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桃花辞

作者:明月入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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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2.9万字

关键词:古代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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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关驿路斜,柳色并黄沙。
正午的阳光凉薄笼眷这边陲之城,北国的早春姗姗又姗姗,已然到了这个月份,街边树梢上才终于抽出几分新绿。
客流来往的街市上斜着酒旗,酒楼中过路的商旅行人在座中闲聊,也不乏本地人趁了阳光饮一杯闲酒。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角台上有个衣衫素净的女孩儿跪坐弹琴,这小姑娘模样虽不中看,只这一把嗓子一张旧琴,也算在此地成就了名声。她的声音轻柔和缓,几乎湮没在馥郁酒香和食客们欢愉的谈笑中,就仿佛浅浅淡淡的背景,和前几日用黄莺般嗓子讲传奇时一样令人心旷神怡。
忽然一声刺耳响动,一个茶盏被人砸碎在地上。原本安逸的气氛顿时就静了,女孩儿吓得噤了声,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发出一声尖叫。客人们抬着脖子向角台看,却见一壮汉用脚踢翻了琴架,发出轰然巨响。女孩儿几乎吓哭了,抱着肩低着头,尖叫着缩进了墙角。
掌柜冲过来,发福的身子险些磕在角台上。他哆嗦着张开手臂,把那女孩儿护在身后,扭曲着一张脸拼命挤出笑容:“客,客官,大人,大人……我这小本生意,我,我这就把今日的流水都奉上。您,还请,还请……”
壮汉一把挥开他,伸手要去抓女孩儿。二层临着楼梯的角落,一个男人抬起手中酒碟,放在唇边轻抿,手指不经意地扣住了碟边。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声音在楼下响起:“住手。”这是属于少年人的清亮嗓音。
一袭蓝衫的少年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壮汉住了手,不屑地回头看他,碗口大的拳头紧了紧,歪着脖子露出一丝狞笑。
“哎呦呵,”一个纨绔少爷摇着折扇,慢悠悠地自门口踏了进来,“这丑货生的一把好嗓子,引了本少来这破地瞧瞧,却平白脏了爷的眼。爷让下人教训教训她,怎么……还有来叫屈的?”此人原本说不上有多丑陋,只是眼下一道斜着的疤痕十分显眼。
蓝衫少年淡淡哼笑一声,抬起眼来。他异色瞳仁中清朗凌厉的怒意一闪而逝,分明就是看不上这纨绔少爷一副嘴脸。
纨绔眼见这少年人腰间佩了一柄不起眼的剑,遂呵呵笑了笑。他身后又有几个大汉走了进来,竟然是好一番官府衣着。酒楼中客人顿时哗然,眼见着要打起来,所有人起身就冲,连带着后堂的厨子和堂前酒保,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掌柜的趁着混乱,护着女孩儿要从后门跑,却被方才的黑衣大汉两脚一跺,歪着脑袋咧了咧牙,拦住了去路。
蓝衫少年一言不发,上手就直取那纨绔。这不知何等身份的恶少竟然也是练家子,他向后一侧,这就避过开去,摇着折扇让自家走狗与蓝衫少年游斗。
蓝衫少年功夫不知深浅,一脚踢断了其中一个大汉的肋骨。另外一人扛着桌子砸过来,他轻快回身一旋,将桌子踩飞出去,碎裂成了断片残块。
“好,好,”纨绔阴沉了脸色,“都给我上。”
他话音一落,顿时又有两人扑上来,出手又损又恶,不知是何等邪门外道的鬼爪阴功。蓝衫少年左右腾挪,狠狠一记扫腿,手中剑柄向后沉顿,击中一人小腹。此人口中喷血,两目圆瞪,向后飞了出去,砸在窗上。就在此时,又有一人从上而下地使了重拳,要将这少年人毙成肉泥。
蓝衫少年眼见情势不对,向后疾退,险而又险地避让开去,却眼见就要中了纨绔少爷亲自出手的扇面削脸。
就在此时,一只酒碟飞过了这两人眼前。
酒碟中桃花美酒澄澈动人,在阳光下折出琥珀色光泽,如同波澜微惊的泉水。它以毫厘之差贴着蓝衫少年的鼻尖掠过他眼前,然后——顺着他惊愕的视线,狠狠抽在了纨绔脸上。
恶少被酒水劈头盖脸淋了个透彻,人也被扇得飞了出去,他捂着变形的脸,倒在地上抽搐。
一众走狗大惊失色,连忙围了过去,负责看住掌柜和女孩儿的黑衣大汉登时不知所措。
蓝衫少年扭转了视线,看向楼梯的方向。
一双纯黑的步履稳而又稳地踏在了楼梯上。步履的主人白袍翩然,顺着酒楼阶梯,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他颊边发丝随微风而动,在脑后收束,覆面的浅黑色眼遮隔绝一切妄图窥探的视线。
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被他提在手中,已有一半出了鞘。
黑衣大汉眼见情势不对,心知自家打手分明不是此人对手,他拔腿跑向门前,吆喝着走狗们抬起少爷,这就逃了。
酒楼掌柜老泪纵横,带着吓得没了音的小姑娘,这就要跪下扣头。白袍男人随意抬了他们一下,不受此礼。
蓝衫少年走过来,掌柜抹了把泪,这就又带着女孩子拜谢这少年。年轻人吓了一跳,忙说不必:“我技艺不精,是这位前辈救了你们。此地不宜再留,还是快走吧。”
女孩儿抽噎着说:“都怪妮儿……想招揽生意,才惹到坏人,害了老板……对不起……我姨说谁捡了我都惹晦气,老板您别管我了,快跑吧。”
少年一听这女孩儿不是店家的孩子,顿时对他生出几分敬意。他也顾不得去安慰可怜的少女,只解了自己钱袋递给掌柜:“那畜生看起来眼生,不像本地人。他带的侍从竟有官家品级,此事只怕不能善了。你这生意是做不成了,我替你出了盘缠,你快收拾了细软,带着小丫头换了地方另谋营生吧。”
白袍之人几乎并未开口,此时也点了点头:“此言不错。你二人还是快走。”掌柜合手一拜,推却了蓝衫少年的相赠,带着养女就跑回后堂去卷细软,
然后又把前台的流水捧着放在桌上。
“我一届俗人,多谢两位恩公。大恩不敢言谢,还望保重。” 女孩儿一边掉眼泪一边将手链取了放在桌上:“谢谢大哥哥。”
蓝衫少年取了手链,将银两铜钱推还给掌柜:“不要多言,快走。”
店家又抹一把泪,眼见逃命要紧,只得一把包起财物,带着女孩儿就从后堂跑了。
蓝衫少年走到正门前又站了一会,眼见暂时没有人回来找茬,这才稍微放了心。他的注意力全在白袍之人身上。此时这人他从身边踏过,向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他于是连忙跟了上去。
“前,前辈……”
“……小友,还有何事?”他的声音并不显苍老,想来只是蓝衫少年执意要称前辈,他也就顺口接了一句。
蓝衫少年见他脚步不停,只得也紧紧追在他身边:“我……您您,这……您救了我的命,我娘说知恩要图报,我要报答您。”
白袍之人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举手之劳,不必介怀。”
蓝衫少年异色瞳仁中闪过一缕焦急,似乎想不通自己为何会在这种时候嘴笨:“不……我,我还害您少了一盏酒,那我赔偿也成……前辈,高人,大侠!别走啊。”
“……”那人稍微抬了抬嘴角。竟然像是被他逗笑了。
虽然只是轻微的一点弧度,却也足以融化了疏离冷峻,犹似如铁的坚冰透出融于暖阳的点点粼光。
蓝衫少年不料他忽然停步,险些撞在他身上,他忙不迭用了轻功停步, 手足无措地尴尬了一会,才又赶紧绕到了白袍之人面前:“大侠……我叫乐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我我我我除了以身相许愿意做任何事报答救命之恩!”
以身相许……
白袍之人看着乐无异。这少年大约不是中原人。一双眼瞳如同琥珀色的湖水,漂亮又动人。
“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他的声线低沉醇厚,如同上好的美酒,即便是句疑问,也让乐无异生不出半分后悔之意,更不觉得有必要追上一句“只要不违大义”。
“对!”乐无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只要我能做到!做不到的我会努力想办法!”
“既然如此。还请小友百步之内,为我盗来一分早春。”白袍之人淡淡微笑。他分明还遮着面容,乐无异却不由自主地脸红了。
这是一句请求。不仅没有半分轻慢敷衍之意,还带着满含画意的谜题。乐无异环顾四周,轻易就看到了街角伸出墙外的桃花。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先是转身挪动脚步,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莫名其妙的心跳。他赶紧跑去了对面街角,一边用手指拨着桃花一边回头看,生怕那人就此走掉。可是白袍之人分明没有戏耍于他的意思,静静立在原处等他。
乐无异放下了心,却找不到什么来平整恭敬地折下他挑好的那枝花。他犹豫片刻,左近也没有旁人,他于是将自己佩剑取下,稍微抽出一点。碧绿的剑刃透彻如冰,寒意如雪,轻巧地切断了桃枝。
乐无异将佩剑别回腰间,手捧着那枝桃花。这就回去递给了问他要一枝桃花的人。白袍之人得了他相赠,将桃花与漆黑佩剑别在一处,这就说:“多谢。小友赐我一枝桃花,偿却了杯酒之情。快快回家去吧。在下告辞了。”
乐无异不舍地看着他,却又找不出理由再与他说话。他眼看着这人迈步离开,几乎是急中生智一般脱口而出:“我知道了你喜欢什么。阁下请同我……去家中小坐,我……我赠你一整片春夏!”
他的眼睛意切情真,就像突如其来的邂逅已使得这少年心生不舍。他不知自己为什么,却迫切地想要留住眼前这人,就好像不甘心轻易地让他带走料峭春寒中早生的这一枝桃花。
“告诉我吧……告诉我你是谁……”他轻轻地说,“我觉得我见过你。”他此时的神情太令人心动。琥珀色的眼瞳里全然映照着阳光被碾碎了的
光辉。他茫然无措,又心生眷恋,几乎就想抬手拽住陌生人的衣角,不放他离开。
不能拒绝他。不忍心拒绝他。这两个声音在这位陌生人脑海中交错。他分明决然一身,万里孤行,从来都心肠冷硬,却无端地难以回绝一个少年的邀请。
他于是没有去抗拒自己的心。
“在下……谢衣。别急,与你同去就是。”

乐无异带着谢衣,在这小城中绕了足有一刻,才终于回到城郊的居所。他心怀愧疚,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脑后长发:“有点远。”
谢衣抬头看着门前不书一字的匾额,猜想乐无异是避世而居的望族之后, 他心中隐约有念头闪过,却又未曾捉住,遂只是点头:“是有些远。”
乐无异没想出怎么接下一句,只得连忙去推门,却听谢衣慢悠悠地追了一句:“若不够远,也就不会有如此山色。”
乐无异在此时推开正门。果然整座前堂环抱在小山之中,右上左上各自斜飞出一弧角门,丛生的修竹茂密繁盛,掩映着角门之后花树丛生的春光。
廊前坐着的小厮眼见少爷回来,高兴地站了起来,却又立即瞧见他身边还跟着客人。他连忙摆好恭敬的架势作揖:“这位爷好。”乐无异又气又笑: “什么这位爷,你会不会问好啊。我又不是在开茶馆。”
小厮连忙改口:“这位英雄,我家太久没客人,多……多有怠慢。我这就去烧水。”
乐无异笑着撵他:“……你找如意钓鱼去吧,别来气我了!”
谢衣随手摘去眼遮,瞧着那小厮被自家少爷赶跑了。他见这主仆两个都十分有趣,有些莞尔。乐无异转身要请他入内坐一坐,却正巧对上谢衣一双漆黑眼瞳平静宽和地看着他。
“客至贵府,自然应以真容相见。乐公子,为何看着我?”
乐无异呆呆看他,根本不知自己在脸红什么:“原来您这样年轻……我……哎。”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莫名其妙的脸颊发烫,只觉得丢人之极。
谢衣朋友不多,却也不算太少。从未见过有哪一位对上他是这般反应。倒好似少年郎见了天仙似的佳人,又惊又呆,话都说不圆了。
这小家伙……这算是,怎么回事?
“乐公子……”他抬起手指,刚要说句什么。乐无异连忙说:“请这边走。”他引着谢衣去了自己屋前小廊,在尽头的角亭中坐下。可爱的小少爷不
知在害羞什么,有点慌慌乱乱,魂不守舍,半天才想起来追问他: “谢……谢大侠,您刚才要对我说什么?”
“称在下姓名即可。我方才想说,你站在门檐前,发梢上拈了一瓣落叶。” 乐无异连忙伸手去摸。他在自己长而蓬松的马尾上抖来抖去,也没见什
么树叶的影子。
谢衣眼瞧着他头顶那一缕翘起的发丝,粘着一小瓣嫩绿的叶子,随着他动作轻颤。他心中觉得可爱,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指去碰乐无异的发丝:“别动……得罪了。”
乐无异看着他的手指越靠近,好容易消下去的脸红又开始了。他一动也不敢动,正襟危坐地等着谢衣一手笼着袖子,一手放在他发顶轻抚。
此时一个少女绕过小园的拱门跑过来,刚要欢快地出声,脸上的笑容就变成了惊讶。她后退一步掩住嘴,看着一个男人一手抬腕,一手笼袖,好似抱住了乐无异的脑袋。
虽然只是一瞬,他们就又分开,可是这就足够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去认真想想了。
谢衣觉察她前来,转过视线去看,乐无异顺着他的眼神,这才发现了她。“哎?阿阮快来。”
阿阮穿着一身轻快的衣裳,长发分别系在两边,嫩绿色丝带绑出随性的花结,又编进去一朵素色的小花。她原本知道哥哥回来了,想跑来问问他发辫是否好看,此时突然见到陌生人,倒难得有些扭捏。
乐无异眼瞧着阿阮手指放在身前捉着小辫,脸红低下头不过来,顿时笑出了声:“挺好看的呀,没关系,快来。”
阿阮迈着轻快的小步跑过来:“哥哥,这是谁呀。好,好像有点眼熟。”谢衣见他兄妹两个都觉得自己眼熟,暗忖是否真的见过:“姑娘,在下谢
衣。”
“谢衣……嗯……”阿阮不知怎么称呼,她心念单纯,见谢衣看来温文尔雅,就没了怕生的心,向着他甜甜地笑了笑。
乐无异抓了抓脑后长发:“嗯……嗯……谢伯伯?”他想不出合适的称呼,期期艾艾地看着谢衣。其实想叫哥哥,却总也压不住心中对他的倾慕,觉得要能显出尊重才好。
谢衣倒是由着他,乐无异喊他前辈,他就回了小友。乐无异要叫伯伯, 他也不会拦着,只是这小姑娘的惊讶和不情愿全都写在了脸上,小嘴嘟了半天,嫌弃地不肯跟着哥哥叫:“哪里有到伯伯的年纪呀!哥哥你什么眼神!”
“阿阮,嗯……这是尊称的一种?快打招呼。”
“哼!”小姑娘歪着脑袋笑,“我才不要呢!我出去玩了!晚饭回来。”她话音一落,转身就跑,轻快地提着裙子蹦走了。
“哎,去后山玩,今天别往城里去。”
“不去不去!我去喂小鸟!”小姑娘欢快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乐无异无奈,回头看谢衣:“呃……我妹妹比较活泼爱玩。” 谢衣觉得这兄妹两个都是绝妙的小人儿,遂温和道:“无妨。”
乐无异去烹了茶水,在角亭中与谢衣说话。谢伯伯大多时候是听着他在说,只偶尔应他两句,却都令乐无异觉得为何没能早几年认得他。他满心欢喜,惦记着要赠谢衣的礼物,却又私心里希望他多陪自己一会,不要着急离去,所以费尽心思地转着脑筋寻思如何才能多留他一留。
两人天南海北地闲聊,谢衣总是觉得乐无异可爱,趴在桌上与他说话时仰着脸颊的模样更是可以入画。每当他看着乐无异,这小家伙就总是脸红, 还悄悄转开眼神,就差没有把“谢伯伯你别看我”写在脸上。
谢衣无可奈何,只得眼对茶盏,顺带称赞主人家手艺真是不错。
愉快的时光总是格外快些。乐无异看了看日头,心里惦记谢衣要是真的有事,也不好耽搁他太久。他回屋去取了笔墨纸砚来,又抱了文房四宝,角亭之中一时竟有些放不下。谢衣自然而然地帮他收整了桌面,挪开茶水。
乐无异将纸张铺来,垫好衬底,调了淡墨,这就先铺了几处底色。谢衣未见过此种绘法,只担心这乐小少爷着急留他,说了大话,一会要下不来台了。
乐无异神情认真,落笔着墨工整中带着几分洒脱,他一手抬着自己袖口, 一手持笔在画中轻移缓行,却总是受着场地所限,有些施展不开。
谢衣怕扰了他,也一言不发,只看着那缓慢成型的半幅画卷抬起嘴角。乐无异越是到后来,反而画得越快,他全神贯注,笔锋所到之处隐有峥
嵘剑意,劈削砍凿,修出万岭千峰造化神秀。
谢衣越看越是喜欢,有心点这少年人一番,遂在乐无异换墨时止了他的笔。
乐无异愣了一下,一时没能回神,他生不出任何忿忿之心或怪罪之意, 只觉谢衣眼中神情、手指力道,全然浸染温柔,让他无法抗拒。
谢衣一手捏住画纸,那长卷忽然一振,竟然缓而又缓地悬浮而起,依靠内家真力在空中悬停。
乐无异受了他眼神鼓励,慢慢地调好了欲将桃花开满长卷的三层颜色。他在笔架之上换了一支笔,这就向着谢衣走了过去。
谢衣从身后握住他手腕,就像环住一个年幼的孩子。他二人此时姿势, 当事者并无所觉,若有第三人在场来瞧,分明就像谢衣将乐无异环在了怀里。他左手隔空点在长卷之下,以自身心法撑住画幅悬浮,右手提着乐无异手腕, 让他面对长卷之上留予芳菲春色的空白。
“闭眼睛。”
乐无异原本浑身僵硬,此时终于从神游之中回过些心意,他在谢衣气息笼罩之中努力寻回了些属于自己的思路,紧紧攥着笔的手指恢复了柔软曲度, 真如谢衣所言一般,阖上了眼帘。
饱含重色的第一笔终于落了下去。
一道柔和的真力自手腕之中推入他掌心,又蔓延到指尖笔锋,带动他每一番着色。
乐无异神念之中几近空明。上乘武学并以无穷意象的桃花长卷在心中展开,每一番起承转折,如同持剑在手,踏弦而舞,又仿佛随时可以断破琴音, 在忽然而来的回身疾斩中泼出一片连绵庄严的山色。
他耳边是谢衣平缓悠长的呼吸,他也能听到自己飘飞而轻的心跳。他懵懵懂懂,知道自己为何心动,却又似乎不知道,只想就如此时被谢衣环在怀中,以他的眼,看整幅长卷,看漫山遍野芳菲满布的春光。
“我会了……”他喃喃地说。
谢衣没有放开他的手指。他以己为凭,调动这少年人源自正统武学的纯澈内息,为他打通画纸与自身的共鸣。
“孺子可教,乐公子……”
乐无异笑了一下,张开眼睛。他抬起左手,以三指并立,轻轻抵住画纸, 对着谢衣留予他的半幅山色,又重新续下其后几笔,却觉笔力已尽。
他转身时,谢衣抬了胭脂色的调墨予他,目光中几分笑意。乐无异毫不客气,从他手中小坛取了墨色,这就圆着之前谢衣仿他的笔触,继续成就这一幅大作。

阿阮下午回来时,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她已经有点跟不上了。
乐无异明明一直都是爽快开朗的个性,有什么说什么,偏偏一对上谢衣, 就总是一副有许多话说不出来的样子,要多呆有多呆。
谢衣哥哥也坏,看起来那么冷淡斯文的人,总是逗着自家哥哥玩。明明知道他眼神一深,哥哥就脸红,还总是毫无所觉一般瞧着人。……他是不是就觉得哥哥脸红才可爱呀。
小姑娘气鼓鼓地跑过来:“叶子哥哥,我饿啦。你把吉祥如意都赶跑,谁给我找东西吃。你不理我,我要去偷麻雀了。”
乐无异笑:“行了行了,我又不会虐待你。我去烧菜就是。”阿阮悄悄眨了眨眼睛,心里有点满意:“哥哥快去。”
乐无异有点不放心,他好容易才把冷淡的大侠变成了陪他聊天画画的谢伯伯,可别被妹子吓跑了:“你可别淘气,不然明天把你的小辫儿剪了。”他虎着脸,比了个咔嚓的手势。
阿阮护着头发,心虚地点头:“哦哦。”
谢衣眼瞧着还是个大孩子的乐无异一本正经地管着淘气的妹妹,只觉有种奇异的可爱感。他端着茶杯饮茶,没说什么,心里其实在笑。
阿阮张望着哥哥离开了,这才转过身来,端正坐好:“谢衣哥哥。我决定叫你谢衣哥哥,我才不要叫伯伯呢。你看起来连三十五都没有。”
谢衣讶然。无异坚持要叫伯伯,这小姑娘却不肯跟着叫,原来是嫌弃辈分太高了。
他本也不想听‘谢伯伯’,此时无可奈何道:“姑娘。谢某在此,随你如何称呼就是。”
阿阮摇晃手指:“不行不行,我叫你谢衣哥哥,你不能叫我姑娘。叫我阿阮。”
谢衣只好说:“阿阮姑娘。”
阿阮长嘘一口气:“还是加了姑娘呀……那你叫我哥哥什么?”谢衣寻思片刻:“我唤他乐公子,他不喜欢。所以就叫无异。”阿阮张大眼睛:“哇,那为什么我也不喜欢,你不叫我阿阮。”
谢衣被她问住,答也答不出,竟然觉得这疑问很是有意义:“这……”阿阮站起来,狐疑地托着下巴走来走去,怎么看都觉得此人很有问题。
嗯……中午刚见到的时候,又无趣又冷淡,一下午时间就和哥哥要好了起来, 连带对自己也和颜悦色几分,就像那个什么……那个成语……
“古代人说……爱屋及乌……嗯。”
谢衣有些头疼这小姑娘念头转得快:“姑娘又有何高见?”
阿阮在他对面坐下,一本正经地说:“……我呢,要是在街上拦住你,你顶多说一句,天色已晚,姑娘快回家,以免遭遇危险。”
谢衣不知她要说什么,只得点头:“不错。”
阿阮合掌说:“可我要是说,谢衣哥哥,我是‘无异’的妹妹,你一定会小心地把我送回来,丢给哥哥!”
谢衣虽不知她这是如何得出的假设与结论,却再一次无从反驳。他无可奈何,竟然微微笑了:“好罢。你说的是。”
阿阮蹦起来。这个人,这个人,分明就是要追求哥哥了。哥哥还傻乎乎地和人家这么好。
“喂……我哥哥是很好的!”
谢衣已然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只得点头。
“你……你……我哥哥是非常好的人,嗯……你不能……”她脸皮薄, 实在说不出不许随便追求哥哥这种事,只好郁闷地又坐下了。
“我不能……?”
“……我哥哥很好的……我小时候,十一二岁的时候,坐在街上哭。有坏人来,要把我抓走卖掉,哥哥就来了。他也是小孩子,就赶跑坏蛋救了我, 带回家里养。”
谢衣一直觉得他二人并不肖似,直到此时才知晓缘由,阿阮竟是乐无异养大的孤女。那小家伙性格温柔,只会很宠爱这个妹妹,这才令人觉得两人真的就是一家人。
“谢某知道了。令兄长使人钦佩,当然是很好的。”
阿阮觉得自己不是想说这个,可是谢衣平和地注视她,她一时竟也说不出别的。她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大了些,这人看起来并不坏,不然……追就追吧……他应该不是话本故事里说的负心人吧。
“哎呀。算了。我不要管你们。反正不许欺负我哥哥。”
谢衣点头:“当然不会。令兄十分可爱。即便姑娘不交代,我也不会欺负他。”
阿阮撇了撇嘴角,心说,就是怎么都觉得你想欺负我哥哥。
那一日乐无异自己烧了晚饭,顺手给自家小厮留了些,然后和阿阮谢衣在花厅里小酌。
谢衣惊讶他本该是小少爷,手艺竟然如此之好,阿阮得意到不行,就差骄傲地说哥哥哪里都好。
三人低声谈笑。乐无异逮住阿阮叫谢衣哥哥,有点抓狂。他不好再叫谢伯伯,又不能跟着叫哥哥,于是无措地看着谢衣,指望他想出解决的办法。谢衣道:“乐公子,是不是想向我学些东西?”
乐无异脸颊一红,觉得他轻易看穿了自己的小心思,只好说:“我,我,下午习了一路气脉走笔之技,您于我已然有半师之分。我其实并不聪明…… 嗯……”
谢衣面色沉静如水,继续诱惑他:“你喜欢学剑,还是喜欢学画?”
乐无异顺口接道:“都喜欢!”他愣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赶紧摆手, “不是,我我我……”
谢衣道:“原来如此。谢某行走山川已有十年,还未曾见过谁家少年郎比你更聪明可爱。乐公子,既然你说有半师之分,我认下你这徒儿可好?”
乐无异有点发懵:“呃……可我其实,其实……我听过‘谢衣’这个名字……侠客话本里讲了很多……不成不成,收了我这么笨的徒儿,那太有碍名声了。”
谢衣不紧不慢地说:“我认了你这徒儿,连声师父也听不到,名声就会好了?”
乐无异额头冒汗:“呃……”
谢衣看着他,神情从容又平和,一双眼睛漆黑深刻:“你叫是不叫?”乐无异低下头,脸红到了耳朵尖。他轻而又轻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师父。”
阿阮手指托腮,没趣儿地看向一边。哼……就觉得会这样。
既然是师父在上,自然要受徒儿一拜。那一拜就免却了,改为过几日再亲手奉上装裱完整的长卷。
既然是收了徒儿,自然要想想拜师礼。谢衣出门外在,身无嘉礼,许诺乐无异今后再给他补上。
既然已经是师徒,那师父在徒儿家中小住些时日,就是再自然不过。乐无异在街角拦住一个人,把他变成了自己师父。怎么都觉得有些晕晕乎乎。他两个愈是在一起,就愈发倾心。师父觉得徒儿聪慧好学,不但书画与
剑,琴艺似乎也可聊一聊。乐无异觉得师父真是通天彻地的侠客,武艺精湛, 性情淡然宽容,再温柔不过。
谢衣告诉乐无异,他原本要去见一位友人,名讳叶海,约了十六日在江陵相见,却不想遇到了他,只得将这位友人的约往后拖延些时日。
乐无异原本不好意思,可是谢衣说叶海与他相约从不守时,两人相识能有十五年,每年一次小聚,最久的一次,他等了叶海将近三月。
“那他为什么不传信改个时间。”乐无异席地而坐,谢衣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
“他突发奇想要寻宝,驾船出海了,哪里来的信鸽能飞那么远。”
“啊?”乐无异觉得师父这位老友令人惊奇又心思有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办出这种事。

谢衣给叶海写信,告诉他自己收了一个徒儿,要与徒儿多相处些时日, 助他精进剑法。还请老友好生候着。顺附百来言,称赞爱徒。
叶海回信斥他。他在谢衣的附言中圈圈点点,勾勾叉叉,指责谢衣对少年人动心,分明是想追到手,长相厮守,简直禽兽不如。
谢衣见信微愣,对他这番“长相厮守”的建议颇以为然。他不免开始反省自己,是否早就对小徒儿起了别样心思,真如他所说一般禽兽。
“吾友,在下今年刚至而立,的确大他十余岁。你久历红尘,可有何方略?”
叶海的回信揉成一团。谢衣展开来看,竟然就是他寄出的那封,背面加了一行小字:你才久历红尘!谢衣,竟然真对自己徒儿下手!就送你两个字!
谢衣揉了揉眉心,看着那硕大的篆体禽兽二字,难得有些自怨自艾。“唉……”
他正在发愁,那可爱的小徒儿又跑了来,乖巧地说:“师父,我画完了,又在落笔时想出一个剑招疏漏,陪我喂招讲一讲吧。”
谢衣瞧着他无暇的琥珀色眼瞳,又瞧那柔软的嘴角,不由得微微走神: “好啊。”

谢衣握着乐无异手腕,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前方,手指抬着他剑尖方向: “不对,不是这样。你心中所思,是要击对方颈侧,他回身侧过必有风势。你再从侧而上,即便挑起再快,也不顺气运。
乐无异似懂非懂,一会才说:“师父,这里太静,没有风,我想不出。”谢衣道:“原是我疏忽,走吧,去山里。”
这两人在林中漫步。山岚清净,耳边鸟鸣悠悠。乐无异喜欢这般和师父一起出游的快乐心情,就连枯燥的练剑,只要有师父在身边,也完全就是乐趣。他两人行到山巅,远处群山之中云雾翻覆,临渊的山崖之上清风透彻, 很有几分凉意。
“无异,你听。”
谢衣两指捏着他剑尖,让他感受耳畔风声。他站在上风处,纯白宽袖被山崖边凉风吹得跌宕,露出里袖紧缠手臂之上的护手。
乐无异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和温柔转折的唇线,又不由自主地去看他修长手指和有力的手臂。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又连忙努力集中精神,听飘渺的风声从耳边经过。
谢衣看到他闭上眼。
他的剑尖颤了颤,忽然带了剑势。谢衣与那剑尖相贴,向后疾退半步, 乐无异张开眼睛,反手转剑向他耳侧削落,谢衣稳稳拿捏住他的长剑,让它未能再动分毫。
他神情淡然,嘴角却抬着几分笑:“你为何不向上了?”
乐无异收了进招之势,只若有所思地维持着持剑的姿势:“这样快。” “不错。乖徒儿。”
乐无异与他错了半步,手中剑还未能收回,就被师父摸了摸脑袋。他连忙把这柄练习用的剑收好,跟着师父的步伐往回走。
“师父,你又揉我!”
谢衣走在他前面:“无异头顶那一缕发卷儿太可爱。害得为师每每不能专心。”
“师父,真、真的吗!不然我回去剪了……师父等等我,你走好快。” 谢衣停了几步,伸开手掌,乐无异追了过来,给他牵着。
“不许剪。”谢衣看他一眼,那一缕卷发又立了起来。“为什么不许……师父都不喜欢……”
“喜欢。”谢衣诚实地回答他。
“……”乐无异扭过头,就留给谢衣一对通红的耳朵尖。

两人在山路上走了一会,小徒儿不知在害羞什么,不肯和他师父说话。谢衣原本就没有刻意逗他,只是情之所至,他也无可奈何。老友一番质问句句在理,他果然是对这少年一番别样心思。更无奈的是,小无异不知如何想法,稍微碰一碰就会脸红。好似要告诉所有人,他就是被自己师父给欺负了。他们如此这般地往回走,不久听到孩童嬉闹声。乐无异脚步稍微顿了顿,
想从师父指尖抽回手指,却被谢衣捉住了。他把徒儿柔软的手指困在了自己掌心里。
乐无异挣又不能挣,跑也不能跑,只能维持着这种姿势,被师父牵着走。再走近些转过了山坳,能看到远处情形。谢衣轻轻蹙眉,乐无异顺着他
的目光看去,见到远处树上有只浑身瑟缩的大鸟。它被两三个大孩子用石子丢,却只挥动翅膀,不肯飞走。
乐无异远远喝了一句:“嗨,干什么呢!”
半大孩子们原本嬉皮笑脸,听他这一句话先是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不是山精鬼怪,只是两个路人,顿时又壮了胆子。
“关你什么事!”
一个年龄大些的孩子出声说。另外两个孩子立即附和:“就是!又不是你养的鸟!”
谢衣放开他的小徒儿,乐无异走了几步,距他们五十步站下:“还不快走,看我不揍你们。”
孩子们看他左手提着剑,多少有点露怯,哼了一阵拿着弹弓石子儿跑了。乐无异眼看着他们跑掉,远远又看了看树,回头对走过来的谢衣说:“平
白无故折腾一只鸟,这群小崽子真有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不对啊,这鸟挨了揍还不跑,是不是受伤了。”
谢衣与他一起走近了些,那只鸟睥睨地瞅着他们,懒洋洋地抖了抖翅膀, 全无刚才那一副狼狈样。
乐无异:“呃……”
谢衣道:“这是个做家长的。窝里面肯定有小鸟。它要是躲开,石子会砸在小鸟身上。它要护着小鸟,只得不躲了。”
乐无异绕着树转了两圈,根本瞅不见小鸟。他索性还是爬上了树,轻手轻脚地坐在树杈上。
果然高处的鸟巢里冒出三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它们似乎觉察了有人,啾啾啾啾地叫了几声,又没音了。
那只大鸟整理好羽毛,恢复了雄赳赳的姿势,歪着脑袋看乐无异,还眨了眨眼黑豆子似的乌亮的眼。乐无异心里一下有点想笑,他想摸摸这只鸟, 却觉得没法轻易捉到。
谢衣在树下仰头看他,此时莞尔:“下来。为师给你捉。”
乐无异跳下树,换了谢衣轻巧地站在了树杈上。他佩剑前递,剑鞘慢悠悠地碰了碰那只鸟。鸟莫名地瞪着这根奇怪的树枝,犹豫片刻踩了一脚。它只分神刹那,却被谢衣一手握住。
谢衣跳下树。乐无异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师父。谢衣平静微笑,似乎偶尔哄一哄小徒儿开心,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拿去。你不是要看有没有伤。”
乐无异连忙在衣服上蹭了蹭手心,双手捧了那只鸟,听着它不乐意地啾啾叫唤。
乐无异看了它的翅膀,小爪,肚子,都没有什么事,于是抛它飞起来落回树上。他心里贪恋那软绒绒的手感,不舍地又和眼神睥睨的鸟对视了一会, 这才扭头对师父说:“师父,嗯……我想要你那只送信的鸽子。”
谢衣抬起嘴角:“不知去了何处,大概被叶海扣下了喂几天。等它再飞回来,给你就是。只不过那只鸽子只会寻我和叶海,无异要想用,还得再多养些时日,让它与你亲近。还瞧上了什么,无异若喜欢,都可送你。”
乐无异慢吞吞地想了一会,也没出声。和他师父一起往家里去。过了好一会,他忽然说:“师父。”
谢衣眼神落在他眉心,自然而然地应了一声:“什么?”
师父明显没明白,他回答的是刚才那个问题……乐无异又不出声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自己好像还得努力一番:“唉……没什么。晚饭吃什么?”

这师徒两个如此这般相伴,在乐无异的小院中为邻而居。谢衣客居此处好一段时日,其间乐少爷送去装裱的图轴终于取了来,被乐无异开心地双手呈给他师父。
他原本只是想晾干了卷起来,没想到谢衣说想要装裱完整的,以便随身携带。乐无异虽然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按着师父的意思,认真做好送去邻近的大城市装裱,这就耗费了些时日周折。
谢衣展开图轴细看。小徒儿嫌弃自己技拙不肯落下款识,给他留了一点余白。
整幅长卷桃源天成,如同仙境。苍茫山水之间一片桃花盛开的绝美佳景, 融汇武学剑意走笔而成,壮阔开朗,意象深远。其间又仿佛能闻高山流水弦歌雅意,好一片明媚温柔的潭水飘花,由春而夏。桃源之中错落着山居,湖水近侧露出小亭一角,即便只在画中,也仿佛神仙居所。
乐无异看他神情,也知师父喜欢。他幼年曾受大家教养,深谙风花雪月之道,那一日得了谢衣提点,更是落笔有神。他心中期盼从此有无数时光与师父相伴,又想纪念自己因一枝桃花而想出了多留师父几步的点子,所以这就调了墨,将笔递给师父,让他来填上余白。
谢衣心中颇多感慨,他眷恋小徒儿一番温柔,一时却想不出能与图轴般配的书墨。他静立片刻,微微一笑:“不,你待我再想想。”
乐无异见师父也有犹豫的时候,于是乖乖收了笔墨。谢衣分明爱护他一片心意,竟然也会怯场。他有些想笑,又不太好意思,只得讷讷地说:“师父你别忘记了。”
谢衣想了想,从袖中取了一枚银制暗器递给无异。乐无异接过一瞧,是一枚雕琢精细的桃花。他似乎恍然顿悟,觉得自己猜中了谢衣的喜好。果然师父说:“我一直想在居所左近种满桃树,你说我会不会忘记?”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又续了半句:“现如今也不敢忘了。”
乐无异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他脸红半晌,不肯说话,一副又被欺负了的可爱样子。谢衣爱他那左转右转的琥珀色眼睛,有点想摸摸他小脸,又怕欺负狠了吓跑徒儿,只好忍下。
阿阮每天见着他们腻腻歪歪,起初气不打一处来,天天瞪着谢衣,一过饭点儿就自己玩去。后来也逐渐习惯了。左右谢衣哥哥不是坏人,哥哥要是喜欢,那就喜欢吧。
就是不知他们两个,真要说了开来,是谁要嫁给谁。
她每天怀着如此这般的心事,吃东西的时候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终于惹得乐无异问:“阿阮,我脸上有东西吗?”
阿阮摇头,撇了撇嘴角:“没有。想心事。”
乐无异奇了怪,半大小姑娘还有心事:“想什么心事?”
阿阮随口说:“哼。想太子哥哥什么时候娶我呀。他要是说话不算数,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乐无异愣了一下。谢衣也是一怔。
阿阮觉得说错了话,但又不好改口。她傻眼地看了哥哥一会,小声说: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哦。”
这姑娘觉得不太妙,提着裙边,转身就溜。乐无异回头看谢衣:“……师父……我……”
谢衣早知他深居此处,必有因由,却未曾想到他身世之尊贵,养在身边的妹妹竟能与帝王家有姻缘之约。
乐无异看他沉思,怕他误会自己有什么刻意瞒骗之事,心里有些发沉。“师父……我,我不是故意没告诉你。就是觉得也没什么。”
谢衣说:“我知道。太子殿下品性高洁,声望很高,小阿阮与他有婚约,那也是很好的。”
乐无异摸了摸后脑勺,想了半天才说:“不是这样。我从前……我爹去世之前,竭尽所能让我远离都城,放弃贵族声望,只当闲云野鹤的普通人。家中原本伴我在此的老人上了年岁,全都离世,是我亲手葬的他们。老爹大约希望我远离纷争。我原本也就喜欢这样清净舒服的日子。夷则……太子殿下, 我当然信他的人格品性,老爹也信,所以送我离京之前一定给过他暗示。他是我的好朋友。他说要娶阿阮,是因为他受封东宫之前,曾经千里迢迢来看我。那时阿阮已在我身边……这……说来是儿女情长私定姻缘,根本就没有婚约。老爹为我起名无异,居职还私,两者无异,那大概是说只要我愿意, 京中繁华生活和此处乡野逍遥,都任由我选。”
谢衣抬手轻抚他脑后长发:“令尊一番爱意。实在令人动容。”
乐无异低头想了一会:“我想过要回皇都,谋取一官半职,好令阿阮名正言顺地嫁予夷则。可……我究竟不是那块料,也真的不喜欢。只有这一件事, 总之没能为她尽全力。我其实很愧疚。”
谢衣说:“此事勉强不得。人世间缘分恩爱,半在人为,半有天成。傻徒儿,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乐无异叹气:“我妹妹有太子殿下的信物,总想跑去找他玩。我总不能让一个女孩子……这算怎么回事。这个家伙真是讨厌,非得招惹我家小妮子。”
谢衣被他的埋怨逗笑了。“你这是舍不得?”
乐无异着了恼:“才不是!我气他还没说动他爹娘,要等到何时才能迎娶我妹妹啊!”
谢衣笑得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这才温言安抚徒儿:“阿阮才多大,你急什么。”
“师父!那是你没有妹妹!简直是男人最纠结的事业了。” “为师有个傻徒儿就够了。”
“……”
乐无异词穷脸红,被他师父堵得无言以对,他缓了好半天才说:“唔……师父。反正也说到这里了。我有件事想拜托师父。”
谢衣难得见他这么一本正经的眼神,轻轻点头:“好啊。”
乐无异:“师父……你不是应该先听我说完才考虑答应吗……”谢衣道:“有何不一样?……那你说。”
乐无异准备了好久的请求完全用不上,力气使在了棉花里:“我……我……”
他把自己每日随身带着,却几乎不曾出鞘的那柄剑解下来,拆去外层剑鞘,取出一柄纤柔精致的银鞘小剑,捧给师父:“这是我爹给我的东西,是他一位老友的旧物。这东西……这剑是一件宝物。百年来一直盛传得此物者得天下。”
谢衣心中一动。他几乎有一瞬间不能相信,却又终于想起了乐无异曾有的显赫家世。
他接过那柄剑,轻轻抽出。翠色的流光冰冷沉郁,远比寒潭凝冰更透彻动人。那日街角惊鸿一瞥的所见终于在这一日重现,他怎么也未曾想到,竟会在此地见到武林之中动荡争夺了近三百年的至宝。
昭明……
乐无异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唔……我其实曾经挖坑埋了它,又总是不踏实,当天夜里冒雨跑进山里刨了出来。老爹病床前叮嘱我,此剑千万不能落入恶人之手,否则必定天下动乱,可若必要之时,需用它开启地下遗宝,助太子殿下登位,以保江山宁靖。师父……我知道这东西很麻烦……可是……。”
谢衣叹气:“师父理解你。明珠遭弃,宝剑蒙尘,本就是世间最令人扼腕之事。何况你如此年轻。而且此物确实不能轻易丢弃,若有万一,必成祸乱。我必会寻觅隐蔽山林,将之妥善收好。傻徒儿,小小年纪,心事一堆。真是…… 辛苦了你。”
他张开臂弯,把乐无异抱在怀里。这少年轻微挣动了一瞬间,就张大眼睛给他师父抱着了,被他揉着头顶。
阿阮悄悄从拱门后探出脑袋,只瞧到这一瞬,就傻了眼。呜呜呜……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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