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沧海月明

作者:康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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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6.8万字

关键词:由初七入队引发的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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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第一章 ~ 第五章

第六章 ~ 第十章

第十一章 ~ 第十六章


第一章、(上)

据说在天地之间,有这样一个地方,叫做死生之间。顾名思义,来到这里的人,都是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生灵。死生之间极为可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漫无边际的寂静能把任何生灵折磨崩溃。然后,是生是死,便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少年偃师走在黑暗中,视野所及之处无不是黑暗一片。
“……这是哪儿?黑乎乎的……喂,有人吗?我好像迷路了……”少年偃师左顾右盼,向前跑了几步,又往右边走了几步。可无论他怎么移动,眼前的黑暗犹如布袋一般紧紧罩住了整个空间,一丝破绽也无。
“闻人?夷则?仙女妹妹?你们都不在?连馋鸡都不在?”少年偃师有些慌张地大声喊道,空旷的空间里只有少年一个人的声音,甚至连半分回音也无。少年偃师有些泄气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努力回想自己究竟为何会来到这个地方,念着念着突然感觉不对,猛地站起来。
“……不对,我不会是死了吧?我不就被石头砸了一下脑袋么!?”
“——”
“谁!谁在说话!”少年偃师被吓了一跳,立刻警觉地回头,可背后什么人也没有。
难不成幻听了?少年偃师挠了挠头发,又谨慎地望了望四周,没有任何发现才继续往前走。
“——”少年偃师耳朵动了动,突然停住脚步,是风!
少年偃师立刻转身,难不成不是幻听,这里还真有别的人在?辨别了一下风吹来的方向就立刻朝那个方向跑去,不管有人没人,有风吹来就说明有出口嘛!啊哈,有救了!
奔跑中黑暗急速后退,一点点白光出现在视野尽头。少年偃师兴奋地朝前跑去,白光越来越近时,突然猛地暴涨。直到白光撑破了黑暗,四周被映地亮如白昼。少年偃师迅速抬手挡住眼睛,可视野里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过了一阵,白光渐歇。微风吹过,这一次还伴随着沙沙地树叶声。
少年偃师甫一睁开眼就不可遏制的瞪大了眼睛,一颗参天大树伫立在黑暗之中,枝叶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粉色的花瓣簌簌随风而下,而树下,站着一个人。
黑衣,长辫,宽厚而坚毅的身影就这么直直地站着,像已站了百年、千年。少年偃师一时忘记了自己还在找出口这件事,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那树下的身影。那人脸上带着一个奇异的木质面具,只露出犹如刀劈斧削、线条流畅优美的下巴。
少年偃师只觉得脚下仿佛生了根,牢牢扎进土里,不能再前进一步。少年紧紧盯着树下的黑衣人,直到眼睛酸涩也不敢眨一下眼。捂着发闷的胸口,少年偃师看着那人的背影,甫一开口,不堪重负的眼眶就砸下了一滴眼泪。少年偃师讶异地摸着自己脸上的湿润,眼泪越流越多,最终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细微的声音竟恍如天崩地裂一般,参天大树竟忽而崩裂分析,狂风一吹便碾作粉尘,随风在空中乱舞。狂嚣的粉色花瓣遮挡住了树下的那人的身影,少年偃师慌乱地冲上去想要抓住那抹黑衣,却无奈距离太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一点点消散。
慌乱之间,看到那人仿佛抬起了头,一点血色也无的唇微微张开——
“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狂风忽而暴烈,刮的少年偃师脸颊生疼。一道白光突然朝少年偃师激射过来,还来不及反应的少年就被击倒,意识一片模糊。
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回……去……
“无异!”乐无异猛地睁开眼,眼前正是闻人羽担忧的脸,再一看,闻人羽身后还有看见乐无异苏醒而松一口气的夏夷则。
“咦?闻人跟夷则……?”没有黑衣,没有面具,没有参天大树,没有怎么都走不出的空间……忽然从梦境里被拉回现实中的乐无异还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无异你没事吧?”闻人羽担忧的跪坐在乐无异身边,“被石头砸到的地方很疼吗?怎么哭了?”
“唉?哭?”乐无异下意识一摸脸才发现一脸湿漉漉的,顿时怪叫一声跳起来拼命抹脸。
“噗嗤,无异你到底怎么了?”闻人羽神色暂缓,问到。
“没、没什么,我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了一个人,然后就突然泪流满面,他叫我快回来……”
“可是梦见了亲朋旧友?”
乐无异摇了摇头。“不是,我从未见过那个人。”
夏夷则了然道:“这大概是因为这里灵力使然,此处虽无山精鬼怪,但有一种特殊的灵力,能让人产生光怪陆离的梦境。”
“这个我懂!就像是制造幻象一样对吧?”
夏夷则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解释。”
既然是幻象,那便是不可信的东西吧?乐无异晃了晃脑袋。
神女墓离长安并不近,乐无异等人是为了闻人羽的任务才来到这里。神女墓最近频频发出异光,当地官府无法进入神女墓,只好请百草谷天罡进去一探一二。被分配到这个任务的闻人羽将此事告之乐无异之后,闲得发慌的乐无异就主动请缨拉上夏夷则跟着一块去了。
“闻人,这里为什么要叫神女墓?这里真的有神女吗?”乐无异走在这大片植物覆盖的小路上问道。
“这来源于一个传说,传说巫山神女原本烂漫天真,每日只在巫山游玩。神农神上怕神女太过寂寞,便让司幽上仙前来陪伴她。后来,神女就喜欢上了司幽大人,神女发觉自己不久于人世,而且再也不能入轮回,于是决定跟司幽上仙表白,可上仙拒绝了她,神女也因此郁郁而终。后来,听说司幽也郁郁寡欢,日夜陪伴在神女墓中,再也没有离开过。”“而这神女墓,就是神女最后出现的地方。民间为了纪念这段传说,便把建筑了这座墓塔,名作神女墓。”
“这墓塔也是为了告诫世人,莫要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乐无异听罢点点头,正要张嘴说话,却被夏夷则阻止了:“闻人,乐兄,看那边!”乐无异顺着夏夷则所指的方向望去,诧异地睁大眼睛。那是——

第一章、(下)

“冰?”
原本郁郁葱葱的小路上莫名出现了一堆细碎的冰渣,在神女墓中显得十分格格不入。乐无异等人顺着冰渣一路跟过去,竟被他们发现了一条曲径通幽的冰路,迎面就能感到丝丝的凉意。三人眼中都是一片狐疑,神女墓气候并不寒冷,在这大片植物生长的地方竟莫名冒出来一条冰造小路。
“走,去看看。”
顺着小径走,四周景色渐渐变化,很快就变成银装素裹的世界。厚厚的积雪堆积在路边,光秃的树木上结满冰棱。小径直通一个冰窖,冰窖四周的冰壁折射出莹莹冷光。经过两个拐角以后,便豁然开朗,窖里是一方很大的空地,不过四面都是冰墙,依靠六根大冰柱支撑。
“喵了个咪,这是什么地方?神女墓怎么还有个冰窖?”乐无异走进巨大空旷的冰窖,惊叹道。
“物极反常必为妖,乐兄你还是切莫乱走。”
乐无异在冰窖里逛了一圈,突然发现在靠近角落的地方,有一把长剑插在冰上。
“快来看,这是什么?”闻人羽和夏夷则快步走近,夏夷则皱起眉头,道:“在下曾在家师的藏卷中看过此剑,这似乎是……神剑昭明。”
“神剑?”乐无异咋舌,又低头看了看黯淡无光甚至有些破败的剑身,一脸佩服地朝夏夷则道:“都这样了你还能认出它是神剑?”
“神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昭明剑不是百年以前的传说了吗?”闻人羽不可置信道。
“……或许是我认错了。”
“是或不是,拔出来看看就知道了!”乐无异伸手握住剑柄,使劲一拉——
“无异等等!”
“乐兄小心!”
被拔出冰层的神剑,剑身立刻支离破碎。三人还没来得及惊讶,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冰窖两侧的冰壁开始迅速龟裂,大块的碎冰砸落在地上。乐无异猛地睁大了眼睛,破碎的冰层里突兀的出现了一只手。
冰层里……有人!
不待多想,另一侧的冰层已经全部碎裂,传来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叫。一条漆黑的巨型蟒蛇缓慢地爬了出来,一身蛇鳞泛着金属光泽,血盆大口张开便是一阵尖啸。
“不好!快备战!”闻人羽迅速提起长枪挡在二人前面。乐无异不得收回对冰壁下那只手的好奇心,抽出流光·轰天对付眼前这个大家伙,同时埋怨旁边的夏夷则一句:“说好的没有山精鬼怪呢?!”
“……咳,多说无益。”夏夷则迅速出剑。
巨蟒速度极快,乐无异一连两个雷霆打上去竟被躲过。幸好闻人羽长枪抗住巨蟒的毒牙,夏夷则冻住巨蟒后,乐无异再用九霄雷霆果然击中了巨蟒,把巨蟒劈了个焦黑的窟窿出来。乐无异还没来得及得意一下,痛极的巨蟒一个滚身撞断了一条冰柱,然后直朝乐无异冲去。

乐无异连条都没时间读就被撵得绕场跑,任闻人羽怎么邀战都拉不回仇恨。一直在场外冻蛇放冷箭的夏夷则看着被撵得满场跑的乐无异,很没义气的开口:“乐兄果然拉的一手好仇恨。”
“都什么时候了!鱼大壮你还说风凉话!”乐无异崩溃地大叫。
“鱼……大壮……?”夏夷则手一抖,原本直朝巨蟒而去的流光斩直接削断了旁边的两条冰柱。
闻人羽哭笑不得的看着这两个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的人,立刻放了两个滚木。被刺中的巨蟒扬尾一阵乱抽,打断了好几条冰柱,霎时间支撑冰窖的冰柱仅剩一条完好无损,冰窖开始摇摇欲坠。
乐无异左闪右躲地避开砸下来的冰块,连放了两个雷霆,吃痛的巨蟒巨尾一扫,乐无异被撞到冰壁上。原本龟裂的冰壁簌簌掉落冰块,被砸了一身冰的乐无异一哆嗦,下意识回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原本冰里只露出一只手的人!
冰壁里的人一身锁金边黑衣劲装,双目紧闭,毫无血色的脸还沾着细碎的冰屑。面如冠玉,骨似冰雕……如此的似曾相识。那人的睫毛抖了抖,乐无异莫名的紧张起来。
那人眼帘睁开,乐无异在对方漆黑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紧张的脸。乐无异一时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险境,只顾着呆呆看着对方。那是张极好看的脸,乐无异突然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不知所措的感觉,说不明道不清。就好像……仿佛他等了一个人千百年,而那人终于在自己面前出现了。
“无异!小心!”闻人羽的声音惊醒了乐无异,乐无异才想起来自己背后还有一条巨蟒。那种危机迫近的感觉让乐无异绷紧了后背,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就朝乐无异咬来。说时迟那时快,现在乐无异面前的黑衣青年夺过乐无异的剑,抬手一击。
流光·轰天以百步穿杨之势插进巨蟒的七寸,后劲之大竟硬生生将巨蟒往后拽,直到死死钉在一丈后的冰层上。
一、击、必、杀!
乐无异张大嘴巴回头看那个黑衣青年,黑衣青年只凉凉地瞟了他一眼,下一秒就闭上眼睛晕了过去,乐无异连忙接住对方。
乐无异愣愣的回头准备问两个小伙伴怎么办,结果看到小伙伴比自己更加震惊的眼神。
不等三人有多余的时间惊讶,仅剩一条冰柱支撑的冰窖开始塌陷,大块的冰砸了下来。仅剩的一条冰柱不堪重负,裂纹迅速布满柱身。
“不好,冰窖要塌了!”
“乐兄快过来!我们传送出去!”
“啊?噢!”乐无异一咬牙迅速背起黑衣青年,朝夏夷则那跑去。
正奋力奔跑的乐无异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幕画面,画面里的墓穴坍塌,沙石错落,一个蓝衣少年着急的站在石门口拉一个黑衣青年出来,不料黑衣青年反手一剑把蓝衣少年推出石门外,自己失力掉了下去。
乐无异一下子抓紧了背上的黑衣青年,不能掉,这次再也不能掉了。

第二章、(上)

“为什么不开……你倒是给我开啊!求你,开啊!……你开什么玩笑!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偃师啊,什么门能拦住你!……你不是要帮沈夜抢剑心?剑心就在我手上,你出来,它就归你!”
乐无异带着哭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初七背靠着冰凉的石门,看着不断坍塌穹顶,手掌紧握成拳又无力的松开。
他突然觉得遗憾。他虽已是百年身,却半世碌碌不停地做着杀戮事情。之前的记忆被全部抹去,让他成为了一具只会杀戮和完成任务的傀儡。如今却是有人第一次如此关心紧张着自己,倒是全然不曾有过的体验。
只可惜,初七那被蛊虫吞噬的心还未被乐无异捂热,便相隔一门再也见不到了。
“乐无异……你,倒也是个有趣之人……”
初七本以为自己会永远埋葬在这神女墓之下,和这废墟一起腐朽。可他闭上眼睛之时,他来到了死生之间。
没有人,没有声音。
初七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幕幻影。
“这是……!!”
“长两寸四分六厘……厚七分五厘……三槽四孔……精铁防雷线……水玉导灵栓……好,分毫不差!看样子能行。”幻影里的蓝衣少年背对着初七席地而坐,在一点点制作着偃甲。
“天地威神,诛灭鬼贼。六乙相扶,天道赞德…………吾信所行,无攻不克。天翻地覆,九道皆……皆……九道皆……空?九道皆……蕴?皆什么来着?!……可恶!居然这时候忘了咒诀!法术不灵光就是不成啊啊啊!”
乐无异抓狂的揪着自己的呆毛,然后失控的偃甲在庭院里四处作恶。乐无异拿出晗光收拾了偃甲,却被自己回来的母亲吓得翻墙逃跑。
然后乐无异在茶社遇见了闻人羽,修船之后到了江陵,在海市夏夷则加入了队伍。纪山,朗德,静水湖……
初七看着乐无异全然信赖维护谢偃,胸口莫名的有些闷。
五人出发到捐毒,本来是一个祥和愉快的夜晚,却不料……初七看着沈夜把谢偃的头颅毫不留情的割下来时,心莫名一惊。乐无异近乎崩溃的脸也深深地印在初七心里。
一直看到神女墓,乐无异拿着神剑昭明在劈石门,一刀一刀,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原来乐无异那时……是这样的表情……
初七望着自己的掌心,自己对于乐无异来说,到底算是什么?
师父?谢衣?
直到最后,乐无异终于去了流月城。流月城倾覆,一切都结束了。
初七默默的看看眼前一幕幕犹如走马观花的情景,这是……乐无异的故事?
初七猛然闭上眼,罢了,这些都过去了。纵使再多不甘不愿不舍又能如何?现在也不过是天人永隔,永不能再见。

初七往幻影相反的方向走去,幻影慢慢消去,死生之间又是一片黑暗。
初七沿着黑暗一直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直到他听到了细微的人声。
“……这是什么……神剑……鱼大壮……小心……”
他迟疑的睁开眼睛,却被视野里看见的东西震惊的无法言语。
幻影里的蓝衣少年正站在自己面前,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一双眼里太多复杂情绪,还有一丝浑然的陌生。
不及多想,他就听到前方传来一句:“无异,小心!”
初七本能的夺过乐无异手里的剑朝巨蟒刺去,击杀巨蟒之后,乐无异目瞪口呆的回头看着自己。还来不及说话,便眼前一黑。
等到初七再次醒来的时候,却是在定国公府的客房。
眼前还是乐无异。

“这位……额,公子?大侠?你觉得怎么样了?”乐无异有些拘谨的挠了挠了头,问道。
初七眉头一蹙,望着乐无异有些拘谨的脸,道:“你……不认得我?”
“啊?那个……虽然看你觉得很面熟,但是我的确不认识你……额,这、这位大侠,你怎么称呼?”被初七的目光看得莫名心虚的乐无异又挠了挠头。
初七看了一会,发现乐无异不似作伪,才转过头。“初七。”
“噢,噢。”乐无异点了点头。然后二人半天无语,尴尬得很。乐无异不安地抓耳挠腮,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饿吗?我给你煮碗面吧?”
初七回头看了乐无异一眼,就在乐无异觉得自己身上快被盯出窟窿来了,初七才开口:“多谢。”
“不谢不谢!”乐无异如蒙大赦般冲出了房间。
初七看着乐无异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过最让初七疑惑的是,乐无异居然不记得他?
初七依稀记得自己是在冰里被弄出来的,自己不是葬身在神女墓之下了吗?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乐无异一口气冲到厨房,此时的脸红的可以滴血。
“乐无异你怎么回事?跟大男人说话你紧张个什么劲啊!!”
“我一定是被冰冻傻了!嗯!一定是发烧了!”
不断催眠自己的乐无异搓了搓自己的脸,然后熟练的烧水下面。
厨房里只有龙须面了,不知道初七吃不吃得惯?他喜欢吃软一点的还是有嚼劲一点的?放鱼片会不会有点腥?要不现在出门买点瑶柱之类的熬一下当汤底?或者……
乐无异猛地僵住了动作,刚才自己在干什么?
“啊啊啊啊!乐无异你怎么回事啊!你这么亢奋做什么啊!!”完全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反常的乐无异苦恼的抱住自己的脑袋,呆毛一翘一翘。

第二章、(下)

“无异。”
乐无异回头看,闻人羽正站在厨房门口。
“闻人?找我有事吗?”
闻人羽看了看乐无异手中的鸡蛋,问道:“可是那位黑衣少侠醒了?”
“对,他说他叫初七。”
“初七?”闻人羽托着下巴想了会儿,摇头道:“我不曾听过这个名号,无异你是否问过初七少侠究竟他为何出现在那神女墓冰里?”
乐无异摇摇头,道:“我没问。”
“对了,我是代替夷则还有自己来跟你告别的,夷则方才接到阮妹妹的偃甲鸟,现在正在去女萝岩找她呢。”
“诶,闻人你也走?”
“我是奉命出谷查探神女墓,如今结束了我也该回去禀报。还有,不久后就是乐夫人的生辰,你可别又忘了。”
“哎!对!还没给娘亲准备礼物呢!”

初七坐在屋顶上,温暖的阳光披散在身上,凛冽的黑衣也因为掺合了太阳的赤金色而显得前所未有的柔和。
初七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长安城,心情一时五味陈杂。流月城虽处天上,但极少有阳光明媚的时候。而永远身处黑暗的初七,更是甚少接触的阳光。这种温暖的感觉对于初七来说,显得十分陌生,一如……乐无异的眼神。
初七低头看着屋檐下捧着面碗仰头傻傻看着自己的乐无异,被初七眼神一扫才回过神来的乐无异尴尬的红了耳朵。
乐无异双手捧着面,一跃跳上屋顶,一心关注面碗的乐无异差点没踩稳栽了下去,幸好初七伸腿一勾——连人带碗都稳稳接住了。
一头撞进初七怀里的乐无异呲牙咧嘴的低叫了一声,捂着撞得通红的鼻子。初七看着自己下巴下毛茸茸的脑袋,乐无异的功夫术法还是一如既往啊。
“痛死了!本偃师的鼻子!”
“……会说话会喘气死什么死。”
乐无异一僵,突然醒悟般从初七怀里弹了出来,脸涨得血红:“对对对对对不起!”
初七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面,碗里还窝着一个金黄的鸡蛋,细碎的葱末漂浮在热汤之上,香味诱人。
“你做的?”
乐无异忙不迭地点头,然后紧张兮兮地看着初七开始吃面。
一句“好吃吗”憋在嘴里,就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憋了半晌,乐无异才问出口。
“尚可。”
一句不算赞美的评价让乐无异松了一口气,第一句说了出口,接下来的话也变得轻松起来。
“初七你……怎么会在冰里?”
初七停下了吃面动作,并不看乐无异,望着对面屋顶赤金的光线,开口道:“我本是,应死之人。”
乐无异诧异的睁大眼睛。
“早在很久之前,我本应葬身在坍塌的墓中,孤身一人去到死生之间。走了很久,也没有再看见一个人,直到……”

“我看见了一个人,在那一片虚无的空间里,看见了那个人的一生,从开始都结束。”
“那个人,对你一定很重要吧?”
初七看着乐无异因哀伤和关心而皱起来的脸,心情一时有些微妙。
“……重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完那个人的一生,然后空间里便变成了我初来的黑暗的模样。等到我再睁眼时,便在冰里了。”
“我知道了!初七你是不是那些前朝达官贵人的侍卫,那些人去世后你就被拖进墓里陪葬了!然后大难不死冰封到现在?!”乐无异抓着初七的手紧张地道。
“……”被对方脑补功力深深震撼的初七默了默:“你……相信我?”毕竟初七说的虽然是实话,但不用仔细想都觉得疑点重重,自己都难以相信,眼前的少年竟然肯相信?
乐无异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虽然听着离奇,但是我愿意相信初七你。”
愿意相信……我么。
“初七你一从冰里出来就把我们从那条巨蟒的嘴里救了出来,刚才又拉了我一把……就算初七你是说谎,你救了我,我也没什么损失的。”
初七看着眼前天真的少年,眼帘垂了下来,“谢谢。”
“诶,不谢不谢!我还没谢谢你呢……”乐无异耳朵发红的看着初七,道:“初七你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吗?”
“家……”
流月城早在百年前已经倾覆,他初七甚至连一个正常名姓也无,又何谈家?还是说,自己也同那偃甲一起叫谢衣?居住在静水湖?
初七看着乐无异微微发红的脸,心中一时竟生起了不情愿之感。他不是那具偃甲,也再也不想当成是谁的替身。
看见初七表情不对的乐无异后知后觉的捂住住脑袋……作死啊乐无异,初七被封在冰里不知年月,自己还去问他知不知道家在哪里……
“那、那个,我不是有意的……”乐无异有些紧张的拉着初七,初七看着乐无异突然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干燥而又温暖。“你、你这么可怜,你可以留在我家……不对!我不是可怜你!……诶,好像这样说也不对!总之、总之……”
看乐无异脸红结巴了半天也说不出后文,初七反而心情微微变好,也不拂开乐无异的手,就看他自我纠结。
“我怎好白住在你家中?”
“那、那……”乐无异苦思冥想半天,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的道:“我武功术法不好,启动偃甲总是出问题,不如我认初七你作师父,你教我武功术法可好?”
师父……
“你刚才提到的偃术,我并不擅长。”
“没事没事!术业有专攻,你教我术法我也对我偃术有帮助嘛!”乐无异眼睛越说越亮,仿佛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
初七看着对方琥珀色的眼睛,认真道:“你……不悔?”
“不悔!”乐无异立刻答道。
“那便……如你所愿。”

第三章、(上)

早在乐无异出发去神女墓之前,定国公夫妇便南下访友,如今还有一段时间才回长安。这段时间的乐公子简直如山中无老虎的泼猴儿似得自由自在。想什么时候做偃甲就什么时候做偃甲,想做到三更半夜就做到三更半夜,第二天想上午起床就上午起床,想不起床就不起床……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巨大的人形黑影覆盖在了乐无异的被子上,人影伸手推了推乐无异那毛茸茸的脑袋。
“乐无异。”
“……”
“乐无异!”
“嗯……别吵……”
“起床。”
“再睡一会……呃啊啊啊啊!”
猛地被热从被窝里揪出来的乐无异下意识怪叫了起来。
被提起来的乐无异挣扎了一下,突然感觉不对劲,睁眼就看见自己昨天刚认的师父一脸冰霜的跟拎小鸡似得拎着自己。身上因睡姿被蹭得歪七歪八地中衣泄露了大片春光,脸涨得通红的乐无异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要抱胸还是捂胯来阻挡自己师父的视线好。
最后,乐无异急中生智地……捂住了初七的眼睛。
“师师师师师父……”
“醒了?”
“醒、醒了。”
初七松开手,乐无异吧唧一声坐回松软的被子里。“穿衣洗漱,拿上你的剑。”
乐无异呆呆的点了点头。

等乐无异来到院子里的时候,初七已经抱臂站在那里不短时间了。
“流影剑!”
“流……咦?”乐无异无辜地看着自己手中普通的青锋剑被自己的流影剑震击得支离破碎,挠挠头道:“普通刀刃怕是承受不住法术之力,可惜我的流光·轰天丢在神女墓里了。”
初七淡然的看着乐无异,道:“去寻一百柄上好的剑来。”
“诶?”
一盏茶之后,如意大汗淋漓地拉了一车剑回来。哗啦哗啦地堆在初七脚边,乐无异吃惊地看着那堆“刀山”,结巴道:“这这这……”
初七二话不说,扔给乐无异一把崭新的剑。“开始。”
“注意气凝聚起来,前冲时中心前倾。”
“手抬高些,刺击的速度太慢。”
“大腿用力,站稳,命中太差。”
连续四套流影剑下来,乐无异气喘吁吁,不停地旋转多方向刺击让他转得有些头晕。
“师父,我有点……晕……”
“你的术法武功伤害尚可,但命中太差。日后每日至少练习三个时辰。”
“啊?!”
初七古井无波地看着乐无异。
“……是,徒儿知道了。”
这一天,定国公府不断传来兵器碎裂与少年轻喝地声音。直到傍晚,如意拉着一堆断剑出了门,“刑满释放”的乐无异也如一摊烂泥似得倒在床上。

在死生之间里,初七看过乐无异小时候在长安街头拿着断剑哭泣说“无异不喜欢练剑”的样子,与如今长大后的模样一般可爱。
等等……可爱……?
初七暗自扶住额头。
乐无异他……可爱?

做了一天超量运动而不放松肌肉就大睡一觉的人,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自然是腰酸背痛。所以乐无异第二天走出院子时,腿都打着颤。
一边的如意看着自家少爷一边腿颤一边练剑,心肝儿也跟着直哆嗦,生怕乐无异颤得一不小心摔倒在地。
幸而没多久,闻人羽的偃甲鸟救了乐无异一命。
“师父师父!闻人来信说打探到江陵有一个好地方叫海市,里面有很多市面上没有的奇珍异宝!娘的生辰快到了,我们去那里看看吧?”乐无异满心欢喜的朝初七道。
“你的任务还未完成。”
“这……我回来再练习嘛!”
“……那你便去吧。”初七正要转身离开,被乐无异急匆匆拉住了手。乐无异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初七冰凉得手被捂得发热。
“师父你不跟我一起去吗?”乐无异有些着急的拉住初七,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初七。
“令慈生辰,我去做什么?”
“可是……”眼见初七要走,乐无异立刻抱住初七手臂:“娘是我很重要的人,师父你也是我很重要的人啊。”
初七愣住:“重要的人?”
乐无异点头。
初七看着乐无异,脸上看不出阴晴:“你不过……只见了我三日,竟如此信我?”
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缠着初七手臂的手,咳嗽两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从未见过师父你,也不曾了解过师父。但是,师父给我一种熟悉感,就好像……我们上辈子就认识了一样。”
“咳,如果上辈子我们认识,我一定也是你徒弟吧?哈哈……”
初七看着乐无异一晃一晃地呆毛,伸手揉了揉乐无异的脑袋。
乐无异看着初七的脸,垂下眼帘的模样仿佛褪去了冷漠,柔和了一身肃杀之气。漆黑的眼眸里只有乐无异一人的影子。

第三章、(下)

闻人羽偃甲鸟捎来的不仅是海市的消息,还有一个偶然得到的用于通行海市的印鉴。每月在江陵城里摇钱树后的墙上会打开一个通往海市的入口,时间临近,乐无异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便和初七乘坐馋鸡去到江陵。
待到子时一到,二人便出现在了海市。
造型奇特的红粉色商店错落有致,长串长串的红灯笼纵横交错,照亮了光怪陆离的海市。海市热闹非凡,只是行走的大多都是一些相貌特异的精怪,寻常人走在其中反倒显眼。
“螃蟹、蜘蛛、蛇、还有长着翅膀的肉团……哈,师父,这就是妖怪么?”乐无异兴致勃勃地扭头四处张望,落后半步的初七也未答话,虽在死生之间看过海市,可身临其境还是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师父,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并无。”
“听闻人说,海市是个传说中的黑市,贩卖各种三界奇珍。我在长安一直没有挑到合适的礼物,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娘亲都多得很,香粉胭脂又不太合适……”乐无异在前面絮絮叨叨,初七在后面听得头痛,伸手抵着前额。
嗡——
突然听到异动的初七警觉地睁开了眼睛,这是……
“师父,你说……诶,师父哪去了?!”乐无异本想问问初七的意见,岂料一回头竟不见了初七的影踪。
初七紧追着不知何处传来的嗡鸣声,一路远离海市热闹的中心,走到灯光昏暗之处。有些耳熟的嗡鸣声仿佛是什么的共鸣,牵引着初七前去。
嗡鸣声近在耳边,初七向四周望了望,看见了一个穿着破旧斗篷坐在昏暗烛光下的地上摆摊的人。破布铺成的地摊上放着几样零碎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摊主的右手边堆了不少盒子,长形方形的盒子堆在一起,布满尘埃。
这样一副落魄摆摊人的模样在繁华热闹的海市里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初七却没有多余的好奇心,打量了一番摊主就要离开。
“你可是在找什么东西?”
浑厚而沙哑地声音遥遥传来,奇异的把嗡鸣声和海市鼎沸的人声隔绝了开来。
这是……结界。
初七举步走到摊主前,破旧的斗篷盖住了摊主的头和脸,只露出形同枯枝的手指。
“敢问这位客人从哪而来?”
“长安。”
斗篷下的老人低低地笑了几声:“客人说笑了,客人明明是从百年以前的地方来的……那是叫……流月城,对吧?”
初七内心一惊,手指下意识警戒地紧握成拳。
老人低咳了一声,手颤颤巍巍地伸向盒子。缓慢的抱出一个长形盒子,“客人何不打开看看?”
初七警戒地看着老人,等了半晌,初七仍是纹丝不动。老人也不介意,自己伸手打开了盒子。
那一瞬间,嗡鸣声猛然剧烈起来。
初七瞳仁不可抑制地缩了缩,盒子里的是一柄嗡鸣的长剑。那是——!!
“忘川。”

“你是何人!”忘川在上一世的神女墓中早已损毁殆尽,残骸也被回去找初七的乐无异拾走。这完整的忘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客人不必惊慌,老朽只是来送客人这一个东西的,”老人把装着忘川的盒子推向初七:“作为回报,老朽需要问客人三个问题。同样的,客人也可以问我三个问题。”
初七按着忘川剑柄,双眼盯着摆摊老人:“你是如何得到忘川的?”
“偶然所得。”
“……你知道些什么?”
“老朽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正如老朽知道你从哪儿来,却不知道你将往哪儿去。”老人语调缓慢而沙哑,说的话皆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云,听得初七眉头紧皱。
“……”
“客人可还要继续?”
“道明你的来意。”
“老朽这番前来,不过是来问客人三个问题。第一,客人可曾后悔过?”
“我为何要……”初七不耐地顺口而出,说道“悔”字时,冰凉的声音有些迟疑。
“第二,客人可曾想过,重新出现在百年后遇到的人是天意?”
“……”
“第三,客人心中最重要的是何物?”
初七心头蓦然闪过流月城,然后是沈夜的脸,然后一片空白,直到脑海里模模糊糊的出现一张看不清五官的脸,只有呆毛一翘一翘的……
那是……乐无异。
初七有些头痛的抵着前额。
老人抬手又抱出一个长形盒子,打开之后,赫然是一把与流光?轰天一模一样的机关长剑。
“这个,给你徒弟吧。”
话说那边厢的乐无异兜兜转转好半天,才决定挑了一只珊瑚织金缠枝纹的烟杆作为娘亲的生日礼物。正要掏钱的时候被路过的团状妖怪撞了一下,整个人都扑进了货物堆里。
吓得店铺老板顾不得散乱一地的货物,赶紧扶乐无异起来。“公子你没事吧?”
乐无异晃了晃有点晕的脑袋,正要摇头,就看见一卷卷轴咕噜咕噜的滚到乐无异脚边。
卷轴上套着精致的锁扣,只是卷轴上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像是很久没人打开过了。
“咦,老板,这是什么?”
“啊,这个卷轴听说是一幅古画,但是不知为何被锁了起来。那么多年来都没有人解开过这个锁,所以也无人问津,我就把它塞在柜子里了。”
“能给我看看吗?”
“行!”
乐无异吹掉卷轴上的灰尘,看见锁扣时明显眼前一亮——六子连环锁!
“老板!能把这个给我吗?我跟你买!”
“啊?公子要这个做什么?”
“我对这个锁很感兴趣,想买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既然是这样,那公子便拿去吧。反正放在我这也是生灰。”
“谢谢了!”

把礼物和卷轴塞进偃甲包里的乐无异拍了拍衣服,下面该启程找师父了。海市这么大,师父到底跑去哪儿了?
乐无异毫无头绪的按着直觉走,四处张望寻找一个黑衣人影。
“哎,这位小兄弟。”
乐无异一回头,看着一个身上背着大包小包的道士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嗯?你跟我说话?”
“正是。嘿嘿,小兄弟,我看你一身剑气,想必是用剑好手吧?不知爱剑是否能借我一观?”
“剑气?我身上哪来的剑?
“呦……小兄弟你这可不厚道,分明就是带着一把好剑!”
“我身上真没带!”
“贫道不信,你别让贫道摸出来啊。”语毕,那道士就要伸手朝乐无异腰间探去。乐无异一惊,正要推开那道士。突然一道剑气凌厉地恍如铺天盖地般朝乐无异劈去,感受到危险的乐无异僵直了后背。
那道剑气巧妙的避开乐无异,直朝那道士而去。吓得那道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道剑气掀翻在地滑出三丈远。
乐无异张大的嘴巴看着那道士被一剑劈的爬都爬不起来,背上的包裹散了一地,各种法宝钱袋掉了出来。
“你你你……你居然是小偷!”
道士急急狡辩,不料开口就是一口血吐了出来。很快,一地的法宝钱袋引来了人群,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是我的钱袋!”
“天啊!我的法宝!”
乱哄哄地失主们一同挤了上去,乐无异无心围观,正要回头看看那刁钻的剑气是谁人发出来的,不料正看到初七左手夹着一个长形盒子,右手握着一把长刀。
乐无异的嘴巴张的更大了,初七师父果然厉害啊……
不对!这不是重点!
“师父!”乐无异赶快跑了过去:“师父你去哪了?”
“寻刀。”
初七把长形盒子交给乐无异,乐无异打开一看,竟是同流光?轰天一模一样的机关剑。
这下没办法偷懒了……不对!这也不是重点!
“师父你……特意替我找的吗?”乐无异眼睛闪闪的看着初七。
“不是。”
“师父……真的不是吗?可、可这个很难找啊……”
初七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乐无异,突然觉得自己的头隐隐作痛。
最重要的事物……
……呵,不可信罢了。初七自嘲的摇摇头。

第四章、(上)

一直对临走前初七摇头的动作耿耿于怀的乐无异抱着流光?轰天走在初七旁边,眼睛时不时瞄一眼初七。自以为做得很隐蔽的乐无异苦恼地摸了摸下巴,一模一样的流光?轰天哪里这么好找,可师父又说不是特意寻给自己的。莫不是……师父害羞了?!
突然感觉到自己好像悟出了真谛了的乐无异右手作拳狠狠的拍了一下左掌,一定是这样!坊市里流传的话本不是都这样说嘛,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人一般都是默默付出不肯承认的!
乐?脑补帝?无异一脸‘真相只有一个’的严肃表情陷入在自己的脑补世界里无法自拔,连初七喊他都没听到。
“乐无异。”
“……乐无异!”
“……嗯?啊,有!”
回神的乐无异赶紧停下答应道,却发现在不知不觉中初七落在自己身后一丈远的地方。乐无异挠挠脑袋:“师父你怎么不走了?”
初七面无表情的指了指自己右上方,客栈的牌匾赫然出现。发现自己走过头的乐无异赶紧嘿嘿一声原路跑回去。
“师父,”乐无异拉住正要进入客栈的初七,初七回头静静看着他。“师父刚才叫我什么?”
“乐无异。”
乐无异脸上的表情突然纠结起来,道:“师父不觉得连名带姓的叫……有点,那啥吗?”
初七从善如流:“乐公子。”
“诶,别!别!这样更陌生了。”乐无异着急的摆摆手,有些低落:“师父若是不愿意叫我‘徒弟’,那……”
“无异。”
乐无异猛地顿住了,抬头看着初七的脸,眼睛都亮堂了起来。
“师师师师父!你叫我……‘无异’?!”
看着乐无异一副像拿到糖果的孩子般惊喜的脸,初七无奈之余佯作面无表情:“你可是不愿?”
“不!我愿意!愿意!”
“那还杵着做什么,回客栈睡觉。”
“好!……师父你再叫一声嘛!”
“……”

二人从海市出来之时已经四更,所幸在江陵客栈落脚之时让客栈老板留了后门,初七和乐无异才不至于半夜坐馋鸡飞回长安。
初七回到客栈,闭眼休息了一会,发现对面乐无异的房间从回去开始就一直亮着灯。此时已经快接近寅时,乐无异竟还没有睡觉。
初七皱着眉头,正要过去喊乐无异休息,对面的灯火就一下子熄灭了。初七这才又回过身子准备睡觉,突然,初七的脚步顿了顿。
这是……灵力波动?!
初七迅速踹开乐无异的房门,发现乐无异倒在地上,手边是一堆偃甲工具。窗边迅速略过一件物事,初七冲到窗边一看,竟是一副卷轴。卷轴上缠着一团雾气,远远的朝某个方向飞去。
初七顾不得其他,转身回到乐无异身边,扶起乐无异照着人中狠狠一掐。果然,乐无异醒了。
“诶……师父?”
初七放开乐无异,严肃地问他:“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我只是在研究那个六子连环锁,那是我从海市里淘来的,喏,就是这个……”乐无异指着地上的物事,自己低头一看时却大惊:“诶!怎么只有六子连环锁!卷轴呢?!”
“什么卷轴?”
“就是被六子连环锁锁上的那个,海市的老板跟我说那好像是一幅古画,我都没来得及看呢……。”
六子连环锁,古画,难道是……
初七眼睛眯了眯。
“诶,不对,我怎么会睡在地上!我不是刚刚还在拆锁吗?”乐无异一头雾水的看着初七。
初七指了指敞开的窗:“我方才察觉到灵力流动,过来就看见你躺在地上,你说的卷轴飞出了窗外。”
“……喵了个咪,卷轴还会自己飞?”
初七摇了摇头:“我明显看到卷轴上缠着什么东西,怕是被谁盗取了。”
乐无异气恼的拍了下桌子。“可恶!好不容易解开了一直没人解开的六子连环锁,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里面是什么东西就被盗走了!”
初七二话不说转身出了门,乐无异赶紧跟上:“师父你去哪?”
“把东西抢回来。”

当年初七还在流月城之时暗中进行的任务没少做,追踪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如今虽然追踪的对象由人变成了物,但在灵力稀薄的下界追踪一个刚在自己面前略过的还带着残余灵力的物品,那简直是易如反掌。
很快,初七和乐无异就站在了江陵的玄妙观前。
“这是……道观?”
“你说的卷轴,就在此处。”
“啊?修道的人也那么无耻敢暗算抢东西?”乐无异愤愤道,率先推开门走进了道观——可恶!花了那么长时间解开的锁就这么被盗取了!
道观里正站着一个长眉道人,眉眼间暗藏阴郁。供奉神像的香案前赫然就摆着一个卷轴。
乐无异正要质问那长眉道人,初七按住乐无异的手腕,声音清冷:“东西还来。”
长眉道人冷哼一声,声音糙哑,恍如粗砂纸互相摩擦:“哼,夜占一卦,竟是泽风大过之象——所谓大而过当,祸必临之。好,好,好!我灵虚蒙天命眷顾,修得地仙之身,自当为众生惩恶除害。”
“谁是祸害!明明是你先盗取了我的卷轴,竟血口喷人?!”乐无异怒道。
灵虚真人抬眼盯着初七,道:“至于你……非人非妖,半身人骨半身木头,以蛊虫养命才以至活到至今。身上血戾煞气厚重如斯,我灵虚不除你这人肉傀儡难道等你继续为祸人间!”
初七微微一颤,右手握紧刀柄。
“你胡说!别污蔑我师父!你个偷画贼!”乐无异怒火中烧,险些就要挣脱初七的手上去喂这可恶道人两剑。
“偷画贼?哼,我辛苦行善,便从中偶得一丝恩惠,也是上天垂怜,岂容他人置喙?你又有过什么惠泽苍生的功绩,也敢质问于我?”灵虚真人拂袖道:“这桃源仙居图就算在你手里也无用,不如给我普度众生救人水火。”
“救人水火?”初七冷冷道:“桃源仙居图是休息容身之用,你如何用来救人?”
“哼,尔等蝼蚁又懂什么?我向善之心日月可昭,何须讳言?!”
“休要多言!你窃取我桃源仙居图,污蔑我师父!我不会放过你的!”乐无异抽出流光?轰天,随时准备攻击。
“执迷不悟!你竟人这个非人非妖的傀儡作师父?”
“闭嘴!我师父能动能走,哪里是什么傀儡!你这妖道!”
“……哼,看来普天之下,也唯有翻天与我志同道合。终有一日,只要翻天仍在我手,我必将荡尽天下妖邪!翻天,替我杀了他们!”

第四章、(下)

“师父!”
“……!!”
“师父!你没伤着吧?!”乐无异紧张兮兮地从初七身上爬起来:“我好像扑得太大力了……师父你没被我撞疼吧?”
初七有些头疼地抵着前额,原本在灵虚真人祭出翻天印的时候,初七是有机会躲过去的,谁知这傻徒儿竟扑来了过来……现在可好,一同被困在翻天印之中。
初七抬眼,看着乐无异急切地神情,却是半句责怪的话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是摇摇头,道:“无事。”
“那个臭道士!偷画贼!看我以后怎么打得他落花流水!”乐无异恼怒的把自己的头发抓的乱七八糟,初七望着乐无异气的鼓鼓的脸,心中突然犹豫起来。
“乐无异。”
“师父,”乐无异颇有些哀怨地看着初七:“叫‘无异’~”
“……无异。”
“嗯!”得偿所愿的乐无异高兴地盯着初七,等他接下去的话。
初七抿了抿唇,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无事,赶快起来。翻天印里凶险莫测,需小心应对。”
“师父,你刚才要说的……”并不是这句话吧?
“……走。”
乐无异看着初七率先走出去的背影,有些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师父是不是还不信任自己啊?

翻天印之中云波诡谲、瞬息万变,仿若棋盘一般的地面上摆放着五行法阵,中间巨大的灵力团还有一股莫名吸力,其蕴含灵力弥足惊人。翻天印内部,与海市一般,亦属世外空间,不可以常理测度。
“站好了,别让中间的灵力团吸进去。”
“是,师父!”
初七观察了一会,快速便将五行之阵破了开来。灵力团炸裂之时,初七一把捞过乐无异跳上了另一个平台。乐无异极为配合的抓住初七的衣服,丝毫不担心初七会不会中途松手。
“这个臭道士竟有这么个厉害法宝!”
“以灵虚之力,尚不足驾驭如此法宝。想必是他动用禁术,将自身与翻天印同化融合,成为一体。此地却有两股灵力动荡冲撞,相冲相激,两者其中之一,像是灵虚之力。”
“师父的意思是?”法术不灵光的乐无异被初七讲得晕晕乎乎地,只好直接求答案。
“若能寻隙激荡此地灵力,或许便能令缺口扩大,我们亦能由此脱身。”初七有心教导乐无异,自然说得十分详细。乐无异听后,一捶掌:“原来如此!师父你懂得真多!”
两人说话间,一缕暗红的烟悄悄游走在平台上,正缓慢地接近乐无异,初七眼神一凛,抽刀朝乐无异就是一劈。乐无异看着突然对自己发动攻击的初七,还无法反应,凛冽的剑气就绕过乐无异直直劈向那缕红烟。被痛击一刀的红烟立刻显出原形,一匹浑身带火的巨兽张牙舞爪地跳起来,踏掌嘶吼之间天地动摇。

“这是什么?翻天印里怎会有这么大的怪物?”乐无异险些没站稳,从平台上摔了下去。“……不对!不管是什么,杀了它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本尊在此,谁敢动本尊爱宠?”忽而一阵凶煞之音砸了下来,让人不禁一悸。
乐无异在看清来人之时,立刻拔出流光?轰天:“灵虚?!等你很久了,快来领打!”
初七拦住乐无异:“小心!它并非灵虚。”
“什么?可他分明跟灵虚一模一样……?”
“他是翻天印之灵。”
“哈哈哈哈哈,你倒有点见识!”翻天印之灵长笑一声。“不过今日你们既来了本尊的地盘,就别想再出去!”
“废话少说!要战便战!”
“无异,你去对付那只巨兽。”
乐无异听从初七的话,一道流光斩劈向巨兽。巨兽愤怒地长吼一声,猛地朝乐无异奔来,一爪子便要将这小小凡人拍成肉泥。乐无异轻轻一跃,跳到巨兽身后,稳稳落地。就着落地时的缓冲蹲下,挥刀向巨兽的小腿刺去。岂料巨兽突然张嘴喷火,只好就地一滚躲过火焰。还是被烧了半边衣服的乐无异来不及反击,巨兽便抬爪子拍向乐无异头顶,乐无异横举流光?轰天,用力一推,勉强把巨兽挡了回去。
巨兽虽然体积庞大,但动作十分迅速。喷火撕咬抬爪一个不落,很快,乐无异身上上好的衣袍就被糟蹋得惨不忍睹了。乐无异手腕一转,向巨兽小腹横刀砍去。巨兽低头猛地咬住流光?轰天,抬手就将乐无异扇了出去。乐无异险险拽住巨兽的鬓毛,踹了一脚巨兽的眼睛,把流光?轰天抽了出来。
时间长了,体力不支地乐无异接招都有些手忙脚乱。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初七,那一边的战场显然更加惊心动魄,不过还是初七占着上风。
不行!得速战速决!
乐无异抽剑迎上,硬生生扛下巨兽的一掌,将流光?轰天刺进巨兽脖颈处,鲜血四溢,污了乐无异一身蓝袍。痛极的巨兽胡乱抬掌袭击,长而锐利的指甲刺进乐无异锁骨之下。
听到巨兽动静的初七下意识回头,竟看到这两败俱伤的一幕。
“无异!”

灵虚闭着眼睛坐在蒲团上,突然猛地睁开眼睛,一张嘴便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好!翻天印……我的翻天印!这、这怎么可能!”
传送阵亮起,一双黑色金边的靴子出现在玄妙观的地板上。黑衣青年背着一个一身污血看不清本来衣服颜色的少年,面容阴冷如寒冰。
“桃源仙居图。”
铺天盖地的气势压迫得灵虚太阳穴突突直跳,甫一张口又是一大口血。灵虚双手颤抖着,不受控制的从袖子里拿出桃源仙居图。
眼看着拿走桃源仙居图的黑衣青年走远,灵虚手掌突然一阵剧痛。自己手掌不知何时发黑腐烂,甚至还有蔓延的迹象。
“反……反噬!”
灵虚恐惧地想要自断手臂,但腐烂速度太快,灵虚化成白骨的手已经无法拿起利器。化血融肉的滋味太过痛苦,玄妙观里都是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

第五章、(上)

江陵医馆。
老郎中颤颤巍巍得解开乐无异被血染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闻到厚重的血腥味的馋鸡在主人脑袋旁边着急地跳来跳去,叽叽叽叽得叫个不停。
在掀开伤口部分的衣服时,牵扯到皮肉让乐无异痛吟一声,老郎中立刻紧张地朝后看去。
黑暗中抱臂的青年眸光一动,伸手就朝着老郎中袭来。吓得老郎中一哆嗦。闭着眼睛等了半晌却不见接下来青年的动作,老郎中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皮,发现那青年只是捉了在一旁吵闹的小黄鸡。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别吵。”
“叽叽叽叽!叽叽!”
“……他在救你的主人,安静点。”
“叽——”
馋鸡果然不再叫唤,听着身后一人一鸡的互动,老郎中不禁一凛——这年头,还有人懂鸡语?
“为何还不动手。”青年凉凉地声音似一把利刃穿透老郎中的耳膜,老郎中一抖,立刻哆哆嗦嗦地给自己眼前的少年处理伤口。
也不能怪老郎中这么害怕自己身后的青年,任谁在睡梦中朦朦胧胧间看见一个罗刹拿刀指着自己脖子让自己起来都会害怕,即使是为了救人。
这天还未亮,一身血腥出现在医馆……莫不是些亡命之徒?眼前这个小公子一身血也盖不住身上衣袍的名贵,难道是……绑架?!为了钱财绑架某家富家公子,在富家公子不断挣扎中不慎伤了人,为了绑架顺利才不得不半夜来医馆掩人耳目的治伤?!
老郎中越想越心惊,这个时候……是不是该报官啊!
初七看着表情越来越奇怪,眼睛还时不时偷瞄自己两眼的老郎中,在看着还一身伤的乐无异,耐性也被消耗殆尽。
老郎中只见自己身后的那个罗刹猛地抽出一把唐刀,锃亮的刀刃在黑暗里划过一道冷冷的光。
“救人,或者死。”
老中医立刻回过头,眼睛也不偷瞄了,手也不颤抖了,三下五除二刷刷地开始处理乐无异身上的伤口。效率堪比在皇宫里总是被皇帝在一边喊‘治不好就让你陪葬!’的御医们。
只是老郎中还未停下自己的神の脑补:嘤嘤嘤嘤不是老夫不想救你实在是老夫身后的人太恐怖了,小公子你还是祈祷你是亲生的你家里人愿意拿钱赎你吧……

初七背着乐无异从奇奇怪怪的老郎中那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已经有百姓居民摆摊走动,初七背着晕迷的乐无异是在引人注目,初七略带思索,便举步走进安静僻静的小巷子里。
在死生之间初七曾经多次看过乐无异等人进入桃源仙居图内,桃源仙居景色气候都是极佳,更有一口温泉对伤口疗效十分好,实在是乐无异养伤恢复的最佳去处。只不过初七从未去过桃源仙居,虽然知晓乐无异是如何出入桃源仙居的,不过这回换成自己进去,不知是否能成功。
初七犹豫了一阵,还是拿出桃源仙居图,闭上眼睛默念咒语。抱着试一试心态的初七,没料到真的成功进入了桃源仙居内。

桃源仙居里此时仍是明月高挂。
月色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与世隔绝的仙境里。月色明亮,正巧照亮纵横交错的田间小路。水光潋滟,薄薄的青雾浮起在望不到边的水面。
初七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不过多久,果然看到了错落有致的几顶竹制房顶。
推开最靠近篱笆的一扇竹门,房间里还十分空荡,只有一张竹床孤零零地摆放在房间里。不过,这对于初七来说已经足够。
把乐无异放在竹床上,正要直起腰来,却被什么东西拽得无法起身。初七低头一看,原来是乐无异的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子。初七轻轻扯了扯袖子,还是没从乐无异手里撤回袖子,索性便坐在竹床边上,端详着自己徒弟的睡颜。
他的徒儿年纪还很轻,眉眼间还存着少年特有的朝气和青涩。一头棕色的密发柔顺的垂着,但头顶就是有一撮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头发,经常随着主人的动作一晃一晃的。光滑的脸像个垂挂在枝梢上已经成熟的桃子,不过下颌并不是那样尖突,显得柔和而椭圆。
这样一个俊秀少年,若是没有遇到自己……
“求你!开门啊!”恍如惊雷一声劈进初七脑海里,上一世乐无异在门外面凄厉和绝望的表情深深刻入初七的心里,惊得他手指一颤。
在流月城百年以来,每天接触的不过是生死之事和无限循环的任务。流月城大都是性情冷清寡淡之人,如乐无异这般的人……实在罕见。
当年,谢衣重伤垂死,被送回流月城,却告回天乏术,最终只得以偃甲和蛊虫续命至今。灵虚说的不错,他确实是一个半身人骨半身木头的异类,若是无异知道了灵虚说的是真的,不知会作何想法……是否仍会对自己抱着如此炽热而强烈的情感?
……也罢,想这些无用之事,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

乐无异再次清醒的时候,是被冷醒的。
率先进入眼帘的是朴素得近乎简陋的竹屋,仅仅有一张竹床和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看着桌椅还是崭新的模样,恐怕还是最近才新添的。乐无异从床上坐起身子来,脚一下地便触到柔软的被子——看来是自己把被子踹下床才冻醒的。
乐无异低头正要把被子捡起来,却发现了自己身上还穿着一身血污的衣服,虽然血迹早就干涸。乐无异猛地回忆起自己昏迷之前与巨兽的缠斗,立刻想起初七。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
想到这,乐无异顾不得许多就迅速穿鞋起床,牵扯到伤口的痛楚也仅是让乐小公子呲牙咧嘴了一会儿,并不能阻止他出去找初七。
乐无异一出门就被惊得一愣,绿树成荫,竹屋错落,静水粼粼,蝶舞流连,还有若有似无的歌声。这倒是个人间仙境……只是,江陵好像没有这样的地方啊?
“无异,你出来做什么?”
“师、师父!”乐无异惊喜的转过身子,站在自己身后的正是初七。
初七走进房间把桌椅挪出放在庭院里,让乐无异坐下。自己再进厨房端出了一碗物事,道:“为师熬了些粥,趁热喝。”
“谢谢师父!”乐无异眉开眼笑的接过粥碗,不过在看到碗里面的东西之后,笑脸有些僵硬:“师父,这是……?”
“粥。”
乐无异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初七。
初七心领神会:“黑米粥。”

第五章(下)

黑……米……粥……
乐无异颤抖着盯着碗里黑中带绿,绿中带紫,甚至还有一股连金泥味道的液体,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望向初七:“师、师父……我突然觉得我也不是很饿……”
“书上说大病初愈最宜喝粥,”初七皱着眉头看着乐无异惨白的脸,“你吃是不吃?”
“……师父做的,就算是穿肠毒药也得吃啊……”乐无异埋下头小声嘀咕,没听清的初七偏了一下脑袋:“你在说什么?”
“没有!无异谢谢师父!”乐无异猛地抬起头来,伸手就端起碗,一狠心,一闭眼,全部灌了下去。
初七端着一滴不剩的碗,满意地走回厨房。再出来时,却看见乐无异垂死状趴在桌子上浑身抽搐……
乐无异,年十八,卒。

还是……江陵医馆。
老大夫惊恐地看着脸色铁青指甲发紫的蓝衣少年,几天前半夜来光顾的黑衣青年此时眉头紧皱,双手环胸地靠在墙上。
乖乖啊,这不就是几天前那个半夜出现一身血的小公子吗……这才几天又中毒了?难不成……并不是绑架,而是拿来直接做成传说中的药人?每天负责试药试毒,为那些黑心的商人牟取金钱……越脑补越胆颤心惊愕老大夫此时枯槁的双手抖得如同秋风落叶。
万一自己在治病时不小心窥看出了这小公子身上的毒药的成分,会不会被后面那个罗刹给一刀灭口?治好了就杀大夫什么的……可万一治不好又是一刀呢?所以到底治还是不治啊?
初七看着老大夫惶恐的眼神,心中不好的预感顿生——难道是桃源仙居里的粮食不干净?
各自曲解对方意思的大夫和病人家属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病人被晾在中间,胃里疼得直抽搐:“大大大大大……夫,我只是吃错了东西……没有严重到不久于人世吧……”

幸好乐无异向来有铁胃之称,在经历了(不靠谱的老大夫和不靠谱的初七师父的治疗照顾)三天上吐下泻的日子后,居然奇迹般的康复了。面对着初七看似古井无波实则担忧的眼神,乐无异打死也说不出是因为那碗连金泥粥才折腾成这样,一口咬死是自己吃错了其他东西。
初七也没有多问,不过从乐无异康复开始,下厨的时候乐无异几乎是抢着去的,初七几乎没有一刻能接触到厨房。所幸初七本人对下厨一事并不执着。
乐无异在问过初七后得知,这是桃源仙居图内部,果然如初七所说是一个休息安家的好地方。桃源仙居里还有一处温泉,对身上有伤的乐无异十分有帮助。于是,兴致勃勃的乐无异抱着一筐鸡蛋就去泡温泉顺便煮煮温泉蛋吃了。

这天,乐无异泡完温泉回来,顺便还拎着一小筐煮熟了的鸡蛋回去当晚餐。远远便看到初七背对自己坐在石头上,斑驳的树影在初七黑色的衣服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在一片泛着淡金色光芒的树木湖面里,立着一抹黑色,明明应该觉得突兀,乐无异却觉得自己对眼前的画面已经期盼的千百年之久。

偃甲鸟翅膀扇动的声音滑破了静谧的空气,一只破旧的偃甲鸟在空中盘旋。乐无异起头来,那只偃甲鸟便扑腾扑腾翅膀便落在了乐无异肩上。偃甲鸟身上还背着一包物事。
偃甲鸟抬起小小的脑袋望着乐无异,动了动身子,似乎如同寻常鸟儿一般鼓足劲高而短促的叫了一声——偃甲鸟自然是没能发出声音,却在做了这样一个动作之后,毫无预兆的破裂成碎片。
偃甲鸟身上的包裹散落下来,里面似乎是一块木面具……
乐无异突然脑仁一疼,蓦然想起了出发到神女墓前一晚的梦境。参天大树,黑衣,面具,白光——
突然有什么东西钻进乐无异脑袋里,一时间刺痛无比,陌生又熟悉的画面快速在乐无异脑海里闪过。乐无异手里的鸡蛋掉了一地,听到声音的初七一回头便看见自己的徒弟捂着脑袋摇摇晃晃似要倒下。
“无异!”
初七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站立不稳的乐无异,乐无异低着头死死拽着初七的袖子似乎十分痛苦。初七想把人扶起来时,一时竟抽不开袖子,只好拖着人往上拽。乐无异反常的拼命摇着头,似乎要摆脱什么东西。初七担心地紧皱眉头,正想着要不要先把人打晕试试,乐无异就猛地抬起头来。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模糊不清,目眦尽裂的眼睛里全部都是绝望。初七被这个模样的乐无异吓得一时忘记反应,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时却被乐无异一开口就震住了。
“后来,我试着回去找他!”乐无异眼泪夺眶而出,泪珠子像断了线一般不停往下掉,带着目眦尽裂的癫狂和厚重得令人窒息的绝望。“神女墓的深处,几乎已经坍塌殆尽……”
初七瞬间僵直了脊背,不可置信的看着乐无异。
“那间墓室被整个埋入地下,而那扇石门,也再没有开启的可能……最终我还是无法判断,那个永沉水底的人……究竟是谢伯伯,还是名叫初七的暗杀者……虽然仔细回想起来,无论哪一个,对我而言,都不过是个陌生人。”
乐无异如同复制一般把初七在死生之间听过的那段话重述了一次,初七之前一直在想,当乐无异说着这些话的表情会是怎么样子?哭?哀?痛?如今确切看见了,却是意料之外,切肤之痛。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我的人生,已经与他们融为一体,欢笑,悲伤,辗转追寻,以及……最终的别离。”
一次次与谢衣的别离令自己眼前的少年变得有些癫狂,这些都是,当初深埋在心底的伤痛,沉淀了百年之后也一分未减。
“我明白,许多时候,就算倾尽全力,就算付出一切,结果也未必尽如人意,这就是命运……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乐无异推开初七,癫狂的大笑,脸上的眼泪却湿透了前襟。
初七望着失常的乐无异边哭边笑,心中一痛。初七孤身一人近百年,从不敢也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出现这样一个人,当自己是最重要的人,为自己痴,为自己疯。
乐无异,你怎么就……这么傻……
“所谓人定胜天,永远只是凡人的奢望!奢望!!”乐无异大吼一声后,失力的跌坐在地上。眼眶通红,嘴角却笑着。
初七走到乐无异面前蹲下,乐无异看了初七一眼,抬手盖着眼睛笑道:“你是谁?初七?谢衣?……还是,这又是我的幻觉?”

下一秒,乐无异被紧紧抱着。比常人温度低一些的身体静静贴着乐无异的胸口。
“无异。”
乐无异噗嗤一声笑出来:“幻觉怎么也这么真实了……”
“无异,为师在这。”
初七把双臂收紧,把人牢牢抱紧:“为师在这。”
“……”乐无异缓缓停了笑声,颤抖着拽着初七肩膀上的衣服:“……你怎么还不走?……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吗?你为什么还不走!”
“为师不走了,为师回来陪你。”
“……你又在骗我了,是么?”
“为师再也不走了,再也不扔下你一个人了。”
“……不走,不扔下……?”
“无异,我在这里。”初七闭上眼睛,声音微微颤抖:“……是我,我在这里,不走了。”
“不走了……不走了……”乐无异喃喃重复着初七的话,眼神变得有些呆滞迷茫,一点一点的微小蓝色光点从乐无异身上浮起,慢慢飘散在空气之中,画出一道道璀璨轨迹。
初七望着逐渐消散的光点,颤抖着手抱紧渐渐恢复正常的乐无异。
“……师父,手松点,疼……”
“嗯。”
“……师父,那些光……是什么?”
“……执念。”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执念,纵使人已经不在,这股执念却被留在了世间,被绑在偃甲鸟上穿过千山万水、穿过时间长流,为的不过是再次遇见那个人。
那遗留了百年终将散去的,是乐无异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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