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这是离开流月城的第三个年头,在纪山山中,一具人形偃甲悄然成型。
男人捏着手上的小毛笔在偃甲人的脸上涂来抹去,把上次托朋友带来的雪山红虫碾碎了,和上水和莲心蕊,正好是肌肤的颜色,一层涂上去,等干了,再涂一层,一共涂了七次,就成了一副好容颜。
他左看看,右看看,有些嫌弃这偃甲与自己长得太像,便索性打散了他的头发,又找了些小木片来,在偃甲的右眼旁,架起一枚单片眼镜。
“散着头发这么乖巧安静,看起来倒像个漂亮娃娃,”他说着,又腼腆地笑了起来,“哎,怎么好像是在说自己很漂亮一样。”
【贰】
偃甲人醒过来时,对于眼前的一切都很陌生,他缓缓地偏头,然后再缓缓地偏回来,不知道在动的这个东西叫什么。
“那叫头颅,”长发男人站到他面前,“或者,也可以叫首级,人头,脑袋。”
“脑袋……有点粗……俗。”
偃甲人这样思考着,喉头的机关相互牵动,发出了机器第一次运转的嘶哑声响。
男人笑了:“连粗俗都懂,看来冥思盒的词汇储备成功了。”
“冥……思盒?”偃甲人机械地重复着,并急切地想要记录下这一全新的词汇。
“冥思盒啊……让我想想怎么给你解释。”男人托着下巴认真地思考了一阵,手指一点偃甲人的额头,“应该说冥思盒就是你,你就是冥思盒。”
“我……是……一个盒子?”
“不,你是我的一部分。”
【叁】
一部分?
偃甲人摊开自己的手,嗯,这是一种叫做手的东西,上面肌肤鲜嫩骨骼匀称,摸上去软软的,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要吃东西么?”男人问他。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男人。
男人从面前的碗里舀出一勺流质样的东西送到他面前:“张嘴,说‘啊’。”
“啊。”偃甲人听话地张开嘴。
那勺食物送进了嘴里。
“我给你装了模拟脏器的偃甲,食物进去会自然消化,嗯,虽然你有灵力运转,也不一定非要吃食物,不过会吃的话总是会更像人一点。”
他点点头,顺从着偃甲的本能将食物咽进喉咙。
“味道如何?”
“不……”
“不好吃?”男人有点吃惊的样子。
其实他想说的是不知道,或者说没有味道,不过看到男人的表情,他忍不住转口说:“不会不好吃。”
“连安慰人都学会了,看来冥思盒真的很成功。”
【肆】
冥思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是让你学会东西的偃甲,就像人类婴儿时期的学习,把同一件事情重复几次,留在记忆里,下次再遇到就会知道该怎么做,怎么选择了。”男人这样解释,“在你的胸口里,有一台偃甲,是用来进行灵力运转的,它通过周身无数条灵力线带动身体活动,而同时,这些灵力又会汇集到脑部的冥思盒来决定这些活动是对还是错。”
偃甲人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胸口,几可乱真的皮肤下,传来怦怦的跳动声,这大概就是男人所说的灵力运转了。
有点深奥,但听起来似乎也有点趣味?
男人继续说:“如果灵力先传导到身体里,那你就会成为一台攻击型的偃甲;如果先传导到冥思盒,就是一台思想型的偃甲。虽然我比较喜欢后者,但其实哪一个都是具有研究价值的特例。”
“那我……应该做什么?”
男人想了想,有些坏心思地笑起来:“首先,先要学习。”
【伍】
“文字和语言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打个比方,对自我的称呼,帝王要说‘朕’或者‘寡人’;位高权重的自称‘本座’;有钱的公子哥可以说‘本少爷’、‘本公子’;普通人的话,就可以用‘我’、‘俺’、‘在下’、‘区区’、‘不才’、‘敝人’等等。这些里面,你喜欢哪个?”
“在下。”
“我也喜欢,不过你我共用魂魄,也不必自谦,还是你我相称吧。”
“正有此意。”
【陆】
“筷子又名箸,素有五德,首曰一心,次曰同力,三曰不动刀兵,四曰迂回求之,五曰谋定则取。人生在世,亦是如此。”
偃甲人看着眼前两根细长的木条,陷入了长长的沉思。
“现在,”男人戏谑地看着他,“来学学用法吧。”
包裹着牛皮指套的手指将筷子轻轻拿起,才刚学着分开,就啪嗒一声落在了桌子上,偃甲人有些困惑:“这个很难,勺子更简单一些。”
“对,是很难,人生在世如何求取、如何舍弃,也是很难,但你仍旧要谋得一席立锥之地。”
“不破不立,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你说的对。”偃甲人说着,重新拿起了筷子。
啪嗒,又从手里掉了出来。
男人“噗”的笑出声,手背在身后,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转身而去。
偃甲人把筷子再次捡起,擦掉粘上的尘灰,道:“我就知道他是故意的。”一边说着,一边再次分开了筷子。
这次,没有掉在地上。
【柒】
偃甲人的面前放着两个碗。
左边是空的,右边装着满满一碗野葡萄珠,当然在一柱香前,这些葡萄是放在左碗中的。
“数九寒天,也亏得他能弄来这些葡萄。”
【捌】
今天学的是用刀。
当然不是做菜的菜刀,即使男人想教,偃甲人也未必肯学,他已经掌握了不动声色地拒绝。
长刀出鞘,带出银亮光华,在月色的掩映下,极是华美。
偃甲人学得很快,可以说随着学习的加快,冥思盒的运转也越发迅速,连与他喂招的男人都渐渐有些吃力。
铮的,双刀相接,男人的手一抖,手背上竟被偃甲人的刀划开一条血痕。
“唔。”偃甲人的手上也跟着一痛,“为什么……我会痛?”
男人把自己的手背包扎好:“因为冥思盒运行消耗过大,我分了一点魂魄给你。”
“所以你疼的时候,我也会感觉痛?”
“不止如此,可能我感觉喜欢,你也会喜欢,我产生厌恶,你也会一起厌恶。”
“如果先喜欢或者厌恶的人是我呢?”
“你我同魂,喜乐同时,反之亦然。”男人抖抖包扎完毕的手,“不过看来在学习刀法和法术前,我得先教你另外一些东西。”
【玖】
“来,记着下面三条,第一,身为偃甲,不可伤害无辜。”
“不可伤害无辜。”
“第二,身为偃甲,不可违背我的命令。”
“嗯,不能违背你的命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男人看着他,两双一模一样的瞳孔里应着互为彼此的面颊,“绝不可以轻贱自身性命。”
偃甲人点点头:“生命至为珍贵,我定守好自己的生命,绝不轻生自戮。”
“偃术修习极为不易,入门已是困阻非常,学成国手更是难上加难,你需替我守护好偃甲之术,若有一日,寻一天资聪慧、心地纯良又不惧艰辛之人传承下去。”
偃甲人把手放在男人的手背上:“无需担心,我意亦是如此。”
【拾】
白衣蓝袍的道长来访,男人给开了门,道长带了美食,男人备下美酒。
“紫胤道长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听闻谢大师擅描水墨,想向大师求一幅画。”
男人有些不解:“说来,道长也是书画双绝,又何必舍近求远来找在下?”
蓝袍道长摇头笑道:“医者不自医,我身在局中,如何勘破丹青之笔?”
“如此,在下便是懂了,不知道长想求张什么题材的图?”
“剑,和花。”
于是就有了那样一幅画。
背弓少年和执剑少年并排而坐,树上的红花落了两人满身满衣,从未发生,却一直盘桓梦中。
紫胤道长说:“我虚度百年光阴,看尽聚散离合,但百年间,只有一念不曾更改:心怀善念之人方配执剑。”
“剑乃凶煞之物,主死不主生,但若为苍生而握,却也是平生之幸。”
他二人谈得投兴,品花煮酒喝到月上中天。
男人喝醉了时,晕红双颊,醉眼朦胧中透出些水光潋滟,露出不属于他的天真来。
紫胤也喝了许多,本该同是醉了,一双眼睛却越醉越是明亮。他的手指落在画上,指着画中的人轻声说:“人生聚散,恰如天上朗月,或有朔缺,或有望圆,总是聚少离多。”
男人说:“我心戚戚。”
【拾壹】
“你喝醉了。”偃甲人说。
“不来一起小酌一杯?”男人倒了一盏给他,“今夜月色如此美好,不对月举杯,岂非辜负了这美景良宵?”
“也罢。”
白瓷酒杯轻轻一碰,些许琼浆溢了出来,落在两人的手背上。
“来吟诗一首?”
“你醉了。”
“来吧。”男人笑着,对月举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遥不可测。”
有花有酒有月,诸般皆好。
他一干而尽。
偃甲人也喝了酒,劝道:“长相思,不相见。”
“你说的对,长相思,不相见。”男人攥着酒杯,酒到酣时,慢慢入了醉梦。
偃甲人叹了口气:“到底谁才是活人,谁才是偃甲。”
又对月举杯,叹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随月华流照君。”
【拾贰】
“我要出门一趟。”男人安排着。
“去哪里?”
“百草谷,情势不太好,想同他们的墨家巨子见上一面。”
“去吧,我替你看家。”
“这段时间里,你就是我。”
“我一直就是你。”
“麻烦你了。”
【拾叁】
肩膀毫无预兆地疼了起来。
偃甲人望着头顶的殷殷树木,合上眼睛。
【拾肆】
“岂止情势不好啊。”偃甲看着受伤归来的男人,微微皱起眉。
“嗯,比我预期的要糟糕。”
“是流月城?”
“对,是流月城,流月城和他,还有矩木枝。”
身上七八处伤口不说,灵力也有虚耗过多的现象,明显需要安心静养。
“我同你一起去?”
“让我考虑一下。”
男人说着,拆开一捆绷带,有些困难地在手臂伤口上缠绕着。
偃甲人叹了口气,接过他的绷带,跪在他身侧帮他裹伤:“早点好,否则我的肩膀也成天疼来疼去,就算不是血肉之躯、不会因此坏掉,可也有些不方便。”
【拾伍】
“其实你比我预期中要温柔、理智和冷静。”男人忽然感慨,“果然只给了你一半的灵魂,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么?”
“你留下的是什么?少年的执著和热血?”
“不算少年了吧,按下界的年纪计算,应该是中青年了。”
“那好吧,中青年的执著和热血?”
男人笑起来:“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是个热血执着并且温柔理智还很冷静的人。”
“谢衣,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我当你早就知道。”他说着招招手,“来,给你例行检查偃甲。”
胸腔和脑颅被打开,露出制作精密的偃甲,上面每一个衔接的环扣都经过了男人上百次的试验。
教会偃甲人世间百态用了一年,做出偃甲人花了三年,而画出偃甲人的设计图,却让男人整整琢磨了十年。
“你是我最精彩的造物。”
男人这样说着,手指抚过自己拼接的零件,一道青绿色的光缓缓流泄出来。
原本睡着的偃甲人突然睁开眼:“谢衣,你做什么?”
“别怕,”男人安慰着,“你比我温柔,所以更懂得怜悯,比我理智;所以不会以卵击石;比我冷静,所以更擅长保存力量。”
指尖的绿光越聚越多,将冥思盒完全地包裹住。
男人说:“下界苍生和流月城众生,我始终难择其一,纵想以偃甲之力回护一人一城,时至今日却仍是前路艰难。数十年来,既未曾做好一个下界偃师,更未能当好流月城的破军祭祀,想来实在愧对众人。”
“谢衣……放……手……”偃甲人试图反抗,但在绿光之下,所有偃甲的运转都停止了,连冥思盒的运行都渐渐变得缓慢。
“别担心,睡上几天,睡上几天就好了。”
男人说着,抬手合上了偃甲人的眼睛。
【拾陆】
就像是偃甲人第一次睁开眼睛之前那样,男人打量着这张跟自己如出一辙的容貌,彼此之间,只靠一副单片眼睛和披散的头发区别。
男人安静地看着他,帮他扶好镜片,拿起梳子,第一次为他梳上头发。一股股头发编好,绑进檀木发箍里,素衣白裳的一套,明明长得一样,偏偏又比自己老成。
“下次醒来,你就会忘记自己是一副偃甲,忘记你不过是我自己一半的魂魄。从今天起,你就是谢衣,谢衣就是你。”
男人说着,帮偃甲系好最后一个衣扣。
最后叮嘱:“记住我们的三个原则,不可杀生,不可违命,不可轻生。”
偃甲遵从命令地运转,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偃甲人的喉咙里传出来:“不可杀生,不可违命,不可轻生,我就是谢衣。”
“现在,我把过往的记忆都留给你吧。”
【拾柒】
男人离开了纪山,再也没有回来。
【拾捌】
偃甲人在三天后醒来。
哦不,或许现在,该称呼他为谢衣了。
【拾玖】
时间是一条翻滚东去的长河,站在船的这边遥望遥远的那边,不知不觉,已随着滔滔江水,去得远了。时而星垂平野,光华满目,时而密云遍布,伸手不见五指。生,老,病,死,不怨不嗔;爱,恨,痴,怒,不喜不悲。
农人唱着山歌而来,树起他制造的水力偃甲,渔人撒网捕鱼,乘着他设计的行舟偃甲,连山中童子都听过他的赫赫大名。
他是偃师谢衣,也不仅仅是偃师谢衣。
百年瞬息消散,然后,在那个街角,他遇到了一个哭泣的男孩。
【廿】
三生石中,曾经的偃甲人谢衣终于还是遇到了那个男人,甚至遇到了另一个名叫初七的人。
三个人长得皆是一样,却又各具特点。
偃甲人温和,男人热情,初七执著。
“怎么?你又分了灵魂出去?”偃甲人笑着打趣男人。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他是我死前留下的一点执念。”
初七漠然地点点头,似不愿多说,只留下男人与偃甲人寒暄。
“说起来,不是嘱咐过你不可轻生不可违令么?”男人抱怨着,“一百年都好好的,怎么忽然就不听话了呢?”
偃甲人并未直接回答:“我替你找到了一个徒弟。”
“哦?人品如何?”
“天资聪慧、心地纯良、不惧艰辛,你嘱咐的要求都已满足,”偃甲人笑着说,“不过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很……听话。”
男人忍不住笑出声:“果然也合我的胃口。”
“要不要看一看他?”偃甲人提议。
“好啊。”
偃甲人伸出手,男人把手叠在偃甲人的手上,又四处瞅瞅,一把扯过初七的手一同叠了过来。淡青色的光芒从三人交叠的手掌中流泄出来,照得深邃的三生石一片通明。
谁是谢衣?
或许从来,都只有一个谢衣。
【廿壹】
乐无异被忘川刀柄送出了石门,初七半跪在石门的这一边,可以听到对面传来晗光劈砍石门的声音。
少年人喊着:“你不是要剑心么?你出来,它就归你!”
巨石接二连三地砸落下来,初七那长满蛊虫的胸口竟也觉得难过,他捂住胸口,坐倒在地,那些属于流月城的、属于纪山的、属于静水湖的、属于大漠捐毒的记忆就这么涌上心头。
他说:“谢衣,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啊。”
【廿贰】
露草长满神女墓底,偃甲鸟飞来,落在他身边。
有个人哽咽着嗓音说:“快去找到他,然后留在他身边。”
于是,他醒来。
【廿叁】
“师父,你醒了?”乐无异兴高采烈地推开门,手里端着好大一盘糕点,“今天早饭做了桂花糕、昙花冻,还有藕粥。”
抬起手,关节处非常不协调感。
眼前的人似乎与入睡前有些许不同,脸颊瘦了一些,头发也不再是高马尾,而是松垮垮系在脑后。
连衣服也从往日的短袖,换成了宽袍大袖。
谢衣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睡了多久?”他问。
“也不是很久……”
“三年?”
“四年。”乐无异说着,眼帘垂了下来,“那天晚上你睡下后,忽然间昭明剑心的制衡就崩溃了,我留住了你的魂魄,但是没留住剑心。”
“尸体呢?”
“……”
“说话。”
“师父你别伤心……”
“烂了是不是?”
“……是。”
“现在这个呢?”
“是我做的偃甲身体,我把忘川重新改造成了偃甲放进你的胸口里,还找来了流月城的冥思盒。”
“过来。”
乐无异放下手中的食物,听话地走到他身边,跪在床脚。
有些僵硬的手臂抬起来,抚在他的头顶上,明明是好久不见,却仿佛从未分离。
“傻孩子。”
他轻轻叹息。
手臂用力将乐无异带进怀里。
“师父……你醒了,我真高兴。”
“我做出一个偃甲人花了十三年,你却只用了四年。”
“那是因为……因为我说过,要保护好师父。”
眼泪浸透了谢衣身上的被单。
“傻孩子,久等了,这一次为师真的不会再离开了。”
【廿肆】
乐无异并不太会绑头发,所以他自己的头发也才绑得松垮垮的,谢衣看着镜中倒映的那个手忙脚乱的青年,心中温柔无可名状。
他说:“很多很多年前,也曾有一人为我绑过头发。”
青年握着发梳的手顿了顿。
“后来,我读过一些书,知道了有一句叫做‘君子正衣冠而死’,想来他要赴死,却盼留下一个完美无缺的我。”
“师父……”
“但如今却也有些不同。”
“师父的意思是……?”
“还有一句,你应该听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青年的手已经微微颤抖了起来。
“听过。”他说。
“无异,”谢衣唤了他一声,“发辫帮我绑紧一点,头发也梳理得更整齐一点。”
“……师父。”他低声唤着。
“然后为师帮你再绑一次头发。”
“嗯,好。”
[完]
上元节是一年中颇为重要的节日,烹羊宰牛且不必说,吃汤圆猜灯谜更是别有特色。
正月十四一大早,乐无异就进了桃源仙居图,又是准备蜜糖果脯,又是劈竹子收鱼粮,等从仙居图里出来,还拉着谢衣跑了一趟西市的布庄,小年一过就定下的衣服,正好该去取了。
这几年乐无异年纪长了,虽然仍旧是一副热心肠,但性子毕竟沉稳了很多,马尾由高变低,衣服也换成了宽袍长袖,翩翩临风的,和谢衣站在一起,说是师徒,更像是兄弟。
“呦,乐小侯爷,谢老板,您二位来了?”老板领着乐无异和谢衣进了庄子,取了新衣来,“按乐小侯爷的要求做好了,您二位看看合身不?”
乐无异接过展开:“师父,给你的,试试?”
“好啊。”谢衣接过了,拉着乐无异走进里间。
俯下身帮谢衣换好了衣服,把他推到铜镜前:“师父,你看,还真挺合身。”
白锦缎夹着薄丝棉,衬里是红的,绣着孔雀毛图案的暗纹,又风流又华美:“确实不错。”
乐无异就拿了自己那套试穿,款式同谢衣的类似,不过选的宝蓝色,绣的是麒麟暗纹,因是没挂偃甲盒,腰带又系的少,衣摆垂落下来后,居然还显出了一点窄腰翘臀的意味来。
他在镜旁颇为自得地扭来扭去,身后谢衣轻轻关了门,白狐狸腋裘的斗篷套头盖下来,乐无异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在了铜镜上。
腰带被扯开,狐狸毛又细又软,贴着身体,暖得令人熏然。
“无异,别出声。”谢衣这样说。
等到两个人换好了衣服走出来,乐无异的脸红彤彤的,布庄老板一个劲儿自省:“今儿炭盆子烧太旺了,乐小侯爷别见怪。”
乐无异没说话,倒是谢衣坦然道:“丝缎轻薄,绣工也好,不愧是长安城第一布庄。”
“谢老板过奖。”
定做的几套衣服打包好了后,谢衣又指着狐裘斗篷说:“这斗篷品行不错,难得料子也是上乘,一同要了吧。”
“谢老板真是爽快人。”
因是今日早上开始飘雪,街道的石板已是到雪痕斑驳,谢衣把白狐裘给乐无异裹在身上,毛茸茸衣襟地映着绯红双颊,自有富家少爷之感。至于谢衣,他自己是偃甲之身,不畏风雪,只这么宽袍大袖地行在旧石板路上,偶有风雪风刮过,沾湿谢衣的素衣白裳,则是另一种恍若飞仙的感觉。
一路人不断有熟识他们的行人擦肩而过,都停下步履同他们打个招呼。
“呦,乐小侯爷,谢老板。”
“这不是异珍坊的二位老板么?”
“唉,不知道今年二位老板的马队还去西域不?若去的话,上次的胭脂打算再上点货,品质好不说,价钱也公道,我家店里早就抢光了。”
“无异,在问你呢。”谢衣说。
“等开春让如意和吉祥去吧,我自己是不敢去了,现在一想到我哥就头痛。”乐无异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
自从上上上上次路过捐毒沙海,跟谢衣在一起时被安尼瓦尔撞见,之后每次途径狼缇,安尼瓦尔都少不得往乐无异的帐篷里送人。
“红袖在侧,也是一桩佳话。”谢衣道。
“师父你别打趣我了,上上上次是美女,上上次是美少年,上次……哎……他送了十名西域壮汉给我。”
谢衣睨着他,笑出声来:“还有这回事?为师竟不知道。”
乐无异心想:这事要怎么跟你说?现在整个狼缇已经人手一头偃甲狗了,也不用启动,隔着一里地只要闻到了安尼瓦尔的味道,自行蹿出来,昂着头叫哥哥、哥哥、哥哥。
害得狼王上次给他下了最后通牒: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弟弟你自己选。
“总之,”他简短总结,“西域商路有今上的都护府照应,捐毒那边还有大哥,让吉祥如意出去锻炼几回,来年我打算安排他们去打理异珍坊的朗德寨分铺。”
“那你又是如何安排自己?”
“我啊,我就想在家里好好研究偃术。”乐无异长叹,“世上没几人个知道大偃师乐无异,反倒人人都听过异珍坊的乐老板乐小侯爷,我觉得我凝星化蕴的时候一定选错了经脉。”
“如今太平盛世,偃甲之术自然所需甚少,当个商人也未尝不好。”
“说起来,夷则这个皇帝当得很不错啊。”
“居然还叫他夷则。”
“噗,”乐无异吐舌笑道,“多年的习惯啦,改不掉。”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回乐府,仆人们在后面牵马跟着,倒也乐得自在。
乐绍成年事已大,定国公的公位沿袭到了乐无异头上,自然变成了定国侯,侯府在公爵府旁不远,四进四出的大院子,种满了桂树,每年中秋时枝桠繁茂桂花飘香,常有流月城之感,但冬季之时,落雪满枝头,又另有肃穆宁静之态。
入夜之时,谢衣把数百只红灯笼挂满了桂树枝,灯红映积雪,别是好看。乐无异带着仆人们就在灯火之下搓元宵,蜜糖金桔、金丝梨条,青梅红枣、桂花豆沙、还有从西域运来的干酪做成的樱桃酥酪馅,数百只圆鼓鼓的汤圆已经装了十几竹屉,准备第二天煮出来全府一同享用。
谢衣从搭在树干上的梯子下来,一眼就看到乐无异冻得通红的脸,忍不住念他:“早说让你去屋里做,你偏不听,这不是领着大家跟你一起受冻么?”
乐无异没敢反驳,反倒是一名快嘴婢女在旁接话:“谢老板天人资,咱们想跟着小侯爷多看谢老板几眼,谢老板怎么一点都不体恤下人呢?”
谢衣哭笑不得,乐无异急忙出来圆场:“师父别气,是我的错,我这就去搬点火盆过来。”
吭哧吭哧地捧了火盆子过来,树下瞬间温暖的了许多,做食物这件事谢衣不便上去帮忙,就负着手看他们忙碌。几个火盆子烧得极旺,不过一会儿,乐无异的脸上没了冷意,下人们更是满头大汗,一个接一个地脱衣服。
这才发现,全府上下就乐无异穿得最少:“你这是……”
“小侯爷怕你笑他胖。”快嘴婢女说。
谢衣这次真是无可奈何了,走上前帮他擦掉脸上沾的糯米粉:“行了,不胖,别折腾自己了。”
乐无异搞了个大红脸,掌心里裹了一半的汤圆险些拿不住,下人们自是个顶个的有眼力价儿,争先恐后地说天色晚了自己还有事情起身告退,剩他们两个人在灯火通明下四目相对。
“师父……”多少年了,乐无异单独跟谢衣在一起时,还是无法控制地会脸红。
谢衣就把他手中那包了一半的汤圆轻轻取走,放在竹屉上,附耳道:“你胖与不胖,为师岂会不知道?”
于是那颗没有完成的汤圆,就这样放了一整夜,直到天色大亮。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两个人刚起床,就听到如意在门外敲门。
“怎么了?”乐无异正跪在地上给谢衣系衣带,听到通报,疑惑地抬起头。
“启禀小侯爷,府门外有名老汉,说是求见乐大偃师。”
捏着衣带的手顿了顿,很快,乐无异又神态自若地回答:“请他到前厅坐一会儿,备些茶水点心,我和师父一会儿就去。”
说罢,继续埋头帮谢衣整理衣衫。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低笑,乐无异抬起头,头顶已吃了一记爆栗。
“傻徒弟,想去就去,装什么装。”
“也……也不是很急啊。”
“好啦,”谢衣托着他的手臂,将他扶起来,“这衣服为师自己会穿,你去忙吧,难得有个知道乐大偃师威名的人。”
“师父又嘲笑徒儿。”
嘴上这样说着,还是起身掸掉膝上浮土,冲着谢衣默契地点点头,与如意一同前往前厅。
老汉姓陈名东,家住在城西郊外,家中儿子病故,除他之外,只留下媳妇孙子孤儿寡母。日前孩子得了重疾,双目忽然失明,元宵将至,他念了一年的花灯再也无法看到。陈老汉心疼孙子,又听说乐小侯爷是位伟大的偃师,向很多危难中的人伸出过援手,于是决定冒险到定国侯爵府走着一趟。
无论孩子的病痛是否能治好,他总是做过了些什么。
乐无异托着下巴想了想:“要令失明之人看到灯火的偃甲的我并没有做过,听起来有些挑战,到可以一试,不过,我觉得还是先找大夫给孩子看病最重要。”
“看过,但……”老汉长叹一声。
正说着话,穿好衣服的谢衣也推门而入,乐无异看到他,起身走到他身边:“师父可曾用过早饭?”
“用过了,你呢?”
“刚才跟陈老爹一起吃了几块桂花糕,”简单的日常问答之后,才把事情经过描述了一番,末了问道,“说起来,师父可知道什么当世名医?”
谢衣思忖了一番,向老者行礼:“这事在下心里已有了打算,不过偃甲制作并不简单,需要因地制宜,能否请老人家带我等去你家看一看?”
“鄙所简陋,若两位贵人不嫌弃,定扫榻以待。”
“老丈莫要嫌弃我们叨扰才好。”谢衣道。
“那便有劳二位贵人了。”
因是元月十五上元节的好日子,街上行人并不少。
定国侯府的下人们急忙准备后了出行的轿子,乐无异先让着陈老爹上轿坐定,这才跟谢衣一同走进去。
前一日还飞雪缠绵的天气,到了今儿全然放晴,天空倒像是洗过一样,蓝得透彻,地上积雪斑驳,枝头灯笼又殷红非常,极是鲜艳明快快。
乐无异掀开轿帘,看见这街上美景,想到陈氏的孙女,神情明显有些低落。谢衣察觉了,悄悄握住他的手,乐无异同他对视一眼,温暖的手指回握住他的手指。十指贴合,藏在衣袖之下,到没让任何人发觉。
“别担心。”谢衣低声说。
“嗯。”
小轿在城郊转了个弯,驶入一条并不宽敞的小路,在路的尽头,陈老爹率先跳下来:“便是这里了,烦劳二位贵人。”
乐无异先下了轿,又扶着谢衣走下来,两个人皆是宽袍大袖,立在皑皑白雪之中,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陈老爹冲屋内喊道:“翠儿,贵客来了,出来帮个忙。”
“来了!”一名少妇快步从屋内走出,边走边解腰间的围裙,动作极是麻利,只是走到乐谢二人面前时,徒然一愣,“乐……乐公子?”
乐无异也是一怔,细细打量眼前女子,见她眉眼间尽是熟悉的容貌:“你……是小翠?”
少妇连忙向下俯身:“小翠参见乐公子……啊不,乐小侯爷。”
这一个万福还没做完就被乐无异扶了起来:“怎么这些年没见,规矩更多了起来,咱们关系好,不兴外边那些繁文俗礼。”
小翠注意到乐无异身边之人,好奇问道:“这位是……?”
有了介绍的机会,乐无异自然要把谢衣夸得天上仅有:“他就是谢衣啊,你还记得么,当年咱们在茶寮,大家提起大偃师谢衣都是一副崇拜的样子呢。不过,他现在已经是我的师父啦!”
“在下偃师谢衣,见过翠姑娘。”
小翠受宠若惊,急忙还礼:“妾身陈氏翠儿。”
乐无异在旁帮腔:“师父,小翠跟我可熟啦,以前我逃家时经常跟她一起卖艺,我想想,当时我们还唱过《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呢。”
谢衣瞥了他一眼,问得轻描淡写:“你唱张生?”
乐无异摸摸鼻子,多少有些尴尬:“不,我唱红娘。”
众人寒暄之后,小翠便带着谢乐师徒一同探望女儿。小姑娘名叫绿儿,不过四五岁的模样,长得相当俊俏,黑发分成两股扎着红绳系成马尾,瓜子脸上一双乌漆漆的眼睛。
乐无异走上前,在绿儿面前挥挥手,见她毫无反应,心中难过。
谢衣则俯身道:“孩子,别怕,让叔叔把把脉可好?”
绿儿听话的伸出手腕,谢衣的三只轻按其上,过得片刻问:“可是头几日撞过头颅?”
“绿儿皮的很,五日前去爬树摘柿子,结果从上面摔了下来,我请了诸多大夫来看,都说是伤了脑子,无法再复明。”小翠说着,有些带了哽咽,“还望大偃师谢先生帮帮我们,也不求太过,只求今日让女儿看到她想看已久的花灯。”
谢衣点点头。
“伤及头颅确实颇为严重,但将来未必不可痊愈,还请陈老丈和翠姑娘莫要太过悲伤。至于这偃甲视物之术……”他说着一瞥跟在身后的乐无异,笑道,“无异所修偃术早已青出于蓝,大家请他来做便是。”
原本给大家介绍过自家师父后,就觉得没自己什么事情,而缩在众人身后乐无异,此时听到自己师父的话,微微一愣:“……我?”
“望乐小侯爷帮忙。”小翠拜了一拜。
“好,好,好,我一定帮忙。小翠你别总是拜来拜去的,我不习惯。”他说着,望了谢衣一眼,心中涌出一丝丝感动。
“写封信给夷则吧,问问他宫廷里有没有什么妙手回春的御医。”看过绿儿之后,乐无异拉着谢衣走进院子里,找了一块青石板坐下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攀谈着。
谢衣自怀中掏出偃甲鸟:“命它送信便可。”
“不过,”乐无异脸色红了一红,“我很谢谢师父给我这次机会。”
知他在指什么,谢衣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傻徒弟。”
“当偃师的,最高兴不过的是得到别人的肯定,我以为在师父面前……”后面如何,却是说也说不出。
“你已比为师强上百倍,为师向来是以你为荣的。”
“嗯。”乐无异知道谢衣的性格,话里是半点不会作伪的,不过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难免有些羞臊。
这些年来,两个人各自奔波,谢衣深入偏远深山,忙着教人偃术务农劳作,而乐无异则是一趟趟往西域跑。在今上的治理下,王朝日渐繁荣,而当年的捐毒古国也隐有复起之相。乐无异以通商之名,斡旋于两者之间,劳力更劳心。两个人虽是相伴多年,但总是聚少离多,像是这些天这样一同守在家里盼着节日的时日,一年也没得几次。
“说起来,原来无异你年轻时……还唱过《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啊。”谢衣轻轻笑着。
“啊?”乐无异不懂他为何忽然提起,“只是以前逃家没口粮,随便玩一玩的。”
“让为师想想……嗯,俏红娘,俏与不俏为师是不知道,不过……小翠姑娘年轻时到当得起‘小家碧玉’四个字。”
“这……师父你说什么啊。”乐无异脸色更红。
谢衣偏头看他:“徒儿没有动心过?”
“我只当小翠是个妹妹而已。”
“真没有动心?”
“没有。”
见他耳尖都红得彻底了,终于心满意足。“好吧,为师且信了你。”说着,俯身在他面颊上了亲了亲,“晚上为师奖励于你。”
制作一只偃甲对于乐无异来说,并不是件复杂的事情。他命吉祥如意从家里取来材料,捣鼓了一下午,也就完成了。
一只眼罩般的东西赫然出现在掌中:“给绿儿带上吧。”
郑老汉帮小女孩套上了眼罩,乐无异将手指点在眼罩上,轻念咒语,金色的灵力光环缓缓注入了其中。
“如何?看的清么?”
眼中的黑暗泄露出一点光芒,这丝光芒越聚越多,渐渐照亮了整片世界。
小女孩长大了嘴,过了许久,终于说:“……好,好漂亮的叔叔。”
“噗。”乐无异笑了出来,能对着谢衣赞叹,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看来暂时是没多大事情了,不过这眼罩不能天天用,一天带个三四个时辰就差不多了,其他时候好好休养,这病还是得治。”
小翠听到他和绿儿一问一答,心中已满是欢喜,此刻又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更是如释重负,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情难自禁地抱住女儿哭了起来。
乐无异已久未见她,再加上此番前来,注意到她家境似乎并不殷实,便道:“今儿是上元节,天色不早,侯府内布了酒菜,不如小翠带着绿儿陈老爹一起来吃顿饭吧。”
“这,这如何使得?”郑老汉急忙拒绝。
谢衣道:“老丈勿要推脱,我们上午已向朋友请了大夫,想来这两天必会有所恢复。不如三位一同回府,若是大夫来了,也可第一时间为绿儿姑娘诊治。”
“这……”郑老汉迟疑着。
倒是乐无异笑了:“师父,咱们不问他,咱问小翠。许久不见,本侯爷想请客吃饭,小翠你们来不?”
小翠看看女儿,又看看乐无异,点头道:“多谢乐小侯爷,小翠恭敬不如从命了。”
乐无异命如意又赶了一辆马车来,他和谢衣一车,陈家三口一车,轻装简行地回了侯府。才一进大门,就见一个绿色的身影迎面扑来。
“小叶子!”
乐无异把她接了个正好:“仙女妹妹!”
看一看,嘿,大家都变成熟了,偏偏阿阮还是当年的样子呢,果然是昭明剑心的神威。
几年前,她重归露草,大家费尽了心思帮她寻找灵物,重归人形,没想到再一次见面,就是这么热情的飞扑,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乐无异心里高兴:“恭喜仙女妹妹回变回来。”
“其实也变不了太久,不过等她控制好昭明剑心,以后维持人形的时间会逐渐变长。”拿着长枪的少女边说边从屋内走出来。
“闻人!你也来了!”
闻人羽摆摆手:“可不止是我,你看,还有谁?”
在闻人羽身后缓缓走出的,是穿着捐毒服饰的男子,脸上两道伤疤平添了无数男子气概,当然,前提是他怀里没露出那半载偃甲狗的话。
“哥……”
“听说今年弟弟不想来捐毒了?”安尼瓦尔不悦地皱眉,“弟弟就这么不想同我这个哥哥来往?”
“哪儿有的事儿,我想哥哥还来不及呢。”
“真的?”
“千真万确,十成真金。”
安尼瓦尔心中大悦,走过去拍拍乐无异的肩膀:“果然是我的好弟弟,咱们捐毒人都是重情重义的好汉子。”
乐无异尴尬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衣在一旁忍笑忍得几乎内伤。
幸亏阿阮跑过来,一句话解了围:“小叶子,我饿了,有吃的么?”
“有。”乐无异一拍手,“昨天包了许多元宵,今儿正好煮来吃。”
圆溜溜的元宵浮在汤碗中,白胖胖,一咬满口馅儿,当真是甜蜜非常。
安尼瓦尔盛了一大碗,也不用筷子,只用手捏,一口一个吃得十分开心,不想乐无异已站在灶台指挥开了:“哥哥,放开那碗汤圆,先那把你身边的那摞空碗递过来;仙女妹妹、闻人,你们受累把元宵端到旁边的厢房去;小翠桌子上有下酒菜,麻烦也一起端过去;对了,吉祥如意烫壶酒……”
谢衣站在灶台前,柔和而期待地看着他。
乐无异手一抖,几乎就要给着温柔的眼神跪下了,结果想着毕竟一大家子吃饭,还是挣扎着说:“师父,嗯,师父……师父你先站在那里别动,一会儿到饭桌上负责吃饭和微笑就好了,大家看着你就多吃下三碗饭,比帮忙有用多了!”
谢衣掩唇笑笑。
闻人立刻帮腔:“谢前辈,别担心,就算我们吃不下三碗饭,无异一个人也能替我们把剩下的都吃光。”
“对啊,”阿阮双手合掌,“这个叫秀色可餐,以前谢衣哥哥教过我的。”
乐无异看看备了满桌的酒菜和一大锅元宵,狠狠道:“你们……这是出卖我!”
“弟弟放心,”安尼瓦尔一拍胸口,“若他们为难弟弟,哥哥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吃下去,看他们谁敢说一个饱字!”
“……”
这样更奇怪好吧!
乐无异痛苦地抚着额头,正想着教训自己这个蠢蛋哥哥几句,就听门外尖声尖气地通报:“陛下驾到!”
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阿阮和安尼瓦尔,哗啦啦一齐跪倒在地。
“是夷则。”阿阮十分开心,“不过小叶子你们为什么要跪下啊?”
安尼瓦尔脸色也是一变,冷声问道:“弟弟你请了中原皇帝怎么也不跟哥哥说一声?”
“……”现在申辩自己没请会不会太没立场了?
乐无异黯然惆怅地看着厨房内一片混乱的样子,身旁的安尼瓦尔骂了一声“该死的中原狗皇帝”,长身一纵,起落间已蹿上了房梁。
门外却已传来夏夷则干净明亮的声线:“门外护院的狗儿今日乖觉非常,想来定是捐毒大将军兀火罗之子狼王安尼瓦尔来了,你我虽立场有别,不过自捐毒一别以来已有许久,难得今日相聚,不如一见?”
乐无异用眼神对谢衣说:他真厉害,居然嘲笑哥哥是狗。
谢衣笑而不语,心里却暗忖:狼王不一定是狗,不过狼王的弟弟到是如假包换的一只。想到这里,忽然灵光一现,关于改进偃甲狗设计的花样又多了几种。
全然不知自己又被谢衣坑了一回安尼瓦尔朗声答道:“相见不如怀念,你我不见最好。”一字字传来,等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然飘渺了,显然去得远了。
乐无异在心头滴血:蠢蛋狼王,跑也罢了,居然连碗都一起端走了,碗里的元宵不值钱,可这碗是娘亲最喜欢的官窑莲花碗啊,完了,多半又得被吊起来挠脚心了。
他暗自苦恼着,夏夷则已迈步走了进来,一眼瞅着小厨房里跪着一大家子人,只好苦笑:“都跪着干什么,不把我当朋友了?”
随侍的小监颇识时务,急忙说:“陛下请大家平身。”
一大家子人立刻就站了起来,说实话,就算是官风侯爷的乐无异也觉得,跟这跪着还真不习惯:“谢谢陛下了。”
夏夷则一愣:“乐兄你叫我什么?”
“陛下啊。”乐无异抓抓头,“啊,你没穿朝服,多半是微服了,那……我叫你夏公子?”
夏夷则摇头:“叫在下夷则便好。”
“还是夏公子吧……你现在……跟当年不一样了。”
夏夷则没有说话,眼神安静地看着乐无异,谢衣悄然上前,拽了一把乐无异的袖子,他忽然就明白了。
“啊,我错了,我错了,是异则,异则,异则。对吗?”
三个夷则一口气说下来,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语气,大家都笑了。
“对,是夷则。”
“你虽然当了皇帝,但还是以前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好夷则。”乐无异走上前,用手臂搂住夏夷则的脖子,“来,咱们吃饭去。”
闻人在百草谷出生入死,阿阮维持人形不易,夏夷则又当了皇帝,小翠也是多年未见,即使是乐无异和谢衣之间也是各自忙碌。
都已再不是天高海阔的毛头小子,仔细想来,这些年中,几个人相聚一起时间实在太少,像是今日这样人都齐备的时候,更是许久未曾有过。
灯火通明的,好酒好菜上了桌,还有热气腾腾团团圆圆的糯米元宵。
乐无异率先倒了酒,就着满桌酒菜说:“闻人、夷则、仙女妹妹、小翠,还有师父,当年我们刚认识时,大家心里都有些难过的事,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谁都没被打败,我嘴笨不会说,不过现在能又聚在一起真是太好啦!”说罢,豪迈地一饮而尽。
夏夷则也与他干了一杯,轻声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越是身处高位,越是明白高处不胜寒,幸好,还有你们。”
阿阮就说:“夷则,别难过,咱们当一辈子的好朋友,有难一起受,有烤猪腿一起吃!”
她身边的闻人羽忽然放下手中酒杯,呜咽着哭了起来。
乐无异同她相识最久,平日里比谁都坚强,此刻是第一次见她哭泣,急忙手忙脚乱地安慰:“好闻人,别难过。”
“我没难过,我是高兴。我们当天罡的,都很少同人结交,因为上了战场,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活着回来,和别人的有了太多感情,会让别人为我们担心哭泣的。”她单手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流出来,“遇到你们,真的很高兴。”
“是啊,遇到你们真好。”连谢衣都轻声叹了一句。
原本开心团圆的情绪忽然一下子变得惆怅起来,乐无异叹了口气,直接从地上拎起两只酒坛:“咱们别光顾着说话,来,夷则,喝酒。”
夏夷则明白他的意思,拱手为礼:“对,浮生倥偬,有缘相聚,当浮一大白,闻人姑娘,阿阮,谢前辈,来,一起喝酒!”
酒坛酒杯碰在一起,溅起的酒水落了一桌。小翠的女儿绿儿正好提着灯笼跑来,五光十色的照着众人面庞,如梦似幻一般。吱的一声,远处开始有烟花窜天而起,应是长安皇宫里的第一枚烟火,映得夜色都变了模样。绿儿极少见烟花,此刻看的入迷,手中的灯笼落在地上都不自知。
乐无异说:“好风好景好年,不醉不休!”
夏夷则说:“不醉不归!”
等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喝得醉醺醺了,谢衣拉着半醉的乐无异起了身。
“师父……?”乐无异不解。
谢衣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拿起收在屋内的灯笼,又拎起一坛酒,攥着他的手,带他一起走出屋。
绕过山石流水,分开翠竹兰草,天上的烟花早已散了去,风有点冷,拍在脸上,立刻就醒了酒。
静悄悄的院落里,手中灯笼映着彼此的脸,只有他们两个人。
谢衣冲他笑笑,俯下身,从怀中掏出五只酒碗摆在地上,酒坛子一开,一盏盏的斟满。
乐无异就明白了。
“这是师尊,这是小曦,这是瞳,这是华月……”谢衣的手指顺着酒杯挨个点过,终于落在最后一只酒碗上,“这是,我。”
乐无异拉了一把谢衣的袖子,指着天上的月色说:“师父,你看昨天明明还下着雪,但今天已是圆月在天,这叫做‘守得云开见月明’,苦尽之时必定甘来,师父无需难过。”
“傻孩子,这道理为师自然明白。”谢衣仍旧摸摸他的头,“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活得很开心。”
乐无异微微一怔。
谢衣继续说:“不需要把苍生放在肩头,也不需要分辨是非对错,只是凭心所念随心所欲,这样轻松的生活,是为师从未想过的。”
乐无异摸摸鼻子,有些羞臊。
谢衣说:“我虽想成为流月城的伞、成为你的灯,但到了最后,却是你为我撑起了一盏灯。当年捐毒之时,你对为师说,只要天上月色不变,你就会记得当时心情。如今,为师便许了你,若天上月色变了,就换为师为你记下这天上好月人间好景,记得有一个人一直在陪着我,保护着我。”
他说着,捧起酒坛,对着五只酒碗一敬,对口饮了进去:“望你们在冥冥之中,看着我们。”
谢衣这样不顾形象的喝酒,是乐无异第一次见到,他心里酸涩和欢喜,也道:“多谢你们在冥冥之中看顾着我们。”
酒喝得干净了,心却像被冰雪洗过一样透彻。
乐无异站在月下,感觉谢衣往前走了一步,额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脸色绯红,缓缓抬起手,搂住了谢衣的肩膀。
偃甲是没有眼泪的。
但是乐无异已经替谢衣流了。
不远处的厢房之中,传来小叶子的喊声:“你,你怎么又来了!”
然后就是安尼瓦尔熟悉的声线:“弟弟!弟弟!哥哥回来找你喝酒啊!你快出来!”
之后又是夏夷则醉醺醺的酒话:“狼王……阁下不是走了么?”
“你这中原的狗皇帝!你说,把我弟弟藏哪里去了!”
“狼王!你要对我们的陛下做什么!吃我一枪!”
乱成一片。
“听不下去了?”谢衣问。
“……嗯。”
谢衣莞尔,帮乐无异擦掉眼上的泪水,道:“走吧?”
“好。”
这样说着的乐无异,极少有的,主动拉住了谢衣的手,两个人长袍垂地,一人一盏灯,缓步向厢房走去。
脚下残雪消融,头顶梅枝初绽,暗香浮动,月色正足,真是十足好夜。
“无异不如来打个赌?”
“赌什么?”
“赌狼王和夏公子哪个武艺更高一点?”
“狼王赢了如何?”
“赢了就送一百只偃甲狗给狼王。”
“狼王输了呢?”
“那就送一百只偃甲狗给狼缇。”
“师父……你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