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莲花去国一千年

(四)

馋鸡觉得事情不对头。

自从主人回到朗德寨静水湖,在那幢被烧作残垣断壁的房子前坐了半个下午之后,它就再也没落过闲,一会被要求从去纪山的路折返静水湖,一会又要从故居跑去遗幽岩洞。而现在他刚从洞里出来,一口气都没歇,仅仅是接了个偃甲鸟,听了几句话,便又急急忙忙地催促它回静水湖。它中午好歹还啃了只烧鸡,但主人从早上到现在差不多一口饭都没吃。

不仅如此,主人的感知力好像也坏掉了,那天晚上静水湖的水面比平时上涨了那么多,主人却几乎无知无觉,还有那个让主人陷入昏迷的玩意,它还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明明什么也没有,就是主人之前做的那个偃甲而已。更重要的是,主人似乎从来都没想过自己的右眼为什么会不时流泪作痛,就像那天楼外金声震动半个村寨,厨房里的两个人却若无其事。

这样回到那个一看就非常危险的地方真的好吗?馋鸡想,但它依旧展动双翼,奋力向静水湖的方向飞去,它知道,主人若是急着回去,那多半是他的朋友给他带来了非常重要的信息。

坐在馋鸡背上的乐无异也同样在思考,思考闻人羽送来的偃甲鸟,凝音石中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笃定,结论也十分简洁明了:“那具尸体很可能不是被烧死的。”她说,“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是能在身下留下那样大的残留布片,死者在火烧起来之前应该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可能是昏迷,但更可能已经去世了。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们可以看一下死者的鼻子内侧有没有碳末,没有的话,这个人就应该死在火烧起来之前。”

道理很简单,但风木图一句“尸体就在门边”让大家下意识觉得死者应是因为没能逃脱才烧死在屋内,其他到过现场的人恐怕更会有这种印象,自然都会去找那个能把门锁上的人——那扇门,乐无异陡然意识到,前夜自己夜探静水湖时亲眼看到书房门只剩了个大洞,而夏夷则告诉过自己,门是锁着的,说明至少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现场还是有门的。

为什么自己没有看到?乐无异在馋鸡背上换了个姿势,这件事倒是并不难想,虽然没有问过夏夷则,但面对一扇上锁的门,前去调查的寨民肯定会想要打开看看。别居主要由竹木建造,又被火烧过,去调查的人至少有三四个,还有夏夷则这样的法术高手,无论是将门拆掉还是撞开应该都不难。从现场情况来看,最后的结果应该是半面墙都倒进了屋内,尸体被放在门口,必然会被压住,接下来人们会做的事显而易见——搬走整扇门,把尸体弄出来。

从大家发现门上了锁的那一刻,这扇被动过手脚的门对真凶就只有潜在威胁了。那晚他没有意识到门的问题,所以它应该还没有被处理掉,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巨大的未知让他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门锁的疑问不解决,他的嫌疑就始终存在,因此乐无异才当即决定,立刻返回静水湖。事实上,他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或许他的师父在天有灵,才让他做了那个奇异的梦,发现了那个令人难以想象的可能。

师父。乐无异叹了口气,凝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和掩藏在薄云后银光沉沉的月亮,如果您真的正看着这一切,能再保佑我一次吗?

蓝色的羽翼划破云层,向着朗德寨的方向直直飞去。

仍是午夜,仍是静水湖。

乐无异飞至静水湖上空时不禁愣了一下,仅仅过去两日,河畔的小路已经消失不见,汪洋恣肆的湖水几乎要闯入村寨,“知”到底要做什么?他不敢多想,让馋鸡飞得低些,直接跳到了别居的残骸上。

唯一的好消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敢来静水湖了,乐无异定了定神,掏出水精钻进了屋中。

按说只是将障碍物搬走的话并不会拿得太远,但因为之前的事,乐无异对自己的思维无法已经全然信任,因此他从进屋开始便一寸一寸细看起来。尽管房屋基础尚在,但如此大规模的涨水也殃及了地板,浓重水汽浸润之下一些杂物已经有些泥泞,乐无异走到客厅时已经感到鞋底一片潮湿,但他却在看清房间中央的大块木板时空前兴奋起来——“还在!”

门板确实还在,乐无异两步扑了过去,一手按在门锁的位置上,“真的锁了……嘶,先别急,让我试试。”

他从腰包里找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下,果不其然,这把唯一的钥匙同样无法拧动锁芯,别在锁孔中纹丝不动。乐无异并不着急,而是维持着贴在门边的动作侧耳倾听,再次拧动钥匙时他确认了自己的猜测,不会错,这门根本就没锁,自己开锁的行为实际上是在掰已经弹回的锁舌。

“这就对了,馋鸡,你先让开,我要把这扇门拆开看看。”

馋鸡歪起头眨眨眼睛,看着主人三下五除二卸掉门框,又将两扇门板小心翼翼地向两侧扒开,接着他蹲在已经暴露在外的锁舌旁边,露出个满意的笑容,“还真和我想的差不多,现在就剩最后一步了。”

他抽出张火折子——这还是临走前安尼瓦尔给他塞的,对于风餐露宿的大漠居民而言,能带来光明和温暖的火焰从来都是生存必需品,只迎风一摇,火苗便蹿了起来。乐无异一手拢在火光上,让这团火凑近明显长出一截的锁舌,仔细地烘烤着它。

“唧唧?”

“好了,还是不要闹太大动静。”

乐无异随手盖灭火折子,只留下旁边水精的白光,那截多出来的“锁舌”在这一小团火焰中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变形,而五天前,这里曾有一场焚过半个夜晚的熊熊大火。

虽然尚不清楚师父或者叶海前辈有没有给它个名字,但这件事倒也无关紧要,因为“知”显然很清楚静水湖有这种特殊的金属。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问题:杀人者和被害者究竟如何进入静水湖别居?

随着灵力的流逝,水精的光芒也逐渐暗淡下来,乐无异在后院漫晃几圈,最后找了根柱子靠了上去,如果他的记忆没出问题,这根柱子先前应该是升降平台的一部分。既然凶手很可能是长期被镇压于此的“知”,那么湖中的暗流显然不成问题,但它绕了这么大一圈去和谢衣作对,归根结底应该始终无法突破幻术屏障。既然如此,进入的时机就显得尤为重要,如何出入别居……

乐无异突然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会忽略这一点,出入别居本质上很简单,他在静水湖大火之前就进过一次,出过一次!那次他仅在静水湖呆了三天左右,就因为捐毒意外的暴风雨摧毁偃甲装置而不得不离开——暴风雨,沙漠百年难遇一次的暴风雨!

这绝不是一个偶发事件,“知”恐怕从一年前便已经开始谋划如今的一切,它搅动人们未愈的伤口,以此巩固自己的力量。同时暗中观察自己在静水湖中的行动,甚至将呼风唤雨的力量带去了遥远的捐毒,它进入静水湖之后会做什么?搜寻与流月城有关的一切,利用静水湖中的偃甲材料布置现场。首先将那种金属放进锁扣盒中,也许还将门板周围提前破坏了一部分,然后将尸体放在门口,点燃书房后关门。接下来——乐无异看向前院的方向,书房是焚烧最严重的,所以应该最先被焚烧,但凶手不会一口气点燃所有地方,这样他自己恐怕也很难脱身。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同时也为了自己脱身方便,他应该会从前面开始点火,最后才点燃后方,并在屏障被撤掉之后跳进湖中,别居后方有墙,但两侧水轮却直通外部,当时天色未全亮,大家的目光又都集中在燃烧的屋舍上,恐怕并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个人。

乐无异抬手揉揉太阳穴,不对,他想,有一个关键环节被漏掉了。朗德寨没有少任何一个人,尸体的来源仍旧毫无头绪,而且他始终将“知”作为一个人来推断它的行动,然而纪山寺那僧人说过,师父当年所发现的,此物的本质实际上并非如此。知道的知,智慧的智,认识的识。寨民们看到的故人来自他们的记忆和思念,这已经是个定论,可是如此得来的实体却无比脆弱,原因不难想:这些人的死亡同样是既定认知。除此以外,“知”还能做到什么?

“他还说,不要赋予它太多定义,尤其不要认为它是‘龙’。”

思绪一瞬间穿透混沌,刺入大脑带来近似失血的冰冷,乐无异猛地按住额角,强烈的恐惧几乎没有办法继续想下去。如果是这样,他逼迫自己机械地整理思路,如果“知”本身可以因为人们认知中的龙而成为“龙”,那它为何不可能因为人们认知中的人而成为“人”?死者的存在固然脆弱,但朗德寨现在有几十个活生生的,没有人认为他们已经死去的人!当初他和夏夷则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幕后之人为何急着安葬死者,如今看来答案根本就太过简单,作为朗德寨的一员,要引导人们去相信某件事何其容易。

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寨子,把夏夷则摇起来将这些结论全都告诉他,让他猛地站起后又深吸一口气坐回去的完全是残存的理性——以他的立场深夜潜入静水湖已经十分可疑,更不用说跑进朗德寨,贸然行动被人发现恐怕不好收场。现在自己最好先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最可能被“知”替换的寨民。

现下可以确定的是,从他离开静水湖到静水湖失火有整整三天,这个人失踪三天又出现在大家面前却无人感到奇怪——至少没人去找夏夷则说这件事,所以应该不是常在集市和酒馆露面的那几位。并且此人应该也是尸体消失事件的始作俑者,所以应该有进入小楼的时间和方法……这倒有些过分苛刻了,或许可以排除七水伯这样的老人。然而就像凤牟异那天说的,“上午我们开始搜查之后到中午七水伯来树下乘凉这段时间最可能出问题”,自己离开那里的时候应是辰时刚过,再往后的时间凶手恐怕也很难从窗户进入小楼,毕竟酒馆就在对面,司马阑珊也说自己只在怪声响起来的时候跑去了广场,虽说以此人好事的个性绝对不止于看了一眼,但门口还有其他伙计和酒客,他自己翻出窗外的时候还仔细观察了半刻,发现已经有少数好奇心没那么重的人回到了门前,再往后这样的人只会越发多。

另外,尸体的去向也十分值得注意,西北角已经经过搜查,确实什么也没有,难道“知”像影响他的听觉认知那样,也影响了大家的视觉认知?

无论如何,至少现在凶手范围已经缩小了不少,乐无异决定还是去找一趟夏夷则,至少他比自己熟悉寨民们的生活习惯。他从柱子旁边站起身来,无知无觉地向外面走去。

一脚踩空。

乐无异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失去了平衡,直直向地板坠去。幸好他反应快,迅速用腕甲中弹射出的绳子缠住了未烧尽的梁柱,抬头看时只见头顶刚才自己所在的平台摇摇晃晃挂在半空,似乎马上就要坠落,他连忙向旁边跑去,只过了三步,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可恶!他为什么没想到一些大型偃甲的机关深藏在内部,虽然外部损坏但仍旧可以启动!

乐无异不敢再在这里耽搁,必须立刻叫馋鸡带自己游到岸边,或者飞去寨门口也好,然而他四下环顾时却发现自己忘了捡起水精,想再去用火折子却燃不起火,一摸才发现竟是进了水。如此漆黑的环境里他什么也找不到,试探性地叫了好几声馋鸡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乐无异瞬间意识到不好,凝神细听时却捕捉到了一种细微却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机械而平缓。

白头白颈的偃甲鸟歪歪斜斜地向着他的方向飞了过来,拍着翅膀悬停在他眼前,静谧的夜里木片摩擦的吱嘎声显得格外清晰,乐无异浑身一激,花了两秒钟才想起昨晚自己把它放去给夏夷则送信,也许是他那边有了什么新进展。他松一口气,伸手将偃甲鸟接下来,先检查里面的纸卷,果然已经被人拿走。启动凝音石时他忽然摸到处断口,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这偃甲鸟的尾巴竟然断了。

乐无异想起方才它飞行的样子,还有那些不正常的摩擦声,师父的手记里写过,尽量不要让偃甲部件有太多的内部损耗,所以事实很明显,有人袭击了偃甲鸟。然而现下没有东西可以照明,他也不敢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得靠着偃师的手感细细摸索了几遍断口。最终断定这处损坏的施力方向应该是从下往上,从后往前,边缘过于不整齐,很可能是一个随手施放的法术。

这就很奇怪了,乐无异皱着眉头捧起偃甲鸟继续启动凝音石,如果对方有意阻拦且会用法术,打下这偃甲鸟理应轻而易举,难道是意外打偏了吗?

没等他想清楚,偃甲鸟便晃了晃翅膀,仰起雪白的脖颈,声音从它的内部传来,像一场回笼的噩梦。

“无异。”

仿若一股寒气注入指尖,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爬进大脑和心脏,乐无异僵在了原地,坚硬的木羽卡在他的指缝间,堪堪保持了一个不至于掉下去的状态。

师父……?

偃甲鸟还在发出声音,平缓而温和,一如当年那个月圆之夜,自己就站在静水湖的栈桥上,彼时还不是他师父的谢衣看向他手中尚未放飞的偃甲鸟,露出了然的微笑。他说,时间真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十数年。他说,一别经年,好孩子,你都这么大了,他说,他说……

“明日夜半,你能来静水湖吗?”

明日,乐无异努力平复着心绪,自己回静水湖是个突发事件,事先完全无人知晓,因此这偃甲鸟应该是飞往纪山的,现在只不过是追着自己来到这里。自己放飞偃甲鸟是在昨天——前天傍晚,不出意外的昨天上午它就能抵达朗德寨,如果自己一直待在纪山,下午应该已经收到了这句口信,既然如此,那自己返回静水湖的时间恐怕与现在相差无几……

乐无异猛然惊醒,左手一挥将偃甲鸟抛上天去,右手中握的已然是昭明的碧色剑柄,他大口喘着气,剑尖却直直地指向空中的偃甲鸟,“我不管你叫我来是要做什么,”他的语气中压着怒火,“但既然我阴差阳错地赴了约,就请你亲自现身,别用我师父的声音装神弄鬼!”

偃甲鸟仍旧拍打着翅膀,动作却愈发迟缓艰涩,乐无异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想要伸手去抓却终究晚了一步。

“嘭——!”

十三年间即使被拆装数次也未曾启动的自爆装置在受到冲击的半日后被触发,零件的位置被松散的木片反复碰撞,终于在此刻到达了那个危险的顶点。乐无异下意识用手接住了坠落的残骸,掌心顿时传来一阵灼痛。偃师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双手受伤,然而乐无异已经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满心满眼只剩下这点燃尽的木屑尘灰。

那是十三年前他偃术之路的开端,他师父留给他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偃甲。过去和未来,开端和终结,只一瞬间便灰飞烟灭,和静水湖别居一样,甚至和他师父谢衣也一样。

耳边尽是嗡嗡的蜂鸣,不知是由于近距离爆炸还是心绪激荡,眼前一片模糊混沌,分不清是夜色还是视野中的斑驳,乐无异提着剑重新站起身时仍然能感觉到胸口传来阵阵抽痛。偃甲鸟没有了,他想,但“知”费这么大力气不会只想看这样一场闹剧,既然它愿意主动现身,那他也不该抱有全身而退的幻想。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猜你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会看到什么。”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一整日的奔波终于反噬了他,即便如此昭明剑也被他横在身前,一向清澈的棕色双眸此刻灼灼如火,那是一双来自大漠深处的,属于狼群的眼睛。

“因为我知道你只会让我看到他。”

脚步变换,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风,乐无异突然有些庆幸自己的眼睛被此前的爆炸晃得发花,至少现在他不用看着师父的身影如何被昭明劈开。

“而我最不想在你的陷阱里看到的——就是他!”

回身旋斩,偃师的耳力在黑暗中充分发挥了作用,也许那只是对方想让他听到的声音,但那又如何,乐无异想,至少说明对方就在那里,穷途末路之下他只能主动迎战,如果能找到馋鸡最好,但“知”恐怕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突然想起巫山神女墓,那个砖石和水流的牢笼,是初七用命把他换了出来。“知”的牢笼还要更可怕些,因为原材料就是他自己。

或许是因为他砍掉了太多的幻影以至于影响了对方的灵力,乐无异感到世界似乎没有那样混沌了,五感不再全然捏在对方手中,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似乎挂着泪,手心里也淌着血,整个人站在平台的边角,一个说不上摇摇欲坠但也有着颇多隐患的位置。紧接着一阵疾风从身后刮来,那是鲲鹏在扇动羽翼,对于刚刚长途飞行的馋鸡来说这显然已经是最后一点力量,它决心将它的主人带离这个地方,如果它的爪子真的可以抓住乐无异,哪怕只是勾住他的衣服,一切或许都会变得不一样。但就像它回程时所想的那样,在没有发现对方的全部计划时,回到静水湖也许确实太过冒险。

按常理来说,那只是一刹那间无数种可能中的一种,在馋鸡飞到乐无异头顶上的瞬间,整个静水湖别居陡然向着他的方向倾斜,尽管并不严重,但仍然让这力量严重受限的鲲鹏和它的主人失之交臂。于是下一个瞬间发生的事情就成了理所当然——乐无异忽然感到全身僵硬,如同血肉中生长出了岩石脉络,连带着手指也难以屈伸,昭明剑遂从他的手中无力地滑落。听觉远去,触觉抽离,唯有视觉前所未有的清晰,午夜被扭曲成清晨,碳屑化作飞舞的花瓣,目之所及一念创世,时空如何?生死如何?天道又如何?愿力之下不过烟云聚散。

而“知”所做的,不过是予愿以力,借念修身。

“看到了吗?”

叹息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乐无异猛地惊醒,眼前忽地泛起一片漆黑虚影,让他来不及闪躲也来不及转身,更无法消化方才所见的那些荒诞景象。甚至直到刀风落下,将他脚下仅剩的一小段栈道击作碎片时,乐无异才堪堪意识到,方才开口的,也许确实是“谢衣”。

他跌落湖中,水面之上的朦胧身影随着意识消散。

乐无异并不是多梦的人,他心思不重,几乎什么事都能很快想开,少有的几次困囿梦境,却都是因他师父的事。一年前回长安是一个,找到那只木盒时是一个,回朗德寨那晚是一个,去纪山前又是一个。

因此当他在床上猛地睁开眼睛,又挣扎着坐起身后花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这次昏睡竟是一夜无梦,只有些零星片段刺痛他的大脑,让他昏得疲惫不堪。

记忆停留在坠入水中之后,他还记得冰冷湖水灌入口鼻的感受,再然后发生了什么乐无异全无概念,只能通过屋子的内部陈设推断自己应该是被救回了朗德寨中,手上的伤被包扎过,身上的衣服是朗德寨人的样式,没有偃甲护臂也没有腰包。这让乐无异忽然有了些不祥预感,赶紧下床在屋内寻觅一圈,果不其然,他身上的所有偃甲物件和符纸药物都不在,随身带的那把偃甲剑更是不知所踪,昭明……似乎是掉在静水湖了,他得赶紧去拿回来。

“馋鸡?”乐无异不确定地叫了几声。

“叽……”

馋鸡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发出一阵疲惫的鸣叫,它满头满脸都是灰尘,羽毛上还蹭黑了好几块,乐无异把它捧到手里细细打量一回,才发现那几块黑色污渍竟是烟灰。

“你不会是从烟道钻进来的吧。”乐无异诧异地问,馋鸡点点头,无精打采瘫坐在他的手上。

“那我昏迷了几天?”乐无异又问。

“叽,叽。”

两天,乐无异把这小黄毛团放到床头时不禁感到十分蹊跷,馋鸡这家伙从来不和他见外,为什么非要躲在床底下?还有,自己的东西到底去哪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屋子的布置也奇怪,似乎有不少东西都被临时搬走,下楼之后更是只见一张破椅子,厨房中连柴火和铁锅都没有。乐无异对着墙角颜色明显鲜艳些的地面皱起眉头,都是刚搬走的,不是废屋。他又推推窗户,纹丝不动,像是被从外面封住了。

糟了,乐无异心下一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猛砸几下,果不其然,大门也已经被锁死,他被关在这幢小楼里了 。

怪不得馋鸡只能从烟道钻进来,怪不得它不敢贸然从床底跑出来,他昏迷的时候有人搜走了他身上的偃甲、工具和剑不说,甚至搬走了屋里绝大多数可用的物品,将他彻底封死在此处。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坠湖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乐无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去仔细研究眼前的大门,他上上下下敲了几下,又反复推了几次,确定它只是被用木棍从中间卡住,花些时间或许并不难弄开,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手中没有任何工具,连把小刀都找不出来。

可恶,乐无异懊恼地想,早知有这么一天,他恐怕能多背出好些术法口诀来。虽说他刚刚苏醒且伤势未愈,但哪怕只炸个口子出来,也够他把外面的木棍拿开。至于眼下,除了拿椅子硬砸还有什么好方法吗?他按住额角,仍在作痛的脑子什么都给不了他。

差不多就在他开始研究那把破椅子能怎么利用的同时,门口突然有了些响动,乐无异凝神细听时意识到这大略是木头摩擦声,紧接着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有人正趴在门上朝里看。乐无异跑到门口想去推门,但两扇门板被外面的人死死按着,他一时间还调动不出那么多力量,只好放弃使用蛮力,改动嘴皮,“请问您是?”他朝外面喊道,“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乐公子,多有得罪。”外面的声音听着耳熟,乐无异片刻后便想起来,这是风木图的声音,“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因为那天的情况实在混乱,我们没法证明您与巴叶娘的死毫无关系。”

“什么?!”乐无异按在门上的手一瞬间被攥紧,“巴叶娘去世了?”

“乐公子真的对此毫不知情?”风木图的语气中有质问,乐无异咬紧牙关才维持住了基本的交流能力,“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应该知道我掉进了静水湖,但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巴叶娘!”

“可是水里捞起了巴叶娘破了口子的衣服。”风木图叹了口气,“我们从水里把您救起来之后,在湖中木屋的残骸上发现了沾着血的剑,还有一把钥匙,它可以打开书房的门锁——这些应该都是您的吧。”

乐无异沉默了。

“还有,关于上次的纹章。”风木图顿了顿,听起来像是叹了口气,“我们去调查的时候再次发现了它,这次所有人都看到了,乐公子,上次也许还有存在问题的可能,但这次我们总没办法认为它是被巴叶娘带过去的。”

“可我为什么要杀巴叶娘?”乐无异好不容易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还有,就当是我把她骗去了静水湖,可她怎么会因为我对她说几句话就去?风大哥,你不会比我更不了解巴叶娘现在的状态啊!”

“但您至少知道她对导致巴叶死亡的那件事起疑了吧。”

乐无异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但细想起来,夏夷则之前曾对他说过,他去找巴叶娘的时候注意到她似乎有些紧张,这也许就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甚至还可能在暗中查探。至于巴叶娘曾遇到过的那个“修成归来”的巴叶,由于后来他在朗德寨了解到了“知”的存在,于是联系自己的经历认定这也是思念所致,如今看来,也许他们看到的“巴叶”可能根本不是同一种存在。他自己的认知可以制造出能够带他爬进小楼的“巴叶”,但巴叶娘的认知中绝不可能存在能够告知她矩木之灾背后秘密的“巴叶”——若是这样,她遇到巴叶时对方究竟对她说了什么都很难说,也许修成归来的那套说辞并不来自“巴叶”,而是她自己。

“见到巴叶之后,巴叶娘就会不时来集市问大家关于当年的事,大火之后她甚至还想要跟我们去现场看看,不过最终被劝住了。”风木图的语气逐渐冷了下来,“乐公子,您之前一直在昏迷,因此我们也不敢断定您到底做了什么,但能容我问您一句,您为什么要在半夜回到静水湖呢?”

“因为我在纪山有些新发现,想回来再看看现场。”乐无异知道自己的话几乎没有什么说服力,“事前我给夷则寄过信,你们问问他就能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他没说什么吗?”

“如果三殿下能清醒过来的话,我们会去问问他的。”

“……你说什么?”

喉头仿佛被按进一团棉花,声音一时间失去了力量,乐无异费了好一番力气,硬是让它重新从嗓子里钻了出来,“夷则……他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就——”

风木图叹了口气,“三殿下三日前去调查尸体消失的事,结果失足从吊脚楼上摔了下去,现在仍旧不省人事,寨里所有的医生都来过了……但我们实在没什么办法。”

“真的是失足吗?”乐无异几乎是追着他的尾音叫到,“小楼的窗户那么窄那么高,怎么可能让人不慎跌落!难道不该认为是凶手将他推下去的吗?”

“三殿下是从酒馆对面的阳台上掉下去的,那座小楼之前摇晃的时候阳台栏杆就不太结实。当时对面酒馆的人都没看到有人出现在他身后,西北角也没人看到有人从小楼里出来。”风木图的声音平缓而肯定,显然对这个结论并无疑虑。乐无异暗暗咬紧牙关,“知”可以制造邪风,藏在夷则身后的屋内施法并不是难事。至于西北角那边,酒楼门口的人发现出事之后第一反应一定是去西北角求助,树下乘凉的那些人离去之后脱身简直轻而易举,但是夷则为什么会跑到阳台上去?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现在寨中的情况仍旧比较混乱,我们在得出确切结论之前只能先让乐公子您住在这里。”风木图的话十分委婉,“阿龙平时会在门口,您有事可以找他说,我该去找寨老了,他还不知道您已经醒了。”

“等等!”听到门栓重新被固定的声音,乐无异赶紧猛砸几下门,“寨老?寨老不是失踪了吗?”

“什么失踪?”风木图第一次在交谈中出现毫不掩饰的困惑语气,“矩木之灾之后完摆金可大人已经当了一年的寨老了,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乐公子你前几天还回来过,三殿下没和你说吗?”

“……矩木之灾?”

寒气在他的头脑中砰地炸开,千年不融的玄冰枝蔓般伸展,乐无异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网上岸的鱼,拍着尾巴张口结舌半天,却只能颓然而不自觉地跌坐在地,连个气泡都没能吐出来。

从来没人和朗德寨的大家说过那棵带来无数惨剧的植物名叫矩木。

寨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夷则又出了什么事?乐无异迫切地需要知道这些,但他甚至连向外看一眼都做不到。一个失去了工具和材料,双手负伤,灵力尚未恢复的偃师,乐无异自嘲地笑了笑,猛兽去爪牙,飞禽剪羽翼,剥夺力量不过就是这样的事。

可他要怎么枯坐下去?面对被“知”摧残的朗德寨和生死未卜的好友,他难道能放任自己无可作为,只因被安上了“杀害巴叶娘”这种罪名……

停。

乐无异忽地站起身来,为什么是巴叶娘?他感觉自己抓住了此前由于震惊和悲痛而错过的关键点。如果按照自己之前的推断,“知”取代了某个朗德寨中的寨民,一个长期消失也不会有人太过在意的人。巴叶娘在巴叶去世后就很少出门,连怪声出现都只是出门看了一眼,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还有尸体消失事件,如今想来它本质上与夷则坠楼一样,月皎然说过事发时酒馆前有很多人,所以她和七水伯才跑去叫人,这同样可以造成一段真空时间,而让他们看到空棺材的人是……巴叶娘。

不,还是不对,巴叶娘——或者说,“知”——在夷则坠楼的时候只需要跑出小楼,这用不了很久,但将一具尸体藏到众人无法找到的地方则不同,巴叶娘家在夷则住处那边,与小楼的距离绝对说不上近,更何况这些天过去,寨民们很可能已经搜过屋子了。

那座小楼的影子在乐无异眼前扑腾一闪,他骤然心惊,狠狠眨了几下眼睛。夏夷则是在小楼调查时出的事,答案应该也在那里,但他现在哪都去不了,只能让自己暂且放下这点,从几个异象出现开始重新整理现有的线索。一来二去还真让乐无异发现了矛盾:如果盗窃尸体,让寨民们知道她在调查矩木之灾和静水湖,袭击夷则和栽赃自己都是“知”利用巴叶娘的身份做的,那么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知”所扮演的巴叶娘应该符合大家对她的认知,至少属于“龙”的能力不可能再有,但这样一来,小楼的晃动,夜间的妖风乃至夷则坠楼的原因都不再站得住脚,除非“知”在那时仍旧是龙。乐无异想来想去,只能认为过去那段时间里的“巴叶娘”是由“知”作为龙直接化形而成的——传说中好像是有龙人龙女之类的,这种神通广大的存在能化形似乎也并不奇怪。

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知”是个狡诈难缠的东西了,一年前他还不信世上有龙,出来走了一遭之后也算亲眼见了些,比如星罗岩那条火龙,好像是叫什么伏英来着。然而“知”却不同于它们,而是源于人们的固有观念。想象力的产物何止恒河沙数,就看民间传说中哪个龙不是神通广大,还可能为了故事在能力范围上小添一笔,再一传十十传百……

这么看最适合被派来对付“知”的没准是夷则那个写故事的师姐。乐无异苦笑之余惊讶自己还能想出笑话来,他慢慢地走向楼梯,疲惫也就从四周的空气里向他攀过来,起初乐无异以为这不过是因为自己方才被风木图的话惊到,又反反复复地想了太多事,但当他看到馋鸡从床上跳下来,无精打采地向他扑腾翅膀时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两日水米未进。

从风木图的语气来看,他们应该无意把自己饿死,乐无异想了想,俯身拾起馋鸡再次走向门口,“阿龙大哥?”他试探地问。

“哎……”

确实是阿龙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没精神,乐无异不由得猜想他也许还没有在“知”的影响下重新铸造出那把刃有游龙的剑,“风大哥让我有事找你,你能给我弄点吃的吗?还有水。”

“行啊,这时候才想起来,我还以为你不吃了。”

乐无异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他似乎是放下了什么东西,然后才起身离去,片刻之后大门被推开,食盒与水壶被推了进来,乐无异道声谢,先拿起水壶喝了几口。

“我说,我现在手里什么也没有,你们这么怕我做什么。”掀开食盒盖子时乐无异感觉自己有了些精神,馋鸡迫不及待地往上跳,被他夹了几块肉打发到一旁,“刚才风大哥来的时候连门都不敢开。”

“我说乐公子,你真的不记得了?”对方听起来相当惊讶,连带着声音都高了几度,这令乐无异有些意外,“刚才风大哥说我杀人。”他无奈叹气,“阿龙大哥您又对我有什么高见?”

“乐公子你别这样,巴叶娘她……唉,她那事也是一团乱麻。”阿龙似乎也很苦恼,“那会静水湖的动静闹得特别大,离得近的几家亲眼看到半片天空变了色,前几个赶到的人吓昏了好些,醒来全喊着说湖里闹了鬼影子。你是被从岸边拖上来的,大夫做检查的时候说你眼睛里好像有东西,但他只看了一眼就眼前一黑,让大家先把你放到这也是他的主意。”

“我的眼睛里有东西?”

乐无异不知怎地心下忽地一空,后面阿龙说的几句话全被他的耳朵挡了出去,昨夜静水湖的异变确实由他的心念所起,可来由和势头都十分不寻常,他那时纵然怒火再盛,也不至于颠倒整个天地,更何况到了后来他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为什么自己没注意到已经不是需要思考的问题。“知”或许凭借着现有的概念可以神通广大,但它的影响范围终究有限,当年纪山的事就是明证,既然如此,自己在纪山故居的经历就有必要单独思考。很巧的是,乐无异盯着放在一旁的水壶,在朗德寨这边每次入睡都会做梦的自己,到了纪山却一夜无梦。

“乐公子?”或许是因为太久没得到回应,阿龙抬高了声音。

“没事。”乐无异习惯性地摆摆手,只换来馋鸡抬头看了他一眼,“阿龙大哥,能给我拿个碗或者杯子吗?”

“你要做什么?”

馋鸡是偷偷溜进来的,最好不用它当借口,乐无异思索片刻,只说了句“用来装水。”好在阿龙可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很快就给他塞了只木碗进来。一旁的馋鸡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图,不安地扑腾了几下,乐无异伸手拨弄了几下它的毛冠权作安抚,拿起水壶往碗里倒了些水进去。

碗中摇荡的水波慢慢平静下来,水中难说清晰的倒影也总算能看出些轮廓,乐无异凝望着水中自己的双眼,忽然觉得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发现些什么,事实上除了那些突发的疼痛,无论是身边人还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异常。甚至就算自己真的找到了问题所在,目前的处境也无法因此获得什么改变。

既然如此,他就没什么不能知道的。

倒影的右眼处忽然出现了些许变化,乐无异想要去凝神细看,然而涌出的泪水很快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狠狠揉去一把,紧紧盯着水面上的自己。许多人说过他的眼睛颜色不似中原人,后来他知道那种琥珀般的颜色来自捐毒大漠,如今这块琥珀的中心忽地透出些光亮,然后是些混沌不清如若乱絮的东西。乐无异感到喉咙一阵发紧,这并非他意料之外的结果,但却是他第一次直视过去数日里他们所面对的敌人。

那东西并未如想象中那样转瞬即逝,甚至未给他带来什么异物感,龙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乐无异想,这也说明对方并没有做出其他行动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出现在他面前,仅此而已。

——那是一条龙,食指长短,草茎粗细,盘旋在他的瞳仁之中,像一个无声的胜利宣言。

一念直转,越过了犹豫和心理准备,以及馋鸡试图扑上来的那个瞬间,乐无异觉得自己或许比耀武扬威的敌人更要平静坦然。尽管灵力尚未恢复,但他还有双手可以去做这些事,说到底,破釜沉舟不过是一个决定而已。

指尖被定在半空前已经穿过了眼睑,手指上方的睫毛不自觉地颤动,逼迫它停在原地的是一阵凉意,彻骨的寒,灵力构筑的小小屏障。乐无异理应先认识到这一点,但他的行动比这还要早上一步,抬头看清来者的同时他已经一掌挥了出去,接着伸手试图扣住些什么,然而他的双手穿过了那道半透明的身影,而眼前那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对着惊怒不定的乐无异轻轻摇头,温和无声地解释了自己的存在。

“你究竟是——”

“前事繁杂,一时间无法尽说。”

那半透明的人影沉吟片刻,重又开口:“乐公子一定要求个说法的话,就将谢某当作灵体亦可。”

“不过是那储存过通天之器与苍穹之冕的盒子所沾染的法力,多在别居上附着了一会……仅此而已。”

(五)

法力、灵体、通天之器、苍穹之冕。

短短两句话的信息量确实无愧于谢衣那句“前事繁杂”,骤然翻涌的激烈情绪余威尚在,一时间将乐无异的思绪搅得混沌不堪。问题自然不缺,但他回过神来之后发现最要紧的一个恐怕是自己的手还卡在对方的脖子上,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灵体触感渗入皮肤,提醒他此刻的行为似乎已经不那么合时宜。

事已至此,收手的速度显然无法抵消方才停留的时长,尽管心中疑虑仍存,但无所适从终究还是在乐无异心里占据了压倒性的上风。拜这份动摇所赐,屈膝下跪低头颔首一系列动作都被压入顷刻,地板发出的余音遭放逐至耳力之外,他自己的声音倒是别样清晰,“师父,请恕徒儿不肖——”

音节甫一落地他忽然意识到言灵的厉害,尽管他并不懂这门高深法术,但此时此地的感受却与其不谋而合。为一桩僭越之举而产生的歉疚悄无声息地勾连至门外的朗德寨,接着蔓延至寨旁的静水湖,一路攀缘而上是那座已不在天上的城,途中又分出个枝桠,指着江底的一片青石残垣。剜不尽扯不断,越是钻探越是泥足深陷,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凌乱,也许还没到可以抛弃理智的时刻,乐无异却感觉这珍惜物什要被从脑后被抽去九霄之外。

“——我明白。”

乐无异下意识抬起头,发现谢衣不知什么时候在自己对面蹲了下来,半透明的双眸刚好能对上他的,几乎带着与世隔绝的虚幻。相对而言目光倒更像是有实体的存在,还是令人感到宽慰的温和,以及和着无可奈何的坚定,他的师父——或许并不是,只是谢衣——就这样凝视他的脸,像要把这种坚定注入他的灵魂。

“不必说了,我明白。”

一言落地,如同长弓震弦,一切无法克制的迷惘和魔障尽作鸟兽散。乐无异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捕回冷静的同时顺理成章地改口,“谢伯伯,”他说,“您到底是……”

“幸好你还知道怀疑。”谢衣微微抬头,乐无异知道他看的是自己的右眼,那东西自从谢衣出现就显得有些惊惶,但也许是那灵力屏障的缘故,也许是他自己也没什么力气,它始终都翻不出什么大浪来,“那东西百年前尚且只顾着吓人,如今却也懂得玩弄人心了。”

“百年前谢某曾制一偃甲,名为‘苍穹之冕’,”谢衣低下头,盯住自己的手,“那时我刚下界不久,只想着有朝一日找到拯救流月城、驱除心魔的方法后重归天上,所以便为小曦……就是沈曦,你也许见过她了,制造了一个能够重现下界景色的偃甲。”

“所以,那个让我梦到流月城的盒子里,装的其实是苍穹之冕?”

“正是。”谢衣点点头,“我在游历四方时便用它采集各地景色,如果苍穹之冕能够完成,它应可以以此为素材构建梦境。然而……事与愿违,它最后虽然可以操控梦境,却只能根据人已有的记忆和认识进行构建。”

“不过,那盒子在储存苍穹之冕之前,也曾被我用来储存通天之器部件,二者的法力相互沾染,最终让苍穹之冕也有了读取事物记忆的能力。尽管如此,它毕竟终年被锁在偃甲盒中。”

“那么它便只会复现自己和那偃甲盒的记忆。”乐无异脱口而出之后怔了一下,“如此说来,我此前做的那些梦……”

“便是来源于此。大火之后苍穹之冕与偃甲盒被尽数烧毁,这些法力却未就此消散,而是阴差阳错附着在了那残骸上,你做的那些梦,其实是别居的记忆。”

谢衣说到此处时不禁也回过了头,乐无异知道,那是静水湖的方向,他当然什么都看不到,窗子早已封死,曾经的静水湖别居永远凝固在了他们的记忆里。

“可是,谢伯伯。”像是要刻意打断他,乐无异用手挠了挠脑后,“我每次研究那个盒子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困倦,在别居那晚也是,这也是那些法力的影响吗?”

“起初也许只是因为苍穹之冕的记忆太过强烈。”谢衣重新看向他,“但后来,也许是冥冥之中又有些因缘,也许只是因为这本就是我的法力,它们逐渐和我产生了联系。”

“您的意思是……”乐无异瞪圆了眼睛,“原来那晚是您救了我?”

“谈不上救,毕竟我那时还不能彻底控制这点力量。后来你被困静水湖时,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想来那死生之间,终究遥遥相隔。”

谢衣轻轻摇头,神情中隐约露出的歉意陡然刺痛乐无异的神经,“我们本该在你的梦中相见,但此前它在静水湖时为了催动力量不择手段,恐怕伤及你的神识,让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入梦。我只得借着残留的法力让自己暂存于此……让你徒增忧虑,实在抱歉。”

他将右手合于胸前,是一个熟悉而标准的烈山部式礼。乐无异连忙上前,双手甫一伸出又茫然落下,“不,谢伯伯。”他垂下头,任过去几日的光景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跑过去,“是我太过无能,才会让静水湖被毁,让朗德寨变成这样,而我却……”

“傻孩子。”谢衣失笑,“那‘知’花上百年布下这一局,你走到这一步却仅用七日,怎么能说无能?况且你已经知道了它究竟是何存在,还研究过静水湖中的图谱,如何称得上山穷水尽,败局已定?”

“可我现在连这幢小楼都出不去,就算出去了,‘知’如今早已改头换面,朗德寨中天翻地覆,我要如何……”

“它不会是任何已死之人。”

谢衣几乎是立刻就下了定论,乐无异讶然,耳边一时间只剩下谢衣沉静的话音,“无论如何,生命一旦逝去,便永不重来。‘知’创造的从来都不是生命,更非天道,而只是幻象。幻象也许能靠着执念维持一时,然而深重的执念背后,必然是对‘死亡’这一事实的深刻认知。它就算修炼得再强大,也无法改变这一矛盾的存在。”

他忽然展颜一笑,“叶海曾对我说,我若收徒,千万只传偃术,但我却觉得,既要有个徒儿,该教的总是要教会的吧。”

没等乐无异从这话中反应过来,法术的光芒便已在谢衣手中汇聚,连带周身也散出浅淡光点。他向前一步,右手轻轻覆上乐无异右眼,隔着层眩目雾海,谢衣的身影骤然模糊起来。

“等等,谢——师父!”

意识到谢衣的目的,乐无异下意识想要阻拦,抬手却只是穿过一缕轻飘飘的风。一如当年他启动通天之器,穿过百年时空想要留住一片虚幻魂魄,却忘了死生之间极可畏,纵有万般神通也奈何不得。

“怎么。”谢衣的声音从风的那一头传来,“连师父都叫了,为师的话却要当耳边风吗。”

“徒儿……不敢。”

他当然不敢,在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师父留给他的故居、图谱和偃甲,又即将看着师父在自己身上耗尽最后一点法力的如今,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抛弃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说到底,师父在这世间的大多数遗物都刻在乐无异的心里,要他善加运用以惠泽人间,他不敢说自己有十足把握能担起这责任,但绝不可能任性地放弃。

“辛苦你了。”他听见师父对他说,“从今往后,它再也不会依附于你,你可以……去改变这一切了。”

“是……”

眼中的躁动逐渐平息,近日来第一次,他不再是无意识地忽略,而是真真切切地脱离了那条“跗骨之蛆”。而后光芒淡落,雾海消散,乐无异急忙揉揉眼睛,不自觉地四下张望,却只见房中扬起的灰尘浮在未散尽的光中,飘飘荡荡恍若那人的余音:

“好好在为师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吧……傻徒儿。”

阿龙大马金刀地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握着块木炭专心致志地打磨着手中的长剑,饭送进去已经有好一阵子,按说那位乐公子只要不是正试图将饭盒一同嚼了,就不该花上这么长时间。但阿龙像是全然没注意到这一点,只一味对付那把剑。长剑刃光凛冽,纹若雪花,确实是把好剑,然而阿龙始终却皱着眉头,他吹去刃上的碳屑,抬头将剑刃对准了日光,微微眯起眼睛,从他的神情来看,这把剑也无法让他全然满意。

一阵嘶哑刺耳的声音陡然飞掠耳畔,阿龙一惊,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来处——是木门,阿龙想起来了,那位乐公子一顿饭吃了好一阵,食盒推出来之后又半天没有动静,若不是此刻门后刺耳的刮擦声吵得他耳膜发酸,阿龙还以为他已经放弃挣扎,跑去睡觉了。

“乐公子。”他叹口气,“您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无聊嘛。”隔着木门传来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你们什么都没给我留,我又睡不着觉,也就找您闲话两句能打发时间。”

“你可不要想着能让我放你出去。”阿龙再次捡起木炭,“当日之事虽说离奇了些,但你那部分倒是看不出什么问题。”

“聊那天做什么,我又记不清。”乐无异的语气慵懒又随意,“我好奇的是村里的事,风大哥跟我说朗德寨现在有寨老了,阿龙大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什么叫现在有寨老?完摆金可大人这寨老当了可有年头了,算来……一年多了吧。”阿龙仔细回忆了一下,“他这人恋权,想这事想了一辈子,到老了捞着这位子,时候却差得很……”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好像不太对,阿龙想,当年出事的时候前任寨老逃走了,留下个房倒屋塌、矛盾四起的烂摊子,这时候以那家伙的性子,再恋权恐怕也不会出来挑大梁。

“也是,那断魂草——”

“是矩木。”阿龙纠正他,“巴叶娘说,那东西不是什么断魂草,是龙兵屿那群人手里的一种植物,专门搞出来害我们的。”

门中的声音哽住一瞬,阿龙当他受了震惊,“巴叶娘如何得知?难道也是巴叶告诉她?”

“她说,她在半个月前的夜晚忽然想到巴叶,心里难受,不知不觉就走去了静水湖,结果竟亲眼见到湖心影影绰绰出现了一丛屋子,惊得她赶紧跑回来。因为怕是自己错看,也没敢和别人说,不想没多久那里便起了火,她这才确认此事,也查了些东西出来。”

“比如矩木?”

“嗯,听说他们勾结魔物,就是用这东西把我们变成当年那个样子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乐无异的语气急切又紧张,阿龙仔细回想片刻,“这……巴叶娘倒是没说,毕竟那屋子是快烧没了,不过这种事左右也就是那些理由吧,跟西边打仗似的。唉,乐公子,他们说你杀巴叶娘是为了阻止她调查那座屋子的主人,那到底是谁啊?是之前总来寨子里的人吗?”

“都说了我只是去调查,根本没见过巴叶娘啊。”门中人仍旧一口咬死之前的说法,“倒是矩木的事,巴叶娘是什么时候和大家说的?我走之后吗?”

“我知道的晚些,也许七水伯他们已经听说很久了吧,常在一起聊天的。”

“可我记得我走的那天大家明显不知道这些事……算了,也许是我自己不清楚而已。”乐无异像是不觉得这是个应该深究的问题,“对了,凤大哥怎么样了?南边集市做生意那个。”

“他?他还挺好的。”阿龙还记得这个和自己算是半个同行的邻居,“应该快结婚了吧,最近看他在物色新房子,还和酒馆老板订了酒。”

“和巧儿姑娘吗?竟是如今才喜结良缘。”

“除了她还有谁?这婚事也是早该张罗,这俩人青梅竹马的,可惜……”

“可惜什么?”乐无异追问,“不是挺好吗?”

阿龙没说话,那两个字像是两粒圆溜溜的珠子,骨碌碌地从嘴角滚出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它们是从哪带出来的。说到底那两人定亲到底多久了,好像竟有一年多?他想起凤牟异那个杂货小摊,后面摆着两把椅子,一男一女坐在上面有说有笑,然后他去……他去干什么了来着?

“没什么。”阿龙愈发觉得这乐公子的目的不单纯,“我还要磨剑,乐公子,你也早点休息吧。”

又一阵刺耳的刮擦声传来,阿龙一咬牙,“你到底想干什么?”

“打发时间而已,阿龙大哥你别紧张。”乐无异似乎是笑了一下,“你接着削木头吧,不用管我。”

“削——木头?!”

阿龙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别是被关疯了,我分明是在磨剑……”

喉咙里陡然断了音,留下一段近乎悲鸣的尾声,阿龙怔在一下又一下的刮擦声中,乐无异那间屋子里应该没有任何金属物件,听这动静也不似从屋内传出,倒像是……在刮木门。

那单调又刺耳的声音,和自己手下发出的怎会无甚区别?

“磨剑吗。”屋中少年低低叹了口气。

“我曾认识一名铸剑师,他一生两次以身殉剑,所以我大概能够知道,您对那把银龙剑的执念,哪怕矩木搅乱您的心神、剥夺您的记忆和技艺,那个在寨子里作怪的家伙潜入您的熔炉、篡改您的认知,您也在下意识地追求那个唯一的答案。”

“我真的很敬重您,敬重您的执着和坚持,所以我才不得不告诉您现实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把钢剑在他眼中逐渐变了形状,恍惚一瞬而逝,认知归位,记忆折返,地上掉着的不过是把他往日削来做设计的木剑,被木炭涂得漆黑斑驳。

“阿龙大哥,木头造的剑里是生不出龙的。”

阿龙忽然想起,他的身份,似乎是叫偃师还是什么,最熟悉的大概就是木头发出的声音。

夜色很沉。

夏夷则想,尽管他已经隐隐约约感到,头顶那片漆黑或许并不是天空。

这墨色的、渗不进光的沉重颜色此刻正包裹着他的四肢百骸,渐渐地手臂本身也重得发酸,眼皮更不用说,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抬起过它,或者说没有睁开它的力气。

情况并不寻常,夏夷则并非没有这样的意识,然而每当他试图调动法力去突破周身的黑暗,那海面却连一丝波纹都无法激起,他像是失去了与自身灵力的联系。这一点也曾令他讶异,久而久之,那些情绪也混沌起来,与时空一同染上了漆黑的颜色。

……有人来了。

每天都有人来,给夏夷则下一个相同的诊断,开一个相同的药方,将他耗尽全力唤醒的感知力再次按入黑暗中。夏夷则并非全然不通药理,俗话说久病成医,他身体底子弱,在太华山上也有人传授些许基本内容。正因如此他才更觉此事有异——无论是听来的材料还是入口的感受,在他想来都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每当有人来到这里,他的情况都急转直下。

古怪至极,夏夷则的心力却只够他想到这里,日日轮回也只有这样十二个时辰的时间。

来人人数似乎不多,这个判断于他不算困难,清醒时确定人数大概都用不上一秒,如今差异倒也明显到了他能够察觉的地步。凝神细细感知过去时夏夷则彻底意识到情况与往日大不相同,那人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相当长,似乎想要寻找一个确切的答案,他花了许久去寻找佐证,最终却只是叹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我说,夷则,你真的早该醒了。”

脑中迸出一阵尖锐的刺痛,夏夷则发现这感受竟然都有些陌生,眼前现出闪烁的光斑,甚是扎眼,但应该不是坏兆头。

“我一早就奇怪,以夷则你的修为,就算被那妖物暗算,也不应毫无还手之力,乃至昏迷至今。还有,它要灭你的口方式不少,为什么一定要抢在那小楼里?未免太过惹人注目了。”

“……”

“然后我就想,如果这显眼的缺点才是它的目的呢?大家看着你从楼上坠下,觉得你一定会‘重伤’乃至‘昏迷不醒’,每天给你服下适宜‘昏迷之人’的药物,也许真的对身体不坏,但是至少,你无法真正醒过来——又或者它再诱导一番,你便永远醒不过来了。”

乐无异说到这里“哎呀”叫了一声,说我怎么尽说些吉祥话,夷则你待会千万别打我,我不一定打得过,“但我的意思差不多就这样,没变,你明白就行。”

他环视四周,屋内的陈设与他离去那日别无二致,只不过长久无人管理,窗台桌面甚至连他做的扫除偃甲上都积了一层灰,若他再过两日才来,恐怕会在推门的一刻被尘封淹没。

“所以,夷则,我都说了这么多了,如果你能听见的话,能不能试着回答我一下,哪怕动动手指也可以?”

“明白了。”

床上躺着的人陡然出声,尾音被骤然的呛咳吞没,乐无异赶紧回头去看,夏夷则正撑着床边支起上半身,数日未发一言的喉咙陡然过了穿堂风,体感上并不好受,心里倒是畅快不少。

“你明白什么了?”乐无异瞪起眼睛问。

“明白我差点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夏夷则平铺直叙,完全没管乐无异那副“夷则你不要说这种话啊你们太华山完全不讲究这个的吗”的表情,“还有,我不觉得你连现在的我都打不过——这几天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却是说来话长,乐无异试着将脑子里的一堆字句摇来晃去拼凑删改,到底没能弄出个长话短说的版本,只好尽数磨成一口气叹出去,“太多了,你先告诉我你这里都什么时候有人来?我现在真的一点面都不能在人前露。”

“不一定。”夏夷则摇摇头,“不过不难察觉,你在他们上楼前躲好便是。”

“那最好,我被诬陷杀了巴叶娘,之前一直软禁在另一处,是守门的阿龙大哥偷偷把我放出来的,不过不能太久——说到这个,夷则,听说你从小楼上摔下去了,怎么回事?”

“巴叶娘死了?”夏夷则蹙起眉头,“实不相瞒,我此前进入小楼调查时便觉得,尸体消失一事,幕后黑手恐怕就是巴叶娘。”

“我也这么想。”乐无异听夏夷则和自己观点一样,忙补充道,“不过那恐怕不是巴叶娘,而是某种能够变形的妖物,朗德寨如今的一切都是此物所为,而巴叶娘她恐怕……”

“你的意思是,死在静水湖中的人其实是巴叶娘?”夏夷则想了想,“如此倒也可以解释为何大家急着安葬死者,尸体消失恐怕是对方知道你回来之后的临时起意——一个有仪式举行的晚上,足够了。”

“我想不明白的点就在这。”乐无异抬手按住额角,右眼随之被掩入阴影,“如果是巴叶娘……唉,暂且这样称呼吧,从酒馆的人离开到大家聚在小楼门口,实在凑不出太长时间,大家之后又四处搜检过,尸体能搬到哪里去?”

“在吊脚楼下面的格子里。”

夏夷则语出惊人,乐无异一时愣住,只听他继续说下去,“我去小楼调查时,发现二层靠静水湖一侧的窗框上有绳子剐蹭的痕迹,往外看时才知道,一层外侧的木栈平台、村北小门门口的石柱和下方吊脚木柱的围栏刚好形成了三层阶梯。”

“你等等,我回忆一下。”

毕竟是不世出的偃甲天才,结构概念和空间意识俱是一流,乐无异很快便沿着他的思路跟了上去,“我明白了,当时酒楼无人,‘知’只需要将尸体包好就可以从窗户放下去,不过要把它放进围栏里,应该需要一截木板之类的东西作为滑道?”

“正是如此。”夏夷则点点头,“只要将木板斜搭在石柱和围栏之间,尸体就可以顺势滑下去,之后把绳子沿平台边角绕上一圈,卡进木板缝隙就可以将尸体吊在围栏后面,这时那截斜放的木板还可以拉到平台上压住上面的绳子。”

“不对,夷则。”乐无异忽然抬起头,“你只说了那截木板存在,但我没想错的话,这块木板既要搭在合适的地方,又要有一截绳子延伸到二楼,这同样不是很快就能准备好的。”

“乐兄怕是忘了。”夏夷则沉声道,“前一天晚上小楼摇晃时,你已经回来了。”

乐无异心里陡然一空——‘知’那东西从他在湖边时便已缠上了他,与此同时,寨中某个与‘知’同源的存在正在举行仪式的队伍当中。而后,楼宇震颤,众人惊慌失措,出门四处检查。就算那东西没影响任何人的认知,这种时候无论是搬动木板还是拉起绳子,只要有一点理由恐怕都不会有人怀疑过多……它甚至可能叫其他人搭了一把手。

“我的推断只到这里。”夏夷则的语气有些无奈,“那时我急着去放偃甲鸟,便信步去了阳台,谁知背后忽然一阵急风袭来,那栅栏怕是也年久失修。”

“我想起来了。”乐无异忽然一拳砸在手上,“师父的偃甲鸟被那家伙用来骗我,但我拿到手的时候发现它的尾巴断了,是不是你想拦它,却没拦下?”

“我只记得见它飞走。”夏夷则摇摇头,“对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好心到帮我给你送消息,所以我试着对它放了法术,奈何……距离太远,我又失了精准,它现在怎样?”

“炸掉了。”想起那晚的事,乐无异不禁埋下头去,声音也飘出一丝哑意来,“那个自爆装置我一直没拆,没想到……不怪你,这真的不怪你。”

“乐兄一直说时间紧迫,我便没多问。”夏夷则看着他,“可我有一事确实不明,你说的‘知’到底是什么?”

“是一种妖……或者魔?我也区分不来,它能依着我们对它的认知获得相应的力量,受了它的影响执念便可成真。”

“竟有这样的妖物?”夏夷则听罢愣了一愣,过去种种与如今情势俱由这短短一句话串在一处,挂在额上成了密密的一行冷汗,“乐兄是在纪山查来的消息?”

“是,它与师父有段交集。”想起这事时乐无异不由得皱了眉头,“说实在的,夷则,你不觉得在这妖物的行动中,焚烧故居、甚至布置这个密室其实都毫无必要吗?如果它将尸体直接沉入湖中,要发现巴叶娘被它——或者说,它制造的分身替换会困难许多。”

“你这么一说,倒也确实如此。”夏夷则蹙起眉头,“按我们之前的想法,这东西是为了将大家的视线引去谢前辈的身份上,但按风木图的说法,大家都知道巴叶娘本人也已在它的引诱下开始怀疑矩木之灾的真相,若是静水湖没被烧……”

“……它可以借着自己制造的分身,一步步让大家看到一个完完整整的静水湖。”乐无异自己接上了话,“师父说,它曾布局百年……”

他忽地瞪大眼睛,方才某个随口道出的词不偏不倚地在他心里碰了一下,激得他险些一拳锤到桌子上。

“我明白了!”

“什么?”夏夷则一头雾水地看着乐无异腾地站起身来,在屋里满地转了几圈,“这个有,这个也有,工具我记得上次在这放了一套,就是这个原材料……算了,凑合用也行。”

“你到底要做什么?”

“之后我再和你解释,夷则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乐无异觉得自己几日来从未这样有精力,“第一,寨子里有没有离开过又回来的人?”

“你若是指近几日,我的确没法知道得确切。”夏夷则思考片刻,“但有件事确实是机缘巧合,被我听去。”

“你快说。”乐无异催促他。

“每天来给我送药的人并不固定,但有一天,我听着是那个叫阿幼朵的姑娘。”夏夷则说,“她不是一个人来,金殊妮和她一起,就在我旁边,我听她说,‘你快回去吧,这里我来管,你家那位刚回来,你们多说说话。’”

“她指的是……刘徵?”乐无异一愣,“这怎么可能……”

“就是这样。”夏夷则抬起头,“第二个问题呢?”

“哦!对,夷则,我给你那套偃甲能不能借我拆了用?等这事完了我给你做新的。”

人类的概念用着终究太过麻烦。

刘徵——“知”躺在浴桶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如果他仍是那条龙,现在随意找个没有铁也没有那幢该死房子的水域即可休养生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委身化形一边照应着本来面目的那套规律,被迫扮成个旧情复燃的人类男子,甚至还要去应付那对他用情至深的女人……当初变作那老妇可没这么麻烦。

不过,若不是她被重逢的喜悦冲昏头脑,自己大概还要为这白日入浴的事多找许多借口。

想到这里,“知”几乎要暗中咬起牙来,早在那小偃师第一次跑去静水湖时,自己就该察觉到异样,意识到百年前那偃师人虽死透了但却不知留了什么后手,可他当时只当这执念深重的小东西痛昏过去了。后来这人如他所料被严加看管,本想将其心念利用殆尽再离开,结果却反被埋伏一手,不仅本体遭了重创,现在那边究竟如何也不得而知。

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朗德寨的人们应该在这些执念化形的指引下一步步走向龙兵屿的真相,最终再度陷入疯狂,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去找中原修仙门派与人类帝王闹上一番,说到底,谎言所维持的平衡有多脆弱,他自己是最清楚的。

可如今不行,他等不到那么久了,再等下去不知又会生出何种变数,到那时也许连最后的手段都无法施展。

雾气在视线中弥漫开来,轻易地简化了整个世界,大繁至简,“知”忽然想到人类有这句话,或许这也能概括他的一百年,他们以为他做了什么?暗中筹划,深谋远虑?“知”忽然很想笑,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积攒起一点点力量,人们自会让它具有人的形貌。

说起来,那场动荡倒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白雾丝丝缕缕地浮上来了,它向上钻,拐弯抹角,而后,很突然地,雾的身形消失在半空。像纪山寺前曾经有过的那只香鼎,风吹过时,会有数百支线香的烟气摇去西方净土。

而“知”正双目圆睁,僵在池中,状似血池地狱中的恶魂。

“……你……!”嗓音被困入人类的咽喉,硬扯出来时仿佛擦过一排钢锯,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上方不知何时被挪开的一小块瓦片,“你……果……然……”

“我果然什么?”房顶上的乐无异挠挠头,下面隐约传来的几个字并没能让他拼凑出完整的话语,“果然比你厉害吗?都到这一步了,不如我们用真面目来聊聊?”

他语气轻松,神色却仍是凝重,因为他能感觉到天上正积聚起一团团灰黑的云,狂风挟着它们向朗德寨上空呼啸而来。天光不再,映得乐无异的脸上尽是阴影。

他有预感,这应该就是“知”为山穷水尽时准备的那条路,但这势头未免太不寻常,让他想起无缘无故涨起潮来的静水湖,还有那条印象中干枯已久的河道。

乐无异没能继续想下去,一声尖锐的长吟如流矢破空,自屋顶之下刺向昏暗的苍穹。乐无异神色一凛,纵身一跃冲向前门,钻进屋内一把将正要向浴室走去的阿幼朵拉到了屋外,与此同时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碰撞声,那些纷飞的瓦砾终究是落到了地上。

“乐……公子?你这是?!”

“等我回来和你解释!”

眼见已经有寨民围了过来,乐无异不敢耽搁,他的灵力要应付接下来的战斗尚且勉强,实在不足以支持一次传送,撂下句话拔腿便跑,追着空中那巨龙的身影一路向着静水湖而去。

静水湖,乐无异在心中暗叹,终究又是静水湖。

此时整个朗德寨已然风雨大作,村中河渠一派汪洋,乐无异一步未停,狂奔至石桥之上便向下一跳,水下顿时泛起一阵浮光掠影的蓝,馋鸡以鲲形接住了他,巨大的鱼尾悠悠一摆,箭一般顺着小路冲了下去。

“馋鸡。”乐无异忽然叫了这闷头前进的小家伙一声,“你见过龙吗?”

这话放在眼下多少有些不着调,馋鸡在跳进他的偃甲包之前曾与竹笋包子号走南闯北,但多是去些市井热闹处,与龙这东西实在搭不上边。非要说的话只有在星罗岩那阵,众人战那火龙时它算是在场,但也仅限于躲在腰包里,探头是不可能探头的。

“那就是没见过了?”乐无异想了想,“也好,过一会无论看到什么,你都告诉自己它不是‘龙’。”

道路两侧,一排排树木已有大半浸入湖水,天长日久根系不免腐烂,叶边渐渐枯黄下去,碰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狂风来时它们更无法阻其伟力,落去水面溶作泥泞。馋鸡的身形就穿梭在这些落叶之中,一直游到曾经可被称作湖畔的地方。在它安静下来的同时,乐无异也从鱼背上缓缓起身,直向着静水湖心看去。他手中自然不可能有剑,但目光却丝毫不逊于剑,霜一般冷,铁一般沉。剑锋的尽头是墨色的云阵,张合舒卷间隐约能窥见数片灰黑的鳞,不亮,只偶尔透出丝银光。

“你也来了。”

那仿佛永无宁日的云阵中传来闷雷般的低声。

“是啊。”乐无异说,“我也来了。”

“我确实没想到你会来。”语气却听不出懊恼,“而不是烂在那座楼里。”

“百年前,你也没想过我师父会去。”乐无异指指映着灰暗苍穹的静水湖,“也没想过这就是你未来一百年的住处。”

黑云骤然翻腾起来,“但你们终究都要输。”“知”讥笑道,“你保护不了朗德寨,你师父也保护不了他的族人,可惜他身在黄泉,却不知感想如何。”

它似乎在等他生气,乐无异想,事实上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头确实陡然一空,但很快他便意识到了这句话的真正用意,“你果然意在烈山部人。”乐无异强压下情绪,开口反问,“是因为我师父打败了你?还是因为他将你镇于湖中,修为不进?”

“当年我们在纪山之中对峙,”“知”几乎是夸耀般地说,“我见他打扮不似常人,便暗探其记忆,弄清了他为何而来。他有愿望,甚至是执念,这对我来说再好不过。”

“别告诉我,”乐无异几乎要怒极反笑,“你那时对我师父说,你可以让他的心愿成真。”

“我难道不能吗?”“知”反问道,“可他毫不领情,只说若我能做到这种事,也不必做他的手下败将,还说虚幻就是虚幻,他不会让幻象侵染他的族人——也不看看这现如今,若是没有那些谎言构造假象,烈山部难道还能苟延残喘?”

“哦!那我懂了。”乐无异忽然露出个笑容来,右手握拳在左掌上轻轻一砸,“你是觉得自己的能力被看轻,所以火气上来了?”

“我?火气?”“知”像是听了个笑话,“我为何要与这寿若蜉蝣的存在置气?你难道没看到寨中那河渠已经涨满,只要我想,朗德寨无论地势,皆可成为一片汪洋!”

“到时候来的中原修仙门派和朝廷中人恐怕不会像我们这样知道内情,自会跟着已有的线索走,你到时再搅和一番,我和夷则不死也要成为重点怀疑对象。”乐无异看向它,“可我们再如何也没有这样的力量,这目光终究要投向龙兵屿——法力高强兼有魔气傍身的烈山部,你打的是不是这个算盘?”

“你倒不全是个蠢货。”“知”冷笑一声,“可惜,你的所有聪明都只用来看清了自己的结局,实在令人发笑。”

“你觉得我打败不了你?”

“你知道为什么谢衣明明知道我不是龙,但依旧要用镇龙的方法镇压我吗?”也许是因为志在必得,“知”竟像是生出了几分耐心来,“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认知怎么可能被打败,一个烈山部人的生命于我而言不过刹那明灭,更何况是你——”

暴雨在这时从天而降,有如银河跌落,星斗尽破,馋鸡拼命地摆动鱼鳍,力求保持平衡。又一滴雨水砸进眼眶,乐无异本就尚未恢复完全的右眼顿时作痛,世界在他的视野中溶化又揉开,一时间对面传来的声音清晰得令他头脑发胀,“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寨中死去的那个女人,她其实也是这样。”

巴叶娘——

“我的话她不信啊!”“知”几乎是在狞笑,“所以我带她来到湖边让她亲眼去看,就在你第一次回到这里的那一天!”

一道闪电一头扎进山间,远方雷声滚滚,“知”的话音倚着天吼,似有万钧之力,摧枯拉朽,沉甸甸地坠向湖畔那个蓝衫偃师。他站在巨鲲的背上,低头垂手,长发黏在脸侧和身上,仿佛已被这瓢泼大雨浇铸成一座泥像。

“知”几乎想不到他还能有什么话要说,什么事要做,毕竟他看起来连基本的形状都要失去,若不是这样,它一定会将自己的力量探入他的记忆,发现那个下一刻就会脱口而出的问题:

“真的吗?”

乐无异忽然抬起头,眼中没有迷茫,也没有无力,只有深切的无奈和发自内心的愤恨和悲悯,愤恨为着巴叶娘的真相,悲悯则源自对手那注定的未来。

“真的——不能被打败吗?”

他随即轻叹一口气,“在我师父的别居下面躺了一百多年,对偃甲却没有一点了解,就算是一刹那,你也算是白活了。”

如同街边艺人变幻莫测的杂耍戏法,乐无异的摊开的手掌上出现了一只木盒,一只看上去普普通通,却并不能用寻常方法打开的木盒。

这是他的手中第一次出现武器,一件伤不得人,甚至看不出作用的偃甲。但一只偃甲出现在一个偃师手中,就理应引起世上任何存在的警惕。

“知”显然也不应例外,尽管就事实而言,它已然来不及作任何多余的反应。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知道为什么刚才那块陨铁只能让你疯狂地想要逃离浴桶,但静水湖别居却让你一百多年不仅无法逃脱,还无法增进半点修为吗?”

乐无异伸出两根手指,弹了弹手里的木盒,“你什么时候作为龙重要吗?我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又重要吗?反正都是假的,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只需要制伏你,至于怎么做……”

头顶的风呼啸着与树枝搏斗,静水湖的湖水涌动着向前,天边黑云翻滚,四周阴沉惨淡,然而渐渐地,树叶不再经受不住狂风的吹打,雨水敲在湖面上只能带起一圈细小的涟漪,而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乐无异终于松了一口气,对着盒子满意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存在就好了啊。”

“我方才接到师尊回信。”夏夷则说,“他告诉我,那妖物已经封入太华禁地,严加镇守,再不会翻起什么风浪来了。”

他看向乐无异的背影,对方似乎正沉思什么,搞得他的话全都石沉大海,“乐兄?”

“哦?啊,夷则你来了。”乐无异这才回过神,一脸抱歉地转过身,两只手还按在脸上那只单片眼镜上,“对不起,刚才没听到,这偃甲镜不太好调。”

“还是看不清吗?”夏夷则皱了眉头,“会不会很不方便?”

“那倒没什么,先前不也找人看过。”乐无异看起来倒是不太在乎,“这个月暂时做不了偃甲而已,那家伙只是寄生倒也罢了,偏要拿我的眼睛当引子掀了静水湖,加上之后我花了一天去赶那个偃甲,人家说我眼睛是熬坏的也不算错。”

“说起来,你那个偃甲……到底是什么?”夏夷则说完才发现这话实在表义不明,“那妖物着实诡谲神异,师尊说,就算是令太华山去围剿,恐怕也要倾十数人之力。”

“那个啊……”

乐无异终于调好了他的偃甲镜,抬头望向眼前那一派清澈山水,静水湖一如既往地长风不至,只有雨过天晴。别居残骸早已被他们收拾干净,寨中受影响的民众由三皇子李焱代表朝廷出面安抚,只是这心伤难愈,任是大罗神仙也一时难解,惟有一步一挨,各行己道而已。

“那可以说是苍穹之冕,也可以说是静水湖别居。”

“乐兄的意思是,百年来镇压妖物的,其实就是那幢别居?”

“师父曾造出过影响梦境的苍穹之冕。”乐无异说,“我在静水湖中整理图谱时曾见到过这一节。梦境说到底,也是记忆和认知的变化。那天我们谈及‘知’为何焚烧别居布置密室,其实它是为了解放自己的全部力量,所以我想,静水湖别居一定有一部分可以直接影响‘知’的存在本身。”

“所以,你是靠着看过的图谱,加以改进,制出了那偃甲?”

“只是个拖延时间的粗制作品。”乐无异摇摇头,“等我眼睛好了,就去太华山再做一个更好用的。”

两人一时无话,本是清丽怡人的湖光山色在“别居已毁”这事实跳入脑中后陡然空荡起来,像是新伤愈合后一处盘桓不去的疤痕。

“你知道吗,夷则。”乐无异忽然出声,“那天往静水湖去时,我曾想过,如果那妖物又显出师父的样子,我该怎么做?”

“可你也说,它直到最后都只是一团混沌。”

“是啊。”乐无异微微眯起眼睛,“我后来明白了,它也许真的想那样做,但它做不到,它不可能做到。”

“因为师父曾身体力行地向我证明,他已经不在了,死生契阔,无可回旋。他就是为了这场决战,才会那样决绝地将这件事刻在我心里。从今以后,只要我想到他,只要我还记得师父,就一定十分清楚,他已经不在了,并且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乐无异抬起手,虚虚地握了个拳头,叹了口气,将它按去心口。

“我怎么会不记得……不可能的。”

莲花去国一千年,

雨后闻腥犹带铁。

END

附录:《莲花去国一千年》全文时间线

——存在结合设定集的推断和造谣

与人类意识诞生同时,“知”出现,其形态尚不可思议,存在尚处于混沌。

后灾劫时代,“知”选择了龙这一概念构建自身存在,随着这一概念在人类社会的发展巩固,“知”开始变得强大,但其始终以人类意识为主要力量来源。

距今约125年前,纪山寺中某僧人因执着于修行神通四处探访,无意间在终南山下了解了龙吟如铜声一事。后来该僧人走火入魔,虽然恢复但就此不老不死,难离娑婆,永锢六道。

距今121年前,妖乱在部分地区爆发,纪山寺僧人下山为人诵经时偶有受惊者,由于“知”的影响寺中逐渐出现实体的妖魔,纪山妖乱蔓延开来。

同年,已经下界的谢衣来到纪山除妖,在留守寺中等死的僧人的帮助下击退了隐藏在幕后的“知”,并使其破除我执,逐渐能够勘破因果。

距今120年前,“知”来到朗德寨静水湖,意图将朗德寨作为下一个修炼场,但因修为严重减退不得已暂时积蓄力量。

距今110年前,谢衣在寻觅别居建址时发现静水湖中的异常,决定在此修建静水湖别居,同时镇压“知”,致使其百年间修为难以长进,虽积蓄了制造分身的力量,但难以冲破镇压。

距今约1年前,矩木之灾爆发,由于其过度调动人的七情六欲,阴差阳错为静水湖中通过执念和认知增强力量的“知”积蓄了力量,使其分身得以离开静水湖。由于传说中的龙可化为人形,因此“知”的分身亦可化为人形。

距今约300日前,“知”的计划开始,分身以“龙”的形态进入阿龙的剑中。

三月前,夏夷则来到朗德寨,此时乐无异在捐毒,一周后回到朗德寨,给夏夷则做了一套家务偃甲,并留了一套工具。

(这段时间里朗德寨已经出现了一些异象,主要是为“龙”的存在造势,并使寨民想起一年前的矩木之灾。)

十日前,巴叶娘首先出现认知问题,“知”注意到了这一点,驱使分身化作巴叶的模样,利用其选择的认知告诉了她静水湖的真相。此时的巴叶娘并不相信,而是想要自行勘察。

八日前,乐无异每月例行地回到静水湖,另一边分身引巴叶娘来看静水湖别居的隐现,摧毁了她的心理防线,让她同意加入“复仇”计划。

五日前,捐毒暴风雨,破坏乐无异修好的偃甲装置。

四日前,乐无异离开静水湖,同时分身与巴叶娘在湖边见面,将其溺死在湖中,带着尸体进入静水湖。

(这三天里“知”做的事情包括:搜索可用于引发联想的证据,寻找自己曾听说过的,可能有用的偃甲材料,布置现场,了解巴叶娘的认知,改换外貌。)

一日前,静水湖别居大火,镇压“知”的那部分偃甲因此毁坏,本体得以离开。夏夷则因幻兽被释放不得已撤掉屏障,分身趁机离开静水湖潜入水底,待人们离开方才上岸。书房大火致使苍穹之冕灵力逸散,寄于别居残骸之上,引来了逐“谢衣”这一存在而飞的偃甲鸟。

当天众人前往别居查探,发现尸体并将其移至村口小楼,当晚第一次仪式举行,夏夷则放飞偃甲鸟。

——文章开始——

第一日傍晚:乐无异赶回静水湖,“知”意识到这是个极适合被利用的人,于是将本体寄于其眼中。乐无异发现偃甲鸟,当晚住在夏夷则家与其商讨相关事宜。第二次仪式举行,小楼发生震动,分身趁机将第二天需要用的木板和绳子安排好,小楼上锁。乐无异夜间放飞偃甲鸟。

当晚乐无异受苍穹之冕残存灵力影响,梦见谢衣初至朗德寨时查探静水湖之事。

第二日清晨:分身在广场附近制造龙吟,吸引众人前往查探,同时乐无异前往小楼调查尸体,受眼中的“知”和路过巴叶家的心绪影响看到巴叶,偃甲鸟飞回,上午返回夏夷则居所。

第二日中午:七水伯来到大树下乘凉,随后月皎然亦来此处,二人闲聊。同时西北角其他人与夏夷则继续调查异常声响,持续至下午。

第二日下午:阿幼朵前往西侧找金殊妮,之后调查小队一无所获,分头返回。

第二日傍晚:分身假扮的巴叶娘前往小楼,密室形成,众人争论,乐无异决意离开。

第二日半夜:乐无异飞往静水湖,此时受“知”脱离封印影响,静水湖水位开始上升。乐无异在别居中遭遇大风,受眼中的“知”和回到静水湖的心绪影响看到谢衣纹章,在“知”试图进一步影响其认知时残存灵力将其拖入梦境。

第三日凌晨:乐无异在静水湖醒来,发现水位变化,看到谢衣,与馋鸡飞往纪山。

第三日白天:乐无异在纪山休整,下午开始整理思绪,与此同时当年的僧人意识到了却这段因果时机已经到来,于是他回到纪山并故意向村民散播自己的消息后进入纪山寺。

第三日夜晚:乐无异放飞谢衣的偃甲鸟,调查纪山故居,发现烛台,再次遇到幻影。

第四日上午:乐无异从村民处得知纪山寺与云游僧人之事,与此同时偃甲鸟被收到本体命令的分身截下,夏夷则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前往小楼调查,在二楼发现密室形成原理时遭遇分身袭击,失足坠下二层楼房,偃甲鸟被截下替换成谢衣所赠,用来引乐无异去静水湖。分身以巴叶娘的身份去叫人时夏夷则试图打下偃甲鸟,但由于体力不支只打断了尾巴。

第四日下午:乐无异前往纪山寺,获知“知”的情况——“知”正是因为他打听到纪山寺时预知到这一点才准备了晚上的计划,因此此时并未过度骚动。离开纪山寺后乐无异去了遗幽岩洞,意识到了“知”的弱点,回到故居时他收到了闻人羽的偃甲鸟,提前飞往静水湖,致使谢衣的偃甲鸟中途转向,至夜间方到达乐无异手中。

第四日夜间:乐无异进入静水湖,发现门锁的问题,推断出真相时接到了偃甲鸟,神思动荡之际受认知影响坠入静水湖,生命垂危时被苍穹之冕残存灵力保下。分身之后将巴叶娘的衣服扔进湖里,布置好线索,伪造出她在调查出线索时被乐无异偷袭坠湖,但这人也不慎失足掉落的假象,然后化形成了之前的备选方案:阿幼朵的丈夫。

第五日至第六日:乐无异和夏夷则都在昏迷,“知”引导人们发现了他的布置,一边借着人心动荡的机会继续恢复力量,一边试图将烈山部人身上魔气的真相捅出来。依附在乐无异身上的苍穹之冕残余试图继续制造忆念幻城,但由于此前乐无异精神受创过重始终未能彻底成功。

第七日白天:经过两日的混沌梦境后乐无异终于苏醒,从负责看守他的阿龙那里获知目前情况后开始总结最后的疑点,他要来了一杯水,看到自己眼中正在盘桓的龙形(“知”此时仍把他当合适的寄宿对象,准备利用到他彻底绝望再离开),试图自毁右眼时被拼尽残存灵力现世的谢衣灵体制止,重创本体后消散。

第七日夜晚:乐无异推出“知”目前的身份并开始结合之前的发现制定了计划。说服阿龙后离开去找同样刚刚苏醒的夏夷则,了解到尸体消失的真相,由谢衣之前的话得到灵感,开始着手制作针对认知本身的偃甲,耗时一天一夜,期间“知”忙于紧急恢复力量准备执行另一计划,无暇他顾。

第八日傍晚:乐无异潜去阿幼朵家,利用陨铁逼出“知”的龙形,并利用由苍穹之冕得来的灵感制作的影响认知的偃甲将其击败。

第八日后某天:终场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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