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式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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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6万字
关键词:2.0刀灵设定;虐
排雷预警:人物结局按原作
刀间骨
【壹】
“初七,你可听说过谢衣?”主人这样问。
跪在台阶下的男人没有回答,他沉默着,把脊梁弯得更加顺从。
主人敲着座椅的扶手,笑得有些深邃。
如初七所料,这个问题他并不需要回答。
“没听说过也不要紧,他毕竟已经死去很久了,”主人叹息着,“但,那把刀你要保存好,他曾经是谢衣手中最好的利器。”
【贰】
刀,而非剑。
刀背挺直,刀刃锋利,不沾半分风流,却见血封喉,是杀人的利器。
初七站在一片废墟之上,身后是冲天火焰,一个时辰前还喜乐无限的一家,顷刻间就成了刀下亡魂。
主人说:“未来,总伴随着牺牲。初七,你知道什么叫牺牲吗?就是祭司庆典上,宰杀的牛羊,用少数弱者的生命,换取神明给予的力量。”
血水从刀刃上流下来,滑过他握着刀柄的手。
初七说:“是的,主人。”
他连垂髫的孩童都不必放过。
【叁】
初七擦着刀,刀上有血。
血迹明明擦掉了,又缓缓涌现,仿佛从刀的心中流出来的一样。
他把刀放在桌子上,吹熄了灯火。
【肆】
他在睡眠中察觉到一丝异样,猛地睁开眼。
在青纱般透过来的月光上,站着一个宽袍大袖的男人,白色的衣角像夜色里最招惹蛾虫的玉兰花,优雅,高贵,偏又惹人生厌。男人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上,满是血迹,迎着悠悠月光,神色冷静又令人动容。
“你是这刀的刀灵。”
初七说。
男人回过头,露出一张同初七极为相似的脸。
“是的”他说。
【伍】
从刀间流下来的血消失了。
刀灵说:“不用在意,只是一点小小的失误。”
“什么样的失误?”
“我猜瞳估算错了偃甲数据,”他说,“所有的器皿都有属于自己的记忆,哪怕是最简单的木板和铁片。”
初七没有插嘴,他等着刀灵进一步为他讲解。
刀灵说:“就像树木在生长时,落下的年轮,剖开大树,你就可以知道哪一年雨水足,哪一年雨水少。”
“那刀灵的记忆是什么?”
刀灵有些神秘的笑了笑:“初七的记忆又是什么?”
【陆】
主人对任务的执行结果非常满意。
“你可以向本座恳请一份奖励。”
初七半跪在地,没有开口。
“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等想好了,再找本座要。”
“属下没有想要的东西。”
“那这样,”主人盘算着,“你可以问一个关于谢衣的问题。”
“……是。”
“来,来问吧。”
初七沉默了片刻,稍稍抬起头,看着他高高在上的主人:“属下斗胆向主人请教,主人是真心想要同属下谈起谢衣么?”
敲打着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主人看着他的下属,目光深邃起来。
“是谁斗胆让你揣测本座的心思?”
“不曾有任何人。”
“这是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主人从座椅上走下来,手指在初七的额头上点了点,“回去休息吧,然后仔细想一想,你要什么,什么是有意义的。”
“是。”
【柒】
初七从祭坛退下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主人站在祭坛中央,如同等待着早已不在的春风细雨一样。
流月城是没有春风细雨的。
即使曾经有过,也早已变成了寒风骤雨。
【捌】
“初七可曾去过下界?”刀灵问他。
“去过。”
“喜欢春风和细雨么?”
“我去的时候是下界的冬天。”
刀灵含着笑意点点头:“若有机会,不妨去看看,那是个有花有草,有山有水的时节。”
初七抬头看着他:“你真爱说话。”
“我若不多说几句,你我朝夕相处,岂非日日相对无言?实在少了些许乐趣。”
初七说:“你等过春风细雨么?”
刀灵笑了笑:“我曾邂逅过春风细雨。”
【玖】
刀灵给了初七一个梦。
那是一个有关春风和细雨的梦。
刀灵穿着白衣青衫站在梦里,指着漫山遍野的金莲花花甸对他说,你喜欢吗?多么难得啊。当春风来时,这片人间就会开满耀眼的花朵。
【拾】
初七从梦中惊醒。
他捂着额头,刺痛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你不该操纵我的梦。”他说。
白衣的灵体从刀刃中凝结成型。
“那不是我的梦,是你的。”
“我从不做梦。”
刀灵张开手,一朵小小的金莲花在他的掌心盛开。
“这是花,想要摸摸吗?”
“不需要。”
“也罢。”
刀灵把金莲花放在石床上,身形重归刀锋。
【拾壹】
初七终究还是伸出手。
指尖堪堪碰上花瓣,那小小的金莲花就碎成了一团金绿色的烟雾。
【拾贰】
初七好像听到刀灵低低笑了一声。
但太微弱。
也许只是个幻觉。
【拾叁】
主人问初七。
“可曾想好?”
初七点头。
“谢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沈夜沉思着,“是个爱做梦的人。”
【拾肆】
初七领了新任务,去监视一个叫风琊的人,必要的时候,痛下杀手。
星罗岩果然如其名字,如星子罗列一样美得璀璨。
初七茂密的草丛中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一朵小小的紫色花苞。
“这是什么?”
“早春的鸢尾。”刀灵为他解释,“绽放时姿容优雅,颇值一观。”
初七摸摸手中的刀。
有些不屑:“到底是脆弱的生物。”
这一次倒是真真切切听到刀灵在笑。
算不上喜闻乐见。
【拾伍】
风琊失败了。
初七站在山岩上,平静地看着四个年轻人将风琊逼到毫无还手之力。为首的那个少年蓝衣长剑,马尾轻甩,身后立着巨大的偃甲蝎,一双利爪警惕地保护着他。
刀灵就站在初七身边。
神情比他更平静。
【拾陆】
初七对刀灵说:“冷了。”
“什么冷了?”
“刀的心,冷了。”
刀灵垂眼不答。
【拾柒】
除掉风琊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棘手的是他的那些骨蝶。
紫色的蝴蝶吸干了它们主人的灵力后,发现了初七的存在,贪婪地涌上来。闪着点点荧光的翅膀上上下下绕着一人一刀飞舞不停,最终竟变成一头巨大的魔兽,向初七扑去。
初七挥刀斩去,入泥牛入海,半点效用也无。
危机时刻,倒是那白衣的刀灵重新化出灵体,以灵力给了魔兽重重一击,初七才得以借机斩断骨蝶的灵力流动。
【拾捌】
偃甲刀的刀锋上有一痕深深的裂纹。
初七看着刀,皱起眉头。
他想说什么,却被白衣的刀灵阻止了:“别出声,花要开了,别吓着它。”
【拾玖】
星罗岩下起了绵绵细雨。
初七抱着刀站在雨中。
他的脚下,是一朵小小的,紫色的鸢尾花,开的那样小心翼翼,仿佛稍加碰触就会碎掉。
他想起梦里那朵消散的花。
【廿】
“刀。”
“怎么了?”
“同我说说谢衣吧。”
【廿壹】
“谢衣啊……”
刀灵叹息着。
这真是个漫长的故事。
【廿贰】
谢衣并不是生来就是万人敬仰的大偃师,他还有一段狗都嫌的岁月。
那年第一次溜出流月城,在山林间寻到一棵高大的古树,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小果实。他在流月城的典籍里读到过这种树,它叫樱桃,结甜美的浆果,轻轻一咬,浆果爆裂,会流出香甜的汁水。
谢衣摘了一把,吃一颗。
果然如书上所写。
再吃一颗,酸甜可口。
小小的樱桃果,伴随着弥漫在人间浓稠的浊气,就这样被一口口吞进肚子里,唇齿舌尖,尽是毒素。
大祭司找到他时,他晕倒在樱桃树下,半张脸发黑,嘴角已有了溃烂的样子。
但神情安详,与其说是晕倒,不如说是醉倒了。
【廿叁】
大祭司花了许多功夫才将谢衣救醒。
谢衣张开手,把揣在怀里的一捧樱桃送到大祭司面前。
说。
师父,这是樱桃,很甜,徒儿特意留给师父的。
谢衣脸上的浊气还没有散尽,但眼睛却是亮的。
大祭司拿了一颗红色的果子,放在嘴里,然后缓缓吐出来。
这不是樱桃,这是毒蛇果,吃了会死人。
又说。
下界没有你想的这般美好。
【廿肆】
瞳说。
我不曾听说闻人间何时有过毒蛇果。
大祭司说。
我只道你坏了四肢,没想到也坏了脑子。
瞳说。
难得的甜食,反正我坏了四肢,也不怕再多坏些脑子。
【廿伍】
一小捧樱桃尽数归了瞳。
然后谢衣不知不觉地慢慢成年了,成了生灭堂主事。
后来当上了破军祭司。
【廿陆】
从初七的表情上,刀灵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他听得兴致缺缺。
“你们说的谢衣……”
“当年是个小馋猫啊。”刀灵感慨着。
“如果再没有重要的故事,那不用继续讲了。”
刀灵笑着摇摇头:“你总要允许我铺垫一下是不是?”
【廿柒】
刀灵说作为生灭堂主事,谢衣也曾被派去剿灭反对大祭司的人。
这和现在的初七一样。
不过谢衣现在没有初七做的干净利落,不过一家七口,他只奉命处死了长者,悄悄放跑了两名孩童。
实在是养虎为患,十数年后,长大了的孩子协力刺杀大祭司,失手将剑刺向谢衣的肩头,终是大祭司为谢衣挡了那一剑。
两个刺客在处刑台上血溅五步。
谢衣却在大祭司的卧床旁无声的哭泣。
大祭司嫌他哭得烦。
只骂他:没用的东西,交给你一件事情都做不好,还让本座替你善后。这流月城要本座姓命的人,背叛本座的人,心存恨意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若次次心软,本座早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却在大祭司的床前俯身下拜。
他说:师尊,徒弟于此立誓,终生绝不背叛师尊,终生绝不师尊兵刃相向,若违此誓,愿请师尊亲手斩下弟子的头颅。
大祭司说:以后之日,多说无益,你若再哭下去,便自尽于此吧。
【廿捌】
初七想了起来。
在他等到甲刀的那天,大祭司手中正好捧着一颗人头,那五官模样,到是和眼前微笑的刀灵如出一辙。
“你终究还是背叛了他。”
【廿玖】
初七得到了新的任务,带着他的刀,去刺杀一个名叫乐无异的人。
这个暗杀的对象,他曾经见过一次,还记得他身后那只强悍的偃甲蝎。
“你有所犹豫?”刀灵这样问他。
“我只是不做无准备的伏击。”
“御使偃甲依靠灵力流动,同是偃甲,那蝎子,便交给我。”
【卅】
一切如期。
蓝衣少年召出偃甲蝎,刀灵干扰了灵力流动,偏偏在不经意间,初七脸上的面具被打落在地。
生离死别的戏码初七并不喜欢。
而久别重逢似乎也无甚新意。
更何况那少年人嘴里喊着的师父,并不是自己。
主人说:初七就是当年的谢衣,而乐无异的师父,则是一具偃甲,那具偃甲现在是初七手中的刀。
一名偃师认一具偃甲为师,着实可笑是不是?
初七未曾开口。
刀灵却盘桓在刀刃上,灵力浮动,若有若无。他说:大祭司所言即是,我亦如此所想。
又说:谢衣,一别经年,终又再见了。
【卅壹】
初七没有见过春风细雨。
他所熟知的流月城只有疾风骤雨。
“我不认识什么谢衣。”
他握着刀,喃喃自语。
【卅贰】
蓝衣的少年坐在海边安静地落泪。
偃甲蝎陪在他身边,不知所措地摇晃锋利的尾刺。
他说:“我要变强,我要保护好大家。”
站在高高的屋檐上,窥视着他的初七,看到浅淡的白色刀灵从自己的偃甲刀中浮现,就这么走到蓝衣少年的身边,伏下身,把他的头拥入怀里。
有什么意思。
初七想。
他是看不到你的。
【卅叁】
偃甲刀仍然在手中。
初七对着月光,看着刀上的裂痕。刀身上那之前留下来的裂纹,越发深邃,似要从刀心碎成两截。
“为什么?”他问。
“我已不是他的师父,我只是你手中的刀。”
【卅肆】
时间并不代表过去。
而遗忘也不能意味着抹杀。
初七再一次做梦。
梦里的白衣青衫之人用刀在石头刻下一句字,苦笑着说:“你的名字就叫石不转吧。”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初七见过那块石头。
因为他亲手杀死了那块石头。
【卅伍】
坐着轮椅的祭司说:“这把偃甲刀的材质寻来不易,如今有了裂痕,便再难修复。”
主人说:“既是坏了,不如换上一把,本座有无数的兵器,你可以随意挑选。”
刀灵说:“如今我得以再见你一面,便了无遗憾。”
初七看着刀上裂痕。
想起那夜的风,那夜的细雨,和那夜脚下偷偷盛开的一朵小花。星罗岩雾气缭绕,他陪着花,而刀陪着他。
它也曾是谢衣最得意的作品,最拿手的偃甲,最厉害的利器。
但如今,它只是刀。
握在初七手中的刀。
半碎的刀。
【卅陆】
初七没有再换武器。
他的主人不置可否,只是给了他下一个任务,到神女墓找昭明剑心。
流月城的高阶祭司死去大半,主人问他:“如今你已知来龙去脉,是否会背叛本座?”
他恭敬地伏地身子,表达出他的无上尊敬。
“既然如此,便不要让本座失望。”
【卅柒】
“那是三生石。”刀灵说,“摸了会回忆起你的过去。”
初七站在巨石前,一动不动。
刀灵说:“我并不希望你选择触摸。”
“为什么?”
“因为你不愿自己是谢衣。”
【卅捌】
初七伸出手,修长骨干的手指落在巨石上。
“我只是不想总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谢衣。”
【卅玖】
年轻的谢衣穿着毛茸茸的狗熊外衣,跳着笨拙舞蹈。
在这一年的祭祀上,他没有说服他的师尊跳兔子舞,却得到了大祭司的命令,不得以穿上笨拙的狗熊外衣,跳一曲熊舞。
【卌】
处死了祭祀上的叛党,夜间,原本是热闹非凡的宴会上,却独独最大的功臣谢衣。
瞳和华月撑开神农结界,那一刻,白衣青袍的谢衣孤身一人离开了流月城。
而他的师尊,正在席间喝着酒,等待着封赏这位大显身手的弟子。
【卌壹】
谢衣决定做一具偃甲。
要用雪山红虫碾碎了,和上水和莲心蕊,调成肌肤的颜色。再用最好的炼金泥做筋络,最好的玄铁木做骨骼。
那一模一样的面容在他的手中成型。
他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好孩子,代替我,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卌贰】
初七看到在开满了黄色金莲花的草甸上,白衣青袍的谢衣转过头,袍袖染了晨露,他笑着说:你喜欢吗?多么难得啊。当春风来时,这片人间就会开满耀眼的花朵。
在谢衣身后,带着偃甲眼镜的偃甲人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那是初七梦里的金莲花海。
春风和细雨。
【卌叁】
蓝衣少年喊:师父,谢伯伯。
主人说:本座等你回来,不要背叛本座。
初七想:你喊的是谁?你们等的又是谁?
却是意难平。
【卌肆】
初七说:“那么,请赐教。”
蓝衣少年的武艺在短短几日间有了飞速提升,初七想到那日广州海边,一遍遍说着要变强的少年。少年的师父,干扰了他的偃甲灵力流,让他输地一败涂地,用最快的方式,给了他最痛的觉悟。
初七说——
你倒真是个好师父。
刀灵平静盘桓在偃甲刀上,没有只字片语的回答。
厮杀的灵力相互冲撞,震坏了早已腐朽的神女墓墓穴,巨大的石块自穹顶落了下来。初七下意识的挥刀,斩断砸向蓝衣少年的巨石。
少年问:“为什么?”
初七也没有答案。
他用刀把少年从即将关死的巨门内送出去,然后自己跌落墓底。
他说:“刀,你的弟子在等你。”
他记得广州海边,白衣的刀灵伏下身,把泫然欲泣的少年拥入怀中。
他却不知道,巨门闭合的同时,偃甲刀当啷坠地,自刀心开始,碎成两截。
【卌伍】
流月城的大祭司问:最近可有初七那边的消息?
【卌陆】
蓝衣少年坐在海边,放飞一直衔着断刀的偃甲鸟。
他说:“快去他的地方,找到他,陪着他。”】
【卌柒】
初七又一次见到了刀灵。
【卌捌】
“他在等你。”
“他等的并非是我。”
“那么你呢?”
初七不答,只说:“若世上不曾有过谢衣,又当如何?”
“你知道,”刀灵说,“这个命题,终是无解。”
初七笑着闭上眼:“谢衣,你真是有趣的人。”
【卌玖】
龙兵屿的土地上开了第一朵金莲花。
据说那来自百年前从谢衣尸身上寻得的花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