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之章】
随着日头升高,茫茫黄沙之中逐渐显露出血红色的岩壁,光秃秃如火烧一样,当沙漠上的风从岩壁旁吹过,带起沙砾摩擦岩石的粗糙声音,站在岩壁上向下望去,是黑洞洞不知通向何方的悬崖。
一行人才入了舍身崖的所在地,安尼瓦尔的手下就骑了骆驼追来,穿着黑衣的马贼翻身跳下来,跪在安尼瓦尔面前抱拳行礼。
“狼王,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谢衣问。
安尼瓦尔点点头,他的手下所带来的,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原以为沙暴只是袭击了沙漠绿洲而已,没想到,这次连狼王安尼瓦尔的营寨都遭了沙暴。营房和粮食埋了大半,骆驼走散了尽三成,水源也被沙土污染。
“首领,兄弟们等你回去指示。”黑衣马贼声音急切,但他们的首领并没有立刻示下。
乐无异看出了安尼瓦尔的犹豫,劝道:“狼王,事有轻重,取矩木之事,我和师父足矣,狼王不如先去安顿好营寨,等我们回来后,也好有个休息的场所。”
狼王终于点头:“弟弟,我把屠休和几个手下留给你,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如果有什么变故,千万别勉强,等哥哥回来帮你想办法。”
“狼王放心,有师父跟我在一起呢。”
安尼瓦尔瞥了谢衣一眼,心中不忿,又不愿直说,命人取了弯刀过来,递送到谢衣面前:“虽不是什么好刀,但毕竟可以防身,你自己的死活我是不在乎的,别弄伤了我弟弟!”
谢衣接过弯刀:“谢某尽力。”
乐无异将馋鸡从偃甲盒里取出,送到安尼瓦尔面前:“时间紧迫,让馋鸡送狼王一程吧。”
黄毛小鸡睡意正酣,被吵醒自然许多不开心,唧唧唧的抗议了几声,才跳落地上,翅膀抖动,化作鲲鹏。
目送狼王离去后,安排好马贼们在山崖上照应,乐无异便同谢衣一起顺着山崖爬下去。舍身崖之所以叫舍身崖,大抵是因为山石陡峭高耸,若直接摔下去,只怕半点存活的几率都无。他二人顺着山体小心向下爬去,爬一段停一段,午后沙漠上阳光正热,烤得乐无异背脊的衣服全然汗湿。
谢衣取了水袋给乐无异解渴,稍事休息后,继续下行。
沙漠之中,人烟稀少,一条盘踞了舍身崖的沙蟒悄悄从蛰伏的洞穴中探出头来,在谢衣和乐无异专注下行时,猛扑了上去。
劲风劈面而来,乐无异双手在峭壁上一撑,堪堪躲开沙蟒这一击。在起落之间,衣裳被风抖开,桃源仙居图从胸口滑了出去。他几乎没有多想,一纵身跳了下去,左手刚抓住画轴,右手就被谢衣甩出的布带拴住了。谢衣将腰间腰带抽开,拴住乐无异手腕,两个人斜挂在悬崖,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乐无异把布带在手腕上缠了一缠,左脚蹬在峭壁上,右脚正待往上爬,那头巨蟒再次蹿出,一口咬住桃源仙居图,扯动之间把两个人拽得摇晃不停,乐无异听到刺啦一声,头顶传来锦帛破裂的声响,身子已向下沉了沉。
“无异,放开桃源仙居图!”
“师父,放不得!”
蟒蛇将桃源仙居图向喉口吞去,巨齿收缩,手臂顿时上传来刺痛的感觉。
“无异,你不听师父的话了,是不是?”
汗水悄然滑落,顺着额发一直流入眼睑内,乐无异再不犹豫,右手放开布带,拔出佩剑晗光,翻身而起,顺着蛇头的喉管下斩去。而此时,一直挂在悬崖上勉强拉住乐无异的谢衣也一同翻身跳下,将安尼瓦尔所赠弯刀向蛇颈砍落。
浓血便如暴雨一般,兜头泼了二人一脸一身,顾不得刺鼻腥臭,二人的身形都在急速下降。谢衣抓住乐无异的后腰,手中弯刀直插进峭壁,减慢下落的速度。刀刃与山石之间不断擦出明亮的火花,碎石子噼噼啪啪砸到两人头脸之上,而后,铮的脆响,刀刃断裂。乐无异翻身搂住谢衣的腰,单脚在石壁上一蹬,缓解落势,幸好距离崖底已是不远,砰的一声,两个人一同落进沙土之中。
幸而方才坠落的力道被卸去了大半,而崖底黄沙又极是松软,这一摔,除了腰腿酸疼外,竟没有过多损伤。
乐无异呸掉嘴里的沙子,起身搀扶谢衣,却被师父冰冷的目光一盯,呆立在原地不敢移动分毫了。眼看着谢衣抬起手,手掌落在离自己脸颊不过寸许的距离处,再也没有移动,乐无异心中了然。
谢衣的手举了片刻,终究缓缓落下,长叹了声:“徒弟真是长大了,再也不肯听为师的话了。”
“……师父,那毕竟是二百多条人命。”
谢衣再次抬起手,乐无异以为自己顶嘴惹恼了他,这一巴掌还是逃不过,却不想谢衣只是曲指在他头顶弹了一弹,忽而笑道:“人在仙居图中,有术法保护,总是无恙的,你先放了那蛇去,等自己平安后,再找回来也就好了。”
乐无异捂着额头,傻愣了一阵,脸蓦然全红:“我……我一时着急,没想到。”
“果然是傻徒弟。”
“师父不要取笑我了。”
“但若有下次,”谢衣顿了顿,声调转冷,“先保护好自己,否则休怪为师出手管教于你。”
乐无异心中一暖,脸上更红,沉默片刻,仿佛想通了什么一般,猛地抬头:“师父。”
“……嗯?”
“我对师父有非分之想,师父,我,我并不是一厢情愿,是不是?”
谢衣摇头:“无异,为师已经拒绝过你一次了。”
闪烁在棕色眼睛里光芒黯淡了去,乐无异尴尬地抓抓头:“对,是我忘记了。”
说话之间,原本安静的崖底突然震动了起来,乐无异抬起头,看到方才那条被他二人刺中的沙蟒昂起头,血淋淋的身体撞向了两遍的石壁,紧接着,本就脆弱的石壁被撞的四分五裂,砸将下来。
“师父,走。”乐无异抓住谢衣的手,向山崖深处跑去。
身后的巨蟒长声呻吟,发出死前最后一声嘶叫,巨大的身子向下摔落,带起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正好砸向乐无异和谢衣的头顶。
乐无异想都没想,一把推倒谢衣,把自己的身体罩了上去。
黄沙铺天盖地的涌来,眼睛几乎睁不开,等到逐渐尘埃落定,谢衣发觉自己半个身体已埋在沙土中,而上方,还有一些碎石顺着乐无异的肩头滑落下来,砸在他的脸上。
曾经他用一柄刀,将他送出神女墓的大门,如今,他用他的肩膀扛起了一块巨石,恍惚相似,却又不同。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在街角哭泣的孩子了。
“师父,你别生气,我知道自己犯错了,明明刚才向你保证过,要保护好自己,这次就又冲动了,”乐无异伏在谢衣身上,鲜红的血水从他年轻的额头上滑落,一直落在谢衣眼中,这是谢衣再也不会流淌出的液体,“不过师父应该不会认真跟徒弟计较的,对吧?”
明明刚刚骂过他,拒绝过他,仍旧还是半点长进都没学到。
几乎恨极,谢衣忍不住闭了眼睛,血水被挤出眼角,仿佛血泪一样。
他说:“我大概像你这么大时,曾经有过一个远大的梦想,希望穷尽一己之力,保护好一城一人。
“为了这个目的,我不惜背叛师门,一个人叛逃到下界。我想了很多的办法,走了很多的地方,可惜直到最后才发现,原来人力是如此渺小,有很多事情只是痴人说梦。
“我死了三次,有两次是死在他手上的,我最想保护的那个人,但到了最后,仍旧什么都未曾改变。”
“我知道。”乐无异说。
肩上的巨石让他疼得皱起眉头,勉强撑住地面的手臂开始颤抖,汗水和血水混成一团,染得他的脸越发模糊。
谢衣睁眼看着他,抬手,在自己右眼下的血痣上划了一道伤口:“瞳为了让我变成听话的活傀儡,给我的尸体上种了蛊虫,这脸上的泪痣,就是蛊虫注入时留下的魔纹,无异,你仔细看看,百年前我就已经死了,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随着伤口被割得更开,一条长满绒毛的蛊虫从他肌肤下钻了出来,顺着面颊落在地上,爪足蠕动,蜷缩成一团。
“我没有眼泪,没有血水,别人流血流泪,我的身体里,只能流出这种东西。”因为肌肉被划破了出口,体内的蛊虫不安地骚动起来,泪痣四周可以隐约看见不断突起落下的肌肉,可想而知,那皮肤下面,该有多少跃跃欲试的蛊虫。
乐无异以前曾经看过很多次谢衣脸上的泪痣变大,那时只以为是师父灵力不稳,却不知竟是因为这个。
明明是这么恐怖的景象,他却觉得心头酸涩。
他说:“师父,我懂。这是个悲伤的故事,为了这个故事,我们失去太多的人了,沈夜、小曦、瞳、华月、沧溟、闻人的师父,很多人,还有你。
“但再悲伤的故事,总有完结的一天,等到尘埃落定,我希望带你走遍壮美的河山,和救助天下的穷困人民,我们已经看过了西域,还可以去看看东海。春天赏花,夏天品酒,秋天吃果,到了冬天还有漫天的飞雪。你不是说自己的胸口只有一把用来杀人的刀么,我们可以用它来惩奸除恶。有这么多的事情可以做,总会有一两件事情,会让你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这样娓娓道来,在高高的峭壁之上,因为方才震动而震碎的石块,此时又继续掉落来,砸到他脊背的巨石上。
明明那么疼,那么沉重,他还是咬着牙硬撑,把谢衣罩在自己身下。
他说:“师父,你还记得神女墓么,你用忘川的刀柄把我送了出去,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你怎么就这么傻。”
谢衣长长叹着气。
乐无异笑了笑:“这里这么大的动静,狼王的手下们肯定发现异常了,一会儿咱们就会得救了,师父,别担心。”
他这样说着,谢衣却从两个人紧密贴合的躯干上感觉到了他身体的抖动。伸出手,抚摸着乐无异血泪模糊的脸:“傻孩子,疼就说出来。”
“没事,不疼。”
原本抚在脸上的手,渐渐落在耳后,帮乐无异捋好一截散乱的头发,谢衣说:“傻徒弟,我答应你。”
无数的光点从谢衣身上飞散开来,缠绕着两个人,附着在彼此身上,恍惚间长出无数枝繁叶茂的露草。风从身下刮起,谢衣的眼睛渐渐闭合,那些从伤口中掉落的蛊虫尽皆化成青蓝色蝴蝶,倏忽之间,露草同时向天空冲去,将压在乐无异身上的巨石撑开。
这是在神女墓底,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唤,凭着一点执念,冲破生死,带走的昭明剑心之力。
巨石被移走,原本勉强支撑着的乐无异此时泄了力气,合身摔在谢衣身上,谢衣把他抱在怀里,手指摸着背部浸透的血水和汗水,又粘又腻:“你如今伤成这个样子,只怕狼王饶不过我。”
明明是难过的时刻,却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雨过天晴般的欣然,这样的对话,乐无异不知已等了多久,急忙说:“有我在,不会的。”
“真的?”
“我会保护好师父的!”
“傻孩子。”单手扶着他站起来,“还能走么?”
乐无异点点头:“能。”
“那就走吧,矩木枝就在前面了,我感觉到它了。”
“师父。”
“嗯?”谢衣低头看他。
“你……还好吧?”
“我是你师父,你现在都好好的,师父怎么会有问题?”
他说着,挥了挥手,长满山崖的露草随之摇晃叶片,星星点点黄色的光芒摇曳在空中,照亮了整片前路,极是绚烂。
两个人走了不过丈许距离,露草光芒渐暗,一阵绿色的雾气便弥散开来。
谢衣止住脚步,看到一个穿着绿衣白衫的小男孩从自己身边跑过,站在山崖中间抽抽噎噎地哭着。
男孩哭诉:“师父是坏人!明明是瞳弄坏了我做的偃甲,师父还要来罚我!”
谢衣的身形微顿,在遥远的山崖另一端,一个黑衣长袍的男子款款走来,在男孩面前站定,训斥道:“你还有脸哭。”
男孩说:“明明不是我的错,我不认!”
“你自己做的偃甲不行,连瞳的一剑都挡不下来,难道罚你不应该?”
“那……那至少也要一起罚瞳……”谢衣看着眼前景色,熟悉的句子已不经意在嘴边吐出。
不远处的小男孩一听到男人的话,哭得愈发厉害:“师父偏心!那至少也要一起罚瞳才对!”
男人恼了:“我已罚了瞳三日朝奉,你若再哭个没完,就自己去矩木树下面壁思过十天,我收了你这个徒弟,不是来听你哭诉的。”
男孩子这才勉勉强强地止了哭声,他跟在黑袍的男子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仿佛怕对方真的抛下自己。
不知不觉间,天下起了雨,极冷。
男孩子打了个喷嚏,走在前面的男人这才停下步子,将一把绘满了下界春色的油纸伞撑在男孩子头顶,淅淅沥沥的雨被隔绝在方寸之间,男孩身上未染湿意,男子的肩头却已浸透了雨水。
男孩子抬头看着他,说:“师父,这伞上的画真好看啊,是什么?”
“是下界的鲜花。”
“原来这就是花,”男孩子诚心赞叹,“师父,总有一天,我要变成厉害的偃师,然后让流月城也开满鲜花。”
男人沉默片刻,俯下身,把男孩抱在肩头:“好吧,为师就等着那一天,等为师的徒弟成为古往今来第一偃术大师。”
“好!到时候就换我来为师父打伞!”
谢衣安静地看着,仿佛在看另一个人的故事一样。
绿色的雾气忽浓忽淡,缭绕之间,男孩与男人皆已不见,一个白衣的男子背对着他们,仰头望向浩瀚苍穹,低声叹息:“……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随月华流照君。”
谢衣终于笑了,他侧头,看着身旁的乐无异,问他:“无异,为师问你一个问题?”
“师父,你要问什么?”
“你可曾后悔。”
乐无异摇摇头,坚定地说:“不后悔。”
雾气中的景色依旧继续,谢衣点头,道:“捐毒那夜,沈夜曾问过我一次,是否后悔。时至今日,我的答案同你一样,谢衣一生,纵是毁誉参半,也未曾有过片刻后悔。”
他说着,展袖拂去,露草的光芒瞬间冲散了绿色的雾气,一枝翠绿欲滴的矩木枝正安静地躺在沙土之上。
谢衣选了一处石壁,让乐无异靠着坐好,独自走过去,捡起那枝矩木,道:“这是它最后一点回忆了,想来,它竟比我恋旧许多。”
“……师父。”乐无异看着那枝矩木,一时不该说些什么才好。
掌中矩木枝悄然摇曳,谢衣将它举到乐无异面前,揉揉他的头发,示意他什么也不必说。曾经承载了太多回忆与寄托的矩木枝此刻仍旧翠绿欲滴,枝丫横斜,映着彼此的眼,他们看着它,心中都如望日月圆一样,再无半点纷扰。
狼王安尼瓦尔赶回来已是四天后,那时候乐无异在伤药和谢衣灵力的治疗下,已经度过了最难受的几天,背上伤口好了七七八八,开始闲不住地活蹦乱跑了。
馋鸡一落地,立刻化成小小一坨扑进乐无异的怀里,沙漠里饭食简单,不是干馍就是干肉,这几天离开了主人,连顿饱饭都没吃上。
乐无异抚摸着它毛茸茸的头顶:“好好,别闹,一会儿给你做烤肉吃。”
实在是久旱甘霖啊!馋鸡忍不住蹦到乐无异头顶,开心的唧唧叫个不停。
谢衣却有点迟疑:“你身体……还是我来做饭吧。”
“别,千万别。”不但乐无异一脸菜色,安尼瓦尔的手下们也是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倒是刚回来的安尼瓦尔抓住了重点,手上长刀一亮:“谢衣,我弟弟的身体怎么了?你给我讲清楚!”
乱成一团糟。
等到谢衣捧着食物从安尼瓦尔的帐篷出来,走进乐无异的帐篷,已是傍晚了。他脸上带笑,乐无异看了半天,也瞧不出狼王到底有没有对他过一些过分的事情。
手中的粗瓷大碗放在地毯上,谢衣道:“来尝尝看?”
黑乎乎一坨,黏答答挂在碗里,分不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结果还是谢衣做的。
乐无异一心想推却这般礼遇,又舍不得拂了师父的雅兴,只好硬着头皮尝了一口。别看颜色怪异,居然味道不是太坏?
谢衣看他喝了第二口,笑得极是开怀:“为师味觉有些问题,就请屠休写了菜谱,虽然样子看起来不太好,不过为师想,照着菜谱做,应该也不会太坏。”
乐无异喝着黑粥,急忙点头:“很不坏!”——跟以前相比。
“身为偃师怎么能不会做菜,对么?”
听出谢衣打趣自己,乐无异脸上一红,捧起粗瓷大碗遮住自己的脸色,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到底。
咔啪一声脆响,齿间好像咬断了什么。
他低头吐在手中,掌心里趴着一段细长焦黑的东西:“师父,这是……?”
“沙蝎啊,这是尾巴,很补的。”谢衣指着那节尾巴,“怕你吃不惯,我还放了点蜘蛛。”
“……”
乐无异看了半天手中的蝎尾,把从胃里涌到嗓子里的粥重新压了下去,才认真地说:“师父收徒弟就是为了让徒弟干活的,所以,以后做饭的活,徒弟一个人,绝对绝对绝对,就可以了。”
“嗯,徒弟孝顺师父,为师很是欣慰。”谢衣说着,摸了摸乐无异的头。
“……”乐无异显然并不是那么欣慰,他只好岔开话题,“狼王找你谈了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些关于重建绿洲的事情。”
乐无异见他不愿多谈细节,知道安尼瓦尔定然替自己强出头了,心中有些歉仄。
反倒是谢衣一脸坦然,坐在地毯上问他:“说起来,狼王对你很是关心,你为何一直不肯叫狼王哥哥?”
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我心里当他是哥哥就行了,嘴上实在叫不出口。”
“毕竟是血缘至亲,总不能一辈子狼王长短,”谢衣思忖道,“这样吧,你把我当成狼王,练习一下如何叫他哥哥?”
“啊?不要了吧,怪不好意思的,师父不要打趣徒弟。”
“嗯?师父的话你又不听了么?”谢衣沉下声音,虽然是愤怒的话,不过他说出口来竟有些戏弄的味道。
乐无异最怕他这个口吻,推脱不掉,只好应了:“好吧。”
带着牛皮指套的手指落在乐无异的脸上:“闭上眼睛。”
浓密的睫毛擦过谢衣的手指节,双眼听话的合上。
“把我当成狼王。”谢衣轻声说。
“好,我试试。”掌下的少年皱着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噗哧笑出声。
“好好的笑什么?听话。”
“没没,我再来。”乐无异急忙收住笑意,安静地酝酿起情绪。
谢衣见他脸上逐渐露出平静之色,便问道:“现在可以了?”
手掌下的那个人轻缓点头。
“那就喊一声试试吧。”谢衣说。
乐无异沉默了稍许,慢慢张开口:“狼王……哥哥。”
“好孩子,放松。”谢衣轻声劝着,“有什么想对狼王说的么?”
叫出了第一声哥哥后,后面就容易了很多,乐无异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嗯,有……我从小就羡慕别人家有哥哥姐姐,所以我经常追着隔壁家的哥哥姐姐们跑,为了这个,爹娘没少教训我。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有哥哥时,是不是爹娘就不敢教训我了?是不是就有人保护了?
“血脉是很神奇的事情是不是,明明我们见面的时间并不长,可是看到你,我就会觉得高兴,总想多亲近你一点。
“所以我才想来大漠,这里是我的血脉所在,这里有你,也有我的亲生父母。
“哥哥,我真的,很高兴找到你。”
话说到这里,隐约带了点哽咽的声音。盖着乐无异眼睛的手指移到脑后,轻轻用力,把他搂进了怀里。
“傻孩子。”谢衣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乐无异的下巴支在谢衣肩头,轻声哭着:“师父,我有哥哥了,有哥哥了,我真的很高兴。”
谢衣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血肉的温度透体而入,这是年轻而阳刚的体温,也是谢衣许久不曾体会过的感觉。他缓缓推开他,手指擦掉乐无异眼角的泪水,笑着说:“真是长不大。”
乐无异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急忙胡乱擦干脸颊:“让师父见笑了。”
牛皮指套的手指抚上乐无异的脸,谢衣笑:“不如让为师教你如何长大?”
“啊?”
见他没有弄懂自己的意思,轻声解释:“男女之事,无异不懂么?”
男女……之事?
乐无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无异可愿?”
乐无异顶着张红脸,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怔怔地看着谢衣,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衣故意沉下脸:“那就是不愿了?”
乐无异听到这句话,眼神动了动,却还是红着一张脸没有半点动作。
“看来是为师误会了你的意思,对你有了非分之想,原来无异的喜欢并不是这种男女之情。”谢衣长叹了一口气,拂衣起身,向帐篷外走去。
等到帐篷帘子微微掀开,谢衣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另一个人抓住了。回过头,看到乐无异两颊绯红,连耳根都红成一片,明明是窘迫的样子,偏偏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极为用力,甚至可以看到胡人血统的手指上微微凸起的白色骨节。
“无异,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
“不是什么?”谢衣佯装气恼地皱眉。
“我,我愿意。”
“愿意什么?”
乐无异垂了半晌头,猛地抬起来,破釜沉舟:“乐无异愿跟师父结秦晋之好。”
早就绷不住的谢衣这才笑了,凑过去亲他的脸:“这才听话。”
要说倾慕这件事吧,无非也就是看着一人高兴,念着一个人脸红,待要把心掏出来,又怕掏空就不像自己了。明明想靠近,偏还畏手畏脚。
简单又令人愉悦。
乐无异活了十八年,有大半的岁月都在追着谢衣的脚步跑,从偃甲偃甲到偃甲,从谢伯伯初七到师父,乐绍成怒他不争气,骂他不如找个偃甲娘子,他第一反应竟是人形偃甲不好做。是魔障了,却不后悔。
素衣白裳地执灯而来,照亮他的生命,静水湖畔,捐毒大漠,神女墓底,过往浅吟低唱,他终于等来了他的师父。
他的,谢衣。
心头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开心,乐无异手腕用力,把谢衣按在地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俯下头,小心翼翼地亲吻。
“谁说我不懂男女之事。”他嘀咕。
“哦?是跟谁?”谢衣被他小动物一样的亲吻搞得痒了,笑着问他。
“没有跟谁,好歹我也是男的,无师自通。”
白色衣袍被他扒得干净,露出胸口上无数狰狞的疤痕,还有蛊虫筑巢留下的虫洞。他低头一一吻过。
谢衣就想:原来他真的懂。
绑着马尾的头颅一直向下,张口含了进去,谢衣伸手抓住他的头发,指尖用力,汗水凝结,马尾渐渐变乱,直到散开。
抬起头时,他说:“师父,我会保护你,我会待你好。”
最怕的是这这句话,最心疼得也是这句话。终于再也忍不住,轻轻一个翻身,把他无声哭泣的脸按在了身下。
这样好的月色,这样好的夜晚,百余年来,谢衣也说不清楚到底见过几次。
却只能想到那夜捐毒,徒弟红着脸,扭捏半天,才叫了他一声师父。还有在神女墓,银色的月光从坍塌的墓穴中透下来,他尸体被砸成血烂,残余的一缕思绪还兀自高兴:幸好送了他出去。
白如素雪的月光宁静的铺陈下来,沙海悄无人声,一点将熄未熄的篝火摇曳着。守夜的马贼被些许动静吵醒,四方环顾了一遍,见并无异常,又斜靠着沙丘打起瞌睡。
而那帐篷里的沙地,已翻开两行手指抓过的痕迹,深得刻骨铭心。
沙漠里夏天亮得早,睡不了几时,微弱的光线就透过了帐篷的布料,落在乐无异的眼上。他坐起身,一眼看见谢衣手上的牛皮指套,哪怕经过了整夜,仍旧沾满斑驳的湿迹,脸就微微红了。
谢衣被他吵醒,看着他笑了笑,裹着湿透的牛皮指套摸摸他红透的脸,起身穿衣。掀布离去之时,再次被抓住的袖子,两只手攥住谢衣的手指,拉到身前,嘴唇在湿润的指套上亲了一亲。
谢衣干净利落地俯下身,冰凉的齿间碰触他的嘴唇。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抽痛,谢衣在乐无异的背后抬手,看见自己手掌的皮肤缓缓溃烂,他用力握拳,过了片刻,张开手掌,掌心肌肤又恢复如常。
亲亲乐无异凌乱的头发,单手将帐篷帘子重新放下,鼻尖与他热烫的面颊相贴。
他叹道:“真是教坏了你。”
等到安尼瓦尔终于看到坐在沙丘上啃着干酪的乐无异,已过了午时。安尼瓦尔递了葡萄酒过去,向来有酒必喝的乐无异居然挥挥手拒绝了,惹得安尼瓦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乐无异心里尴尬,就把手里另一块没动过的干酪递到他面前:“狼王要吃吗?”
狼王一屁股坐在乐无异身边,自来熟地接过啃了,语重心长地教育:“弟弟,我们捐毒血脉无比高贵,得在上面。”
一口干酪全呛进喉咙里,乐无异用力捶着胸口:“狼王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咱们不如换个能听懂的话题?”
“少装了。”安尼瓦尔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瓷瓶硬塞进乐无异手里,“我看那个谢衣不是老实人,这是蒙汗药,保证管用。”
“我,我不要。”
“哥哥是为你好,你不许不听话。”安尼瓦尔见他不以为然,索性扯了他衣领,给他塞进领口去,“我跟你说,你得给自己留个心眼。”
乐无异顿觉头疼:“狼王不用担心了,师父人品靠得住。”
“我不是担心他人品,我是担心你。他一把年纪的老头子了,你才这么小,多吃亏啊?一会儿你去跟他说,当了我们捐毒人的媳妇,不许朝三暮四,不许偷懒耍滑,要听自家男人的话。对了,咱们捐毒人是可以娶四个媳妇的,以后你再娶,他绝对不许拈酸吃醋。”
“停,停。”乐无异再也听不下去,双手一撑,从沙丘上滑了下去,拍掉身上的沙土,冲安尼瓦尔挥挥手,“是你弟弟去给人家当媳妇,你弟弟一定三从四德不拈酸吃醋不偷懒耍滑不朝三暮四,他就算老到走不了路,你弟弟也乐意,狼王你满意了吗?”
实在不明白自己威风凛凛的老爹怎么就生了个这么不争气的弟弟,狼王气得把手里吃了半块的干酪向乐无异丢过去,被乐无异偏头地躲开了。
“师父说,明日要衔接偃甲和矩木,事关重大,烦请狼王帮忙照应。”也不管狼王气鼓鼓的脸,大步向前走去。
安尼瓦尔看他走向白衣男子的身边,从怀里掏出那只装了蒙汗药的瓶子,冲白衣男子摇晃几下,两个人还一同笑出声。
忍不住长叹一声,四肢伸开,躺在沙丘上。
“嫁出去的弟弟泼出去的水,”阳光明晃晃照着他的眼睛,他抓抓头,有些懊恼:“虽然还是不肯叫哥哥,不过承认自己是我弟弟了,不错不错。”
矩木枝衔接偃甲事关重大,夜里准备了一桌好菜,大家吃饱喝足后直接进帐篷休息,为第二天养精蓄锐。
乐无异兴奋得睡不着,又怕出去逛吵到别人休息,只好坐在帐篷里发呆。虽然也曾与师父一同启动偃甲,但这些日子经过种种事情,此时心情却大不同从前。
帐篷外忽然传来些许脚步声,他一怔,正要去掀帐幕,却听到外面的人说:“无异,不用出来了。”
立刻听话地坐在原地:“师父,您还不休息?”
“这边的事情结束后,无异想过要去哪里么?”
“啊,还没有。”
“为师倒是有个想去的地方。”
“那好,师父想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乐无异靠在帐篷上,帐篷的另一边靠着谢衣,他的脸有点潮热,“天色不早,师,师父为何不进来说?”
谢衣笑笑:“既然天色不早,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知道自己那点心思被取笑了,乐无异难免不好意思,等到帐外那脚步声又悄然远去,呼出一口气,才发觉片刻间自己的后背都出透了汗,见到谢衣就紧张的毛病真是越发严重了。偏偏也是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让他如泡过温泉水一样,全身放松下来,又坐了片刻,就迷迷糊糊地滑到在地,睡得香甜了。
他这里心情通泰,狼王安尼瓦尔却并不开心。
夜里又下了风沙,直刮到第二天也未见半分停下的势头,牲畜在夜里嗷嗷的嘶鸣,到了早上,连站都站不住了。
抖掉积了一身的沙土,安尼瓦尔单刀直入:“以我多年的经验,这场风沙只怕会转成沙暴,三四日都未必能停下来。”
“风沙如此之大,只怕对矩木枝不利。”谢衣也有些犹豫。
“要等几天么?”
谢衣思忖片刻,摇头道:“神农血之力渐衰,多耽搁一日,只怕多一点变故。而且上次我同无异埋下的偃甲也撑不了多日。”
“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多做耽搁,现在就开始吧。”
众人顶着风来到上次乐无异同谢衣埋下偃甲的所在,谢衣将矩木枝取出,轻轻放在偃甲上方,念动咒文,细嫩的树枝开始长出枝桠和根须。
细碎的气根被狂风刮得四处飞舞,谢衣唤了声:“无异。”
乐无异执剑在手,于半空中画了个圆,张开一道青色的法障,将两个人包裹其中,正是谢衣曾经用过的舜华之胄。绿光流转,阵内风沙小了很多,那矩木枝桠也越长越大,丝丝缕缕的气根埋入沙土,紧紧抓住之前破损的偃甲,开始封堵之前爆炸产生的缝隙。
守在阵外的安尼瓦尔等人心绪有点不宁,看着天边越发灰尘的颜色,心中担忧这风暴只怕会愈来愈大。不断有刮来的飓风拍打舜华之胄发出噼啪之声,乐无异看了一眼,催动阵法,将安尼瓦尔等人也一同罩进了阵法中。狂风卷起砂砾,天色整个暗了下来,四周几不可视物,只能见到法阵中央,绿色的矩木在由小变大的生长着。
突然之间,刺的裂帛之声,乐无异抬头,看到他身边的舜华之胄碎出一道裂痕,大约是因为法阵过大,所以变得薄弱了很多。谢衣也注意到了眼前情况,他将手掌一展,从心口抽出一把断刃,手指抹过,横插入沙土之中。
这把刀曾在神女墓见他用过,是由偃甲谢衣的心脏做成的,后来也成为了现在这个谢衣的心脏。
只见金色的光芒从手掌之中星星点点飞散出来,落在舜华之阵,覆盖住法阵破碎的地方。情态如此缓了一缓,乐无异也得了喘息之机,手中结了个印,灵力流转,层层附着在阵壁上。
“谢谢。”他说。
谢衣冲他点点头,指尖在断刃上一转,身体周围更多金色的光芒开始跳跃,突然爆裂,四散炸开,在阵法中绕了几绕,等到谢衣的手指轻轻抬起,都如受命一样,飞扑向那株幼小的矩木。
乐无异看着,心里却隐约有些不安。
黄色的光点一一落在矩木的枝条上,原本长速缓慢的矩木竟冲天而起,枝条一化十,十化百,一寸一尺一丈的疯涨起来。细碎的根须变成虬结的根茎,盘绕着偃甲,牢牢扎进沙土之中,原本嫩绿色的枝桠颜色变得深沉干燥,幻化成粗壮的树干。一道道青色的藤蔓忽然从沙土中探出头,盘绕着树干树枝向四周生长着,垂落碧绿色的须子,结出白色的花苞,长满绿色的叶片。
倏忽之间,整座法阵内已经被绿色的叶海所包围了。
乐无异越看越是心惊,而那树木和藤蔓还在向四周生长着,似乎想将整个沙漠都覆盖住一样。
铛的金石声起,谢衣身前的断刃突然横倒在地,金色的光芒从断刃中不断飞出,刀刃上显现出斑斑锈迹。
“师父!”乐无异后退了半步。但只这一动,舜华之胄的灵力流转又是一滞,他便不敢再动。阵外的风已经刮得天地一片昏暗,粗糙的砂砾打在阵壁上,形成粗粝嘶哑的声音。
安尼瓦尔一步踏前:“谢衣,你怎么了?”
一向挺直的脊背已经弯了下来,腐臭的味道从白色的衣衫下面散出,安尼瓦尔一眼看到他原本整齐干净的手掌此刻变成黑烂一片,布满着紫黑尸斑。
几个年轻的马贼也都注意到此番景象,有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惊呼出声。
脸颊下那一点血红的魔纹泪痣火烧一般疼痛,肌肉被撕裂开,他伸手去捂,却发现无数条蜷曲的蛊虫透过自己腐烂的手掌,掉落下来。金色的光芒仍在源源不断的散去,就像当初在神女墓源源不断的涌来一样,昭明剑心的力量,当年巫山神女都未能控制,更何况是他。
自从他下定决定要用昭明剑心之力催动矩木和偃甲之时,就早已猜到了今时今日剑心之力多会失控,也做好了以身养树的准备,可行到此时,心中偏偏又升起一点不甘。曾在山崖之下,说起过春天的花、夏天的酒,秋日的果子和冬天的飞雪,都让他心中割舍不下,这些是他在流月城不曾见过,而到了下界,也只一人匆匆领略过而已的。
所以即使只有微弱的可能,他也想要尝试一把。
勉强控制好一点精神,谢衣说道:“莫要担心,我自有分寸。”
握住剑的手紧了紧,乐无异道:“师父,我现在不能动,要支撑舜华之胄,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说话。”
“……好。”
金色的光芒越去越多,身体再不像之前那样轻便,肌肉溃烂之后,剩下白色的骨架和棕色的偃甲,蛊虫填满其中,密密麻麻的蠕动着。
明明是死去许久,他竟感觉到了冷。
仿佛是在神女墓水下那种彻骨的寒意,幽暗深邃,没有声响,没有光芒,将四肢百骸都冻结住,再也无法控制。
“谢衣!你!”
狼王安尼瓦尔看着逐渐瘫软成泥的躯体,眉头一皱,几步冲到乐无异身边,按住他持剑的手。
“……狼王?”
“我替你控住法阵,你去看看谢衣,他情况不好。”
乐无异点点头,又将灵力把舜华之胄勉强加固了一圈,这才放下手中的剑,几步扑到谢衣身边。
本来硬朗的身形此刻完全看不出,只能看到白衣下怪物般的稀烂的一团,一半是人,一半已成烂肉。
他毫不迟疑,一把将那半人半肉抱住,唤道:“师父。”
血肉之下的偃甲动了动,关节想要展开,却始终未能成功。
昭明剑心之力仍在源源不断的散去,他想都没想,合身扑过去,用身体盖住了谢衣的身体,将那团不断飞散的黄色光芒罩在身下。
乐无异沉声喊了句:“师父,你可还能听到?”
“……是,为师在。”血肉中传出一道嘶哑的声腔。
“师父可还记得昨日同我说了什么?”
“为师……记得。”
“师父说,要同我去远行,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粗糙的木质偃甲板终于慢慢抬起,落在乐无异肩头。
乐无异知道,那曾经是谢衣的手臂,在茫茫黑暗中,为他执灯而来的手臂:“为师应过你的,自然会遵守诺言。”
被矩木牵引着的剑心本该遵循呼唤聚合过去,但现在被无异的身体封锁了去路,不甘的剑心四处冲撞,锋利的剑气割开乐无异的血肉,鲜红温暖的液体四散开来。头顶风声呼啸,身体明明痛,却不肯放手。
心中一横:“师父,你听我说。现在是狼王在撑着阵法,他毕竟不是偃师,这阵法撑不了多久,如果矩木未能长成舜华之胄便破裂,那你我就功亏一篑了。”
低头在肩头那偃甲板上亲上一亲,再不犹豫,退回阵眼位置。安尼瓦尔担心地看了一眼他,他全身浴血,仍还了一个坚定而自信的眼神给狼王。
谢衣伸出白骨森森的手指,摩挲着握住那柄断掉的偃甲刀,猛地用力,将断刃插进胸口的位置,喑哑的声音从他分不出形骸的躯体里传出来:“昭明剑心,此刀借尔等一用,暂为宿主,共同进退。”
金色的光芒去势一滞,停在半空中盘旋不定。
在已长成苍翠茂盛的矩木之下,白色的身影渐渐挺立,行尸走肉的一团,却将手指向矩木伸出:“去吧。”
苍翠的大树冲破了整个舜华之胄,向四周无限的伸展开。青色的法壁一旦破碎,黄沙就铺天盖地涌来,矩木枝上的露草藤条凝成鲜亮的光芒,光芒到处,风沙立刻消失的无踪无迹。
“回来!”谢衣朗声命令到。
那些原本盘桓在空中无处可去的昭明剑心立刻找到了方向,接二连三的扑回他心口的断刃之中。
疼,疼得撕心裂肺。
过往种种在眼中一一回现,谢衣、偃甲、初七,每一个都在追求自己的目标,只是每一个自己都未曾真正得到过。
现而今,前尘皆是黄土,只剩下了疼,可这已是最好的恩赐。
头顶矩木破开阴霾,沙尘宁休,天色碧空如洗。偃甲转动,从沙漠最深的底层运送了水脉上来,凝在叶片上,滴答滚落,伸开手掌,水滴落在手掌上,这是数年来,沙漠里的第一场雨。
他坐在矩木树下,心头从没有过的平静下来。
然后他听到一声呼喊:“弟弟!”
转过头,看到为了护住剑心不散而受伤的乐无异,此刻正倒在安尼瓦尔怀里,脸色苍白,嘴角却也有些欣喜的微笑。
“放心,他只是脱力睡着了。”他说。
虽然只是一团模糊血肉,狼王却仿佛看到了他的笑容。
【羽之章】
乐无异从漫漫长梦中醒来,他伸出手,只是这一次,再也不是无所依凭。他的手指被谢衣紧紧地攥在掌心里,牛皮指套摩挲着细嫩的指窝。
明明那么疼,还又那么开怀。
“师父。”他喊,“师父你的手……”
谢衣将另一只手在乐无异面前晃了晃,而这一只仍旧同他指节相握。十根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偃师特有的细碎茧子,如常人般,却比常人更加灵巧。
还有身上的肌肉,脸上的皮肤,都和常人一样。
“为师留住了最后一点昭明剑心,它们暂时寄宿在忘川之中,”谢衣轻轻说道,“所以为师没走,你放心。”
“我懂,”他说,“师父为我留下来了,再也没留我一个人。”
手指收紧,谢衣问他:“哪怕我只是一具会走的尸体,你也想留住为师?”
“是的。”乐无异说。
“哪怕终有一日,昭明剑心之力散尽,为师重归泥土,你也要留住为师?”
“是。”
“哪怕为师……”
“师父,”乐无异打断了谢衣的话,“事到如今,师父还需要再问下去么?”
谢衣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是了,是我多虑了。”
乐无异翻了个身,指着帐篷外的一轮明月:“师父,你看,今天的月色多美。”
“晃晃如银镜,皎皎似积霜,曳地成溪流,举手掬清光,可映枝头白露,可照剑上寒霜,确实是极美。”
“我从前,总觉得这月色最是催人离别,不过如今的想法又不一样了。”他说,“人生在世,总有缘聚缘散,就如天上明月一样,朔缺常见,望圆难得,可便是聚少离多,举目之时,仍是天涯结一心,千里共婵娟。”
“是。”谢衣轻声说。
乐无异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谢衣:“所以,即使有一天,师父不得不离去,我也会记着今日的皎洁月光,记得曾有一日,与师父一同在这沙海大漠看着天上明月。
“只要月色不变,我就会永远记得。
“啊,不,就算月色变了,我也会永远记得。”
谢衣忍不住笑了,俯下身,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傻孩子。”
谢衣和乐无异身上的伤很快就好了,缠绕着露草的矩木也越发枝繁叶茂,白日里太阳最高的时候,露草的叶片上凝出一颗颗珍珠似的小水珠,稀稀落落的滚落下来,矩木偃甲所在之处就下起一场沁人心脾的小雨。
或许矩木偃甲并没有能力将整座沙漠都变成绿洲,但方圆之间,也成了一处常绿之地。远来的旅人路过之时,有了水有了食物,也有了休憩之地。
或许再过不久,鸟兽行至又去,旅者叫卖行商,神木万人朝贺,这里会变成一座繁荣的城池,如同当年繁盛的捐毒帝国一样。
看到偃甲运转正常,谢衣师徒再没有久住,他们将仙居图中的村民留在了新建的村庄里,同安尼瓦尔告别之后,打算向南旅行。
安尼瓦尔赶着骆驼队伍给他们送行,而乐无异却拒绝了狼王送来的骆驼和马匹,他手一挥,一只巨大的偃甲蝎出现在身后。
“我跟师父坐着这只蝎子慢慢走,沿途可以看看许多风景。”
“也罢,”狼王知道强求也没用,只好转了个话题,“想好去哪里了么?”
“想去南方的朗德寨,师父说从前矩木给那里带来了灾难,这次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乐无异掰着手指数了数,“之后还有一些其他的地方,我们都想去走走看。”
狼王点点头,道:“正好,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们。”
他从行囊中掏出一捆牛皮卷轴递给谢衣,谢衣接过,眯着眼笑了笑:“正好,我也有一件礼物要送给狼王。”虽然他们彼此看着对方的目光别有深意,不过对于乐无异来说,有些事情也可以视而不见。
客行至远。
大漠之上,狼王侧头问屠休:“你可知道灯和伞的区别?”
屠休不明所以地摇头:“属下不明白首领的意思。”
“伞可遮雨,灯可凝光。暴雨倾盆,如冒雨前进,仍可进至终点。但黑暗之中,若无光华在侧,则举步难行。”
屠休似懂非懂的点头,中原的文化,他学的没有安尼瓦尔深。思忖之时,兀然想起谢衣和安尼瓦尔交换的礼物,好奇心起,问了一句:“首领,那偃师送的是什么?”
狼王安尼瓦尔摸出一只偃甲蛋,尝试着扭了扭,偃甲机关缓慢运行,圆溜溜的蛋壳变成一头小小的偃甲狗,横卧在狼王掌心。
金棕色的毛发,金棕色的眼睛,头上绑着金色的发带,还有四只小小肉肉的小短腿。
偃甲狗晃晃尾巴,跪坐起身,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偃甲内部的凝音石里飘出,那声音说——
“狼王……哥哥。我从小就羡慕别人家有哥哥姐姐,血脉是很神奇的事情是不是,明明我们见面的时间并不长,可是看到你,我就会觉得高兴,总想多亲近你一点。
“所以我才想来大漠……”
狼王安尼瓦尔并没有把声音放完,匆忙地关掉了机关,金色毛发的短腿小狗重新变成一颗偃甲蛋,狼王把它贴着心口揣进怀里,又忍不住愤愤:“早就说了,那个谢衣真不是个好人,迟早有一天弟弟得被他带坏。”
“啊?会有多坏?”屠休不解。
狼王拍了拍身下的骆驼,半趴着的骆驼直起庞大的身躯,往谢衣师徒相反的方向走去。
“反正就是很坏。”
他说。
坐在偃甲蝎上,跟谢衣一同欣赏着大漠风光的乐无异突然打了个喷嚏。
“一定又是那个笨蛋狼王念叨我了,”乐无异擦了鼻子,满脸无奈,“别人家都是做弟弟的蠢,怎么到我这就是当哥哥的笨?”
谢衣笑笑,没有做声。
乐无异伸了个懒腰,来了兴致:“师父,狼王方才到底送了你什么礼物,拿出来看看?”
谢衣从善如流地将一卷牛皮纸从包裹里取出,两人将牛皮纸拆开,看到一行字。
——弟弟,哥哥说过送你一座城,这里是朗德寨全寨的地契,虽然不在西域,不过也算是个小城了。哥哥从来说一不二,决不食言。
乐无异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一卷牛皮纸,咋舌道:“他真有钱。”
“你我未曾言明,他已猜到你心中所想,这份心意更是难得。”
“说起来,”乐无异摸摸下巴,“师父很早前就说过送我拜师礼吧?到现在也没有见到呢。”
“为师给了你礼物,不知你是否也要给为师礼物?”
乐无异豪爽地拍拍胸口:“师父想要什么尽管说,连金泥还是毕方翎?一样给师父买上一千斤可好?”
谢衣笑着摇头:“为师只要你答应一件事。”
“别说一件,十件百件都没问题,师父随意吩咐,徒儿绝无不从。”
“只这一件就好,以后勿要再被别人捏住下巴。”
“啊……这,我……”乐无异的脸,再一次毫无悬念的通红。
谢衣笑看着他:“徒儿不用担心,这件事慢慢来就好。不过为师这边,拜师礼早已为你准备好了。”
乐无异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神采飞扬,极是好看:“哦?哦?师父准备了什么?”
谢衣白色的长袍被风沙吹开,他有些慵懒地斜靠在偃甲蝎的尾根上,皓日黄沙映着他眼下的红色泪痣,浅浅地笑起来。
“好徒弟,你且来猜一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