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潇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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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5.8万字
关键词:接苍穹之冕DLC
排雷预警:私设如山
(文尾附本文时间线及作者后记)
(一)
乐无异很少饮酒,酒这东西虽然发人思致,到了本朝更是有些“斗酒诗百篇”之类的传说,但副作用终究太大。尤其是容易导致颤证这条,对重视手上功夫的偃师而言实在太过致命。因此即使在捐毒那会,乐无异说是要与狼王畅饮,实际上常常不过浅酌几杯罢了。
但此刻他倒确实很需要酒,或许也不一定是酒,只是希求一醉方休。
身后有脚步声,是夏夷则的。乐无异没有回头,辨别来人这种事他一向只出一对耳朵,“夷则。”他闭上眼睛放开了喉咙,“你带酒了吗?”
头顶毫无预兆地一沉,乐无异伸手摸去,木头的触感,原来是只偃甲鸟,“闻人写给你的?”他把偃甲鸟抓下来打量一圈,“看来她也知道了。”
“看来还没神志不清。”夏夷则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淡而冷,像在下雪,“要说酒,朗德的十二道拦门酒也算是举世闻名的,只不过乐兄恐怕没这个福气了。”
“左右我也喝不下。”乐无异揉揉额角,利索地站起身来,“走吧,以前都不知道静水湖边冷风这么狠,吹得我头疼。”
夏夷则默然,心下暗忖自己刚才的结论是否下得草率,“乐兄……莫要太难过了。”许久他才冒出一句,随后又叹了口气,“是我大意。”
“这有什么可怪罪你的。”乐无异摇摇头,“那是我师父布的结界,百年来无人可侵入的屏障,谁能知道这时候反而会出问题?想我离开这里也不过三天。”他自嘲地笑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再努力,能回护再多的人,也无法回护他。”
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似乎割伤了他的双目,使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我们进寨去吧。”乐无异揉揉眼睛,“最近几天恐怕要打扰你了。”
“风大哥他们给我在西北侧寻了住处,寨里人把我当座上宾,你倒不用担心幕天席地。”夏夷则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并不能看出很多喜色,原因乐无异倒也不算全然没有猜测,眼下龙兵屿诸事初定,朝廷一边提防烈山部心怀不轨,一边担忧当年的受灾地区有所不满。捐毒本就不在管辖范围倒罢,朗德却不能不管,派夏夷则下来算是表示重视,只是这“重视”背后又有什么操纵就不一定了。
“你兄长提的?”他问。
“他们不过是觉得让我自由行动或者放在长安都不安全,不如遣个远地方安心罢了。”夏夷则语气平直,听不出对这安排的态度,“况且灾后重建本就不是个简单事,朗德寨情况又特殊,等着看我得罪人的鼠辈也不在少数。”
“寨子里的情况我也有了解。”乐无异叹了口气,“我那时竟觉得只要没有了断魂草,活下来的大家总会回到曾经的生活中,如今看来……实在是太天真了。”
二人一面交谈一面向寨中走去,静水湖在他们身后逐渐沉默下来,山风不至,未散尽的黑烟仍摇荡在半空,勾勒出几分不祥的预兆来。精巧的木质别居失却原有的根基,被水下的暗流推来荡去,骨架漆黑,结构残断,残垣零落在水面上,凄惨得像一道新伤。
“火烧起来的时候幻术屏障还在。”夏夷则甫一坐下便开口说道,“一开始只是有浓烟蹿出,当时还是深夜,静水湖离寨子又有些距离,因此并无人发现。后来天色渐明,火势亦无法控制,烧到了屏障以外的地方才被人注意到。”
“那幻术屏障是夷则你撤的?”乐无异问他,夏夷则点点头,“其实最好的处理方法应是置之不理,但当时屏障受到触动,释放出了幻兽……我只能动手。”
他看起来相当自责,乐无异明白,谢衣虽说与朗德寨并非全然没有交集,当年灾后也曾入寨援助,但这居所的存在却是全然保密的。依如今的形势来看,将这种保密延续下去恐怕有相当的必要,毕竟无论是初至下界的谢衣还是他所制作的偃甲人都难免在此留下与流月城有关的痕迹,而他与这些的关联至少不该在现在这样的时间点被揭开。
“那寨子里的大家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就是我只有回到此处才能说的事情了。”夏夷则看向窗外,这件屋子看不到晚霞,黑夜几乎是直截了当地向他们走来,“乐兄还记得我寄给你的信上说,别居内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吗?”
“当然记得——等等夷则,你该不会是想说……”乐无异瞪大了眼睛,拆开偃甲鸟中信件的手猛然一顿,险些将纸扯作两截。
“情况还没那么糟。”夏夷则抬手让他冷静些,“但谢前辈当年亦常在寨中使用偃术帮助寨民,别居甫一现身便已引得大家猜测纷纷,虽然大家不知谢前辈名姓身份,人却已对得八九不离十——在我看来,这蹊跷之处就在于此。”
“确实。”乐无异一边点头一边抬手揉揉眼睛,“这才过去不到两日,消息也发展得未免太快了,尤其师父他已经……虽然大家肯定不知道,但至少也是有近一年未曾现身的人,说完全没人知道内情,反正我是不太相信。”
“乐兄说得有理,但我想说的还不止于此。”夏夷则轻咳一声,“今早风大哥来告诉我,许多寨民跑去请求他尽早举行葬仪,让恩人早日入土为安。”
“什么?”乐无异差点拍案而起,又想起这事不免隔墙有耳,扬起的手拍到一半便陡然急停,紧紧地握了个拳头,“这事蹊跷的地方还不够多吗?就算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也至少应该请仵作来验伤啊!”
“朗德寨山高路远,就算有偃甲鸟传信,请人过来也无论如何都要十天半月。”夏夷则无奈道,“就算不考虑大家的请求,以现在的天气也等不了那样久。事实上,在乐兄你来之前,葬仪就已经开始了。”
他说的隐晦,幸好乐无异居于静水湖时也与寨民多有来往,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三日停柩?”
“因为别居已经烧毁,所以大家将灵柩停在了最靠近静水湖的一间空屋里,就在酒楼对面,那里每晚会请寨中的人举行仪式。”夏夷则点点头,“我本想以太华弟子的身份接手晚上的仪式,借机进去查探。不过……你知道,现在确实不太方便,而且仪式现场也是人多眼杂。”
“所以夷则你希望我能找机会进去?”乐无异稍一思索,“别说,现在还真就只有我最合适了……唉。”
他刻意存着下半句没出口。其实若是阿阮在此,她的法术能让阿狸通人感官,做这件事再合适不过,但她的灵力早在流月城一战中便尽作劫火焚烧了去,如今也只是长年沉睡在太华山,勉强维持人形。夏夷则有没有在这段时间里想过她?乐无异不知道,也不愿刻意提起。
“尸体各处的情况最好都看看,闻人姑娘说,她们百草谷有专研此道的墨者,也许能帮上忙。”夏夷则看上去将他最后的叹息理解成了对当前情况的感慨,这也不错,乐无异想着,耳朵里却掉进去一句陡然加重的“还有——”
“乐兄最近最好不要过多在寨子里露面。”夏夷则认真地说。
“……为什么?”乐无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乐兄可知那具尸体被发现在什么地方?”
乐无异摇头。
“在谢前辈的书房,死者被反锁其中,活活烧死——我不是说我怀疑你但……乐兄应该清楚我的意思。”
当然,乐无异想,谢衣的书房钥匙全天下就那一把,当年给乐无异了,后来他一直带在身上,包括这次回捐毒。至于用其他方式上锁——谢衣的锁?乐无异敢打包票,全天下能做到这个的除了他应该都没活着。
“你要是怀疑我我才会当你脑子坏了。”他勉强打了个哈哈,抬手覆上自己的双眼,“嫁祸我可不是个好主意,我在捐毒天天见人,连他们那的马都认识我了。”
“所以我才觉得不对。”夏夷则拧起眉头,“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令我无法不放在心上,然而逐个细究下去,却又明显相互矛盾,实在看不透个中缘由。拿这次火灾来说,起火的时间太过微妙,村中人的议论也像是有人引导,但若真是想掀起什么风浪,为何又急着安葬死者,息事宁人……乐兄?”
乐无异没有应声,不如说他刚才说的那些恐怕大多数都没进乐无异的耳朵,因为他一直在揉眼睛,直到泪水流到脸上,眼眶都开始发红,这几乎要因此受伤的人却仿佛对此无知无觉。
“无异!”夏夷则吓了一跳,忍不住高声叫他。
“啊……没事,我知道了。”乐无异猛地抬起头,“我刚才眼睛不太舒服,好像进了沙子,现在没事了。”
他右眼中爬了些血丝,细看去有些可怖。夏夷则心下仍有疑虑,毕竟他们进屋已经有些时候,虽然窗子开着但室内并无风起,哪来的沙子能入人眼?不过见乐无异好像确实并无大碍,他也只得当是方才扬起的什么灰尘作祟。
第二天早上乐无异醒得很迟,夏夷则以为他昨天长途跋涉又动心伤神,没想着叫他,正打算自行处理早饭时这家伙倒从后边冒了出来,一头扎进厨房煮起了粥。夏夷则慢悠悠地踱进门那会正赶上乐无异切葱花,他在一旁抱着胳膊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主厨:“今天到底吃什么?”语气充满疑惑,“这些葱恐怕拌完全天下的豆腐还能烙两个葱花饼。”
乐无异这才回过神来,“啊”地叫了一声,“我是打算放粥里做个点缀来着……”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葱花也可以拌咸菜,夷则你一定没吃过吧?”
“乐兄。”夏夷则一手扶上额角,“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也没什么。”乐无异放下菜刀,掀开锅盖看了看,幸而没糊锅,否则乐家公子在烹饪上的一世英名恐将毁于一旦,甚至还有个没法灭口的目击者,“昨晚没睡好,做了很多梦……没来由的那种,梦见师父刚来静水湖那会的事。”
“你怎么知道?”夏夷则一惊,问题出口才意识到自己问的没头没尾,虽然这怎么想都该怪乐无异的话太过吊诡,“梦里的静水湖上还没建房子,”他说得肯定,“所以一定是师父刚来这里的时候,那个朗德寨也很奇怪,气氛比现在还压抑,人心惶惶的。”
“不,乐兄,你冷静一下。”夏夷则抬手想要打断他,“你仔细想想,从来没有人和你说过当时的事,寨民们没有,谢前辈也没有,你究竟如何确信那些事是真实发生过的?”
“所以我才说没来由。”乐无异招呼夏夷则给他拿碗,然后才继续说下去,“至于确信,也许是因为在星罗岩停留那会,我回了一趟静水湖,那时候我也做过这种怪梦……但那个梦似乎是师父的偃甲所致,夷则你去静水湖调查的时候有没有在书房见到一个长成这样的盒子?”
他手里拿着勺子比比划划,仗着手稳也不怕米汤飞出去,夏夷则低着头沉思半晌,“没有,书房恐怕是整个别居烧得最严重的一处,几乎没剩下什么。”
“这样……也是,烧了那么久。”
乐无异说完便沉默下来,不知是不是怕再切出一案板葱花。这沉默一路延续到餐桌上,两人对着一碟和着油盐酱醋的墨绿色植物相对无言,“乐兄。”夏夷则言辞委婉,“我今天还要见人的。”
“呃,对不起……可我说要做这个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一下?”
“谁知道真的有这道菜?”
“我……”乐无异还没说完就听见门口有人敲门,乒乒乓乓敲出了一种擂军鼓的架势,他刚要跑过去,忽又想起夏夷则昨天交代的事,便老老实实地坐在桌边,一侧身把自己塞进了一片阴影。
“怎么了?”夏夷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广场那边,广场那边出事啦!”是个老年人的声音,乐无异回想片刻,似乎是村东的宝老爹,老爷子年纪不小,能把他招呼到广场上,又跑到西北角来找夏夷则的,恐怕还真是大事。
“我知道了,这次是什么?”夏夷则似乎对此毫不意外,听他话里的意思,这种事近来恐怕不止一次,乐无异忍不住皱起眉头,他先前回来时走得相当匆忙,竟不知道寨子里发生了什么。
“怪声!特别大!我在集市都听见啦!”宝老爹着急地嚷嚷,“还就在当时长妖树的地方,刺得人耳朵疼,大家都要吓死啦!”
“您先别急,我去取些东西。”
夏夷则寻了个由头关门往屋里走,两步来回间不忘给乐无异递个眼色,再站在门前时手中已提了剑,长身玉立看上去颇为可靠,总算让这担惊受怕的老人家放了些心。乐无异趴在门口看了几眼,确认过整个西北角的人不是去探听消息就是藏在屋里以后才迈步往外走。临走前本想嘱咐馋鸡也别乱跑,结果这小家伙自动自觉地跳进了他的偃甲包,前所未有的听话让乐无异颇有些犯嘀咕,但时间实在不等人,就算真有什么不对也只能等去看过尸体再说。
如夏夷则所言,停柩的空屋就在朗德寨口,门外一条小路直通静水湖,正连着寨中那条干涸的河道。也许过去静水湖要比现在大得多,不过至少当年谢衣来到这里时,寨中这河道就已经滴水不剩了。空屋是栋二层小楼,看上去和周围几户人家并无太大区别,只是稍微灰败些,没什么人气。自从断魂草——或者说,矩木——之灾过后,朗德寨中就多了许多这样的空屋,有的是屋主被害,有的因为受惊过度而不得不远走他乡,还有一些被失去理智的寨民们放的火波及,虽不至于倒塌但终究无人愿意去住。乐无异一间间走过去,目光触及到巴叶和巴叶娘当年住的那间房屋时不禁颤了颤,现在那里只有一个人住,一个期待着自己的孩子修成归来的母亲。
他加快脚步走向门口,伸手去推门时却发现不对:眼前两扇普普通通的木门像是生了根,任凭他如何推来撞去,它们就是纹丝不动。
不应该啊,乐无异心中疑惑,朗德寨向来是夜不闭户,除了院落以外没见哪间屋子有门栓,难道是这屋子空置日久,门轴锈住了?他又趴在门上四处敲敲,实心的,确实没有机括或者挂锁。
自从巫山一役过后,乐无异就对这种推不动的门特别容易烦躁,虽说吊脚楼的木头不是神女墓的焉诸之石,但要他给人家一剑劈了事后再拼总归太过冒犯。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发现一层还有个侧门,这个倒是实实在在地挂了锁的。
“大哥哥,你在干什么?”
清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传来,乐无异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发现那里站着个六七岁的孩子,身穿一件彩色毛边小褂,头上按传统式样包了头巾,见他半晌不说话还主动跑了过来,“这门老早就被封死了。”孩子指着他刚才推了半天的大门,“寨里老人都从来没见这门开过。”
“那你还过来,你不害怕?”乐无异勉强扯出个和善的笑容。
“他们不都去广场了吗?因为那个怪声。”孩子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答非所问,“大哥哥,你想不想进去?跟我来。”
他背向乐无异,朝着空屋左边走去,乐无异眼看他爬上墙头,踩着墙那边不知道什么东西爬上了二层窗户下的平台,“快过来呀!”他在上边喊,“现在酒楼没有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乐无异走这条路远比那孩子要轻松,直到爬进窗户他才看到墙那边是寨门的棚顶,下面还有个石柱,朗德寨不少路口都能看到这种雕刻精致的装饰品,六七岁年纪的小孩知道一些进入这种废旧空屋的方法也不算奇怪。但他仍旧对这突如其来的帮助感到奇怪,毕竟自己之前的一系列行为怎么看都可以算进鬼鬼祟祟的范畴内。
“因为你想进。”这次倒不算答非所问,但比先前那个还要怪异。
乐无异急着查看尸体,几步下了楼梯之后跑到棺材旁边,推开棺盖时才意识到夏夷则那句“面目全非”实在有些过于保守,他皱起眉头,阻止了好奇探身的孩子,“别看,”他口气少有的严厉,“你还小。”
“我可不小!”那孩子倒不满了起来。乐无异不管他,伸手从尸体旁边拈出片残破布料,确实是谢衣那些衣服上的,上面甚至还能看出些枝缠叶展的暗纹,大约是从别居翻出来的。看来凶手确实希望寨民认为死在静水湖中的人是谢衣,乐无异沉思片刻,将布条放入了腰包里。
“我们走吧。”他站起身来,“出去就赶快回家,不要告诉别人我们进来过,知道了吗?”
“放心吧,我家很近的。”
乐无异突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这种熟悉如同偃甲包里的锥子,在无知无觉的回忆中毫无预兆地刺入神经,他抬手按住额角,突然觉得这阵头疼来的并不寻常。
再次回到院落中时太阳已经比来时高了不少,脚下的影子也相应地短了一截,乐无异刚想问一句你家到底在哪,就见那小孩蹦蹦跳跳地跑到了他的前面,直到桥头才站定下来。然后他回头冲乐无异露出个笑容,朝着一栋房子伸出手指:
“就在那啊。”
而乐无异早已呆立原地。
他死死盯着眼前人笑容洋溢的脸庞,不知该如何回应也无法发出声音。更不知道要如何解释,为什么自己直到此时此刻才看清的,竟然是一张本应刻入他最沉重的回忆中的,天真无邪的面容。
“……巴叶?”
一阵异动自远处渐渐向他耳边靠近,乐无异僵硬的抬起头,发现声音来自一只拍翼的飞鸟。头颈雪白的鸟儿轻盈地停在他的肩上,低头梳理起自己并不需要打理的木羽。
夏夷则直到下午才回到房中,一开门就看到乐无异拄着太阳穴靠在桌上,比立在一旁用来打理家务的偃甲更像木头做的。他去把剑挂回墙上时故意加重了脚步,结果灰尘原地飞起半米高,桌边的木头却动都没动一下。
“乐兄?别在这睡觉。”夏夷则忍不住过去推他,手都伸出去了才发现人是睁着眼睛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看到巴叶了。”乐无异怔怔地说。
“什么?”夏夷则一愣,“你也看到了?”
“也?”乐无异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回答,“什么意思?难道寨里不止我一个人看到过他?”
“不,不完全是,容我从头说起。”夏夷则冲他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今早宝老爹来找我说的异象,其实寨中已经出现不止一次,乐兄或许有所不知,你上次回静水湖的前几日,有个寨民在湖中打鱼时忽遇狂风巨浪,险些翻船丧命,幸亏大家因为暗流的缘故从不离岸太远,他才得以回到岸边。”
乐无异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么一说,我昨天也曾觉得湖边冷风吹得人难受。但现在想想,这四面环山的地方,到底哪来的风?”
“这是第一次。”夏夷则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次是凤牟异凤大哥,乐兄应该还记得他。”
“是村东集市上的那位?”乐无异点点头,“采买时聊过几句,他的心上人亦因矩木之灾而死。”
“对。”第二根是无名指,被从手心里慢慢扳起来,“问题就出在这里,那天阿龙突然来找我,说他看到了那位巧儿姑娘,就在凤大哥身旁。他信誓旦旦地告诉我,自己看到那二人时他们有说有笑,十分自然,甚至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巧儿姑娘已经死在了当年的大火中。”
“你看到了吗?”乐无异追问。
“没有。”夏夷则摇摇头,“我与他去集市看了,当时凤大哥好端端地坐在那里,周围并没有多出什么人。我旁敲侧击地问了他几句,他告诉我最近是有些神思恍惚,大概是因为思念过度所致,至于和巧儿姑娘谈笑的事,他表现得一概不知。”
“所以你并不觉得他真的对此毫无印象。”乐无异道。
“至少阿龙说的话绝非空穴来风。”夏夷则缓缓开口,“因为我看到凤大哥的摊位后面,分明放的是两把椅子。”
他看向乐无异,发现这位老友竟好像没感到惊奇或恐惧,只沉思片刻便开了口:“那阿龙的情况和我很像,我一开始就和那个‘巴叶’聊了几句,那时我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就像忘记了那孩子已经去世一样。”
“也许并不完全一样。”夏夷则回到椅子上坐下,“那件事之后我又深入查探,终于从那些常坐在桥头大树下聊天的人口中问出了一个消息:有人听巴叶娘提起过,她的孩子修成归来了。”
“你的意思是,这段时间里巴叶可能一直在家中?”乐无异瞪大了眼睛,夏夷则却摇摇头,“不,我找由头去过巴叶娘那里,这次连家中可能多出了一个人的痕迹都没看出来。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特别紧张。不过问起巴叶的事时她倒是没避讳什么,就告诉我有天晚上她听风吹窗户吹得心烦,从床上爬起来去关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回头才发现是巴叶。”
“然后呢?”
“巴叶告诉她,自己跟着那云游至此的散仙修行一载,已小有所成,特从洞天回家来看看娘亲,要她不要担心。”
夏夷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冷得惊人,乐无异同样听得心中发冷:当年夏夷则给巴叶娘的这个选择只有他们四个知道,就算巴叶娘日后又与其他人说起,也不应该将他说的话原样复述下去,毕竟夏夷则给予她的实际上更接近一种感觉。可如今这个突然出现的‘巴叶’所言,字字句句却均源自他当年的原话。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是可以解释为什么巴叶娘家中没有孩子的痕迹。但我看到的巴叶又是怎么回事?他看上去确实是在朗德寨生活过很久的样子啊。”
乐无异把上午的事讲给夏夷则听,后者听罢低头沉思半晌方才开口:“是我大意了。”他说,“前天晚上我去参加仪式时侧门还没有挂锁,正门听说是修成之后没多久就封死了,原因似乎跟风水有关系。”
“这么说,有人在得知我们想去查探之后给门上了锁?”
“不一定,从仪式结束到你回来这段时间那边的情况我没有太关注过,也许是有人觉得不放心,提议又找了个锁挂上去也未可知,这种事他们不需要特地来找我。”
“这倒也是,那今天上午的怪声是怎么回事?”
“这可以说是最近最没有头绪的事了。”夏夷则叹了口气,忍不住按住额角,“怪声是酒楼伙计先听到的,因为特别刺耳可怖,又刚巧在当年长矩木枝的地方,所以不少人都被吓了出来。但是查探一圈之后却并没发现声音的来源,倒是阿龙在那之后一直在嚷,说他剑里的龙不见了。”
“剑里的龙?”乐无异一愣,随后“啊”了一声,一拳锤到手上,“我说怎么听你说这人名这么耳熟,原来是他。”
“正是。”夏夷则点点头,“他自从见了那把刃中有游龙的剑后,便一心要锻出把相同的,我也告诉过他,这种剑多半是斗败某条龙后将其封印其中而成,单纯炼制几乎不可能达到目的。但他根本听不进去,如今想来,他来找我那段时间看起来兴奋异常,也许就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成功了——这大概可以说是第四个异象,只不过我今天才发现。”
“无端出现的风,无端出现的故人,无端出现的怪声,还有无端出现的龙。”乐无异一个一个算过去,最终得出结论,“看起来除了都是无端出现之外没什么共同点,非要说的话风和龙似乎能牵出些关系,但现在没证据证明他们有关。”
“我这边现在就是这样。”夏夷则想了想,“对了乐兄,你说你看到尸体了,有什么发现吗?”
“有一些。”乐无异把手伸进了腰包,“我偷偷带了一片布料残片出来,摸着确实是师父常穿的那些衣服上的,但夷则你看看,我总感觉这个花纹很奇怪——师父常穿的那种衣服上有这个花纹吗?”
他把布料递到夏夷则眼前,让对面人接过去仔细端详了片刻,“确实有些眼熟,我记得搬运尸体时下面还压着一片绿色布料,那上面就有类似的金色花纹,不过这肯定不是谢前辈常穿的那件,我们见到他时那件衣服上没有绿色。”
“夷则你说什么?”乐无异的脸色突然变了,“你说……绿色?”
“对……是那种深绿色,就像,就像……”
夏夷则突然明白了乐无异的意思,布片从手指间悄无声息地滑落,被坐在对面的人捡了回来,“就像当年雩风和离珠衣服上的那种颜色。”乐无异自然地接上他的话,语气里压着一股莫名的火气,“而这片的颜色和瞳的外套差不多,凶手能把这件衣服翻出来,也真是他煞费苦心。”
“这是师父在流月城当破军祭司时穿的衣服,我在梦里见过的。这一百年来,它恐怕始终被师父保藏在静水湖别居的某个地方,连我都没有发现。”
晚饭时乐无异煮了一锅鱼汤,他并不很吃得惯朗德寨的酸辣口味,幸好跟着安尼瓦尔的商队走南闯北时各种佐料多是随身携带,奶白的汤浸着鱼肉和豆腐,看上去相当勾人食欲。两人一天没好好吃饭,待到米饭出锅便谁也没客气,一时间满屋只剩下碗筷之声,没人再去想白天那些怪事。
“夷则。”这两个字是乐无异直到把碗筷丢进偃甲涮洗池才说出来的,夏夷则来这边的时候他正忙着修水利工程,再回静水湖时便打着赔罪的名头帮他做了这物什,细细算来这事也有两三个月了,“我说了你别笑我——这世上会不会真有还魂一说?”
“这有什么可笑?”夏夷则扬扬下巴,“当年你打了那些妖怪,里面何曾少了怨魂?难道它们就全不作数?”
“我是说大家看到的那些。”乐无异叹了口气,“我刚才仔细想了,觉得若不考虑那些死者确实回归村寨,那无非只有两种可能,看到的人出了错觉,或者有人在背后捣鬼。”
“认出巴叶那会,我其实也同你一样,怀疑有人施了什么术法。但是有一件事我真的无法解释。”
乐无异转向夏夷则,手中赫然是一只偃甲鸟,它有着白色的头和形似鸽子的双眼,不是他做出来送给朋友们相互联络的那种,而是当年在长安街角,谢衣亲手递给他的那一只。
“昨天我在静水湖边坐着的时候,它突然就飞了过来。”乐无异面色凝重,连带着偃甲鸟也好似怕这人不小心摔了自己,扑了几下翅膀飞到了桌上,“我那时心里难过,只当它也许感应了静水湖受灾,但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并不符合偃甲鸟的运行规律。”
“于是我仔细检查了这偃甲鸟,发现并没有人给它重新灌注灵力,也就是说其中的灵力仍是我在广州时所灌注的那些,因此它执行的应该就是我那时所下的命令。”
“——你的主人不见了,快去找到他。”
室内一时间死一样寂静,桌上的烛台像是受了惊,微微颤了几下后僵在了烛芯上,夏夷则瞪大了眼睛,看着乐无异叹了口气,抬手扶住额头:“谨慎起见,我昨晚重新给它下了命令,并把它放了出去。但是今天它又回来了……就在刚才,我检查过尸体之后。”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桌子上的偃甲鸟,被两束探究的目光死死盯着的小家伙自然丝毫不觉尴尬,反倒悠然自得地踱起了步子,它原地转了几圈,最后终于伸出小小的脚爪,不偏不倚地踩在了乐无异从棺材里带回来的布片上。
“我承认要论对偃甲这东西的了解我比不上你。”夏夷则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可就算如此,就算有人要让这里的所有已故之人重返世间,他为什么要烧静水湖?为什么要在静水湖里杀人,还费尽力气把谢前辈当年的衣服翻出来?”
“现在还不能确定这两件事就是同一件事。”乐无异摇摇头,走过去把偃甲鸟收入腰包,“寨子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少吗?”
“如果真的少了谁,大家一定是知道的。”夏夷则笃定地说,“我甚至和首领对过户籍名册,目前还住在朗德寨的人确实都还在,倒是乐兄你去仔细看过,尸体上真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乐无异摇摇头,“你说尸体被发现在书房,书房又是焚毁最严重的,也许凶手这一把火也有毁尸的目的,如此看来,这人应该是朗德寨人认识的,但寨中又没少任何人……喵了个咪的,就当是有人能易容,那多出来的那人是从哪来的?”
如果这一夜就这样在愁闷的思考中度过,也许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夏夷则发现举行仪式的时辰快要到了,然后他出门去参加仪式,乐无异留在屋中给闻人羽汇报情况,一切本应是这样的。然而猛然被推开的大门终结了它,如同一把从天而降的利斧,劈碎了屋中凝重的空气,以及站在门口桌前的两个人对下一步的所有设想。
“殿下不好了,尸体不见了——乐公子怎么在这?”
(二)
乐无异和夏夷则赶到现场的时候,整个朗德寨的人几乎都已经聚集在西北角上,乐无异猜想他们应该都是为参加最后的仪式而来,结果事就出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想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按说停柩的地方出了变故之后他这个潜入者更该隐藏身份才是,结果现在却不得不跟着夏夷则来到现场,还是作为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临走时他悄悄施了个术法,那片布料已经被偃甲鸟叼去了屋内,一时半会很难被人发现。
“是谁发现尸体丢失的?”夏夷则率先开口,一边问一边走向侧门,弯腰查看挂在门上的锁头,“乐兄你来看看,这门锁有没有暴力破拆的迹象。”
乐无异忙不迭地迈开步子,刚想跟过去时突然有人出声打断,“应该不会有,这锁是我看着巴叶娘打开的,用的是钥匙。”
“是您开的?”夏夷则转向站在门边的中年女子,她闻言点点头,“对,第一天仪式结束之后就有人说用不用上锁,我家离得近又恰好有一个,就拿出来安上了。”
这倒和夏夷则推测的差不很多,乐无异想了想开口问道,“这么说,发现尸体失踪的也是您了?”
“还有我啦。”
刚才自称看到巴叶娘开门的就是这个人,乐无异循声看去,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我最近没事就在这边和月姑娘聊天嘛,巴叶他娘慌慌张张叫我们,我们就都过去啦。”
“是有这么回事。”月皎然抱起双臂,“我们当时在聊今年家里的收成,聊着聊着天就黑下来了,巴叶娘去开门的时候还跟我们打招呼,说今天该是最后一天,谁知没过多久她就慌慌张张地站在门口喊我们,过去一看才发现棺材空了。这时候就酒馆那边人最多,我们就跑到桥头叫人去了。”
“你们一直在树下?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出现在那边?”夏夷则追问道。
“早上听说广场出事了出来的,后来一直是你们几个年轻人在忙活,我也帮不上什么嘛,就想着在树下坐坐。”七水伯摸摸胡子,“我是不怕什么怪声的,早些年各种妖怪闹的可比这厉害多啦!后来月姑娘出来,就应该是中午之后的事了。说起来,如果尸体不是昨晚丢的,那应该就是今天上午了——对啦,戈遥,你家就在那屋子对面,你看到什么没?”
突然被点名的青年愣了一下,“啊?没有,我也是一早就出去了,殿下,凤大哥,还有风大哥他们都知道。”
“这倒是。”家住集市边上的风木图挠挠头,“我们几个年轻人这一整天都在广场周围探查,刚才七水伯说到上午,我还仔细想了一下,倒是真没见到有人从广场往那边走。”
“你们找过这附近了吗?”乐无异想了想,“按照七水伯和风大哥的说法,就算有人把尸体带走,恐怕也很难丢得太远。”
“乐公子所言甚是。”说话的是司马阑珊,这人是矩木之灾后才来到朗德寨的,大部分时间都混在酒馆里,不是听葛里琼布讲些传闻就是跟酒馆伙计打听那座大船的事,“我今天也是早上出来的,一直在酒馆前面,伙计们可以给我作证。”他顿了顿,“至少在被叫来这里之前,我没看到有人带着什么大件物品往静水湖或者广场走……哦,不过怪声响起来那会我跑去广场看了,。”
“其实已经找过了。”戈遥挠挠头,“凤大哥和我把楼里还有西北边都大致看了一遍,确实是什么也没找到。”
“也不一定吧。”七水伯咳嗽一声,“小兄弟,说话不用这么犹豫——不就是还有我们这几户人家没搜过吗?”
乐无异心头一跳,在场众人里恐怕也就这位老人家有资格说这种话了,但凡换个人,哪怕是夏夷则,之后都会带出无数麻烦。他悄悄扫视一圈,大家的面色果然都僵得板直,七水伯这时候反倒笑了,“别这样看着我嘛,寨老早不见人影这事大家都知道,若我不说,难道大家就永远存着?”
“那您说出来又能怎么样?”月皎然显然对此有些不满,“挨家挨户搜?既然这样那我不如问一句,把一具来路不明的尸体带回家,对这个人有什么好处?”
“也不算完全来路不明……”巴叶娘小声说道,“不是说是那位常来朗德寨的恩人?”
“那更不应该了。”月皎然转向她,“大家都或多或少领过人家的情,趁人家移柩前一天把尸体弄走算怎么回事?”
“不管好处是什么,现在尸体不见了是真的。”一直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凤牟异突然出声,“之前大家的话说穿了也就一件事,上午我们开始搜查之后到中午七水伯来树下乘凉这段时间最可能出问题,那这段时间都有谁在寨西北?”
“那这么说就我嫌疑最大了。”巴叶娘捋了把头发无奈地笑笑,“毕竟钥匙在我手里,早上我出门看了一眼就回家了,家里也没别人给我作证……”
“那个……”凤牟异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任由她继续,“要说今天见了什么人,也就在最西边的桥头碰见了阿幼朵,再就是乐公子,毕竟都是住那一块的。”
“我去找金大娘。”阿幼朵点头肯定了巴叶娘的说法,金殊妮也跟着“嗯”了一声,“不过下午才去,上午我也是自己在家。”
“那还剩下乐公子——冒昧问一句,您什么时候到的?”
“我?”其实现在最好说自己今天下午才到,但巴叶娘一句话让乐无异突然意识到,昨晚自己进寨时天色还算得上亮,万一被人挑出话里的问题那简直百口莫辩,“我昨晚刚回来。”
夏夷则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乐无异说完也发现了自己这话简直授人以柄,连忙错口接上,“昨天走了一天路有些疲惫,今天起得迟了些,当时夷则已经不在屋里,我就出门转了一圈想去找他,也许巴叶娘就是那时候看到我的。”
“但我们并没看到乐公子。”风木图说。
“我也没说我找到他了啊。”乐无异摇摇头,“其实我就在西北边走了走,不过一个人都没见到,只好先回去等有人回来再说。”
“乐公子可听说静水湖之事?” 戈遥问,乐无异点点头,“夷则和我说过了,说是大火烧死了人。”
“寨中人都是第一次知道静水湖上还有人居住。”风木图叹了口气,“话说回来,这火起得也怪。”
“书房本就容易出这种事。”司马阑珊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也许就是意外呢?”
“那门可是锁着的。”风木图皱起眉头,“况且尸体就在门边,要是屋主岂有不逃的道理?我当时就反对这样草草下葬,起码应该先把事情查清楚。”
“那地方除了屋主还有谁进得去?大家都是第一次知道,这话可是你说的。”月皎然再次抱起双臂,自从大家把怀疑对象集中到西北侧,这些住户的不满情绪就都格外严重,风木图咳嗽一声,“我只是说事有蹊跷,又没说就是寨中人做的,大家都是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互相猜忌没什么意义。”
“可尸体就是在寨子里丢的。”巴叶娘忧心忡忡地说,“这两件事真的没关系吗?”
“就算有关系,大家都在朗德寨活了一辈子,那静水湖中央尽是暗流,别说不知中间有什么,就算知道,恐怕也没多少人敢去。”
“可不是嘛,我前两天还差点淹死在里边。”住在寨子东南的阿春成一脸心有余悸,“不过我听这意思,我们东边的好像根本没机会,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现在还没完全排除昨天晚上作案的可能。”夏夷则摇摇头,阿春成一脸郁闷地坐到了地上,“昨天晚上,殿下是不是还不知道,昨晚仪式的时候整个房子晃了好几下?”
“还有这种事?”夏夷则看上去是真的很意外,“怎么没人告诉我?”
“就几下,大家跑出去看了一圈确认房子没问题就回来了,也许是地龙翻身也未可知,近来妖异事也实在是太多了,大家都吓怕了。”阿春成不耐烦地说。
“说起来,殿下昨晚没来仪式,乐公子也是昨晚回来的,殿下是去接人?”巴叶娘问。
“你这样一说,刚才乐公子说的是‘刚回来’。”凤牟异沉吟了一下,“我没记错的话,乐公子上次来寨子里还是殿下刚到没多久的时候,之前我们也想给乐公子找个住处,但你只推说停留不久,马上就走,这‘回来’一说……”
“是我叫他来。”夏夷则打断了他的话,“但乐兄刚到寨中就因家中有事急返,因此才有这么一说,凤大哥不用太过生疑。”
“生疑谈不上。”凤牟异手一摆,“只是感觉太过巧合。”
“你是说,我刚回来就发生这种事?”乐无异瞪大眼睛,“起火时我并不在寨中,这些事我都是今天才知道,我再怎么有能耐,也不能在千里之外点燃静水湖吧!”
“乐公子莫要激动。”风木图赶紧出来打圆场,“但一是那房子外边的东西我们普通人奈何不得,二是今天上午确实没人知道乐公子到底在什么地方,三是我刚想起的,若说寨中有谁与那恩人有其他关联,好像也确实只有乐公子了。”
“你倒是说说什么关联?”乐无异心中忽然生出种不祥预感。
“起火之后我,三殿下还有其他的一些人曾去那残屋中查探。”风木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尸体也是那次搬出来的,当时我在其中发现了些残存木料,上面的图案我在乐公子给寨中做的工具上也曾见过,说起来,乐公子好像说过,那东西叫什么纹章?”
“你怎么不早说?”夏夷则震惊地看向他,风木图低下头,“我也是刚想起来,当时不过意外发现,只扫了一眼觉得眼熟而已……”
“如果乐公子此前都住在那木屋里,倒也说得过去。”凤牟异想了想,“只是不知那尸首……”
“与我无关。”
乐无异的语气少有的严肃,夏夷则本想替他说两句,却被他递了个眼色封了口,只得看着他认真地说下去,“我知道大家的意思,现在看来我的嫌疑确实比其他人要重得多,但我可以保证,无论是静水湖大火还是尸体丢失都与我无关,至于纹章我没亲眼见过,无法辨别真伪,但风大哥,我想请问一句,您当时是否看出留有我纹章的,是个什么东西?”
“这……烧得太严重,看不出来。”
“既然看不出来,”乐无异顿了顿,“虽然焚烧过后恰好留下纹章的可能性并非没有,但谁又能保证,那件东西就一直在那里,而不是被人带进去的?”
“你是说放火焚烧的人嫁祸于你?”月皎然先一步明白了他的意思,“可乐公子先前还说,当时你并不在朗德寨,凶手为什么要嫁祸一个根本不在的人?”
“这就和今日上午一个道理。”乐无异手一摊,“你们说那时没人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又有谁知道我着火那晚在什么地方,顺带一提,我那时候人在西域,现在去问只有信函可以往来,可信度大家自有评说。”
“乐公子,你误会凤大哥了。”巴叶娘眼看着气氛不对,赶紧插了句嘴,“他是想问你既然在那屋中停留过,认不认识那屋子的主人,是不是?”
凤牟异感激地点点头,乐无异的语气却并没有缓和下来的意思,“现在无论是我曾在那屋中停留还是那具尸首就是房屋的主人其实都无法证明,风大哥也说了,若是屋主没有被锁死在房中而不逃的道理。”
“但事情毕竟发生在他那里,我想总会有点关系……”
“凶手更不可能是他!”
青年的声音瞬时被拔到破音的边缘,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驳惊住,一时间甚至没人想起挑他字眼,夏夷则彻底按捺不住,话到嘴边却被乐无异的声音打断,“我知道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事,大家一时太过激动也实在难免,其实只要冷静下来想想就能发现,若是屋主杀人,那房子漂在湖心又施过法术,没有那场火谁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想要隐蔽行事方法有的是,何必点起火来引人注目?”
他用争辩时的热血上头轻易抹去了自己的失态,又刻意模糊了对静水湖别居的描述,对于不知内情的人来说倒也不算牵强,一时间局面僵持,夏虫的鸣叫声成了寨西北唯一的主旋律。这段沉默有着短暂的持续,几乎是在它滋生出疯狂的前一刻,乐无异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仿佛是费了力气才下定这种决心,他说得慢且沉重:“我知道我的嫌疑一时半刻确实很难洗清,既然如此,我今晚离开朗德寨便是,如果我走以后大家就能安稳度日,之前的事说是我做的我也认了。”
“乐兄——”
“没关系的。”乐无异想了一圈觉得哪个称呼都不合适,干脆省了这步骤,换成一个勉强的笑容,“我半个时辰后到寨门口,大家谁想来送我,我在此先谢过了。”
夏夷则靠在门口看乐无异收拾东西,由于消息接得忙乱,他其实根本没带来多少东西,唯一值得他跑这一趟的恐怕只有偃甲背包,这还是因为晚上出门匆忙,当时没来得及背上。
“夷则。”乐无异伸手让馋鸡跳上来,“接下来寨子里的事拜托你了。”
“你本可以和大家解释清楚。”夏夷则仍然紧绷着脸,“我确实是被摆了一道,从早上的声响开始就是——朗德寨广场隔绝南北。七水伯爱在树下乘凉,司马阑珊总是呆在酒馆也都有迹可循,但你为什么要拿出那种漏洞百出的辩解?就算你非要和静水湖别居撇清关系,由我出面稳住大家也一点都不难。”
“你要怎么稳?”乐无异无奈地笑笑,“夷则,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对方其实根本不需要大家有多怀疑我。我一开口就意识到了,他要的是我辩解,或者为我师父辩解,怎样都好。多说多错,这道理不难,可实际上你也看到了,我不可能保证每一次都不露破绽,尤其是有人怀疑到师父的时候。我当然可以说屋主已经死了所以房中尸首绝非他本人,可我是怎么知道的?我也可以告诉大家那恩人是我的师父我绝对不会害他,但那别居又是怎么回事?这些事情一旦说下去就没完没了,你想想那件衣服,现在大家还没往龙兵屿那边疑心都谢天谢地了。”
“所以你宁可让大家加重对你的怀疑,也不承认和那别居有一点关系?”
“不如说我必须找个理由离开。”乐无异在他面前站定,“只要我在这,对方就有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透露师父的事。夷则,那件事才过去一年,凤大哥,巴叶娘那样的人在寨子里大有人在,完摆大叔还在那边疯着,就连最不记事的宝老爹,跑过来的时候嘴里说的都是当年长妖树的地方。现在却有人想让大家知道,一个从流月城下界的人在他们旁边隐姓埋名住了一百年,目的还是找寻除却沾染魔气以外的存续之法,到那时,朗德寨的大家会怎么想我师父?又会怎么想那些被安置在龙兵屿的烈山部人?”
夏夷则一时间沉默不语,他不是不能理解这些,甚至可能比乐无异感触更深——事实上烈山部的事刚流传开来那会,朗德寨可以说是郁愤至极,到了各派达成一致的时候甚至一封请愿书递到了圣元帝案头。夏夷则曾看过一次,就在受命来朗德寨的几天前,那晚他把请愿书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数遍,最后目光停留在末尾一句:“但凭三五逆党矫诏悖逆,何以令一城之众尽成魔种?今死难之人尸骨未寒,生还之众心仍戚戚,便宥其恶,赦其罪,岂有慷涂炭生灵之慨,为异族余孽偷生之道耶?”
就算不谈这请愿书的言辞之激烈,至少朗德寨众人对那套“连累众人身染魔气”的说法并不完全接受的态度相当明确,这让此前一力主张赦免烈山部人的夏夷则瞬间被架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他那两个哥哥也是借着这个由头把他推了下来。如果真的有人想要挑动这种怀疑,乃至将魔气对烈山部人的真正意义翻到明面上,到那时不要说朗德寨,朝廷、各大修仙门派、龙兵屿甚至捐毒遗民都可能会卷入其中,之前大家为共存所做出的全部努力将尽数付之东流。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他松下口气。
“纪山。”
乐无异看起来对这个问题并非全无预想,“对方对师父的了解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得来,我那时就觉得,也许这个人与他刚离开流月城时,游历天下的那段经历有关。幸好我早先就想去这些地方走走,特地找叶海前辈问了来,其中最合适当下落脚的,应该就是师父的纪山故居了。”
“也好,寨里我会继续调查。”夏夷则想了想,“闻人那边若有消息,我会让她给你单独放一只偃甲鸟。”
窗外,夜色沉默地注视着两个心事重重的年轻人,乌云厚厚地压着四面群山,逼着各家各户点起比往常更多的灯烛,让木质的窗棂影影绰绰地落到墙上,掉去地上。
这并不是馋鸡第一次在夜间飞行,至少安尼瓦尔那封火急火燎的信飞抵静水湖那次他必定是当晚出发。但当朗德寨逐渐融入乐无异脚下的山陵时,他毫无来由地意识到,自己第一次来到朗德寨就是半夜三更,甚至还是从纪山飞来,踏入寨门时甚至在黑雾——他后来得知是魔气——带来的三分疑虑之外尚存七分憧憬。后来那憧憬的对象急匆匆地赶来又从容不迫地离去,乐无异再回朗德寨时也就大多直奔静水湖。起初还要先到岸边,后来自身法术稍精进了些,半空中解开幻术屏障就能落去后院平台,省了馋鸡变化两次的功夫,也让这处别居在乐无异心中渐渐和不远处的寨子分作了两处——在那场大火烧破幻术屏障之前,这种认知大概并不算错误。
如今残破的木栈道无法承载鲲鹏的重量,因此他们不得不回归老办法,乐无异让馋鸡在空中悬停了好一会,确认四周无人后才降落在湖边唯一一块陆地上。馋鸡看起来有些不安,但乐无异早对它下了“在离开静水湖之前千万不能叫出声”的死命令,因此它只是抖抖羽毛,一头扎进水里现出鲲形。
折返静水湖这事算乐无异临时起意,他前一天回来时已经在湖畔坐了半晌,本不欲在这种时候再来伤怀。但先前争论中风木图的那些话却令他无法安心离去,在乐无异的印象中,自己是在静水湖做了些偃甲,也有刻了纹章的,但或许是受谢衣当初那只偃甲鸟的影响,他刻纹章时很少刻在偃甲表面,除非是要送人,不然乐无异几乎不会在显眼处留下标记。这种情况下,风木图竟能在静水湖看到他的纹章,这本身就有些奇怪。
他自馋鸡背上一跃而下,踏上被烧至碳化的木板时脚下传来咯吱一声,提醒这常来做客的青年自己不是从前那个结实的别居。乐无异为这种变化感到一丝担忧,但随即又觉得自己多虑:就算这残破木架真要塌下去,也不应该是这个晚上会发生的事。
墨似的夜色里,一簇白光忽地烫破了四周,萤火虫般游走在熏得漆黑的木架和散落满地的杂物之间,乐无异小心翼翼地将水精拢在手里,蹲下身聚精会神地观察起书房地面。自上次梦见流月城后,他就对那个木盒子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但越是仔细观察,这东西似乎就越接近闻人羽猜测中“存放偃甲部件的普通盒子”,看不出半点其他的端倪。上次离开静水湖之前,乐无异特地把它放回了书架上,本还存着些火也许烧不到那么高的侥幸,现在看来实在没这个必要——原本是书架的位置只剩一片狼藉废墟,连架子的形状都没有剩下,他在灰堆里扒了扒,尽是些残断书页和破碎木片,看不出一点盒子的样子,只得暂时放弃,转而去找上次放在这里的成品偃甲。
“怎么回事,这不应该啊?”
一无所获的乐无异不甘地挠挠头,全然不顾自己现在满手灰土,虽然他不知道夏夷则他们来此调查时的具体细节,但听风木图的意思应该只是简单看看,直到在书房中发现尸体,因此他才会觉得也许是自己留在书房中的偃甲露出了纹章。然而就在书房这样一小片地方,一个让他遍寻不得的纹章,却被一个盯着尸体进屋的人一眼看到了?
这其中必有蹊跷,乐无异将水精叼在嘴里,抱着最后一试的心思伸出手,再次扒开了书架处一角的废墟。
呼啦——
毫无预兆地,一阵风朝着他飞掠而来,带起大团的碳灰木屑。乐无异下意识伸手去挡,手臂刚刚抬起,指尖便陡然传来某种柔软的触感。他浑身一凛,抓在手中眯起眼睛看时才发现是那块残衣,掌心甚至还能感到些布料被灼烧过后留下的僵硬痕迹。那一瞬间若不是尘灰铺面张嘴就要吃沙子,乐无异大概已经骂出声了,他清楚地记得这布片之前还在自己身后,到底什么妖风能把它吹到自己手上?
来不及细想这个问题,乐无异一手撑着门框,艰难地试图站起身来,他听到馋鸡正“唧唧”叫得着急,四周的木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异响,整个别居开始在水面摇荡。难道对方真想让这别居彻底散架?乐无异在令人睁不开眼的暴风中想,他知道这水下尽是暗流,真要掉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好在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家伙虽然知道很多事,但终究不是全知全能。
其实仅仅是一刹那间发生的事情,首先是整个别居残骸逐渐安静下来,然后木架的狂响开始平息,被卷起的木屑尘沙因为失去了原动力而难以为继,纷纷从半空中飘荡坠落,馋鸡终于得以伸展羽翼,刚要化作鲲鹏带主人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便被一把捞起,“还不是时候。”它的主人喘着粗气说。他右手上还提着一把剑,剑身青绿,剑刃隐隐映出一点寒芒。在馋鸡的印象中,从那座天上城池回到地上之后,自己就再没有见过主人用这把剑。
“说真的,你造出的风真的很厉害。”乐无异收起昭明剑,抹了一把脸后重新看向刚刚扒开的废墟,现在那里比刚才还要混乱,他猜想自己周围的水面上一定飘满了杂物,“但在三面环山的静水湖弄出这么大的风,甚至还是从峭壁向湖里吹,其中必然需要大量灵力支持。”
“挺不巧的,这世上能斩断灵力连结的东西,我刚好有一件。”
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水精,走向那个他方才想要仔细查看的角落,“老爹常说,敌人越不想让我方做什么,我方就越要做什么。既然你这么不想让我看,那我自然不能遂你的……?!”
水精的光芒照在凌乱的地上,宁静的白光在接触到那被掩埋的物件时却突然僵在半空,随后脱力般坠向地面,砸在那只扭曲变形的偃甲盒的旁边发出“咚”的一声。乐无异相当确信,这偃甲无论从哪个细节来看都无疑他上次放在这里的那个,唯一不同的是偃甲盒的表面,半片树叶嵌着齿轮,是他最熟悉的谢衣纹章。
为什么?乐无异下意识地想要揉眼睛,这已经成了他近日来的习惯性动作。起初只是在静水湖边时右眼忽然有些不适,这种感觉转瞬即逝,并未被他放在心上。然后是在夏夷则那栋小楼里,仿佛被沙迷了眼一般,流出泪来之后似乎也缓解了些许。再然后就是现在,如同眼中生出长刺,纹章入目瞬间尖锐的刺痛贯穿他的头颅。
“呃——!”
剧烈的疼痛让乐无异一时间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坐在了地上。顾不得更多,他一手按住右眼,一手冲水精结了个法印,白光立时暗淡下去,融入静水湖阴沉的午夜。
这样至少在天亮之前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他这样想着,同时试图抵抗脑子里不断翻涌的困倦。按理来说,剧痛之下人多少都会保持几分清醒,但这法则到如今就如世间种种自然规律般,在这小小山间被自绝壁席卷而来的风摧毁殆尽。
他阖眼,意识穿过身下的木栈道直沉湖底。
乐无异心知自己是在做梦,这没什么好说,眼前的静水湖一派好山好水,太阳暖融融地照着,风轻云淡,连山间常有的阵雨都未曾光临。湖中央新起了一座露台,阵势浩大,形制新巧,看上去与他熟悉那个别居截然不同。乐无异对着这景象发了会愣,忽地想起阿阮曾提过,当年的谢衣每过几日就要把房子整个重修一遍,那么自己看到的,也许就是这处别居最初的景象。
别居的建造者这会正指挥几个偃甲把削好的木材按照既定的顺序搭出框架,再掐个指印修整几个边角,等到半面墙都搭起来之后,谢衣终于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某个靠着搭好的立柱无所事事的家伙,“你千里迢迢赶过来的时候我其实很感动。”他诚挚地说,“但来都来了搭把手总没问题吧?你已经在那无所事事三天了,我可是亲眼看着,你一样偃甲都没动。”
“怎么能算没动呢?”那人扬扬手里的烟杆,“这难道不算偃甲?还是你亲手做的。”
“叶海。”谢衣却没有接着他那句玩笑的意思,“为了让我换个地方,你至于吗?”
“你把自己弄得一身魔气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至不至于?”叶海毫不留情地回嘴,“这地方不是纪山,千沟万壑挡着,布两个偃甲机关就与世隔绝。”他用烟杆往岸边一指,“你自己抬头看看,就湖边那条小路,它可是直通寨中河道,我在这躺了三天,已经看到了将近十个人来静水湖打鱼——你就用这么个地方当你的藏身处?”
“只是个别居。”谢衣干脆做下来,顺手拿起一把刨刀,“我也不会常来住,让它多在这放一天也是好的。至于藏身,我已经想好了,布个能做出反击的幻术屏障即可,这静水湖底多暗流,渔民不会往湖中心走的。”
“他们不往湖中心走,难保你自己不会往寨里走。”叶海皱起眉头,“我可知道你在纪山那边的住处,村里根本就是人尽皆知。”
两人沉默半晌,久到让乐无异几乎要猜测他们是否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好在叶海最后还是出了声,“谢衣。”他说,“你不觉得自己要的太多了吗?”
“也许吧。”谢衣回答的有些含糊,乐无异由此怀疑他此刻想的是否是打破结界的那件事,“很多事其实只有做了才知道到底要付出多少,但决心已经下了,难道还能不做不成?”
叶海对他的观点不置可否,“你以后若要收徒,千万记住只传授偃术就行。”他最终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这世上多一个人学来你这犟劲,我就忍不住多替他头疼一分。”
所以这就是叶海前辈说一看我就头疼的原因?虽然二人此时与他并无相互感知的可能,但乐无异还是没来由地心虚一把,可能只是因为“收徒”二字于他意义太重的缘故。
“你倒也不用为不着边际的事先煎出服天麻钩藤饮来。”谢衣摇摇头,“说到底,我不过是闲心起了想多建所别居,如今引得你又是担忧又是大发感慨,倒算我这个朋友做得不对了。”
“我不跟你说什么对错,但你这个闲心绝对不单纯。”叶海再次将目光投向岸边,“如今也算是雨季,寨中修条河道想必也不是毫无来由,你倒是说说,那河里怎么就没了水?我看再过几日,那岸边都能修出条路了。”
“不易泛滥,不算好事?”
“好事就好事,你接着忙吧,我上寨里酒馆讨口酒喝。”
叶海站起身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眼看着谢衣又念了个咒诀,点了团火去烤一小块金属模样的东西,“你这又是从哪弄来的新物件?”
“你说这个?之前想着锻把唐刀随身带着,那匠人抱怨自己锻造失误,弄出一堆温度稍高就化成水的废铁,我想着没准能用在偃甲上,就讨来了。”
“有点意思。”同为偃师的叶海也对这新鲜东西来了兴趣,摸摸下巴凑近去看,“叫什么名字?”
“这倒没有,你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
谢衣的声音听在乐无异的耳朵里逐渐失了真切,变作雾一般模糊蒸腾的物什,擦着耳朵边飘过去。那一小团火却逐渐变得明亮,耀眼,直至颤动成了跃动,火舌伸向整座别居。屏障被火焰燎过,闪烁间飞鸟长啸着张开翅膀,牛和狮子发出咆哮,它们在寻找入侵者,但烈火只是熊熊燃烧。
“等等——”
乐无异大叫一声,从地上猛地直起身子,梦里的静水湖大火比夏夷则口述的要恐怖数百倍,醒来时耳边仿佛还留有木材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残骸落入水中的闷响。他抬起头,天边已经露出些青白亮色,提醒他又一个白昼即将到来。
他站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早已被夜露和汗水打湿,长发乱作一团,是个相当狼狈的状态,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进桃源仙居图休整片刻,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踏上前往纪山的旅途。
“馋鸡?”乐无异一边呼唤一边四下看去,却在听到“唧唧”的回应前便愣在了原地,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前一晚馋鸡表现的那样不安。
静水湖边曾有一块裸露陆地,他曾在那里亲眼看着谢衣挥手撤掉幻术屏障,露出整座静水湖别居,而现在那片陆地已被高涨的湖水淹没,甚至连路边的草木都浸没水中,无助地做了水草。
但还不止于此。
乐无异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奔至水中栈道的边缘,抱云堂的名贵料子被水泡得脏乱不堪,馋鸡拼命扯着他的衣角,看起来若他再往前走一步,这鲲鹏怕不是要当场化形将他拖上天去。
直至坐到馋鸡背上乐无异才稍稍找回些理智和冷静,但这实在不足以让他想清楚刚刚发生的一切,他确信自己并未看错,湖边的景象也绝非那场梦残留再现实中的错觉。
那就是谢衣的身影,他的师父站在一夜泛滥的静水湖畔,远远地朝他望了一眼。
(三)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中,纪山总是个风景秀丽的安宁所在,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树间见飞鸟,石下听鸣泉,人间仙境大抵如此。至于那些幽深奇诡,荒凉崎岖之处,不去也就是了。
上了年纪的老人提到纪山时则会稍稍多话些,他们会讲到前朝纪山寺,讲到每月望日的庙会,那络绎不绝的人潮与琳琅满目的货品。正月十五大家点起花灯,山中便多了条银河。
可这种故事的结局往往只有一句:“唉,可惜啦!”
“什么可惜?”听故事的蓝衣青年好奇地探过身,是千里迢迢来到纪山的乐无异没错,“大爷您刚才说的是前朝,该不会是……”
“对啦,就是前朝末年那次妖乱!”老人一拍大腿,“嗨,当年闹妖怪的时候就数纪山寺闹得最凶,动不动就能看到有人被抬到村里,我父亲说他那会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跟着大人去救人的时候见过一眼,那是真惨啊!你说这事也怪,纪山寺是佛门净地,那些僧人也向来是恪守戒律,慈悲为怀的,妖乱刚开始那会不少人出来帮忙,还给人诵经超度,一分钱都不要的,怎么就成了妖窝子……”
乐无异听了也忍不住唏嘘一阵,正感慨时老人突然想起什么,“瞧我这脑子,你要打听这事,现在有个人比我知道的要多多啦。”
“您说?”
“也就是昨天的事啦,有个约莫二十几岁的云游僧人来到这里,开口问我纪山寺现在的情况。”老人捏起一绺胡须在指尖捻开,回忆半晌方才开口,“我说早就荒啦,倒是还没全塌,当年那些僧人离开时把经卷都带走了,佛像倒是还在,当年建寺就地取材雕刻的,实在是搬不走。”
“那僧人和我说,当年妖乱时他师父正好在纪山寺歇脚,一切结束后方才离去。他听他师父说过很多当年的事,既然故地尚存,他便该去为当年的死难者诵经祈福,现在应该还在那寺中吧。”
乐无异没料到此事竟会这般凑巧,他乘馋鸡降落在纪山故居的院落中也是前一天,一人一妖累得几乎昏倒在门口。幸而乐无异脑子还不算含糊,拖着变回肥黄鸡的鲲鹏进了桃源仙居图,换了衣服直奔温泉区,将一身露水寒气尽数洗去之后才钻进房中倒头就睡,这一觉就睡到了日头西斜。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乐无异伸手在额上试了试,感谢上苍,没有要生病的迹象。在时间如此紧张的当下,若他真因为在静水湖的经历病倒,对谁都算晴天霹雳。
当晚他随便填了填肚子,坐在桌前点起蜡烛,对着面前的偃甲鸟思索了一夜。谢衣,静水湖,偃甲鸟这些词在脑子里柳絮一般打着旋儿乱飞,末了叶海的话突兀地挤进他的思绪,“你不觉得自己要的太多了吗?”他师父这位没正形的朋友说这话时一反常态,让乐无异不能不在意这个人到底看出了什么。
可叶海本人如今确实是无处可寻,乐无异上次见到他还是一年前,竹笋包子杂耍团前团长大人难得光临静水湖一趟,显然是被轰动天下的流月城事件给引来的。谢衣的作用在人尽皆知的那个版本里几乎完全消隐,但叶海并不傻,听到魔气二字之后他自然联想自主发散,速度和精准性都是一流。可惜要找的人早已客死异乡,他只在书房里揪出了一个年轻的毛头小子,“师父他已经去世了。”毛头小子说这话时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我是他收的徒弟,我叫乐无异。”
那天他们说了不少话,大部分关于谢衣的死因,以及他的真实身份。叶海听完之后恨恨地偏过头,看起来有点想骂上个一两句,但他最终没有,“我就知道他当时那套说辞纯糊弄我——小子,你说他是你师父,他什么时候收的你?”
“……”乐无异闭上眼睛,捐毒那晚的月光自回忆中洒向了他,照在眼皮上一片白亮亮的疼,“三月有余。”
其实哪来的三月,从朗德寨谢衣出手算起,他们共同度过的日子不过三天,再往后与初七还要更短,几乎刚见面就是永别。我到底是怎么了,乐无异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胡思乱想,好像“师父”二字于他是个诅咒,每当他吐出这两个字,那个人就会转瞬消失,连尸骨都寻不得。
“三月。”叶海心算片刻,结合乐无异的叙述也多少猜出了些原委,“说实在的,要把谢衣的偃术学尽恐怕不够,但看你做的东西——”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半成品,自己进来就看这小子在书房对着图谱捣鼓,现在一瞧竟可以说颇得章法,像是在偃术一途仔细研究过十余年似的,“还行,说出去是谢衣之徒倒也不给他掉价。”
见乐无异多少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叶海不禁有些想笑,“不过,”他敲敲桌子,“你就准备一直在静水湖研究图谱,整理他的笔记?”
“其实我只是隔段时间回来一趟。”乐无异挠挠头,“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捐毒,我哥在那里经商,我帮那的人修些水利偃甲之类的……当然,总有一天会修好,到那时,我就把我师父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遍——这个可能要麻烦叶海前辈您。”
“这也是你师父教你的?”叶海瞪起眼睛,“也罢,让我听听。”
“我想知道师父当年都去过哪些地方,做过哪些事,我想看看他走过的地方,帮过的人们,想把他没能做的事情做下去。”
“没能做的事情?”叶海一愣,随即低声笑了起来,“我看你是不知道你师父是个什么人,天底下论欲求能排得上头一号的人物,你要走他的路,当心累死自己。”
“可有些事,不做又怎么知道?”
乐无异答得理所当然,言语中却并不带多少不谙世事的天真。这倒提醒了叶海,眼前这个少年踏上他的竹笋包子号不过阴差阳错,但他却就此一门心思地寻找谢衣,寻找昭明,最后甚至带头攻入流月城。纵使他坚称那场战役的结果不能说是胜利,但能走到这一步就足以让叶海对这个人正视几分。
“算了。”他站起身来,“前尘往事少说百年,实在是太过繁杂,要我现在说我也说不动,你等我给你来信算了。不过先说好,《地理图志》还没完成,我也不一定能闲下那个心。”
乐无异还想说点什么,被叶海打断了,“你也别说了,我听着头疼。”他临了叹了口气,“谢衣还真是什么都教你了。”
那之后他这位前辈确实依约给他写了几封信,遣词造句意外的文雅,读起来甚至能品出几分文采斐然的意思。但人却始终不见踪影,回信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寄。去问杂耍团成员,他们也说不清楚,“一年?”辟尘掩口一笑,“乐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上次联系上他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照这样子下去,叶海什么时候能知道静水湖大火的事都不好说,乐无异将手臂支在桌子上,撑着脑袋继续想下去。师父当年将居所选在此处必然有其目的——“不易泛滥”,静水湖的主要水源是地下水,就算百年前比之现在面积大些,若能泛滥倒也算是奇事一件。虽说流月城应该没有这种东西,但师父在下界游历十余年,身边还有叶海这个画地理图志的行家,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他感到自己好像抓住了一条线索,当年叶海问谢衣那河中怎么就没了水,昨日他临离开时看到湖水蔓延至岸上,如此看来,此事竟也与别居的存在有关,问题难不成出在水下?
他的思维走到这里就算走进了死胡同,先不说在静水湖那种地方下水勘察必要设计个全新的水行偃甲,而他现在连回去一趟都颇为麻烦。就说他们之前的结论:静水湖大火是挑起朗德寨人对谢衣身份怀疑的第一步,如果这个行动同时还为引发朗德寨洪水,岂不是自相矛盾?又或者,静水湖的现状并不是那个幕后之人意料之内的结果,只是个附带?
无论如何,这些事都有必要让夏夷则知道,真出事了也不至于毫无防备。乐无异打定主意,戳戳眼前白头偃甲鸟的鸟喙:“我现在赶时间,没空做只新的,”他看着这小家伙,喃喃自语,“你去把这消息送给夷则好吗?”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对着偃甲鸟絮叨,此前在广州码头,将这鸟放飞之前他也对它说了许多话。再往前就是他小时候初学偃术那会,偶尔做一个物件做到深夜,不是灵力回路不通畅就是运转不灵敏,逼他抱着脑袋苦苦沉思时也会对着那只白头鸟大倒苦水,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人听见,就能得到什么不为时空所碍的回答。如此细数一番,他这行为的中心思想似乎始终没怎么变过。
偃甲鸟中有凝音石,按说只要对着它把话说完便好,但乐无异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再塞封手信进去。谨慎点总没错,他想,夏夷则应该会明白他的意思,就算他实在忙得团团转一时间没意识到,大不了见面解释一句。
他抬手,听木质飞羽拍打空气的声音逐渐远去。
当晚乐无异在谢衣的故居中仔细检视了一番。他以前不是没干过这事,但那时他一心扑在偃甲上,满心满眼都是师父精妙的设计和手记中令他惊异的理解,反而甚少关注其他。若非如此,静水湖中那件祭司服也不会直到现在才被翻出来。然而如今看来,这故居内的东西其实并不算太多,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房子能飞所以刻意限制了重量。乐无异翻检半宿,目之所及不是笔记书卷便是各种瓶瓶罐罐,铜铁陶瓦一应俱全,看上去都颇有些年头。翻到偃甲房中才看到架子顶端放了个木盒,形制随处可见,乐无异踮脚把它捧下来时便断定里面没什么偃甲机关,随后才模模糊糊想起半年前自己回来时似乎还擦过这东西,里边放的是把莲花烛台,做工不错,常年垫放在盒子里也没落什么灰,他打开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
如今再看这物件他才品出些不合理之处:莲花这形状有些讲究,多是供佛的,与流月城的信仰相去甚远,故居中的神像也不是佛教诸神,因此肯定不是谢衣自己买来或制作的。但要是别人送的,烛台多是成对放置,哪有单送一只的?乐无异这样想着,将烛台拿出来仔细看了一圈,没有制作人或者寺庙的标志——这倒并不稀奇,又不是贡品,像他们偃师这样坚持在每一样作品上刻纹章的反而是少数。但无论如何,线索终究是暂时断掉了,乐无异叹了口气把烛台收起来,想着要不要等白天去纪山寺看看有没有制式相似的东西。
他边想边往楼下走,过了楼梯拐角后余光刚巧碰上那张堆放图纸的矮桌,这一眼让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了一番。
——桌上那张图纸怎么摆正了?
乐无异记得刚才自己在这里看那些卷轴,原先放在那的图纸被顺手放在一边,看完后卷轴被收好放回桌边的卷轴筒中,图纸则暂时摊在那里没动。可现在它们被端端正正地摆在矮桌正中央,仿佛有人来整理过它们,而他方才一直在二楼……
无法继续想下去,乐无异两步奔下楼梯来到桌边,盯着那图纸看得像要钻进去,尽管这是个毫无意义的动作,他花了些时间意识到这点,又花了些时间试探着抬起了头。
没有人,什么也没有,他想到的那个人不在这。
他为这个事实感到一丝沮丧,随后是浓重的无奈,别想了,乐无异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忘了吗,死生之间极可畏,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这都是师父曾教导过你的,你难道忘了……吗……?
身后无端传来响动,乐无异被惊出一身冷汗,连回头的动作都变得滞涩僵硬。因此当他试图寻找那声响的源头时,目光却只捕捉到一缕刹那飘散的飞烟,在这个刹那以前,它或许是谢衣,或许依旧是一缕飞烟,又或许什么都不是。
纪山寺山门未关,也许门轴早就朽败至无法开合的程度,但整座寺院规模尚在,抬头便能看到正殿背后的七层佛塔,角落甚至还堆着木料,令人忍不住猜测,当年妖乱未起,这座寺院是否还在准备整修。
乐无异叩响正殿大门时仍觉此事巧合过多,仿佛冥冥之中因缘非要际会在此时此地不可,但这也带来许多好处,至少省下了不少时间。甚至里面的人应声都比他想象的快,“进吧”,声音并不苍老。
他推门,巨大的佛像映入眼帘,金身斑驳,莲座残破,唯一双眼堪称清明,垂目俯视着蒲团上跪坐的僧人。那人在听到他的脚步声后拾起了身边的手杖,起身向他行了个礼,“阿弥陀佛,施主大概并不是前来歇脚的。”
“也许我就是呢?”乐无异摊手问道,他暂且还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但听这意思,这僧人恐怕确是在等待自己。
“若是寻常登山旅人,如何得知这荒废寺院正殿有贫僧这人?施主方才可是敲了门。”
看来他是故意关门的,乐无异愈发觉得这寺中的一切内藏乾坤,“我不过从山下那些老人那里听说了您,想要问些当年之事罢了。”他从腰包中掏出莲花烛台,回忆着当年在长安时父亲对慈恩寺那些僧人的称呼,“法师您认不认识这个东西?”
“阿弥陀佛,施主请往佛前看。”
乐无异循着他的指示望去,这才发现莲座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什么东西,他走过去一看,竟也是一只莲花烛台,只是变形严重,甚至无法正常立起。想必它当年也是放在佛前供桌之上,只不过供桌早已破碎殆尽,因此才被放在这里。
“这……真的是纪山寺之物?”乐无异转向那僧人,见他点点头,“贫僧来到这里时,这烛台就掉在地上,看这形制,事情大概就是施主所想那样。”
“既然这样。”乐无异拿起那只变形的烛台仔细观察,发现它像是遭受过巨大外力的击打,他对金属也算有了解,知道要把这样的一个物件弄成这样需要多大的力量,看来这也是当年妖乱的产物,“实不相瞒,这烛台是我在我师父谢衣的故居发现的,听说您的师父当年也在纪山寺,不知他有没有和您提起过这个人?”
当年他在长安遇见谢衣时就没能问来他的姓名,乐无异想着这事,又加了些外形上的描述,本以为多人转述之下对方多少需要一些思考时间,却见僧人没有半点迟疑便点了头,“无法不提。”他认真地说,“当年平定纪山妖乱的人,就是你的师父。”
“什么……?”乐无异一愣,随后觉得这倒也合情合理,师父法术如此高强,又是个悲天悯人的性子,若是遇上这种事不可能不出手相助,“那这个烛台?”
“家师所赠,施主也看到了,另外一支已经不能用了。”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乐无异急切追问,僧人单手在胸前半作合十,“施主莫急,此事背后所藏之物十分不可思议,请恕贫僧不能照寻常讲法。敢问施主,最近可有听过铜器鸣声?”
“没有。”乐无异不假思索地回答,然而话音未落,清脆而尖锐的敲击声便击穿了他的尾音,惊得他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定睛一看,那僧人手里正拿一把金磬,“施主恐怕还没有意识到。”他语气平缓而认真,“那天早上的怪声发于何处?”
“在……朗德寨广场。”
“那来报信的老者,自称于何处听闻?”
敲击声再次想起,乐无异盯着那只金灿灿的磬,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南边集市!那么,在西北小楼的我应该听得见,但是为什么,我和夷则都……?”
从时间来推算,那时他和夏夷则都在厨房,他还在想梦的事,但也没耽误切葱花,灶坑里的木柴发出“噼啪噼啪”的脆响,那声音——完全不足以盖过一早响彻朗德寨的尖锐怪鸣!
无法形容的诡异嘶鸣在他脑海中留下余响,刚好合上那金磬敲击的尾声,乐无异觉得自己应该因为头疼去按脑袋,但实际上他却抬手捂住了右眼——如同有什么正在骚动一般,他感到一阵剧烈的不适。
“施主这是……”僧人似乎并未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乐无异冲他摆摆手,“最近常有的,没事,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今知道此物本质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僧人叹口气,“一定要称呼它的话,应该可以用‘知’这个字。”
“哪一个‘智’?”乐无异听他斟酌半晌,意识到这字似乎另有玄机。
“知道的知,智慧的智,认识的识,说远了去,还可以读为执念的执。当年谢衣大师除妖归来时,就是这样对余下的那些人说的,他还说,不要赋予它太多定义,尤其不要认为它是‘龙’。”
龙,乐无异陡然想起那条无端消失的剑刃游龙,“师父只说了这些?为什么说尤其不能是龙?”
“因为家师就是这样告知谢衣大师的。家师早年云游四海,听闻终南山下有隐居高人曾闻龙吟,一时好奇便前去访问。”僧人微微闭起眼睛,似乎陷入了一段回忆,“传说中这种声音能够涤人邪想,奇异非常。但家师最终在悬崖下找到那个人时,他却说龙已经不在这里了。”
“然后呢?”
“家师不甘就这样离去,于是找来数种乐器,试图摹写龙声,最终的结论,就是施主刚才听到的那个了。”
“金磬——铜?”
“的确如此。据家师所言,妖乱时他曾在山中听到铜器鸣声,因此有所怀疑。但这其实也说不通,终南山之龙说是在山间,实际上居于水潭之中。可是纪山并没有这种地方,只有遗幽岩洞中那条暗河,几个僧人曾去查探过,但是进了岩洞之后,那声音反而消失了。”
“所以我师父才觉得那可能并不是龙。”乐无异思索片刻,“可这与妖乱有什么关系?”
“施主大约听村民们讲过,前朝末年各地都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妖魔作乱的情况,寺中僧人不忍见众生罹难,许多人下山去替大家做法事或者诵经祈福,也有单纯去帮忙的。这当然是好事,但难免有些人胆子小,亲眼见了妖怪之后神魂不定,回到寺中之后仍然念念不忘,时时回想。”
僧人说到这里便停住了,他对面的乐无异则还没从惊诧之中回过神来。按照这人的讲述,一切的开端只是“回想”,而他们方才谈到的“本质”刚好都是“想”。知道的知,智慧的智,认识的识,执念的执——阿龙心心念念的金龙剑,凤大哥一时不察失去的爱人,巴叶娘和他遇见的巴叶。还有,静水湖畔的,纪山故居中的,那道似有似无的身影……
“难道那‘知’能把人的所思所想变成现实?”
僧人点点头,“时时回想,因而现于眼前。亲眼所见,于是思虑更重。用谢衣大师的话来说,‘知’是它的本质,它的力量之源,也是它施加影响的渠道。”
“所以‘龙’不过是它的选择。”
“正是如此。”
千百年代代相传的古老传说,全天下共同延续的稳固概念,乐无异感觉自己已经能够串联起大部分线索。如果广场上的异响和无端掀起狂风巨浪的静水湖都只是加固自身的手段,那么焚烧静水湖和被故意翻出来的祭司服就是施加影响的一环,引起的结果——那些出现在寨子里的故人——如今看来其实都是人们对那场灾难的一部分记忆和创伤。而且矩木之灾的源头是心魔吸食人的七情,这个过程的第一个步骤是将情绪提升到顶点,喜、怒、忧、惧、爱、憎、欲,纪山之灾起因在惧,朗德之变则刚好存在极致的憎与惧,若这妖百年来未曾再有动作是因为静水湖别居的镇压,那此次它能够将毒手伸向朗德寨,恐怕也是因为那时的阴差阳错。
“施主想必已经明白了。”僧人合掌于前,浅浅行礼。
“谢谢法师指点。”乐无异还礼后向殿门走去,却在迈过门槛前停住了脚步,“但我还有一事不明。”
“施主请讲。”
“我师父是个百年不老之人,不知道您的师父告诉过您没有。”乐无异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那片昏昏然的阴影之中,“您可知纪山妖乱在何时?”
“前朝末年。”僧人平静地说道,甚至仍旧背对着他,并未回头,“世道动荡,妖魔亦趁机横行,本不奇怪。”
“可我师父来到这里是一百二十多年前的事,这是我师父亲口告诉我的,山下老人的叙述亦可为证。”乐无异摊开双手,“您是想说,您的师父在一百三四十岁的时候,把这段故事告诉了您吗?”
僧人没有回答,却也没有拂袖而去,只是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乐无异,似乎有些惊讶,又有些好奇。
“还有那只莲花烛台,您说您来的时候它掉在地上,但我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发现它下面没有灰尘。”乐无异指了指莲座下那只残破的铜器,“我想,有人把它放在那里,放了很多年。”
“是您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十分笃定,“您当年见过我师父吧,也许我带来的这一只就是您赠予他的。”
“确实如此。”僧人点点头,“彼时贫僧身无长物,寺中也只有这只烛台尚算得完好。”
“您其实是这寺中的僧人吧。”乐无异问道,“当年妖乱逼走了那么多人,如果您只是在这里落脚,为什么要等到一切结束才离开?”
“无论如何贫僧都会留下的。”僧人坦然道,“毕竟那时贫僧只求一死。”
他低低笑着,“按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也只是不想让村里的人们多心害怕罢了。不错,纪山寺妖乱发生时我就在此地。”
“我年轻的时候曾执迷于修行神通,天眼通,天耳通,还有一些我现在已经说不上名字的,我几乎都修习过,终南山的事也是在那时探寻得来的,那时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超脱因果。”
“可这不是……”
“是的,佛家经义早已明示:神通敌不过业力,但我那时实在想不通,觉得既然善恶不绝对,那善因如何衡量,善果又如何评判?这世上的事,若都非要如此评判一番才去做,那离真正的不二法门,又岂不是愈来愈远?”
那座行将崩坍的城池在乐无异眼前一闪而过,这让他一时半会没能出声回应或反驳,只能听僧人继续说下去,“百年前的那位纪山寺住持也许真的看透了什么,并未阻止我近乎疯狂的举动,只提醒我莫要执着。如今看来这确实是大智慧,因为我后来不慎修至走火入魔,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从那之后我发现我失去了‘死’的自由,时间自此抛弃了我,将我清醒地困在了三界六道之中,真正的永不超生。”
僧人自嘲一笑,“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超脱因果。”
“后来呢?”
“妖乱爆发后,我见到了种种难以想象的异象。”僧人环视四周,“此间事未了,就不和施主细说了,总之我那时突然觉得,既然我阴差阳错获得永生,那么我或许也可以借这些妖的力量求得一死。”
“现在想来,我差点就成功了——而且真的可以成功,但谢衣大师救下了我。”
“您那时恐怕和我师父不会很聊得来。”乐无异叹了口气。
“的确如此。我对他说,我告诉你我的发现,但你能不能不要再救我。他却对我说,生命的珍贵并不在于它是否会消逝,而在于无论如何,它都永不重来。”
“我问他有没有追求过什么,有没有追求某个答案却被自身限制而注定求不得的时候,那时他已经从山中归来,在寺中休养。听完我的问题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疑心他是第一次考虑这个问题,但他最后告诉我,只要他还活着,哪怕知道自己求不得,哪怕取得那个答案的注定不会是他,他也要去创造一点希望。”
“我承认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差不多就在那一刻,某种顿悟降临在了我的身上——我意识到困住我的不是生命,是‘我执’,在此之前,我其实从未明白究竟何谓因果。”
“那您……找到答案了吗?”
“施主能先告诉我,谢衣大师如今如何吗?”
乐无异张张嘴,心想我该如何同您说,我师父确实在找一个不存在的答案,甚至不存在什么限制,只是单纯的不存在。而他为了这个不存在的答案,几次三番放弃他眼中最宝贵的生命,最终仅让他的族人和下界众生搏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但他又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大概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知道的始终远比自己想象得多。
“师父他从未后悔过。”他只说出这样一句。
僧人点点头,没有追问,乐无异看着他跪坐回那只蒲团上,然后是一声木槌敲击木鱼的脆响,话音同木鱼声一同传来,人语飘荡,闷声坠地。
“大修行人,不昧因果。”
遗幽岩洞位于纪山的最后一段山路上,乐无异他们初至纪山时,还在这里遇到了不少偃甲机关,这些机关如今尚维持着运转能力,不过维护它们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除却这些,乐无异还真没仔细研究过这个岩洞,但此处作为整个纪山唯一的水源,却反而为那“知”所避之不及,其中必定有些门道。并且此事甚至发生在谢衣来纪山之前,那时这岩洞应该只有零星探险者会进入,他们如何能让这妖物不愿靠近此处?
乐无异觉得,这也许就是对抗“知”的关键。
他回到洞口时,明晃晃的日头已经向西方坠去,馋鸡抖抖羽毛重新变回了黄毛小鸡的形态,偏过头打量自己主人从桃源仙居图掏出来的新玩意——其实也不算很新奇,类似的水行偃甲它在主人手底下见过很多,但这个看上去比那些都要轻便不少,两侧还带有偃甲轮,似乎是为了防止搁浅。
“走,馋鸡,我们去水里探探。你?你不行,你太大了,我们要走的是暗河。”
问题可能出在水中,这是乐无异从纪山寺回故居的路上想到的,一方面,“知”受“龙”这一概念的限制,大多数时候都栖身水中,既然它拒绝靠近遗幽岩洞,那很可能是这里的地下暗河与别处不同。另一方面,他始终对叶海的问题有些在意,“你不觉得自己要的太多了吗?”如果师父当年筑朗德别居是为了压制“知”,并且这一行为直到矩木之灾,甚至别居被焚毁前都相当有效,那么他基本可以确定,当一片水域具备某种条件时,“知”是有可能被镇压的。
水行偃甲摇摇晃晃地漂在了暗河上,乐无异拿起水精照向泛着绿色的河底,令他感到遗憾的是,无论如何向其中注入灵力,都无法看清水底的模样。他拿出准备好的竹竿向水底探去,幸好,不算很深。
——等等。
漂出数米之后在河底敲敲打打的乐无异猛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抽出竹竿一看,水深不过数尺,他又捞起一捧仔细检查,确认这水实际上并不浑浊,那种幽幽的绿色也并非青苔,更像是倒影和水色共同作用的结果。如此说来,水精并不会看不清水底。
这个认识让乐无异全身一凛,好消息,他应该真的找对了地方,坏消息,那个不想让他发现这些事的东西一直在对他施加影响,纪山与朗德寨相去数百里,连馋鸡都要飞上一整天,它究竟如何做到这一点?
乐无异刚陷入沉思,耳边突然传来“叮”的一声,整条船歪歪斜斜地向一侧倾去,低头一看,原来是偃甲轮压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下水摸了几下,发现这竟是个不小的物件,表面一层厚厚锈迹,应该是个金属物件。拖出水来一瞧果然,是个远行人好随身携带的水壶,可能某个不幸的探险者不小心将其遗落于此。他摸了一圈,发现这东西虽然锈得不轻,但结构尚且完好,内部恐怕尚未被锈蚀干净。
这倒是个相当值得研究的事,乐无异想,师父在外侧洞口布下机关,并将此处布置成实验室应该也是百年前发生的事,如此看来,这壶被丢在这很可能也在师父来此之前。他知道在岩洞这种环境中金属不易锈蚀,尤其遗幽岩洞中这暗河与外界水源很有一段距离,铸铁又比一般铁器要耐锈,因此它即使泡了一百多年的水,也不一定会锈成渣滓。但这东西和“知”的关系他却一时半会没有头绪,再去探这暗河时也没有别的收获,倒是馋鸡瞧见那壶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蹦蹦跳跳地跑去了一旁那片池塘似的暗河。
“馋鸡你给我回来,这地方装不下你!”
乐无异连忙跳上岸去追,却见这幼年鲲鹏一头扎进水中,变作条小鱼便游得不见了影子。
“……你还有这个本事?”乐无异惊得张大了嘴,末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既然它在陆地上不做鹏时可以变作黄鸡,那在水中不做鲲时有个鱼的形态也正常。
他蹲在水边等了许久,等到差点用谢衣当年留下的瓦罐去捞鱼时馋鸡才从水中游回来,凌空一抖翅膀变回那只肥鸡,口中还衔了什么东西。
“……刀?”乐无异一惊,接过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把断刀,论大小恐怕不比他平时做偃甲用的削刀大多少,不过从形态来看应该不是偃甲工具,师父也不会把废弃的工具随意丢进水潭中。
“谢谢你啊馋鸡,没想到你这点力气除了拖猪腿还能派上别的用场。”
馋鸡翻个白眼懒得理他,主人知道什么,这断刀卡在岩缝里,它费了好大劲才弄出来,而且铁这东西可有大说法,它曾经在竹笋包子号上听那些人闲聊时说起过……
“对了!”乐无异一拳砸向掌心,“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夷则和我说过啊,‘龙畏铁,故以铁为刀剑者,能辟蛟龙’,他们太华山也会利用铁来镇妖!还有阿龙提过的那把剑……”
合着你知道啊!那我还去这边费什么劲!馋鸡不爽地闭上眼睛,任由乐无异把它一把捞起,拖着水行偃甲出了岩洞,“好了馋鸡,麻烦你带我回故居,我……”
话音未落,自百草谷长途飞行而来的偃甲鸟便划破了洞口的微风,好险砸到乐无异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