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沧海月明

第六章、(上)

“……师父,你刚才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好温柔……”
初七闻言一顿,随即送开了手臂,站了起来。“你方才被执念所附身……倒是我逾越了。”
“不不不!无异没有这个意思!师父你……”以为被误解的乐无异连忙抓着初七的衣摆,一双眼睛还湿漉漉地像只小动物盯着初七。
初七与乐无异对视了一会,默默转过头:“起来吧。”
乐无异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蹲在地上把一地的温泉蛋捡起来。
“师父,我想问你个问题……”
“在玄妙观那偷画贼说你是傀儡,你为什么不反驳?”
初七低头看着乐无异棕色的发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装作低头捡鸡蛋的乐无异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初七的回答,意识到自己可能戳到了什么不能说的前尘往事。将心里那一丝丝的酸涩压了下去,往初七手里塞了一个鸡蛋。
初七看着掌心的鸡蛋,鸡蛋壳上画着一个蠢蠢的笑脸,一条抹额上还有一戳跳跃的呆毛。
“这是我,这是师父!怎么样,本偃师画工才不比闻人差呢!”乐无异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中画着一张严肃的脸,还特意用朱砂点了魔纹的鸡蛋。
初七心中微微一动,但随即便握着鸡蛋转身往回走:“还不走?”
“唉!师父等等我!”

乐无异伤好得差不多之后,跟着初七走出桃园仙居图。只是一走出桃园仙居图,便迎面被五六只偃甲鸟砸了一身。
“无异,乐夫人的生辰将近,你怎么还没有回来?初七前辈也不在,你们一起出去了吗?”这是闻人的。
“乐兄,你可是遇到什么危险?”这是夷则的。
“小叶子你怎么还不回来呀,一定又是偷偷跑出去玩儿了对不对!回来给我带烤猪腿的话就原谅你这次不带我出门玩!不然……不然,我让夷则揍你!”这是阿阮的。
“儿子啊……今天是你娘亲的生辰,你怎么还不回来!闻人姑娘,夏公子他们等你两天了!”这是乐绍成的。
最后一只偃甲鸟,只有一句话——

“乐!无!异!”
“娘娘娘娘娘我错了!我错了!!”傅清姣提着烟杆追着乐无异满府跑,撵得院子里鸡飞狗跳,乐绍成在后面一个劲地劝,可惜收效甚微。
小伙伴们自发现在波及不到的角落默默扶额,这次乐无异晚了乐夫人生辰三天才到家,闯祸闯大发了……
“娘!你听我解释!”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我是为了替娘找生辰贺礼才迟归的!”
“找个贺礼找了那么久?!”
“……不,不是!本来买了贺礼就要回来,谁知道遇上了个贼人!然后受伤了,多亏师父悉心照顾我才……”

“受伤?!”傅清姣的声音又猛地提高了八度,说漏嘴的乐无异被傅清姣追着拿烟杆敲了脑袋好几下,哀嚎一声就往初七身后躲。“师父救我!”
初七无语的抵住额头,虽然觉得有点丢脸,但还是尽职的挡住了傅清姣的去路。
“乐夫人……稍安勿躁。”
傅清姣停在初七面前,狠狠瞪了躲在初七后面的乐无异一眼,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才道:“我听如意说过,无异曾拜你为师,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师父叫初七,是个很厉害的人!”缩在初七后面的乐无异突然探出头来插嘴道。
初七:“……”
傅清姣一瞪眼:“小孩子别插嘴!”
“请问阁下来自何处,师承何人?”
初七握拳的左手紧了紧,感受到初七僵硬得乐无异又探出头来,怨念的盯着傅清姣。“师父他不记……”
“师从……流月城。”
傅清姣疑惑地思索了一会,突然脸色突变:“请阁下到内室一聚。”
“唉?师父!”乐无异还没反应过来,初七看他一眼之后便跟着傅清姣进了内室。乐无异正要追上去,就被闻人羽和夏夷则拖了回去。
“无异别去!”
“乐兄莫急,长辈们谈个话而已。”
阿阮好奇的绕到乐无异跟前,望了望内室禁闭的门扉,问道:“小叶子,这就是你的师父吗?你好像很紧张他呀!”
“额……师父他对我很好!我担心娘亲会不会为难师父……”乐无异挠挠头,被听见的乐绍成好笑地一掌拍在了乐无异后脑勺上:“你个臭小子,还担心你娘吞了你师父不成。”

内室。
“阁下所说的流月城……可是百年以前倾覆的北疆上空的那个流月城?”
初七略带惊讶地看了傅清姣一眼,原本他并不愿过多透露自己以前的事,不过思及这是乐无异娘亲,他还是微妙地选择了配合。
“是。”
傅清姣一窒,随后问道:“流月城已倾覆百年之久,阁下为何……阁下可有什么证实自己是流月城之人的信物。”
初七沉默了半晌,才把忘川拿了出来。“机缘巧合在冰里沉睡百年,后被无异发现救出。”
傅清姣仔细端详了忘川,脸色微变:“这的确是出自流月城……”
“……你见过?”
“晚辈是南疆天玄教之人,早年有幸读过教中古籍。”傅清姣送回忘川,坐回位置上。

乐无异坐在院子里,不安地盯着门扉。他娘亲一向厉害,师父父会不会吃亏呢?
“无异,你怎么不进去坐?”闻人羽站在乐无异旁边问道。
“我、我就是有点紧张……”
“噗,那是你师父,乐夫人不会怎么样的!”闻人羽无奈地道:“你好像对你师父特别在意啊。”
乐无异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师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教我法术,给我找剑,帮我抢画,教训坏人,照顾受伤的我……嗯,就是厨艺有点……”
“看来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你跟初七前辈发生了很多事呢。”闻人羽笑道。
“是啊,跟师父一起的日子很开心。”乐无异笑得眉眼弯弯。

第六章、(下)

闻人羽看着蠢得有些不忍直视的乐无异的笑脸,终于忍不住一掌推开乐无异的痴汉脸。“我说……无异。”
“嗯?”
“……你不觉得,你对初七前辈的感情有些不对劲吗?”
“啊?不、不对劲?”
闻人羽轻咳两声,道:“你和初七前辈认识不到两个月吧?你这样子……就像早就仰慕初七前辈很多年似的,明明你一个月前才从神女墓里把初七前辈背出来不是吗?……呃,我不是有意说初七前辈坏话,只是……”
乐无异沉默着听着闻人羽的话,有些无奈又自嘲的笑。“是啊,我连师父以前的事情都一窍不知,好、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自己喜欢师父啊……”
闻人羽一愣,连忙摆手:“无异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当然有资格喜欢初七前辈,他是你师父不是!我、我也很喜欢我师父师兄啊……那个……”
乐无异侧头看了一眼闻人羽,原本自嘲的脸在看到对方焦急的神色之后,终于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乐死我了,闻人你……你太好玩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什么!”
初七一从内室出来,就看见闻人羽挥舞着长枪追着乐无异满院子跑。
“无异者吾必诛之!”
“喂喂,闻人我只是开个玩笑!”
随后出来的傅清姣看着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倒是没有了之前追着乐无异打得震怒,只是提起烟杆吸了一口烟,笑斥一声“胡闹”。
“初七前辈,希望你切记答应晚辈的事情。”傅清姣笑着提醒道。
初七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下来。
“师父!”一看到门口出现了那抹黑金色人影,乐无异迅速跑过来,就差没有来个熊抱再蹭上一蹭了。
“你这孩子,就不能稳重一些吗!”傅清姣摇头直叹气。
“小叶子!乐伯伯说最近长安来了一个杂耍团,我们一起去吧!”远远就看见一个绿裙子飘啊飘的荡过来,阿阮牵着夏夷则一路欢快的小跑过来。夏夷则在后面一脸无奈地被牵着,还要时刻替阿阮压一下飞起来的裙子以防走光。
“杂耍团?”
“嗯嗯,”阿阮点头:“听说现在就在码头做准备呢,闻人姐姐,小叶子,我们一起去吧!”
“成啊!”乐无异爽快的点点头。
初七在后面看着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筹划着出游的事,正欲转身离开。眼疾手快地乐无异连忙抓住初七的衣袖:“师父!你去哪里?”
“……你们不是要出门吗?”初七回头不解的看了乐无异一眼。
“师父不跟我们去吗?”乐无异拽着初七的袖子,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初七,生怕被扔下。
“对呀对呀,小叶子的师父也一起来吧!杂耍可好玩了!”阿阮附和道。
初七的眼睛扫了四个三个年轻人一眼,三个人都是一副没有异议的表情,乐无异有些着急地拉着初七衣袖不松手,就差没有在后面长条尾巴甩啊甩。
“……好。”

码头上一片灯火通明,河灯明明灭灭随着流水飘满河道。一只胖胖的熊猫踩在木球上,灵活地踩动木球在地上转圈,前面凑了不少看热闹的孩童和姑娘。
乐无异四处张望阿阮说的杂耍团,突然眼睛一亮,跑到那熊猫跟前:“喵了个咪!好棒的熊猫服!”
阿阮也跟着跑上去:“好厉害的熊猫呀!穿成这样还能扭屁股,我就不行呢!”
“呦嗬~别看我圆,我可是很强的~我是竹笋包子杂耍团的团长呦!”
闻人羽正要喊前面两个熊孩子不要跑丢了,眼睛一晃,竟看到了熟人:“团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那只熊猫被闻人羽一喊,吓得从木球上摔下来,砸起了一地的灰尘。“啊啊啊啊妈妈咪呀辟尘救我——!啊呦……啊呦……屁股好疼!你是坏人,为什么要从背后叫我啊啊啊!咦,是闻人姑娘?”
“团子你嚷嚷什么呢?!咦……这是……”一直身后长着九条尾巴的妖娆女子从码头上停驻的一艘花里胡哨的船舱里走出来。
闻人羽有些尴尬得从包里翻找伤药:“咳,是我……不好意思,我这里有伤药,分你一点吧?”
“闻人,你认识这杂耍团?”乐无异好奇的问。
九尾狐辟尘妖娆一笑:“自然是认识的,各位相见就是有缘,不如到我们船上坐坐?”
“好啊好啊,正好团子也累了~”熊猫团子立刻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要跟着闻人羽等人走进船舱,辟尘一瞪眼把团子吓得顿在原地:“你给我继续表演!”
“夷则,初七前辈!这里!快跟上!”闻人羽朝人群后面的初七和夏夷则挥挥手。

杂耍团的船外形是一只圆圆的鱼,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听辟尘说,这是一艘偃甲船,不仅外表讨喜,内里也别有洞天。初七一走进偃甲船就看见乐无异一脸惊奇的这里摸摸那里瞧瞧,见初七进来了,还一脸期待地问初七:“师父,我以后也造一艘可以住人可以飞行的偃甲船怎么样?”
“为何突然有这种想法?”初七配合地淡淡出声。
“这样我就可以跟师父去游遍千山万水大好风光了!”乐无异笑得一脸阳光,初七眼神微微柔和,抬手揉了揉乐无异牌‘小太阳’的呆毛。
被摸头一点也不反抗的乐无异突然开口道:“对了,师父,我娘她没有欺负你吧?”
“并无。”
“那、那我娘跟你说了啥?”
初七看了一眼有些紧张地乐无异,想起了傅清姣在内室的一席话。“乐夫人让我好好照顾你,护你一世。”
“护护护护护护护我一世……”乐无异的脸猛地涨得通红。
“怎么了?”初七略带疑惑地看着乐无异红的不正常的脸色,身后一直被忽略的夏夷则低低咳了一声:“一世,也就是一生、一辈子……”
乐无异的脸蹭的一下近乎烧着:“……谁要听解释啊鱼大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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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上)

“你们站在那儿干嘛呢?快些进来吧。”
直到船舱里的闻人羽催促,三个人才举步走入船舱内部。船舱内部同样设计精巧,宽敞明亮竟如同身处地面上的栈楼。乐无异东摸摸西蹭蹭,像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一般直赞叹。
“这艘偃甲船设计十分严谨精细,我看到现在还没发现出一丝不好的地方,做这个的一定是位偃术大师吧!”
辟尘轻笑道:“这位小公子倒是好眼光,这是百年以前流传下来的偃甲船,我们还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买下来的。而且,这船靠的不是偃甲之力催动启航,船身两侧的可都是鲲鹏之翼。”
“鲲鹏……世上竟真有如此玄妙的东西!唉,等等,也就是说……这个偃甲船可以飞?”乐无异的眼睛顿时亮起来,正要再说什么,船身突然一阵颤动,众人一时没站稳险些栽倒。乐无异头上的馋鸡晃了晃摔了下来,乐无异赶紧去接,差点撞倒旁边的夏夷则,初七见状顺手拎着乐无异的领子,如同乐无异拎着馋鸡的后颈一样。
阿阮看到这大的拎着小的,小的拎着更小的的情景,惊奇道:“小叶子的师父力气好大呀~”
“那是,我师父最厉害了!”还被拎在半空的乐无异毫不谦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自豪得不得了的样子。闻人羽噗地一声捂住嘴巴,转身之后肩膀一颤一颤地:“样子好蠢……哈哈哈哈……”
“嘻,这位小公子当真有趣。”辟尘捂嘴一笑。
初七在船平稳之后就松开了乐无异的衣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方才,是什么在动?”
“这“衡天仪”本可维持船身平稳,但如今有所损坏,故而方才船身震颤。”辟尘道:“来长安之前,我们曾遭遇路上凶猛妖兽的袭击,船只有所损坏。我们此行正是想找偃师修理,不料盘缠不够便在长安卖艺。”
“原来是这样!我就是偃师,我可以帮你们修理!”乐无异拍拍自己胸膛,一副‘交给我’的模样。
“当真!?”辟尘喜出望外,连忙道:“小公子当真是个大善人!我还正愁找不到偃师呢,需要多少报酬小公子尽管提。”
“哈,我姓乐,叫乐无异,不必叫我小公子啦。”乐无异挠挠头,想了想,道:“报酬什么的我也不缺……不如,你开这艘偃甲船载我们到天上游一圈吧?……师父,夷则,闻人,阿阮妹妹,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没有异议。”闻人点点头。
“好呀好呀,会飞的船,可有意思啦!”
“既然是乐兄付出劳动,自然由乐兄决定报酬。初七前辈呢?”夏夷则侧头看向初七,初七点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那好!乐公子我这就带你去看看衡天仪,晚些团子回来之后,我们便出发。”辟尘笑嘻嘻地道。

“会飞的船!啊哈~!”蓝衣少年兴奋地站在甲板上,风吹着衣摆猎猎作响。
“兴奋什么,馋鸡不是也会飞吗。”闻人羽表示不能理解乐无异的亢奋。
“……闻人你怎么一点都不浪漫啊!大家一起坐船出游更舒服方便不是吗,还能游山玩水,累了有床,饿了有吃的!”
闻人轻咳一声,小声道:“……你要是真的懂浪漫,就不要拉我在这里当闲人啊!”
乐无异顺着闻人羽的手指看过去,便看见夏夷则和阿阮两人站在在夹板另一侧,垂头低声私语,耳鬓厮磨。乐无异顿时尴尬地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呃……我、我这不是没看见吗……我、这就去找师父!”
闻人羽无奈的摇头。

就在此刻,风流突然急速起来,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风太大了,我们回去吧!”闻人羽大喊一声,四人都快步先后回了船舱。乐无异回到船舱之后就到处找初七去了,最后在一间房间的角落里找到靠墙闭目的初七。
乐无异蹑手蹑脚地蹭到初七旁边。发丝顺服的贴在初七两颊旁边,闭上眼睛的初七脸部线条不可思议的柔软下来,停直的鼻子如刀削斧劈一般,唇一如既往地抿着。师父长得真好看……要是师父笑一笑,不知是何等风采……
乐无异伏在初七身边,丝毫不觉自己的脸上的表情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痴汉”。
乐无异的眼神胶在初七的脸上,乐无异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不久前在江陵玄妙观里,灵虚说的话——“……非人非妖,半身人骨半身木头,以蛊虫养命才以至活到至今。”桃源仙居里师父含糊其辞不肯解释,难道灵虚说的是真的?……也是,师父这么厉害又这么好看,不是凡人也可以理解嘛!
轻轻松松就信服这个理由的乐无异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重点已经跑偏到从极之渊去了。
乐无异盯着初七的脸,越盯心里越痒,就像心里有只小猫,时不时抓一下。要、要是能亲一下就好了……皮肤看起来也很好的样子啊,应该很软吧,嗯,偷偷亲一下,师父不会发现的吧……
等等!乐无异及时刹住了车,一双猫眼瞪得大大的。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嘴唇也快触碰到初七的脸了,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惊醒了师父。他刚才要干什么?!乐无异你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你师父啊!!!!
“无异。”
“嗯?……诶诶诶诶诶诶诶师父你醒了!”乐无异下意识一应,然后猛地顿住,抬起眼就看见他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一双眼睛古井无波地看着自己。
“你想做什么?”初七也没推开乐无异,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一副做坏事被抓包的表情的乐无异。
“我想亲……不、不是!!师父你听我解释!我啥都没……唔!”乐无异慌忙的解释,不料船身突然一震,乐无异被惯性一推,就这么歪打正着地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在乐无异嘴唇贴上来那一刻,初七的瞳仁缩了缩。温热又柔软的陌生感觉覆盖在初七略显冰凉的唇上,明明贴在一起却又感觉虚无缥缈、仿佛留不住一般,让人恨不得用力咬住才能安心几分。
几乎是下意识的,初七抬起手压在乐无异的后脑勺上,将人狠狠摁向自己。乐无异还在沉浸在自己‘偷袭’了师父的震惊中,还不知道自己被摁的顺势坐在初七腿上。当感觉到自己的舌头碰到了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的时候,更是脑子几乎当机,满脑子都是‘我把师父给强吻了’‘我是不是要负责啊’‘师父会杀了我吧啊啊啊’‘可是这种有点开心的幸福感是怎么回事啊’……

第七章(下)

“小叶子,小叶子师父!辟尘姐姐说……咦?”
阿阮大大咧咧的推开门板,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乐无异跪趴在地上,整个人缩起一团,浑身颤抖,呆毛还一晃一晃的,而初七就拽着乐无异的衣服想把人拽起来。
“小、小叶子师父……你打小叶子了?”看不清楚状况的阿阮一头雾水地点了点脸颊,犹豫着问。
初七摇头。
“那、那小叶子怎么……?”
初七继续摇头。他自己都没有弄清楚,原本船身一晃撞上乐无异的嘴唇时,这孩子也只是呆呆愣愣得不会动,后来却突然推开他,脸色涨的通红、颤颤巍巍得后退。再然后就突然咚地一声跪趴在地,缩成一团把脸都埋起来,一个劲地颤抖也不知道是哭了还是笑得,初七拽了两下都没把人拽起来。
“小叶子是不是刚才那一下撞着脑袋了?我去叫夷则看看!”
被阿阮扯过来的夏夷则只看了乐无异一眼,便伸手推着阿阮走出去:“不必惊慌,乐兄这是‘范进中举’了。”
“什么叫‘范进中举’?”
“……简单来说就是突然达成多年的心愿,欣喜若狂而导致魔怔了。”
“唔……撞了下脑袋就欣喜若狂了?”
“咳……”
夏夷则和阿阮的声音越来越远,初七若有所思的盯着还在装‘颤抖的鸵鸟’的乐无异,蹲下身子。
“无异。”
“……”
“乐无异。”
“……”
初七默了一会,转身离开。
等了半天没有再听到声音的乐无异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却发现初七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师父等等我!”乐无异噌地一下抬起头来,脸色绯红,一双眼眸水汪汪的,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

初七紧紧皱着眉头,在亲乐无异时那种心慌地感觉,他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直觉的觉得十分不妙……就像突然被人掐住了弱点。他本是一把刀,一个影子,不应该有弱点。可自己却情不自禁的抬起手将乐无异压向自己……这不是好的情况。
师徒之间……这已是天大的逾越。
看乐无异那受惊的模样……怕是吓着了才伏在地上不肯起来面对自己。初七看着自己手掌上清晰的掌纹,将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是不是吓到他了?
“师父!”
初七脊背一僵。
远远看到初七站在角落的乐无异赶紧跑上前去:“师父,我刚才出来遇到辟尘,辟尘说我们遇到空中气流紊乱,恐怕得就地下降。”
初七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转身欲走。乐无异赶紧拉住初七,心跳突然慌起来。完完完完完完了!师父是不是生气了!!!
不、不行啊!自己才亲了师父,总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乐无异想到这,一咬牙,连忙扯住初七的衣袖,恨不得整个人挂上去似得:“师父你不要生气!我我我、我会负责的!一定!!”
初七转过身看着乐无异,“你方才,说什么?”
乐无异被初七一盯,嗓子都有些冒烟。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负……责……”
初七心里微微一荡,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爬上心头。
“你不是不愿意面对我么,大可不必勉强。”初七凉凉地音色爬上乐无异的大脑,乐无异一激灵连忙开口大声否认:“不是!不是这样!……我、我只是……”
初七抱臂,好以整暇地看着乐无异,不发一言地等着乐无异的回答。
乐无异支支吾吾了半天,偷偷抬眼瞄了初七,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又慌忙垂下眼睛收回视线。一双琥珀色眼睛竟被逼得微微泛着水光,似是委屈至极,右手却紧紧捏住初七的衣摆,用力得指间发白。
乐无异顿了半晌,发现初七完全没有放过自己的意思。嘴巴一扁,心一横,一只手盖住脸,自暴自弃的喊出来:“我、我……我不好意思面对师父!我、我怕师父你生气不要我了!”
初七一愣,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这满面躁红的小徒弟,原来竟是……这个原因。初七伸手在乐无异敲了一记,声音仍是凉凉地:“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装的都是师父!……咳咳,不是!那啥!我、我一时口快!”乐无异自己喊出口的时候身子一顿,完了!暴露了!初七看着紧张得肌肉都崩起来的小徒弟手忙脚乱地试图掩饰,慌张得团团转的样子傻得十分可爱。
初七终于不再欺负他的小徒弟,大发慈悲地戳了戳乐无异的脑袋。
“为师知道了。”
乐无异瞪大眼睛,抬头看着初七,眼睛水光潋滟,喃喃地张口:“师父……”
“嗯。”
“那个,你不生气了?”
“嗯。”
“……那我以后还能亲你吗?”
“嗯?”
“没!我什么都没说!”乐无异猛地后退一步,双手夸张的摇晃:“那啥,辟尘正找我们呢,师父我们快走吧!”
初七目光浅浅的泛出暖意。
傻徒儿。

竹笋包子杂耍团的偃甲船原本是漫无目的的行驶,遇到空中气流紊乱也只好暂时先就地降落。当降落完毕之后,乐无异等人走出甲板一看,竟是一片白雪茫茫地界。
初七看着眼前白雪覆盖之下的古老建筑,心蓦然一沉。
“闻人姐姐,这里是哪里呀?”
“这……我也不太清楚。”
“夷则,你认识吗?”
“这里是……”
无厌伽蓝。

“在下从师门处领了一个肃清无厌伽蓝的任务。此番却是降落得正好,在下原本打算在乐夫人寿辰结束之后再过来此处,不料这次好运的搭了一回‘顺风船’。”夏夷则解释道。
“那我们就去跟辟尘她们请辞,就在这里下船帮夷则完成任务吧。”闻人羽提议道。
阿阮自然没有意见,乐无异回头问初七:“师父,我们留下来助夷则一臂之力吧,好不好?”
初七随意的点了点头:“你决定。”
五人随即收拾东西去跟辟尘和团子告别,在无厌伽蓝下了船。
再次踏上无厌伽蓝柔软的雪地,初七竟觉得有些恍惚,就像当年第一次出任务般——恍如隔世。
突然袖子一紧,初七侧头看见乐无异小心翼翼的捏住自己的衣袖,抬起头对初七郝然地笑了笑,脸色微微泛红:“师父你冷不冷?”
初七突然觉得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被冲淡了不少。那一瞬间,初七突然有一个念头,或许自己和这个世界唯一有关联的,就是这个傻傻的小徒弟了。那是一种,无论你偏离了这个世界多远,只要这个人在就能把你拽回来的感觉。
如此……微妙。

第八章(上)

“各位万事小心,我们这便进去吧。”

无厌伽蓝比起百年以前初七第一次出任务时去过的那一处残破了许多,石壁斑驳脱落,一靠近便能感受到森冷的凉意。闻人羽走在最前面开路,夏夷则、阿阮居中,乐无异、初七走在最后面。
最初的一段路众人都小心翼翼地步步为营,各种异形精怪连绵不绝,不停释放的毒雾让众人躲避得有些狼狈。
“呼,呼……这里怎么那么多这些会放毒的蛇!”乐无异撑着流光·轰天只喘粗气。
“无厌伽蓝荒废多年,又残存灵气,自然有很多精怪在此衍生。”
“坚持住,前方有井梯,下面应该没有这些了。”初七甩掉刀刃上的血迹,道。
“前辈怎么知道下方没有这些蛇怪?前辈来过此地?”闻人羽好奇地问道。
初七一顿,随口说了一句“猜的”便单手撑地,利落流畅地跳下了井梯。
“诶!师父等我!”乐无异连忙追上去,跑到井梯旁还朝后面的夏夷则等人招手:“夷则你们快跟上呀!”
夏夷则点头,拉上阿阮走向井梯:“走吧。”
井梯之下是一条冗长的甬道,水流飒飒地在石壁两旁冲下,更添几分森冷之意。正如初七所说,下来之后众人没有再遇上精怪,一直紧绷神经的众人也松了一口气。
五人来到一个分岔路口,乐无异停下来,问道:“左边还是右边?”
夏夷则:“左边吧。”
乐无异点头,跟在初七身边走。直到走到另一个分岔路口,众人仍是选择左边。无厌伽蓝像是分岔路口极多,众人兜兜转转还是没有看到任何精怪出现。
一个时辰之后。
“乐兄,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像是在绕圈子?”在又一个分岔路口,众人终于停了下来,夏夷则略带凝重的说。
“对呀,而且我们走过的路都差不多,像在一条路上走来走去……”阿阮疑虑的点点下巴。
“莫非是什么幻术?”
“不,不是,要是幻术,我跟夷则一定会发现的。小叶子,你觉得呢?”
“的确很奇怪,这里没有丝毫人工的痕迹。也不像是偃术或者是机关术。”
乐无异想了想,举起流光·轰天在地面刻了一剑,道:“我们做上记号再走试试。”
半个时辰之后。
“不行,记号消失了,但是我们还是回到了原地。”闻人羽指着墙角的野花摇了摇头:“看那束野花,从最开始我们走的时候就在那里了。”
“那,不如留我跟夷则在此地当记号?想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原地转圈,只要看你们能不能找到我们就好了嘛!”阿阮提议道。
“此地不安全。”初七面无表情道。
“没关系,我跟夷则可厉害了!”
夏夷则也点头:“如今情况特殊,这不失一个办法。在下尚且有保护阿阮之力,诸位不必担心。”
乐无异拗不过阿阮,只好拉着初七和闻人羽往前走去。乐无异步伐走得极快,连续困在一个奇怪的地方里几个时辰,是人都会变得焦躁。初七和闻人羽却默不作声的跟在乐无异后面,神色有些冷清。
“糟糕!夷则和阿阮不见了!”乐无异走回原地的时候,阿阮和夏夷则都不见了。只有石壁上的奇怪野花仍伫立在原地,像是在嘲笑他们一般。乐无异着急地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闻人?”
“师父!!”
“我在。”
乐无异松了一口气,正要问初七有没有看见闻人羽的时候,突然胸口一痛。锋利的匕首破开肉身直取心脏,乐无异疼得呼吸一窒,惶恐无助的瞳仁里是初七冷若冰霜的脸。初七缓缓松开手指,匕首牢牢嵌入乐无异胸口处。乐无异慌忙之下想要拉住初七的袖子,甫一张口,逆流的血液涌上喉咙,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乐无异腿一软栽倒在地上,冰凉的地面硌得他全身都疼痛。初七转身抬起脚步,乐无异勉力睁开渐渐模糊的眼睛,动作迟缓地朝初七远去的背影伸手。
……师父,为什么要杀我……师父你去哪儿……等等我……别走啊……

“无异!”乐无异猛地睁开眼,眼前正是闻人羽。
“闻人?……”乐无异赶紧低头查看自己的胸口,没有血迹也没有匕首。乐无异赶紧抓住闻人羽的手,问道:“我师父呢?你看见我师父了吗?”
“师父?”闻人羽一脸不解的看着乐无异,“无异你几时有的师父?”
“什、什么?”乐无异惊诧地松开了闻人羽的手。
“无异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认识你至今,你从未拜过师啊。”闻人羽神情恳切,不似作假。
“不、不可能……我有个师父,叫初七……我爹娘也见过的,他、他……”乐无异突然感到脊背发凉,乐无异眼中倒映的闻人羽表情逐渐冷淡下来,面无表情的指着乐无异背后的某处地方:“你说的,可是他?”
乐无异心里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妥,却还是不可控制地转回了头。果不其然,初七就背对自己站在不远处。
“师父!”乐无异连忙唤道,喊出了口才有些后怕。就在刚才,初七还拿匕首杀了自己……
初七慢慢的转回了身体,姿态仍是挺拔无双,身上没有一丝血腥。初七缓步朝乐无异走去,乐无异眼睁睁地盯着初七的步伐,直到初七走到自己面前蹲下了身子。
初七抬手摸了摸乐无异的发顶,面无表情却动作温柔。乐无异因初七这一副安慰自己的模样而卸下了紧张,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原来师父不是要杀自己,自己刚才那都是做梦。
初七将乐无异轻轻环住,乐无异有些受宠若惊地老实窝在初七怀里,还有些高兴地蹭了蹭初七。
然后突然胸口剧痛,又是那种利刃刺破胸膛的感觉。乐无异惊恐地想推开初七,初七却紧紧抱住乐无异,将匕首刺得更深。
“这回你该死透了吧?乐无异。”

第八章(下)

为……为什么要杀我……师父……?
乐无异一下子栽倒在地面,眼里尽是一片血红。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吗?为什么……要杀我?你讨厌我了吗……?
乐无异突然听到一把有些耳熟的声音。
“你回了流月城?你怎么会替沈夜卖命?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们刀刃相向……?”
“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少年清亮地声音沙哑凄切,声音低沉无力,却恍惚有一种震撼天地令其为之粉碎的力量——如此哀切。
谁在说话?谁要杀你们?……我师父呢?他真的……想我死吗?乐无异混沌的脑袋开始变得沉重起来,眼皮越发沉重。

闻人羽紧紧地抿嘴,坐在冰凉的地上,内心却十分焦躁。越来越阴冷的气息爬上皮肤,她们一行人保守估计呆在这奇怪的甬道里已经超过四个时辰。甬道里到处都是雾气,同伴之间的脸看得也隐隐绰绰并不清晰。
闻人羽抬眼看着初七隐在雾气后面有些模糊的侧脸,初七脸上无甚表情,指尖却因用力微微发白。自从进入无厌伽蓝之后,队伍里的气氛开始变得诡异。先是乐无异突然一言不发一直跑,一干人等在后面拼命追也捞不到乐无异一片衣角。乐无异直直跳进井梯里的时候,速度最快的初七都没拉住人。闻人羽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初七也纵身跳了下去。
再到后来,落入井梯下面的甬道之后,夏夷则和阿阮都不见了。初七和闻人羽在这条不断死循环的甬道里徘徊了几个时辰都没有找到出口。
闻人羽试探性开口:“初七前辈……”
初七手边的忘川突然猛地一震,嗡嗡地发出了剑鸣,泛着蓝光的剑身悬浮在半空中,突然咻地一声直奔甬道尽头而去。初七目光一凛,随即追上前去,闻人羽连忙跟上。四拐八绕之下,忘川停住了飞势,直直钉入一堵厚厚的石墙之中。
初七皱起眉头,抽出忘川。略带思考,突然后退三步拔刀一挥——一股强悍霸道的金色剑气以破风之势朝石壁劈去。整个无厌伽蓝都颤动了一下,石壁上出现了一个龟裂纹路。初七右手一转,又是旋身一劈。无厌伽蓝连着颤动三下,那足有一掌长度这么厚的石壁终于被劈开,尘土飞扬间碎石落了一地。
尘土散尽之后,豁然是一间宽阔的石室。
初七率先看到的,是一身狼狈的阿阮正扶着身负重伤的夏夷则。
“夷则!”闻人羽连忙跑上前去帮助阿阮撑起夏夷则查看伤势。
阿阮看见来人是初七和闻人羽,松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太好了,小叶子师父!小叶子他、他……”
初七急迫的朝阿阮所指方向望去,心蓦然一缩。
乐无异被封在高高的石台上面,左胸口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初七正要跃上高台救人,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准确来说那并不能说是一个人,斑驳发黑的骨架上面零散的覆盖着腐朽的肌肉,破碎的布料黏在同样残破不堪的皮肤上。这是一个被腐蚀了一半身体的人形怪物,嘴里还不断发出嗤嗤的漏气声,初七紧握刀柄,杀气立现。
“小叶子师父小心!夷则说这怪物叫梦魇,最擅长使人堕入恶梦中!”
闻人羽甩出长枪,上前道:“初七前辈,我来助你!”
梦魇突然嗤嗤笑出声,声音尖厉道:“你们杀了我,上面那个小子就别想活!”
“小叶子被你刺中胸口,你还把他封起来,你根本就没打算让小叶子活着!”阿阮愤怒地大喊。
梦魇嗤嗤地笑:“伤他的可不是我,而是这个人。”发黑可怖的指骨直直指着初七,闻人羽厉声道:“你胡说!初七前辈是无异的师父,怎么会伤了无异!”
“爱信不信!”梦魇眯了眯仅存的一只眼睛,尖厉的声音缓缓道:“你们每个人心里的秘密我都知道!”
“你!”梦魇手指着初七,笑道:“半身人骨半身木头,无非是皮相比我好上几分,可实质……又与我有什么区别!”
初七眸光一暗,突然抬手挥刀直劈梦靥而去。梦靥尖叫一声,声波却是正好与剑气相抵冲,化为磅礴的灵力震得无厌伽蓝又是一颤。身后的阿阮险些扶不住夏夷则,初七头也不回地道:“你们先走,不要妨碍我。”
“可是!”闻人羽正要再劝,初七已经加紧了攻势,梦靥一声凄厉过一声的声波震得灵力过度耗费的阿阮几欲昏厥,闻人羽一咬牙,只好先把两个重伤的先送出此地。
闻人羽等人一离开,初七便再无顾忌。脸上的魔纹鲜红如血,与自身行云流水般灵巧的身法不同,忘川带出的剑气强劲霸道。梦靥的声波如实质的利刃一般,繁杂地攻击初七,可无论初七身上被划开多大的伤口流了多少血也不躲不避,蛮横不要命的打法令梦靥被逼得近乎无路可逃。
“你不要命了吗!”没想到被逼到如此地步的梦靥尖叫道。
初七眉眼锋利,不发一言。收下攻击凌厉毒辣,尽是招招直逼命门所在。梦靥怒瞪了初七一眼,突然长啸一声,初七头顶上方的石壁猛地摇晃了一下,石台骤然崩塌,上头的乐无异从空中掉落下来。初七心头一跳,连忙去接。
梦靥阴狠一笑,正要攻击无暇攻击自己的初七,突然被长枪一阻,被格开了三尺之远。
“可恶!”梦靥错过了攻击初七的最好机会,咬牙切齿的看着突然冲出来的闻人羽,声波攻击愈发凄厉。
与其同时,初七也稳稳的接住了掉下来的乐无异,把人抱在怀里的时候初七才有了一种隐隐的安全感,但再一看乐无异胸口狰狞的伤口,初七几乎窒住了呼吸。初七颤抖着伸手探着乐无异的颈边,感受到微弱的脉搏的之后初七才松了一口气,一时间竟连忘川都险些握不住。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梦靥又再次长啸一声。初七怀里的乐无异突然毫无征兆的睁开眼睛,血红的眼睛几乎要留下血泪。初七瞳仁微微一缩,只见乐无异猛地夺过忘川,力气极大地挣脱了初七的怀抱,挥刀朝初七劈去。
如此近的距离初七根本避无可避,只好抬手狠狠握住刀刃,忘川极其锋利,几乎就是瞬间,初七的手血流如注。
“无异。”初七开口唤道。
浓厚的血腥味让乐无异眼睛越发血红,只是听到初七的声音之后握着刀的手却抖了抖。梦靥跟闻人羽的缠斗还在继续,一时间也无法顾及到乐无异这一边。
“无异。”初七又开口唤道。
乐无异眼睛越发血红,凄厉地嘶喊一声,抬手再次朝初七砍去。初七不避不让的紧紧握住了乐无异的刀刃,眼睛盯着乐无异赤红的瞳仁,声音低沉。
“无异,我疼。”
乐无异突然手发起了抖,血红的眼睛忽明忽暗。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绿色法阵在初七和乐无异之间出现,布满梵文的光圈在法阵内壁旋转,发出一片萤绿的光。
初七回头,竟是阿阮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
“小叶子师父快!小叶子被靥住了,趁现在进去小叶子的梦里!”

第九章(上)

入梦?
“小叶子师父别犹豫了!我跟闻人姐姐撑不了多久的,你要尽快把小叶子带回来!”阿阮使尽全力支持着法阵,焦急地喊道。
初七也不多话,留下一句“撑住”便迅速翻手结印,一道白光冲入乐无异眉心之后,乐无异突然变得表情僵硬,然后倒在初七身上。灵识已经进入乐无异梦里的初七被乐无异一撞,也顺势倒在了角落。
阿阮看着倒下的两人,心里一紧,默念祈祷两人能平安归来。

初七站在街角处,即使行人往来稀少,初七也认出了这是他不久前住过一段日子的长安,而此处,正是定国公府外不远的街角。初七对于现在他所站的长安街角还是有一点印象——这就是上一世乐无异初见谢偃的地方。
初七还未站多久,便迎面走来一个鹅黄色的小小身影。难不成要将当时小乐无异见到谢偃的情景再重复一遍才能带无异离开梦中?可乐无异这一世并无遇到谢偃此人……初七头疼的抵住前额,更不巧的是,自己身上没带偃甲一类的物事,如何哄得小乐无异开心?
就在初七头痛苦恼的时候,小乐无异已经走到了初七面前。小乐无异手上拎着一把断掉的木剑,哭哭啼啼地边走边抹着眼泪,一个不注意路况便撞在了初七的腿上,险些没站稳向后倒去。
……自己送上门,这是想不到办法也得硬着来了。
初七伸手扶住小乐无异,“你怎么哭了?”
“呜,呜呜……爹爹把娘亲师父给无异做的木剑砍断了……娘亲要骂无异的……无异不要再学剑了,一点意思都没有,还老是被骂,呜呜呜呜呜……”
“胡闹,你若是不学剑,日后只能永远待在他人身后靠他人庇护。”初七居高临下的盯着小乐无异的发旋,开口道。
小乐无异被初七冰凉的语气吓得一时忘记了抽噎。小小的定国公小公子仰着头看着对此时的他来说还太过高大的初七,小心翼翼道:“……爹爹很厉害,娘亲也很厉害……有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那若是你有一日出门在外,爹娘都不在身边,或是遇到比你爹娘更厉害的人,那该如何?”
小乐无异噎住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仰起脑袋看着初七:“那、那你厉害吗?”
初七蹲下身子,揉了揉小乐无异的脑袋,一向沉静地眼底却出现了近似嘲讽的神色。“我……并不厉害。”
“我……认识一个人。他很年轻,也无所畏惧。他花了两世的时间去追寻一个人的脚步,纵使最后是镜花水月黄粱一梦,他也不曾放弃。而我,却一直无法护他周全,让他一次一次的受伤,一次一次……身陷险境。”
小乐无异听着初七的话,一时也不记得自己手中断剑的事情,只是伸手摸了摸初七干净的脸,童音里夹杂着一丝小心:“你看起来……好难过的样子。”
初七握住小乐无异的手,抬眼看着小乐无异,轻声道:“我不会再让他孤身一人陷入险境。……无异,跟我回去吧。”
小乐无异眼睛眨了眨:“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是梦里,你不该留在这里。”初七收紧握着小乐无异的手,小乐无异慌张地想要挣开初七的手,初七却伸手把小乐无异紧紧抱住,低声道:“阿阮和闻人姑娘都在外面为你苦苦抵抗梦靥,你就不怕她们死在无厌伽蓝?”
“什、什么无厌伽蓝!什么梦靥……我听不懂……”小乐无异有些害怕地拼命摇着头,扭动着身体想从初七怀里挣脱出来。初七只是固执地固定住小乐无异,双眼牢牢盯着小乐无异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若是不肯醒来……那我们便一同死在你的梦中。”
小乐无异突然僵住了,颤抖着看着初七。初七神色不变,眼神意外的柔和,初七轻轻拂过小乐无异的鬓发,道:“灵虚说的不错。”
“什、什么?”
“我是一副……半边人骨半边木头的傀儡。我本不该有心,有多余的情感。却遇见了两世的你,胡搅蛮缠,却至真至诚。……怎能不感动?又怎会……不感动。”
“命运对我已甚是眷顾,在有生之年遇见一个这样的傻徒弟。”
“若是你不愿,那便换我留在此处陪你。”长安街角不知何时开始褪色,悄无声息的分崩离析。初七怀里的小乐无异也散作尘埃散于无边黑暗,长安暖日褪去,铺天盖地地黑暗重新构造了一个空间。
唯有一颗参天大树仍伫立在黑暗之中,枝叶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成为黑暗中唯一光明温暖的地方。
一身血衣的少年站在树下,左胸口的血洞狰狞无比。少年目光空洞的看着初七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长长的睫毛一眨便能落下泪来。一身血迹的少年看着黑衣青年走近,终于沙哑着声音张开了口。
“师父,你是来杀我的吗……?”
“我为何要杀你。”
乐无异低下头,声音哀切。“……师父,你说好要护我一世的。你为什么要杀我呢?”
初七一言不发,缓缓抬起了手——
乐无异的脑袋上突然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还来不及喊痛地乐无异就被初七紧紧抱住。乐无异一愣,随即垂下眼睫,伸手抱住初七,认命地等着初七落下来的匕首。即使是被杀,也想要多呆在这个人的身边一会,哪怕仅仅是一会……
乐无异闭上眼睛等了很久,意料中的刺痛感仍迟迟没有出现。直到初七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乐无异才睁开眼睛。
“不是我。”
“……什么?”
“刺伤你的人,不是我。”
“你只知道要杀你的人是我,可你可曾想过——若是真的我,是否下得去手?”乐无异突然愣住了,甚至脑袋都忘了转,惊喜交加的心情豁然从茅塞顿开的脑海直冲心底。乐无异颤抖着手抱着初七,声音隐隐夹着哭音:“这么说、这么说……师父你……你没有讨厌我,没有想离开我……”
初七把乐无异从怀里稍稍推开了一些,神情温和。
“乐无异。”
“……有、有。”
“你听好,我这副身体只是一具傀儡,半身人骨半身木头,连怪物都算不上。”
“我、我不介意!师父我不介意的!”乐无异连忙握住初七的手急哄哄道,眼眶泛红似是要掉下泪来。
“乐夫人让我护你一世,你若介怀我是个怪物,我自当不在你面前出现。若你仍是不愿,我自可离去……”
“师父我不嫌弃你!无论你怎么样都好,你都是我师父!我一点都不介意……”
“我喜欢你,无异。”
乐无异突然闭上了嘴巴,泛红的眼睛紧紧盯初七,直到眼睛酸涩也不敢眨一下眼。捂着发闷的胸口,乐无异不堪重负的眼眶再也忍不下去,泪如泉涌。像是等待了千百年的一句话终于被如愿放进了心底,长久的等待追随终于换来一句回应。
乐无异朝前踏了一步,想拉住初七。风却在这时狂暴起来,漫天遍野的树叶阻隔了乐无异在初七之间。乐无异慌张地喊了一声“师父”,便看到初七的身影越发透明,最后散如尘埃消失不见。
“师父!!”

第九章(下)

初七一睁开眼,就感受到了身下传来的丝丝凉意。
浅蓝色的阵法在初七和乐无异身下泛着点点涟漪,初七身上的伤口开始细微缓慢地止血并愈合。初七抬头看去,果然是夏夷则强撑着苏醒,加入战斗之中为初七争取时间。
初七从地上坐起来,不远处战况激烈,闻人羽已是强弩之末,更加不用提另外两个伤员。初七担心地伸手碰过乐无异的脸,然后心中一定,重新拾起忘川,一刀斩断梦魇的声波。
“小叶子师父!”
“初七前辈回来了!”阿阮三人大喜过望,初七从怀里掏出桃源仙居图扔给夏夷则:“接着,送无异进去。”
“这是……?”夏夷则腾出手来单手接住桃源仙居图,还没来得及听初七解释,初七便一刀挑开渐渐竭力的闻人羽的长枪,一刀灵刃将梦魇逼退一丈远。阿阮连忙再透支灵力开启阵法趁机将梦魇镇压在阵法之下,梦魇愤怒地嘶吼一声。
“走,别耽误!”
“夷则,快!闻人姐姐撑不住了!”阿阮搀着力竭的闻人羽,夏夷则只好凝重的点点头,往回跑抱起乐无异,驱动了传送阵。一阵绿光闪过,四人消失不见。
初七这才缓住了攻势,显然初七醒之前闻人羽三人也将梦魇逼迫得够呛,梦魇一声血迹狼狈不堪,剩余覆盖在骨头上的腐烂皮肉也被毁去不少。
梦魇原本尖厉地声音像是被砂纸狠狠挫过一般,嘶哑而又低沉:“你不是想杀了我吗?怎么停住了?啊?”
“无异左胸口上的伤,是你做的?”初七单手反握着忘川,锐利的眼恍如凝成实质的尖刀直割梦魇,梦魇突然笑了起来:“可笑可笑!除了你,谁还能如此靠近你那傻兮兮的徒儿,刺他个透心凉?”
“胡言乱语!”
“我如何胡言乱语!”梦魇狠狠瞪着初七:“堕入噩梦中的人都会梦见自己此生最痛苦的事情!他胸口血淋淋的大洞就是出自你之手,他被梦中的你所伤,如今你却不肯承认,可笑!”
“他是我徒弟,我如何会对他刀剑相向!”
梦魇仰天大笑,灵力从声波里透出去震得无厌伽蓝一阵颤动,穹顶落下簌簌的碎石灰尘。梦魇收住了笑声,眼里几乎流出血来:“你如何敢说没有!你们任何一个人的过往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梦魇的声音猛地拔高。
“你!初七!百年前的广州码头!神女墓!你当真忘记了吗!伤他最深的,从来都是你一个人!与我何干!你当初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神态,当初他伤的有多深,今天心脏上的洞就有多狰狞!”
“你是他师父?你是他……师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师父!”梦魇死死看着初七苍白的脸,目眦尽裂。
初七的手紧紧握着忘川,眼前又闪过乐无异被封在高高的石台上面,左胸口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的模样。原来你竟……伤心至此。
“你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怎么,你奇怪我为何会知晓?”梦魇桀桀地笑出声来,腐烂的脸上却留下一行血泪:“我跟你一样,来自百年以前的……流月城。”

乐无异猛地睁开眼睛,过于激烈的清醒动作让他牵扯到伤口之后,立刻感受到一阵锥心的刺痛。被惊动的夏夷则赶紧摁着乐无异让他躺下。
乐无异茫然的看着屋顶,窗外此时阳光正好,树影斑驳、水光潋滟,哪里有无厌伽蓝半分阴森寒冷。乐无异晃了晃神,这里是……桃源仙居图。不对!之前明明身处无厌伽蓝不断在走死循环路,然后师父……拿匕首刺伤自己……然后是长安街角,死生之间的师父……
乐无异仓惶地抓住夏夷则的衣袖:“夷则,我、我师父呢?我师父在哪里!”
“乐兄莫急。”夏夷则伸手挡住又要爬起来的乐无异,揉了揉胀痛的眉心,道:“在下刚给乐兄上了百草谷的伤药,此药金贵,莫要浪费闻人姑娘的一片心意。”
乐无异这才乖乖躺回去,手还是紧紧拽着夏夷则的衣袖,等着夏夷则开口交代初七的下落。
夏夷则顿了顿,才道:“自从进入无厌伽蓝之后,队伍就变得有些怪异。乐兄你突然一言不发一直跑,跳进井梯里的时候,初七前辈也跟着跳了下去。我跟阿阮、闻人只好跟着下去。不料下去之后竟分散开来,我跟阿阮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精怪、受了些伤,后来又遇见了梦魇这等大妖,我二人应付不来受了重伤,幸好初七前辈和闻人破墙而出。”
“然后呢?”乐无异着急地问。
“听阿阮说,你受梦魇控制对初七前辈刀刃相向……初七前辈只好入梦唤醒你。闻人和阿阮都在牵制梦魇为初七前辈争取时间,如今力竭的阿阮和闻人都在对面的屋子里歇息。”
“我师父在哪里!我要去找他!”乐无异听到‘刀刃相向’时心头重重一跳,立刻要起身下床去找自己师父。若是、若是伤了师父……那该怎么办才好!
“乐兄!你冷静些!”夏夷则头疼地按住乐无异:“我等三人之力皆不是那大妖的对手,唯有初七前辈能与之抗衡,此时你去也不过是令前辈分心徒增一分危险罢了!”
“所以我就要在这里躺着留师父一个人面对那什么梦魇吗!”乐无异激动地大喊,心脏一阵阵抽痛都被他强压了下去。但抬眼看见夏夷则脸色苍白一副掩盖不住的疲惫模样的时候,乐无异又慢慢的平复了下来。直到酸涩地眼泪爬满眼眶,乐无异拼命眨眼也没有忍住掉下来的眼泪:“夷则……对不起……”
“都是我太没用了……早知道,就该好好练习法术剑术的,永远被你们保护的我、永远躲在你们身后的我……对不起……要是师父出了什么事……我、我该怎么办……”
夏夷则叹了一口气,看着泣不成声的乐无异,伸手用力地摁住了乐无异的肩膀,语气透着浓浓的疲惫。
“乐兄,你要相信初七前辈。”
“既然在神女墓的冰层里都能相见,你们的缘分定是天赐的,不会那么容易就散的。”

第十章(上)

“流月城早已覆灭,你奇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对吗?”梦魇嗤嗤地笑道:“一千年一道轮回,你如今看到的世界,正好是第二个轮回。百年前也发生过争夺神剑昭明的事情……简单来说,便是——历史重演。”
梦魇看着表情不明的初七,笑声又徒然尖厉起来。
“只是这个人世再没有第二个流月城!我活活做成傀儡,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被流月城遗民困在此处一千年!!要做的……就是永生永世的守住这废弃的据点!不让人踏入此地半步!”
“凭什么!凭什么!我生来也是一个人!为什么要把我做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傀儡!就为了守住这个鬼地方?!凭什么!!”梦魇凄厉的尖叫挣扎,无厌伽蓝在之前初七和梦魇的打斗之下早已经不甚稳固,如今梦魇一发狂更是沙土碎石砸落一地。
初七皱着眉头捂上耳朵,内息险些被震得涣散。阿阮设下的法阵翻出时强时弱的绿色光芒,竟是被梦魇冲撞得隐隐有松动的痕迹。
“只要杀了你!杀光流月城的所有人!一个不剩!这样就再也不用被困在这个鬼地方了!你虽是傀儡,但却是前身却是流月城祭司!我控制乐无异,就是为了引你过来,我这千年的怨恨,便用你的血来清洗!”梦魇冷笑着奋力挣扎,绿色的阵法强光一盛,随后变得暗淡了许多。“反正做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也是折磨,我便帮你了断了吧!”
初七冷冷撇了一眼梦魇,转动手腕,忘川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半圆,刀刃泛着粼粼冷光。“你没有资格。”
“你喜欢那个叫乐无异的人是吗?”梦魇眼睛里的血泪滴滴答答的流到地面上,猛然挣脱开镇压的法阵:“我能控制他一次,就能控制他第二次!……我也让你尝尝,众叛亲离、一世畸零……!”
初七一刀劈断梦魇诅咒的声音,金色的灵刃在无厌伽蓝的石壁上砍下一刀深深地沟壑。初七以指拂过剑身,金色的法咒流过剑身,眼下的魔纹越发赤红:“你,必须死。”
梦魇一愣,随后尖厉地大笑,癫狂地嘶喊:“你害怕了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都该死!全部下地狱陪我吧!”
初七目光一凛,翻身一跃躲过梦魇的声波,身法极快地出没在梦魇面前,忘川凛冽地刀刀直取梦魇喉咙,之前被闻人羽等人耗去不少体力的梦魇一时避不开灵刃,险些被砍成两半,血喷溅了一地。梦魇愤怒地尖叫一声,尖厉的爪子抵抗着忘川,划出电光的触目惊心。初七反手一抽忘川,急速的四道灵刃将梦魇困死在一隅。梦魇长啸一声抵抗灵刃,初七近距离被声波一吼险些灵力崩断,气血翻涌之下嘴角溢出了血液。
初七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向后跳至半空连劈五六道灵刃与梦魇的声波相撞,庞大的冲击力在空气中崩裂开来,竟震碎了无厌伽蓝的两道石壁。多次受创的无厌伽蓝终于摇摇欲坠,沙石尘土簌簌落下。初七视若无睹般加快手中的攻势,一次次的灵力相撞飞快的耗尽两者的灵力。梦魇虽扬言要杀掉初七,却还想留下自己的性命脱离无厌伽蓝。
很快,梦魇的攻击出现了颓势,初七一道灵刃将梦魇砍压在地上拖出了三丈远,与其同时无厌伽蓝的穹顶终于崩塌,大块的石块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乐无异将夏夷则打晕偷跑出桃源仙居图之后,看到的就是无厌伽蓝坍塌的一幕。乐无异心脏几近停顿,然后疯狂地朝废墟里跑去。
“师父!师父你在哪里!”
“师父!师父!!”
“……师父!师父你出来!……别藏了啊!”乐无异慌张的伸手刨开地面的石头,烟尘散漫地废墟看得乐无异一阵胆战心惊、几乎喘不过气来。乐无异顾不得伤口抽痛,血迹涌出,强撑着身体刨开石土。
直到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握住乐无异满是细小划痕和沙土的手,乐无异手背一僵,猛然回头。
初七淡淡地看着一身伤口还要偷跑出来的乐无异,突然破风一声,初七稳稳的接住乐无异起势凶猛却后继无力的一拳,顺便接住小徒弟软下来的身子。乐无异很是不争气地手脚并用就差没有整个人挂在初七身上,声音委屈极了:“我、我还以为你被活埋了……吓死我了……”
“师父你有没有受伤?”
“无事。”
“师父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并无。”
“师父你有没有哪里疼?”
“……”
初七无语的伸手把乐无异的脑袋狠狠地揉了揉,乐无异偏着脑袋险些从初七的身上被揉下去,乐无异一言不发的把脸埋在初七衣服里。阳光顺着坍塌的废墟披散在二人身上,千百年未照射过太阳的荒凉之地终于一点点褪去阴寒。恍若一人的影子被拉长在碎石之上,柔和的阳光朦胧了肃杀之气。
初七微微眯起眼睛对着太阳,松懈下来之后,竟然有些困意。直到小徒弟扒着自己的衣服,声音细微而坚定:“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习武,我不偷懒了。”
初七一愣,仿佛看到了在乐无异梦里的长安街角、那个拿着断剑的鹅黄色小身影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以后都会好好学剑好好习武了。初七柔和了眉眼,伸手揉了揉乐无异的脑袋,这回却是扣住后脑勺往自己怀里揉。
“师、师父……”
“嗯。”
“你、你在我梦里说、说的话……还算数吗?”
初七微微挑眉,没有回答。
等了半天的乐无异没有听到初七的回答,一时也顾不上脸红了,猛地抬起头来,啵地一下亲在初七脸颊上:“我我我我我我我……我盖了印子了,师父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不能反悔!”
初七还是不说话,乐无异着急了,万一初七是在梦里为了骗自己回来才假装说喜欢自己的怎么办!乐无异心一横,捧起初七的脸又啵地一声亲在嘴唇上,脸红又执拗得盯着初七生怕对方反悔。初七终于不逗自己的小徒弟了,摁着对方的后脑勺贴上了乐无异的嘴唇。

最后……
“你如何跑出来的。”
“我、我把夷则打晕之后,就……”
“……”

第十章(下)
无论如何,夏夷则肃清无厌伽蓝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受伤不轻的乐无异一干人等都窝在桃源仙居里修养,只不过每每到了饭点,都是众病患中最提心吊胆的时刻。
“无异!”闻人羽目眦尽裂。
“不在我这!”乐无异惨白着脸回答。
“夷则你那边呢!”阿阮紧张道。
“法阵已布置妥当,严防死守!”夏夷则一脸决然。
“我去种植区找,闻人去房屋区,阿阮去温泉区,夷则你守好厨房,千万不能让师父进去!”
“在下明白!”
自从几天前夏夷则等人听来的及听从乐无异的劝告,尝过了初七做的红烧连金泥、葱爆榫子、姜汁扁齿轮之后,新的一轮“阻止初七进入厨房”行动,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所以当初七从水边拎着一箩鲜鱼往回走的时候,就看到如临大敌的乐无异四个人。初七微微皱起眉:“……出事了?”
“没、没有啊!”乐无异嘿嘿一笑,对后面的阿阮使了个眼色。阿阮立刻不知道从哪里抱出一大堆野花凑上前去塞到初七手里:“小叶子师父你看,我今天摘的野花很漂亮吧?”
闻人羽立刻眼疾手快地上前接过鱼箩,道:“前辈手上的伤还没好,重的东西还是我来提吧?”
乐无异也上前一步:“对,夷则可会做冷盘了,快去交给他吧!”
“对呀对呀,好久没吃夷则做的冷盘了!闻人姐姐,我们快走吧!”阿阮拉着闻人羽就跑向房屋区。
初七:“……你们不是昨晚才吃的冷盘?”
乐无异:“呃……诶嘿嘿嘿有吗?”
初七:“……”
当初七和乐无异走回房屋区的时候,夏夷则已经从厨房里端出了切好的鱼片,闻人羽也端出了米饭:“今天大家就随便吃点吧?”
乐无异悄悄对二人竖起了大拇指,闻人羽和夏夷则藏在身后的手悄悄对乐无异摆了个成功的手势——啊,今天也安全的度过了呢。
初七:“……”

吃饱喝足后,乐无异拎着浴桶和毛巾就跑去了温泉。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开始长出新肉,乐无异坐在石墩上,温泉水刚好没过胸口下面。
舒坦至极的乐无异摊开四肢大大咧咧地靠在石头上,眼睛舒服的眯起,张口就来:“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呀~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哎哟,谁打我!”
初七弹掉手指上的石灰,翻身跳下了树枝:“好难听。”
“QAQ师父你嫌弃我……”
“好好说话。”
“师父你怎么在这?要不要一起来泡泡?”
初七支其腿坐在乐无异后侧面的凸起的石头上,乐无异也顺势转了身,趴在石壁旁边撑着下巴跟初七说话。温泉以外的世界皆是银装素裹,枯枝上还挂着细碎的冰凌,微微地折射出太阳的光芒。乐无异趴在地上,突然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想静静看着这冰天雪地之中唯一突兀的黑色身影。
“真好。”
“嗯?”
乐无异笑眯眯地道:“师父陪我泡温泉呢,幸福得要命。”
初七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对了,师父。夷则刚才跟我说,他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该回去太华山复命了。师父,我也想去太华山看看,好不好?”
“你既已决定,为何要问我。”
“我想跟师父一起去,”乐无异有些急促地道,语毕,突然顿住,伸手把一边解下的棕色腰带拾起来,握着初七的手将腰带紧紧地把两个人的手缠在一起。“就像这样,去哪都一起。师父不会扔下我,我也不会离开师父!好不好!”
初七看着自己与乐无异相握的手上,被胡乱的紧紧缠着腰带。这像是一种羁绊,从百年以前将人踉跄地扯到百年后地另一个人面前,紧紧相缚,永不分离。初七眼底一柔,伸出空余的那只手将乐无异毛茸茸的脑袋揽入怀中。
乐无异高兴地蹭了蹭初七的衣服,闭上眼睛。
任它冰天雪地,温暖也未曾远离。

第二日一大早,再次集体行动的小伙伴们乘上了馋鸡飞往太华山。刚进入太华山境内,鹅毛大雪就扑面而来,罡风吹得人几乎跌下去。风势太大不能继续飞行,众人只好在太华山道停了下来,准备徒步上去。
“这条路很僻静,不过这里没人清扫,恐怕一路都冻着。”夏夷则道。
“闻人姐姐、小叶子,你们冷不冷?要不要生火取暖呀?”
“我还好,以前驻守过更冷的地方……无异你——”
“师父你冷不冷?你饿不饿?我带了很多好吃的!”
“师父快穿上这个,这个是抱云堂新品,很暖和的!”
“回头我让娘亲寄一些保暖的衣物……不不,我还是亲自去买吧!”
还想问乐无异感觉怎么样的闻人羽一回头就看到忙乎的乐无异从他那谜之偃甲包里不断掏出冬衣、棉靴、食物、手炉等等之类的东西,初七就在一边默默抱臂看着乐无异忙活。
夏夷则X闻人羽X阿阮:“……”
最后还是夏夷则低咳一声,道:“乐兄,你再掏下去,我们就真的冻僵在这里了。”
“诶?”乐无异连忙回头:“夷则你穿着皮草还冷吗?我这里还有衣服,你也来一件?”
闻人羽扶额。

太华山门高高耸立在寒雾之中,一行仙鹤略过天际,道骨仙风。乐无异等人拾级而上,巍峨山门近在眼前。
“那边是山门,众弟子一般由此出入。”
“哇啊,真气派!”阿阮跟在夏夷则旁边赞叹道,回头刚要说话,前面突然传来一句中气十足的喊声——
“喂——!师弟!师弟你回来啦!”
夏夷则脸一僵,低声催促道:“……快走。”
“……你欠她钱么,一见她就想溜?”乐无异拉着初七的袖子,被推着走了几步,不解的回头问。
夏夷则刚要解释,前方那个人影已经跑进了:“喂,看到师姐,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可不大好呦~”
“……逸清师姐。”躲不掉的夏夷则只好乖乖行礼。
“哈,不必多礼,逸尘子师弟~”
乐无异一顿,“啥?你刚才叫夷则啥?”
“哎?!……莫非你们还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高居侠义榜首位、市井街坊竞相传颂的——逸尘子少侠!”逸清笑眯眯地拍拍夏夷则的肩膀。
“逸尘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负心薄幸、风流多情、花心萝卜……哈哈哈哈哈!真人不露相,久仰,久仰!”
“夷则,你居然是逸尘子?你怎么会喜欢采花骗姑娘?——这不可能啊,一定是弄错了!”闻人羽惊讶道。
“咦……采花?”阿阮不解地看着逸清。
“采花的意思呢,就是摸摸小手啊,亲亲小脸啊,再抱抱小腰什么的~”逸清不怀好意地解释道。
“在下并非……!”夏夷则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阿阮打断了:“可是小叶子和小叶子师父经常这样呀,他们也是采花吗?”
刚才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乐无异一下子就笑不出来了,噌地一下脸就烧到了耳根,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初七,发现对方正高深莫测地看着自己,乐无异唰地一下就转回视线。
……这算不算,闪光闪到了太华山?
闻人羽摸摸下巴,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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