顺利。”
【角之章】
村里五十多名壮年男子,再加上一个乐无异,一个谢衣,顶着漫天的风沙和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找了整整一夜,直到风沙吹尽,天边见了鱼肚白,却都没能找到那个叫莫纳的姑娘,这么大的风沙,只怕凶多吉少。他们心情忐忑地往回走,等回到了绿洲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片属于他们的绿色家园已被浩瀚的黄沙覆盖,很多房子被埋得只剩半个脊梁,绿色的植被刮离地面,露出苍白的根系,而属于他们的、神圣的水源,此刻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潮湿的黄沙。
小伙子们傻怔怔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村长率先跪倒在地,捧住脸大哭起来:“神啊,这是我们的家园啊!”
谢衣同乐无异对视一眼,皱了皱眉,扶起村长,沉声说:“不论如何,先救人。”
乐无异召唤出金刚力士一号和三号,帮着村民们一起挖掘埋在沙子里的人,一直在躲在偃甲匣里睡懒觉的馋鸡也被他抓着呆毛拎出来,叽叽叫着四处搜寻活着的人。前前后后挖了三天三夜,挖出三百多的活人,剩下还有四十人,从沙子里抬出来时已没了呼吸,当然还有十几个人,再也没找到他们的踪迹。
没有水,没有家园,失去了亲人,烈日炙烤下,女人们天性脆弱,年纪大的已和年纪小的抱着哭得声音嘶哑。
乐无异和谢衣对视了一眼,谢衣冲他点头:“用桃源仙居图吧。”
于是解下仙居图,结掌为印,金色的光芒从画卷上照射出来,村民一人接一人进了仙居图。只是每进一人,仙居图上的光芒就黯淡一分。
“师父……”乐无异抬头看向谢衣。
谢衣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将手指按上画卷上,念了声“起”,一时间,画面之上金光大盛。
村长是最后一个进入仙居图的人,他站在画卷上,冲师徒二人行了个礼:“你们一定是天神派下来保佑我们的,如果天神能够继续垂帘,也请帮我们重建家园。”
乐无异看到他苍老的脸上划过一行清泪。
他还记得徒步来到这片绿洲时的情景,那时,他只想再看看沙漠深处的故乡,风尘仆仆,独自深入沙漠,正遇到清晨推门而出的村长:“看你的样子,也是我们沙漠的子民,不如进屋喝杯热茶?”
短短几日,也有了感情。
村长的身影消失在仙居图后,谢衣才从画轴上抽回手来,将画轴卷了卷,递到乐无异手上:“虽然仙居之中有水有田,但所依仗的毕竟只是几分神力。若是三四个人自然无妨,但数百人的消耗,只怕耽搁不起。”
乐无异谨慎接过,放好画轴,道:“我懂。”
“这是数百条人命,你要保管好。”
乐无异郑重点头,一抬头,恍然一怔。
谢衣察觉了他的异常,问道:“怎么了?为何盯着为师看?”
乐无异摇摇头:“方才看师父脸上的泪痣好像变大了一点,现在再看,又没有,多半是看花眼了。”
“这沙漠天气炎热,你也要小心勿要中了暑气,若是热得难受,也进仙居图里去避避暑,图交由为师保管就好。”
“不必,我身体好得很,刚才多半是被阳光耀了眼,”乐无异站到谢衣身边,“哪有师父不歇息,徒弟反倒偷懒的道理?”
谢衣不与他多争辩,只问:“之后有何打算?”
“师父和我都是中原人,不熟悉沙漠气候,我先同狼王联系一下,看能不能把这些村民转移到他那里暂住,然后尽快把用来引水的偃甲制成。”
“此两事同样重要,也不必再等了,一同做了便是。”
“也好。”乐无异点头,摸摸馋鸡的羽毛,又喂了它几片肉干,手掌一抖,金黄的小鸡腾空飞起,立刻变成青色的大鸟,“馋鸡,去给狼王带个话,请他务必来一趟。”
鹏鸟一声长啸,震动翅膀,羽翼卷起风沙,向着沙漠深处飞去。
乐无异看着两个人一身风沙的样子,他到是无所谓,只是这几天连累师父跟着一起吃苦受累,心中过意不去:“师父,咱们先找个能避风的地方吧。”
两个人走了小半天,找了一处巨大的石壁,血红的岩石下是被夕阳染成血红的沙海,火烧一般炽热。
奔波数日,乐无异早就灌了一脚的沙子,一路走来,先是磨出了血泡,再是血泡被割破,脱下鞋倒掉沙子后实在不想再穿,赤着脚踩在沙子里,谢衣正好看到,缓步走到他身边跪下,问道:“伤得重么?”
急忙把脚收回,摇手道:“没事,没事,师父不用担心。”又从偃甲匣里掏了伤药出来,“我随身带着伤药,抹点就好。”
手中的药瓶却被谢衣抽走:“伸出来吧。”
乐无异万分不好意思,偏又不敢半分忤逆谢衣,脚腕子被谢衣攥在手里,伤药摸在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多大的人了,忍着点。”
于是连抽气都不敢了。
谢衣给他脚底上好药,一抬眼,正好他脸上也被风沙割出的几道伤痕,索性捏了他的下巴,沾了药粉涂上去。
乐无异这次着实被惊倒了,正要躲,被谢衣呵斥了声“别动”,僵在当场不敢再动。
谢衣帮他上好了药,就退到一旁歇着去了,乐无异呆坐许久,脸红了又白,半晌才挤出一句:“流月城的人都喜欢捏人下巴么?”
话才说完,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怎么哪句不该说偏说了哪句?
谢衣抬头看他,许久才道:“……你不要恨他。”
乐无异愣了一愣,才知道说的那个“他”是谁,急忙道:“不会。”
“他也算是有他的苦衷。”
“我懂。”乐无异点头,“易地而处,我换做是他,也不一定比他做的更好。”
谢衣一时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只看着天边夕阳,叹道:“我初当他徒弟,因为年纪尚小,也闯了不少祸,偶尔弄出些伤口,是他帮忙上的药。”
“师父……”
谢衣低声道:“我收了你这个徒弟,除了一些偃甲之术,却从未照顾你其他,如今想来,做得倒还不如他。”
乐无异踮着脚挪到谢衣身边,劝道:“师父不必多想。若没有师父,我现在多半还是个只会哭的傻小子,不会经历那么多的事情,也就不会懂得那么多的道理,更不会认识那么多朋友。”
谢衣转头看他,笑道:“是了,为师在下界待了百年,终究还不如你看得开。”说罢起身站了起来,道:“天黑了,为师去寻些生火的东西,这一夜,你我轮流守夜吧。”
乐无异望着他脸上如泣血般的红色泪痣,明白他既是自己师父,也是那个人的初七,更曾是流月城的破军祭司,此时此刻,他最需要的莫过于一个人安静的待一会儿,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并没有跟去。
谢衣并没有走出多远,他抬头,对着黄昏沙漠上最后一点日光,张开手掌。光芒落在掌心无意间割出的一道伤口上,伤口很深,露出白色的肉质,偏没有半滴血流出来。
风沙卷着他白色的衣袍,他不禁自语:“百年来,我总道是我的味觉与人不同,却原来因为如此。”
手掌猛地攥紧,因为他早已不是活生生的人。
如今也是如此。
因有大偃师谢衣的指点,偃甲制作得异常顺利,青金石和连金泥炼成金属铁柱,一节一节接好,又装上灵力石和磁极,由金刚力士埋入沙土中。
白日里相互协作,夜里又分别守夜。即使经常是谢衣才守不过一个时辰,就被乐无异催着去休息,他也乐得如此,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收徒弟是为了帮自己干活”。当然,乐无异最擅长的,莫过于烹饪,纵使食物种类贫瘠,他还是能把枯燥的材料变着花样,做出喷香诱人且不重样的餐点。
缺少食物时,有人端到面前,缺少一块磁石时,也会有人递过来,总有一个人知道你最需要的是什么,连你的白布袍脏了,都有人抢先帮你洗了去。
有时谢衣侧过头,看到身旁的乐无异擦了把汗,汗迹斑斑的脸上对他露出一个阳光的笑容,他就又放心投入到制作中。偃师和偃师之间,总有一种无需言语就可明了的交流。
白日换了黄昏,黄昏又换了白日。时光悄然流逝,当最后一个螺丝拧好,月色正浓,乐无异转过头,看到他的师父正靠在石崖上,半坐半倚着地睡着。这些日子来,他固然很忙,但他的师父显然更忙。图纸上每一个节点都由谢衣亲自测算过,再亲力亲为地监督乐无异操作,到了今天,因只剩下最后的组装,遂忍不住疲倦,先睡了。
乐无异脱下外套,轻手手脚走到谢衣身旁,半跪下身,将外衣盖在谢衣身上。大概是月色太好,沙漠上的风又太过清爽,石壁落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远处枯树残影斑驳,衣服微遮着谢衣的胸口,露出一截凌乱的鬓发,乐无异看了他一会儿,俯下身,在谢衣唇角亲了亲。
说不上是什么触觉,不过只是些冰冷的温度和粗糙的沙子,像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石,他却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乐无异抬起头时,正好对上谢衣睁开的双眼。乐无异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谢衣,谢衣也沉默地看着他,片刻,披着衣服站起身来。
拂下衣袖上沙子,他长叹一声:“是为师的错,为师没有教好你。”
月亮照着他的脸,血痕如哭。
乐无异仍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腿脚都已麻了。谢衣取下身上的外衣,重新披在乐无异肩头,轻声道:“天冷,勿要受寒。”
乐无异转头看他:“师父……?”
谢衣抚摸他的头顶:“为师以为你是想学习最厉害的偃术。”
“我是。”
谢衣摇头:“为师以为你心怀济世之心。”
“我……”乐无异说着,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只能抬头望他。
谢衣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乐无异看着夜风从他脚下吹过,卷起细碎的沙尘,他白色的衣袍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谢衣又一次说着:“是为师没有教好你。”
这一次,再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衣仰起头,看着无边夜色,月下沙海静谧辽阔,星子四垂平野,真是美得不能再美的景色。他轻声道:“起来吧,桃源仙居图中还有三百多村民等着你重建绿洲,不要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眼睛缓缓闭上,复再睁开,乐无异站起身,跟在他师父的身后,说:“好。”
一日之中,正午乃是阴阳交叠的关键时刻。偃甲早已埋入深深的沙土之中,他二人一人站东,一人在西,当日光正好从头顶移过时,同时催动术法。
乐无异双手划圆,结印在胸,一道亮金色的光芒自指尖溢出。谢衣则是反向,双手张开,凝成一片暗绿的光芒。两道光芒试探交融,初始的碰触之后,开始旋转融合,乃成道家一生万物的阴阳。光芒越转越快,谢衣朗声念道:“坤元资生。”
乐无异随之念道:“乾元资始。”
两道声音前后落下,一道绵长的灵力便自谢衣掌中转入乐无异指尖,再落入偃甲之内。乐无异感觉有风从脚底刮起,脚下的沙地传来偃甲初次运转的滴答声,随着运转加速,风也刮得越发急切,铺天盖地卷起黄沙,包裹着两个人的身体。谢衣催动灵力,同乐无异的灵力一起,源源不断的注入偃甲之中。
一直面对着谢衣的乐无异此时却心中一颤,这次他明明白白看到谢衣颊上那两点泪痣变大了一圈,更浓重更鲜红,几乎要破茧而出,嗓子一僵,之后的咒文却无论如何也念不出口了。只不过是片刻失神,脚下便传来接二连三的震动,谢衣睁开眼,斥了声:“无异!”
两个人灵力前后失衡,乐无异几乎同时变了个印结,奈何灵力流已不受控制的逆向转动起来,沙地抖得无法站立,砰的一声巨响,焦臭的味道瞬间弥散开,黄色的沙子炸了两人一脸。
谢衣后退半步,看着乐无异,沉声斥责:“无异,你便是如此当偃师的?”
乐无异被炸得半跪在地,他咬着嘴唇,不知此时要如何回答。
对这个徒弟,第一次有了气恼的感觉:“难道没人教你,施展灵力催动偃甲之后,绝不可分心?”
“可是,”乐无异斟酌着用词,“若我所用的偃甲会害我的亲近人受伤又当如何?”
“偃甲不是人,只是一堆木片金属,不需要思考这些。”
“可驱动的偃甲的是人,是人总要在意这些,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乐无异摇头,“如果是会让人变得难过的偃甲,不如不做。”
谢衣被他坚定的语气惹得恼火,想要摆出师父架子说教他一番,偏又无从说起,只得立在黄沙之上,黯然沉默着。
风沙卷着他白色的衣摆,原本合该是染满荷香的衣裳,早已被沙漠恶劣的气候蹉跎出几分陈旧。他一个人站着,背脊写满苍凉之意。
这是乐无异第一次看他发火,踟蹰片刻,跪到他身旁:“……师父,徒弟错了。”
不说如何错了,谢衣竟也没再追问。
伏下身,谢衣同他面对面,低声问:“你是不是怨我不是你当年的偃甲师父?”
乐无异摇头。
谢衣想了想,才斟酌着说:“你也知道,我除了是镜水湖的谢衣,更是流月城的谢衣……”
“我知道。”乐无异说着,定定看向谢衣,“我从未当你是别人,你就是我的师父,唯一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此生不改。”
谢衣只得又问:“那到底是为何?虽然你年纪尚轻,但方才绝不是你会犯的错误。”
乐无异望着他,斩钉截铁地问:“师父你知道假如……假如有一天,你再次消失了,我会怎么做么?”
谢衣被问得哑然,微微摇了摇头。
“做许多许多只偃甲,每一个都跟我一个长相,再把我对你的记忆复制进去,一个接一个等着,总会有一个能等到你回来。”
他说得极为坚定,只是眼里忽然有了泪水涌动。
谢衣很想帮他擦一把眼泪,但还是忍住了心中悸动,缓缓转过身,平淡地称赞:“好好好,人形偃甲并不好做,这么大的野心,到不愧是我谢衣的徒弟。只是,无异啊……”
乐无异听他轻轻叹了一声。
谢衣继续说着:“你毕竟是偃师,不要为了个人情感误了你的偃术。”
嗓子一哽,眼中酸意更盛,急忙用手臂尽数擦去,乐无异轻声道:“是,徒弟方才失态了。”
谢衣垂了眼帘,淡声道:“已过了午时,阴阳已换,休息休息吧,剩下的明天再图打算。”他说着,心中那一声“傻徒儿”,无论如何也唤不出声了。
说来轻松,实际上偃甲的损坏极为严重,整个午后两个人都在尝试维修,但成效几尽于无,而且越检查情况越糟糕。所有的关键部位都已损毁,甲身上多处破碎,青金石好找,可因青金石质地坚硬,而用来柔化的连金泥却极少。否则叶海也不会因为欠了几斤连金泥,而迟迟不肯在谢衣面前露脸。
虽非故意,但究其根本,是因为自己一时失神,这让乐无异心中难免沉重。谢衣极少见他消沉的模样,才过了黄昏,便打发他回桃源仙居图好好休息。
之前彻夜赶工,都是随便找地方睡一睡,这趟进入仙居,是安置好村民后的第一次。村长见了无异,急忙问情况进展如何,乐无异心中愧责,垂下眼帘,轻轻摇头,又问起众村民情况如何。村长也是一声长叹,虽有存粮,但毕竟是粮少人多,仙居之中,绝非长久之计。
画卷之中虽有山水田垄,然则情景也不容乐观,毕竟方寸之地里住进了三百多人。因房屋不够,原本无异等四人的房间让给了老人和孩子住,青壮年则随意找个地方露天席地而眠,奈何山居之中又有阴晴变化,有些体力弱的人,竟也因此染了风寒。
越问越是难过,他在人群中缓缓走过,到处皆是流离失所的村民,竟连处落脚之地都没有。乐无异缓步来到水中凉亭之前,想着当年谢衣的幻像悄然消散的模样,还有那时自己在这里说起过的梦。原本莲花斗艳裙染荷香的池塘中,因为食物不多,村人舍不得浪费,荷花荷叶都被摘吃掉了,此时只剩下空空的凉亭,青瓦红梁徒留回忆。
衣摆忽然被人攥了一把,乐无异回过神,低下头,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喊他:“大哥哥,你是不是很厉害?”
乐无异伏下身,蹲在他身边,轻声说:“怎么了?”
金棕色的眼睛忽闪忽闪,像极当年的乐无异,他问:“村长伯伯说你能把我家还回来,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乐无异这才明白为何师父执意要让他回到仙居图中。
他把额头贴在小男孩的额头上,轻声许诺:“很快。”
“拉钩钩?”
“拉钩钩。”
再不愿多待,乐无异念动咒诀,金光闪过,男孩子看到眼前的大哥哥一瞬间消失不见,羡慕地惊叫了起来。
桃源仙居图光华流动,乐无异的身影自画卷中浮现,双脚一落在地上,立刻对谢衣抱拳跪下:“师父,我想通了。”
谢衣对他点点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这才缓缓移开身影,在他的身后,伫立无数匹膘肥体健的骆驼。
“来的早,总是不如来的巧。”他说。
虽早有准备,但乐无异还是有几分错愕。
领头的男子有着古铜色的漂亮肌肤,他从驼峰上矫健地翻身跳下,摘掉手上的羊皮手套,用力一拍乐无异的左臂,爽快大笑:“我的好弟弟,你终于肯回家了?”
一声清啸,天空中一道青蓝色的声音盘旋而下,落在乐无异肩头,化作一只小小黄鸡。
“狼,狼王……?”
“怎么?”安尼瓦尔捶了他一拳,“见到哥哥傻了?”
“不,只是……”乐无异颇为尴尬,“没想到这么快。”
一句话逗得狼王哈哈大笑:“我弟弟喊哥哥帮忙,作哥哥的当然要第一时间赶过来,兄弟们,你们说对不对?”这句话才落,传来后面驼队立刻传来一片附和声。
因是久别重逢,众人安顿完毕,狼王手下就颇有眼力地送了葡萄酒、干酪和烤羊腿上来,众人吃喝着,乐无异便把绿洲小村的事同狼王简单介绍了。
没想到向来豪爽的狼王此刻脸色反倒凝重起来:“今年风沙远比往年大,绿洲消失绝非仅此一处,这几日前后听说好几处水源枯竭,只怕是年头不好。”
“难道这些村民便无可安身之处了么?”
安尼瓦尔单手托腮,一指面前斟满的酒碗:“这是咱们捐毒国最美的烈酒,你求我帮忙,就先干了这一杯。”
乐无异想都没想,抓起酒碗,脖子一昂,咕咚一口咽下肚。酿制多年的葡萄酒,性子极烈,同中原筛过的米酒不同,落肚之后,火烧般热辣。
狼王喝了声好,赞道:“不愧是我狼王的弟弟,够男人。你放心,既然你开口,再难办的事,做大哥的也自会做到。”
乐无异摸来一把嘴上酒渍:“不知狼王打算如何安顿他们?”
安尼瓦尔没有回答,低头给自己倒酒,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弟弟喊我什么?”
乐无异一噎,无法作答。
“也罢,”安尼瓦尔瞥了他一眼,低头指指酒碗,“咱们捐毒人向首领询问问题,都要先敬酒以示尊敬,这一杯你喝了吧。”
乐无异看了眼谢衣,见谢衣轻轻点头,这才拿起酒碗,又是一盏下肚。
安尼瓦尔悠然道:“我们做马贼的,常年四处奔波,少不得备些食物存粮。哥哥留得虽然不多,但养活个几百口子,绝没问题。人你交给我,三个月内,保证不会让任何一人饿肚子。”
“那三个月后呢?”
安尼瓦尔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睛瞥了瞥酒碗,见乐无异从善如流地干了一碗,满意地点头道:“以我狼王弟弟的能力,我相信三个月内,你自然能找到解决办法。就算找不到,大不了哥哥养他们一辈子。不过……”
“不过如何?”
“只怕这年景不好,若沙漠上的水源全都消失,到时候只能向中原另图发展。”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乐无异却懂是什么意思,更懂他为何要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其实,若说一劳永逸的方法,倒也不是没有。”一旁的谢衣轻声开口。
“师父有什么好办法?”
“上古时神农之血滴入矩木之中,以一木之力,救一城之人。”谢衣用手中在凌空画了一幅树木抽枝发芽的景象,“若能寻到流月城矩木残枝,辅以偃甲之术,虽不如神农血法力无穷,但也可保百尺之内水源不枯。”
乐无异见他说话之时面色如常,并无半点悲伤之色,才试探着说了句:“但是如今流月城……矩木枝多半难找。”
听他们提到矩木,安尼瓦尔脸色微变:“弟弟你说的矩木,可是断魂草?就是之前在长安城时,你提起的那种会乱人心智的树枝?”
“是倒是,”乐无异点头,“不过流月城已破,砺罂身死,附在矩木上的魔气业已消失殆尽,应该不会再扰人心神。”
安尼瓦尔沉吟片刻,沉声说:“其实长安分别之后,我又去了捐毒遗迹,果然从父王以前的宫殿深处找到了一根树枝,看形态同你之前提过的断魂草略有相似。”
一句话如石落浅潭,乐无异同谢衣神色都是一凝。
“狼王见过断魂草?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弟弟未免小瞧了我,”狼王摆摆手,“我因为之前听你说过断魂草,就小心了些,幸好经过多年,那草没了多少魔气,我一看到它,就把它丢进地宫附近的舍身崖下了。”
说到这里,一直守着安尼瓦尔身后伺候的马贼屠休上前一步,给乐无异行了个礼,道:“少首领,咱们首领找到断魂草时,不许我们上前,单枪匹马带着断魂草前往舍身崖,回来时大病一场,足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
“屠休!”安尼瓦尔没有让他说完,皱眉斥道,“我跟弟弟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讲话?!”
“是,属下越矩。”屠休不再继续,对乐无异又行一礼,退回其他马贼身边。
乐无异抱拳:“还望狼王保重身体。”
安尼瓦尔挥手表示无碍,倒是一直沉默着的谢衣此刻轻声开了口:“原来当年捐毒灭国,是因为流月城的矩木枝,我竟不知。”
心头咯噔一声,乐无异急忙转头向谢衣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都不在意了,师父也不用去想。”
安尼瓦尔听到他的话,心中不悦:“弟弟,你说你不在意可是真心话?我原本当你心有苦衷,莫非你真忘了父母之仇?!”
简直火上浇油,乐无异顿觉头疼无比,这边谢衣已然轻叹一声:“时至今日,我方知,原来你的亲生父母竟是因流月城而亡。”又叹道:“不,我早就知道,因流月城而死的,又何止千万孩子的父母,千万父母的孩子。”
“师父……”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谢衣已经拂衣起身。
单手覆于胸前,躬身长揖,谢衣朗声道:“流月城遗民谢衣,愿向狼王请罪。”
当啷一声,酒碗被翻倒在地,血红的葡萄酒洒落下来,瞬间漏进黄沙之中。一脚踹开摆满食物的小桌,银白如月的弯刀指向谢衣的喉咙,安尼瓦尔挑眉:“你再说一次?”
“流月城遗民谢衣,待事情结束后,愿向狼王请罪。”
四周的马贼同时拍案而起,拔出雪亮弯刀,将谢衣团团围住。棕色眸子几乎烧了起来,安尼瓦尔冷声道:“照我们捐毒人的规矩,一起喝过酒的,就是兄弟,可若是跟沙漠里的豺狗作了兄弟,那就要用手上的刀子分个对错。”
乐无异急忙挡在谢衣身前:“狼王,先别动手,师父是有苦衷的。”
“苦衷,苦衷,还是苦衷!乐绍成是有苦衷的,好,我饶了他,现在出了个流月城的人,又是有苦衷的,我看弟弟你根本也不曾想过为父母报仇吧?!”
“师父他百年前已经离开了流月城,这次来沙漠,也是为了帮助捐毒人。”
“离开了流月城就可以撇得一干二净?!中原人有句话,叫做挖草要挖掉根,既然流月城还有活着的豺狗,那就得处理干净。”安尼瓦尔说罢,手腕猛地一转,不等乐无异反应间,迅速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摔进马贼圈里,“兄弟们,替我看好了弟弟。”
乐无异才想动弹,已被众马贼死死按住,而此时,安尼瓦尔长刀一摆,朗声道:“取兵器来!”一名马贼将佩刀扔到地上,安尼瓦尔脚掌一勾,那刀正好落尽谢衣怀里,“我堂堂狼王不杀没有反击之力的人,拿起刀,咱们好好打一架。”
“狼王!住手!”乐无异急喊,奈何被众人按住肩膀实在无法动弹。
谢衣倒悬刀柄,将刀背在身后,向安尼瓦尔行了个礼:“谢某身死是小,但希望狼王以大局为重。”
“本狼王的大局就是杀了你以慰捐毒国民在天之灵!”说着,一刀斩了上去。
月色之下,沙漠之上,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上下翻飞,纵跃之间扬起滚滚黄沙。狼王的刀锋极是凛冽,刀刀皆往谢衣的要害刺去,谢衣并不出招,仅靠左右闪避,躲开狼王斩来的弯刀,狼王的刀法固然快,却始终离谢衣衣角寸许距离。
安尼瓦尔怒道:“好个请罪,分明虚情假意!”
谢衣道:“捐毒国之事,谢衣身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只是目下情况紧急,待尘埃落定后,谢衣定然负荆请罪。”
安尼瓦尔向后跃出一步,骂道:“呸,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狼王如何才肯信我?”
“信你?也行。让我刺上你三刀,我就信你!”
谢衣并没有片刻犹豫,将一直背在身后的弯刀轻掷在地,双手落在身侧,坦然上前:“那流月城遗民谢衣就请狼王赐刀。”
“好。”狼王赞了一声,手中白光滑落,直插谢衣胸口。
噗的一声,脆生生,如同斩破一只熟透的瓜,那柄新月弯刀齐柄没入谢衣胸口。两个人对视片刻,狼王手腕用力,弯刀拔出,带出几块苍白的碎肉,刀刃上却连半滴血水都不见。谢衣后退了一步,眼下泪痣红得几乎将破,可看着安尼瓦尔的目光仍然平静。
望着对方白色的衣裳,安尼瓦尔脸色一变:“流月城的人果然是没有血泪的魔鬼。”再不迟疑,手中第二刀已刺了出去。
“狼王!住手!”心中焦急,平白生出无数的力气,乐无异推开了按着他的马贼,伸掌抓了上去。
弯刀入肉,这一次终有了血,一滴一滴自乐无异掌中流下,那柄弯刀一半刺入谢衣胸口,另一半握在乐无异手中,再也进不得半分。
“弟弟!放手!”
“不放!”乐无异挡在谢衣和狼王中间,“我放了手,你就要杀了我师父!”
“无异,放手。”谢衣轻声说。
“不放,谁说都不放,有我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师父,就算是……就算是狼王也不行。”乐无异紧紧攥着刀刃,血水汩汩而下,沿着银白刀刃一直流到安尼瓦尔的掌中,颜色殷红,这是狼王亲兄弟的血。
谢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他包裹着牛皮指套的手握住乐无异的手,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挣扎间,血水溅落,红色斑点染在白色衣袖上,仿佛雪中山茶花一样。
安尼瓦尔气极,终是松开了握刀的手,怒道:“一个乐绍成,一个谢衣,为什么我要杀的人,你都要挡在面前?”
见他松了刀,乐无异也松了手,弯刀当啷掉落在地:“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师父,哪个都是我至亲至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在我面前受半点伤害。”说罢,顿了顿,又道:“你也是,若有人要杀你,我也会挡在面前的。”
安尼瓦尔哼笑了声,双手抱臂,并不做声。谢衣与他不同,自怀中掏出上次帮乐无异上药的药瓶,揭开瓶塞,握着乐无异手腕,正要上药时,却听狼王喊了声:“弟弟,过来。”说着,还勾了勾食指。
乐无异看向谢衣,谢衣冲他点点头,他转过头来,不明所以地走到狼王面前。安尼瓦尔干脆利落地从衣衫上扯下一条布料,单手攥着乐无异的手腕,一层层布料缠上去,裹得厚厚的,末了还打了一个特别特别别扭的蝴蝶结。
他动作笨拙,显然从未做过此等事情,只是眼神认真,叫乐无异不忍打断。看看手掌,再看看安尼瓦尔愤愤的表情,想了想,决定暂时先不提自己还没上药这件事。
处理好自己弟弟的伤口,安尼瓦尔上前一步,走到谢衣面前:“既然我弟弟开口为你求情,我就饶你一次,但那一刀我会记得,如果你以后害了我弟弟或者我们捐毒人,我就十倍讨回来。”
“狼王……”乐无异尴尬地唤了声。
“我意已决,弟弟不必再说。”
谢衣却认真地行礼,道:“请狼王放心。”
这次安尼瓦尔带来的骆驼并不多,所以商议之下,狼王安排了几名得力的手下,先带着桃源仙居图里的老人和孩子离开,剩下的壮年男女等马贼们再带了骆驼来时一同接走。一下子少了尽百人,仙居图的光芒比之前明亮了许多,乐无异合上卷轴,小心地把桃源仙居图揣入怀中保存。
剩下的几名马贼则在安尼瓦尔的带领下,同谢衣师徒一同前往捐毒地宫旁的舍身崖,驼队沿着沙丘的背脊一路远行,谢衣骑着骆驼慢慢同乐无异并成一排,见他一直盯着手心那绑得七扭八歪的绷带发呆,轻轻一笑。
乐无异抬头同他目光一对,脸色微红,复又低下头去。
谢衣将伤药抛进他怀里,轻声叮嘱:“若疼得厉害,就先拆开了,撒上点药,狼王不会发现的。”
乐无异嗯了声,并没上药,反将伤药塞进偃甲匣。
谢衣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一笑,仰头吟了一首诗:“不怨别天长,但愿见尔身。安知汝与我,乖隔同胡秦。何时对形影,愤懑当共陈。”
蓝天、白云、黄沙,绵长悠远的声调在广袤的沙海上回荡,随着驼铃叮当作响,在沙丘上落下长长的绵延到远方的脚印。因是中原诗词,捐毒人半句也未曾听懂,狼王一脸茫然地转头问乐无异:“他在念什么?”
“也没什么。”知道是在打趣自己的乐无异,则随着谢衣的吟诵,脸红得更甚了。
舍身崖地处捐毒地宫以北三里外,因地势陡峭,极少有人前往,道路极为难走。一行人行至捐毒地宫附近之时,天色已晚,斟酌之后决定先休整一夜,转日天一亮就启程。
帐篷支好后,谢衣同乐无异商议,前日让狼王破费,今日不如备些中原菜色,也让狼王了解一下长安风土。说是师父说,动手做自然是落到徒弟身上。
见乐无异欣然答应,走出帐篷去准备饭食,帐篷内的谢衣和安尼瓦尔则异常默契地开始了他们的攀谈。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会流血?”狼王单刀直入。
“谢某是百年前就死透了的人,现在这副躯体不过是些偃甲和蛊虫拼成的行尸,借助昭明剑心之力方得以行动,没有脉搏,没有心跳,也没有血。然而昭明剑心力量并不稳定,不知哪天就会崩散,到那时说不定我又会重新变成一滩虫子和木片。”
“这情况我弟弟知道么?”
“无异天资聪慧,我想,他已经猜到了一二。”谢衣说。
安尼瓦尔冷笑:“既然他猜到,也没看出他有多痛苦,你们之间的情谊也不过尔尔。”
谢衣摇头:“狼王太小看无异了,他不是不痛苦,他只是找到了自己的信念。”
“愿闻其详。”
谢衣为狼王倒了一碗奶茶,狼王倨傲地接了放在一旁,谢衣不以为意,继续攀谈:“如果谢某问狼王,若有一天无异出了事情,狼王该要如何呢?”
“自然是谁害了弟弟,我就杀了谁为弟弟报仇。”
谢衣摇头:“不是说这个,是想问狼王是否会因为无异的事情而恣意悲伤?”
“果然是懦弱的中原人,”安尼瓦尔嗤笑,“悲伤和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只有武力才能解决问题。”
谢衣点头:“便是如此了。狼王英武非常,无异乃是令弟,自然也是少年英雄,他的肩头还担着无数人的生命,悲伤无法解决问题的道理,狼王懂的,无异也懂。”
他的话说得巧妙,不但称赞了乐无异,也取悦了安尼瓦尔,让这位讨厌中原人的狼王也产生些戚戚焉的心情。
谢衣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安尼瓦尔这才把方才送他面前的奶茶捧起来喝了。谢衣继续道:“旧时,谢某曾有一名同侪,他生性喜欢研究蛊毒和偃术,偶然曾对我说起,人之情感,不在心肺,乃在其脑,他确实也用一个又一个例子向我证实了这个推断。后来我初离流月城,曾遇到一位在四处云游的道人,他央我为他画一副画,我便画了给他,他请我喝酒作为报答,酒酣之时,他指着画中相互依偎之人对我说,人生聚散,恰如天上朗月,或有朔缺,或有望圆,总是聚少离多,那时我还不明白他意所指,只当他是心中烦闷,说些醉话。”
安尼瓦尔不知他说这番话的意思,沉吟着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可后来,我才慢慢懂了他的话,”谢衣微微一笑,右手按上左胸口,道:“狼王也看到了,这里,并没有跳动的心脏,只有一把碎掉的刀,叫忘川的刀。我醒来后,对这个世界的大部分记忆和感情都是来自于这把刀,很奇妙是不是,不是在脑海里,而是在心里,明明是只会杀人的刀啊。”
“利器都是双面的,可以伤人也可以救人。”
“狼王说的极是,”谢衣点头,“所以谢某这里向狼王保证,谢某手中的刀,只会指向敌人,绝对不会把刀刃指向狼王的弟弟。”
“若你违背了承诺呢?”
谢衣笑笑,斩钉截铁道:“不会的。”
原本抬着一桌子佳肴美味走向帐篷的乐无异转了个身,又抬着桌子走回炉灶所在,安尼瓦尔的手下们看到他,不禁有些吃惊:“少首领不是做好饭了么?怎么回来了?”
乐无异把堆满美食的桌子放在地上,平静地说:“做的少了点,想再加几个菜。”煎炒烹炸一番动作后,插起腰,道:“对了,我见他们谈得尽兴,多半还得准备上一坛美酒。”
这么好的夜晚,还有这么好的月色,他只见过两次,一次是捐毒,一次是在神女墓。第一次时,谢衣为救他而死,第二次时,初七还是为救他而死。他从不屑分辨究竟哪个是他的师父,因为他知道无论是哪个都是可以为他以命换命的人。
月色缱绻,繁星璀璨,如此良宵,焉能不且歌且醉?
马尾摇晃,乐无异擦擦汗,自顾自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