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潇湘
主页:-
字数:1.3万字
关键词:原作向if,BE
排雷预警:一点点G向(断肢)
“草色浮云漠漠,树阴落日潭潭。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
——王安石《题西太一宫壁》
也许只是太快了。乐无异忽然这么想,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有如捐毒大漠的狂风,裹挟着几粒黄沙径直向前。理性惨遭时限压缩,做出的决定尽出于电光石火间的下意识反应。
他从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才意识到自己的伤绝对说不上轻,穹顶坍塌时砸出的内伤余威尚存,扯出一阵阵由内而外火烧火燎的疼,两条腿也不复出门时似要飘起来的那般轻快。一时心绪波动带来的幻象弹指碎尽,其影响倒是相当持久。乐无异自觉已经花了相当多的力气去分辨世界和那些散碎闪烁的黑斑,但试图去够墙壁的手还是抓了个空,脚下跟着一个踉跄,被闻人羽和夏夷则一左一右捞回来才堪堪稳住身子。
“你怎么样?”他听到闻人这样问他,但他回答之前却非要缓上片刻不可,“……回去吧。”最终只吐出个简短的答句。
“乐兄。”夏夷则在把他扶到床上后才开口,出声后却又下意识想要斟酌,乐无异偏头看向他,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辨认他的轮廓,“没关系的,夷则。”他轻声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说的。”
“那些倒还不至于。”夏夷则摇摇头,“但初七他,到底是怎么……”
“所以我才急着去看他啊。”乐无异闻言长出一口气,鼻腔里骤然涌上的血腥气让他不禁皱了眉头。神女墓中也有这样的味道,唯一的不同大概是那里无论什么都混着潮意,呼吸间能让五脏六腑生出青苔。那时他身旁就缠着这样的风,自焉褚石门起一路跟到水上,如影随形,无孔不入,生怕他忘记自己一厢情愿的所作所为,逼着他甫一清醒便奔出门去接受现实。
“是我做的,石门卡住了他的左腿,昭明劈不动,他让我走,我没有听……是我要下手的。”
吐出最后一个字后他便闭了眼睛,给这间客房剩下一片狼藉的沉默,夏夷则怔了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闻人羽则垂下眼帘,将想法连同目光一起压进脑海。毕竟那并不是一个潜在的问题,恰恰相反,它明晃晃地摆在众人面前,清晰到了残忍的地步。
后来那两人起身离去,问乐无异要不要帮着拿些东西,半靠在床上的伤病号愣了一愣,眨眨眼睛再没犹豫:不用,我大概要睡到晚上去,你们别嫌我懒就成。
话是这么说,但他轻手轻脚地站到地上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闪过了夏夷则和闻人羽离开前的那一眼,分明就写着但愿你真有这样消停。乐无异甩甩脑袋,感觉自己从踏入墓室开始就着了魔,或许真有那么一缕哀念钻进了他的头脑,而他到底承受不住神的痛苦。
桌上横放着把唐刀,乐无异走过去,低下头和它对视。书上说人过了忘川就不再有记忆也不再有形貌,回到生命原初的模样才能奔赴六道,所以他盯着眼前的刀也只是种无谓的徒劳。通天之器告诉他那是师父的胸骨和心脏,锻作刀刃后锐利强势远胜其他,乐无异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竟只能从两个缥缈的词汇中寻找师父的影子。
久立难支,乐无异在桌边坐下来,从工具包里摸了块绒布慢慢地擦拭起刀身。尘泥褪去,刃面骤然倒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他猝不及防,刹那恍惚间那影子便化作了静水湖月夜里谢衣眼中青涩的少年脸庞,胸口狠狠一闷,先落上去的却是血。乐无异很快意识到这源自几根碰在刃上的手指,痛得陡然,却可笑地不引人瞩目——哪怕在它砍出的伤口中,这都算是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小伤,不值得他为此落泪。
所以他闭上眼,刀刃上的血被泪水晕开。
初七昏迷的时间相当长,长到几人几乎要怀疑他再也找不回自己的意识,甚至先前一动就倒抽冷气的乐无异都已经可以轻手利脚地下床,跑去他的房间一呆就是几个时辰,盯着被褥勾勒出的那一截突兀的断口一言不发的时候,他也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再后来阿阮来了,蹑手蹑脚地在门扉与门框间分出缝隙,望见乐无异的时候却遭了一惊,门轴乍响,悲鸣似的催着屋中人回过头来,“仙女妹妹。”乐无异唤了一声便低了头,“来看他吗?”声音有点哑。
“我……”阿阮错身进门,乐无异突然想到她一路蹑手蹑脚,很可能是偷偷跑来的,那原因便不算难猜,“你想用你的法术吗?”他说得笃定,“因为你们的法术都源自神农,所以你想试着治好他?”
“我知道大家不会允许我这么做。”阿阮摇摇头,柳叶似的眉毛蹙出一点枯黄过的弧度,“但……我觉得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那样的话,我们会非要把他当成谢衣哥哥不可的,小叶子,你没感觉到吗?”
乐无异哑然,阿阮说话一向不会绕圈子,字句直得像竹竿,轻巧地挑开一半理智,露出被他掩藏在下面的另一半迷狂。广州码头一战后他确实曾为此坠入魔障,那时症状还更严重些,甚至开始病急乱投医,把三世镜当成济世良方。现在他又有了新的倚仗,尽管下意识回避也足够危险的事实——没有人能否认,意识不再掌控这具躯壳之后,如果刻意忽略那枚血红的魔纹,初七的面容就会无限接近那个在他清醒时被拒之千里的概念。
“就算这样,我们还有很多办法,总不能真的用你的命去——”
“小叶子。”阿阮看向他,水汪汪的眼睛盯得乐无异几乎想要逃开,“真的还有办法吗,你们不要瞒着我。我知道那些仙药仙丹用了许多天了,他还是这样,我还听说,他的伤口根本无法愈合……”
“你听谁说的?!”
乐无异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竟是不打自招,只得咬着牙扭过头去算作默认。他真是个笨蛋,夷则和闻人怎么可能把这种消息透露给阿阮,多半是她凭着他们的反应推测出来,又来找自己套话的。手段完全不算高明,也就糊弄昏头转向的自己够用。
“果然这样吗。”阿阮走到床前,乐无异不得不抬头去看她的神情。他怕她忧伤过度,这大概是那天的第二个错误,因为乐无异下一刻便被这绿衣姑娘满眼的决意刺痛,伸手去拦时枝蔓草叶已从她手上生了出来。那是实实在在的生命,露草的生命,能催活大地驱散冰雪滋生万物勃发的力量,一直以来这力量的主人俱是天真烂漫,人间七情六欲于她如同过身的风,只一味满足于嬉戏山中,不知道欲望蓬发只在得失之间,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天大的事,程度之重大概神农听了都要瞠目结舌。
属于巫山神女的精纯灵力星星点点地飘入初七的眉心,乐无异想要去拦又不知该如何去做,急得手足无措间却听阿阮“啊”地叫了一声,掌中的绿色光辉竟是骤然散尽。她愣愣地望向床上已经睁开双眼的人,后者只是无言地挪开方才切断她灵力流动的手,偏过头去重新闭上了眼睛。
“你到底——!”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
初七的声音很轻,其中透出些无意纠缠的意味,轻巧而无可置喙的固执,“我已是个死人,死人的身体不可能有愈合伤口的能力,即便是阿阮姑娘的力量也只对生者有效,还望不要白费力气。”
乐无异只觉过去几天在这小小客房流窜的情绪此刻一股脑地撞进了他的大脑,恨不能扑上前去把人从床上拽起来将几天前他说给自己的话原封不动地扔回去——能说话能喘气死什么死?遗憾的是不能就是不能,单就阿阮还在这一条已足以让他压下自己的冲动,更别说初七这条命摆在这这件事从头到尾其实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开,显然是夏夷则和闻人羽,乐无异没回头,初七也没有做出回应的意思,于是后来的二人只能将目光投向阿阮。绿衣姑娘冲他们勉强扯出个笑容,将“我没事”这三个字演绎得令人提心吊胆,她说我们走吧,小叶子大概有很多话要说。夏夷则一惊,初七醒了吗?阿阮轻轻点头,嗯,他没让我用灵力。闻人羽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搭上阿阮的肩,转身将她护了出去。
说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到了屋内再次只剩他们二人时乐无异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初七可以肆无忌惮地沉默下去,把谜留给他来猜,可那甚至不是一个未解之谜。恰恰相反,它不过是众人共同保守的一个秘密,而初七,或者说,苏醒过来的他毫无加入他们的意思。
“你现在……”他少有地斟酌起词句来,“还好吗?我是说,你的伤。”
“比你伤得轻些。”初七意外地没有闭口不答,“只有灵力耗费得多,不难恢复。”
“因为那个千柱之阵?”
也许刚才真的应该闭口不答,初七想,对乐无异而言这个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难找,还白送了他一个牵引话题的良机,“你那时灵力明明还算充沛,为什么要用一个‘耗费巨大’的阵法去支撑穹顶,”他刻意在重复初七的话时咬重了音节,“你说你为了剑心,可那时我重伤濒死,你拿了晗光再用个传送阵,现在我们甚至都不用在这说话。”
“你还想再要个理由?”初七转过头来,“我没那么多理由给你,我们也不需要讲很多话,我要带走剑心回流月城,而你要我一条命……”
“我要是真想要你的命,”乐无异感觉太阳穴都在跳,难得消停下来的额角又开始作痛,“何须等到现在?”
“我说过,你们要想活着离开,除非交出昭明剑心,即使现在我也不想收回这话。”初七艰难地撑起身体,目光钉入他的双眼,“你不是让我去和捐毒国那些死去的国民,还有朗德寨那些人说吗,那你就替他们听着:生命是等价的,一些人活下去就是要有另一些人死去,我们和他们是这样,我和你们也是这样,都只是为了存续而做出行动罢了。”
“所以,”初七突兀地停顿了一下,抬手按住胸口,勉力吐出最后的几个字,“你现在可以杀我,也可以把我交给百草谷或者太华山,我不会怨恨任何人。但如果你都不做,我便会不择手段完成我的任务。”
喉咙中陡然哑了声,本该出口的字句遭到压制,仿佛火上煮得滚沸的陶壶硬是被封作泥块,任它们在其中左冲右突、翻挪腾转。凡人骨肉其实也不比陶瓷瓦片结实几分,乐无异被迫认识到这件事时口中已是一团腥气,嘴角的血迹仍在颤动,他也顾不上,力气全拿去折腾自己的五脏六腑,最终挤出来的却只有几声骇人的惨笑。
“哈……不择手段,是吗?”
他像是要猛地站起,身子却只是晃了晃便向前倒去,腿和椅子一起在地上砸出了震天响,连着二人之间原有的高低差一同摔了个粉碎,初七愣了一愣,紧接着少年赤红的双目直撞过来,急促而激烈的呼吸被距离变作了触觉。
“你要我杀你是吗?好啊,我告诉你怎么做!”
乐无异反手指向门外,“我猜你也知道吧,仙女妹妹,就是那个一直叫你谢衣哥哥的姑娘,她亦是昭明剑心!你现在告诉我,你会为了沈夜的命令把她带走吗?”他怒视着初七,只觉得对方近乎沉静的神情在他的脑子里放了一把又一把火,“我是没杀过人,但只要你说一句你会,我立刻就能动手,眼都不会眨一下,你会吗?说啊!”
既然初七要他看清现状,那就谁都不要遮遮掩掩,国仇家恨也好,死生师友也罢,所有令他们你死我活剑拔弩张的理由全数算作筹码一字排开,几时流血几时休。乐无异想得明白,心绪却不跟着理性走,一味地将忧惧从心底翻上来,所以他紧紧盯着初七的脸,而初七分明看清他正强迫自己的目光不让它逃之夭夭。
一丝凉风从门缝钻进来,方才闹出的动静到底把刚离开不久的三人吓了回来,初七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应该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最好当着那三人的面,他确信这就是他们不可触碰的那几条底线之一。以如今情势,这样的结局总好过继续纠缠下去,就当自己已死在那墓中亦无不可。
他平静地思考着这些事,几乎要打定主意时思维却突兀地跳脱了一下:阿阮是剑心这件事于他全然不是秘密,早在三世镜前便已知晓,劫走她也确实要比抢夺晗光容易不少。所以乐无异告诉他的并不是一个冲动的提议,而是杀手初七早该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做,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这样的犹豫在初七这里并不会有无限延伸的余地,然而当他回过神来时床边的乐无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去,准确来说,应该是被那个叫夏夷则的太华弟子扶出去了,门边还站着红衣裙的少女,初七记得她的来历,他们和秦炀交涉时他和沈夜都在场。
“那边的天罡。”他突然出声,闻人羽一惊,落在门上的手下意识攥紧,“有什么事吗?”她语气冷淡,倒是听不出好坏。
“还记得无厌伽蓝吗?”初七看向她的背影,“就是你们百草谷派人去过的那个地方——那里是我开辟的。”
闻人羽猛然回头,“你?”
“那里有神农的一丝灵力,主人要我去清理,所以我杀尽了那里的妖,协助其他几位祭司将那里改造成了实验基地。”初七不带起伏地说下去,“我知道你们的人已经来了,即使我侥幸逃出这座客栈,应该也出不了广州城,对吗?”
闻人羽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他说这些的含义,许久之后她才长出一口气,重新转向了门外。
“这都是无异做的决定。”初七看不清闻人羽的神情,但他能听出她正克制自己的情绪,“无论是和你决斗还是救你出来,之后如何也是他自己的事,我说过不去干涉,就不会出尔反尔。”
闻人羽说完便拂袖而去,初七只听到门后似乎传来些念咒的声音,他没做任何反抗,意识也就相当顺畅地离开了他的躯体。
初七再次醒来时房中一片漆黑,显然无人来为此点灯燃烛,窗子紧紧关着,只有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愿意告知他时间。他下意识想过去推开窗子看看,却在想起自己断了条腿之前先碰到了个毛团似的东西——乐无异自睡梦中刹那惊醒,撑着床边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才把全部的前因后果从九霄云外捡回脑子里,“我是不是该庆幸你身上没刀啊。”他挠挠头,“听说杀手反应都很快的,要真让你摸出什么武器我怕不是小命不保……”
“你来干什么?”初七心说刀哪有法术快,只不过他现在两样都没有,“真怕我去劫走那个露草姑娘?”
乐无异听了这话怔了一瞬,初七由此判断他恐怕根本没想到这回事,“我只是……之前我本来也没想说那些,就是……总觉得应该和你道个歉。”
“道歉?”
“你的腿。”乐无异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现在想想可能真的很自私,那时我也……没能想很多。”
没能想很多,初七想起那墓中种种,心想以他的心性也确实想不了许多。彼时整个墓室天崩地陷,落石雨点般向他们打下来,焉褚石门受了震动,将两个人困在墓室之中。他要乐无异去拿剑心开门,他要维持阵法,然后门开了,再然后……
“我扔绳子去拉你,没看到门要关了。”乐无异抬手按住额角,“你把忘川朝我丢出来,要把我推出去,但我当时觉得明明就差一点了。”
“所以你用了钩爪,甚至还侥幸勾住了我,硬是把我拉到了门外。”初七看着他,“但门关得比想象中还要快,而且机括变形,再也无法撼动分毫。”
“你那时告诉我,如果再不离开,昭明剑心就要被埋葬在那,永远到不了流月城,心魔也就无法彻底去除。”乐无异的声音闷在手掌中,“可我……我不想……是我任性。”
“你是任性。”初七冷冷地说,“你不该救我。”
“那难道你就应该救我吗?”乐无异抬头看向他,“你说若我们不肯交出剑心,那除却你死我活就别无他法,可我两次生命垂危,你却都舍命相救,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前事暂且不论,石门前那次是你自找的。”初七算是见识到了这个传说中是自己半个徒弟的少年到底有多固执,他总觉得那些问题不是他第一次问。但现在看来,只要他还记挂着这些,哪怕两个人闹到再次提起刀剑砍上一场,回过头来他还是要想,还是要问。虽然说不上讨厌,但也是在令人头痛,“我救你是为了昭明剑心和主人的命令,你又是为了什么?”他盯着掉在地上的那片月光,“为了把我交给百草谷和太华山,或者让我和你们一道攻上流月城去?”
乐无异瞪大眼睛,一时间连下意识的反驳都未曾出口,初七也没给他这样的时机,只浅浅叹了口气,“还是为了我脑子里这点记忆,那个身份?”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一句话出口乐无异自己也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房门的方向,幸好客栈墙厚,勉强将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挡在了屋内。初七无言地看着他,神色无奈又沉静,甚至还流露出些刺眼的悲悯,似是在说像你这样的人,的确更该在下界舒舒服服独善其身,而不是追着谢衣的步子,平白惹上流月城这出事端。
乐无异又何尝不知自己这话天真得可笑?先前他还问初七是不是真的会对阿阮不利,但他们要去同沈夜、同整个流月城决战却是板上钉钉。他可以为了留下他与百草谷太华山乃至自己的朋友们费尽口舌,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立场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进攻流月城,甚至在此之后仍能平静地活下去。那完全是天方夜谭,毋论初七坚称谢衣已死,就算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当年那个谢衣,乐无异想起通天之器内的留言和沈夜的话,恐怕也不会希望和流月城起正面冲突。
他救得了一条命,但变不了一颗心。
无解的鸿沟横亘在二人之间,乐无异忽然间体会到了没顶的无力感,那不是大难临头的垂死挣扎,而是平静而残酷、甚至不需要任何努力的事实。他想起通天之器的那篇帛书,谢衣写下它的时候或许也正被这样的无力感折磨,而在自己单膝跪在师父的幻影面前,誓要完成他的遗愿,不知天高地厚地接过一盘长逾百年的死局后,如今却要被迫承认他亦是无计可施。
他终是再未发一言,起身便向门外走去,哪怕真的无法抑制,他也不想把眼泪落在这间客房中。更何况“我尽力了”四个字他已经对初七说过一次,再出口未免显得软弱。
这位乐公子大抵是想通了,初七在那个晚上之后认定了这点,至少那之后乐无异再没来找他说那些话,只有食水和药照常送进来。他多少有些佩服这少年的心志,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仅有短短数日,按说并不足以让人接受一个几乎脱离原有认知的事实。
既然如此,他也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思考下一步行动,百草谷那位百将似乎仍在联络各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真正进攻,自己要回流月城或许难了些,但暂时遁入广州城或许还有法可想,前提是灵力恢复得足够。初七看向那张被拖到床边的桌子,尽管他自苏醒以来都下意识地拒绝了所有药食,但烈山部人的不饮不食而活要依靠矩木神血,到了下界食物仍然是唯一的恢复来源。他曾试图催动体内的蛊虫来加速灵力再生,结果却并不理想,就这方面而言他确实一窍不通。
传送阵极耗灵力,时间再充裕也容不得他这样等下去,初七在第三天下定了决心,先离开客栈再想其他。他并不担忧自己会死在路上,毕竟昭明剑心已经无法带回流月城,初七曾觉得自己既然被乐无异救过一命,那这条命便可以算作是他的,予取予夺无可厚非,唯独不能若无其事地活下去。
他抬手,勉力聚集起的灵力奔向客栈的房门,在门的四周散作一圈绿莹莹的光点,它们只轻盈地飘动片刻便渗入门扉,连着光也逐渐黯淡下去。初七收回右手,灵力输送却并未停止,他咬紧牙关,强行扯下了包在断口上的布条,任那些光晕流向创面,构成一截能够暂时为他所用的义肢。
只是这样并不够,初七相当清楚这点,那截早已去给巫山神女陪葬的断肢几日来一直如幽灵般纠缠着他的精神,用针刺火烧般的剧痛欺骗他自己仍旧存在,还要倚仗幻象这一本质尽情挥洒执拗和疯狂。这倒是和三生石还给他的记忆如出一辙,初七想,一旦认识到那曾经存在过,旧日的颜色就会从消逝的虚空中蔓延开来,在不属于它的现实中盘桓不去。他其实并不想逃离它们,也没有这种必要,事实上就算他转过身向着那个旧日的自己伸出手,也只能看着他从指尖散落,滑向时间这条永不停歇的河流。那一百年的人生路不论他是否自愿,走过了就是走过了,天道如此,没有人能让那个四十四岁的谢衣回到现在的自己身上。
他低声念出几句口诀,一口气压下了断口处的所有知觉,随后才翻身下床,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天色渐暗,路上不见行人,只偶尔有穿着盔甲的士兵走过街道。即便是百草谷的人大概也不会轻易触犯宵禁,躲过那些巡逻队就算对如今的他而言也算不得难事。
至于忘川……留给他们亦无不可。
他这样想着便拉开了窗户,与此同时头顶传来“叮”地一声轻响,初七顿时一凛,随手从花瓶里抽了根硬枝,折作三段捏在手里。正屏息凝神时一团黑影从天而降,初七一挥手,三支木箭直飞过去,只听“哎哟”一声,那黑影竟凭空缩水,一堆木料从他手中散落下来,乒乒乓乓掉了一地。来人自己也没能幸免于难,落地就是一个趔趄,若非栽向地面时被堪堪拉住了后襟,大概结局和他抱来的木头不会差很多。
“喵了个咪的……”乐无异连连用手抚过胸口,“好险,差点摔散架。”
“你这又是要干什么?”初七松开抓着他的手,扫过地上的一片狼藉,那三根花枝有两根扎在木头上,另一根最寸,精准地射断了捆木头的绳子,按这种杀伤力来看,真要扎在人身上怎么也是半个重伤,“来我这开偃甲作坊?”
乐无异没回话,事实上他从站稳那一刻就愣在了原地,这会已经瞪着眼睛把初七从头到脚打量了三四遍,“不……不对这个先不提,你能站起来了?怎么回事?”
“灵力。”初七这才想起在乐无异的印象里自己恐怕已经在床上生了根,“倒是你,从房顶上荡进来的?不怕摔死?”
“我还想问你呢!”一提这个乐无异顿时满脸怒气,“那门是不是你封的?跟长在门框上似的,我又不能劈人家的门!”
这倒确实是他理亏,封了门开了窗还发了暗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这设了个埋伏,专等晗光剑主。初七想到这又在心里叹了口气,要是他真能想到乐无异如此不走寻常路,当时就不该费力把房门封上。
“你既然能看出是我封的门。”他看向蹲下身去拾掇木料的少年,“就不想想我开窗户是要干什么?”
“……想了,怕说出来你砍我。”
初七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时间有些无话可说,“你为什么会觉得两层楼的客栈够把我摔死?”
“你要是打定主意,”乐无异的声音闷闷的,“怕是真的说不准,在墓里那会,你闪我的招式闪得那么快,怎么到了出门就只能扔出忘川来?”
他回头看他,手上也使个巧劲,木料上扎的硬枝便落到他的手里,“你从那时就觉得,死在那是你最好的结局,是吗?”
“尽想些无关紧要的事。”
“这怎么能算无关紧要?”乐无异猛地站起来,把那木箭递到他面前,“这东西飞过来时我就在想,你终于想要杀我了,那时我甚至有点庆幸,因为比起纠结如何解决这一切,和你刀剑相向反而容易得多!但你认出我之后竟然停手了,不仅这样,刚才我一直防备着你会从我背后袭击,这种树枝有第一根就有第二根,再不济还有花瓶,但你没有,你什么都没做!”
他咬牙逼近一步,初七却没有退后,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你说你仍旧想带昭明回流月城,但你明知道这不可能对吗?你那条腿能支撑多久?所以你只想从我们这里脱身,然后我们带着昭明去流月城,你就生死不论了,我说的对不对?”
“你这样做,”乐无异的声音深处传来震颤,“就是为了向我证明我不该救你吗?”
“我说过。”初七轻声说,“即便我活着,你也无法从我身上得到你想要的。你拼尽全力救下的,只不过是敌人派来的一个杀手。”
“我想要的……”
乐无异一怔,接着脚下忽地晃了一下,他心知自己伤没全好,如此折腾一番必要复发几处,便暂时闭了嘴,拖了张椅子来坐,许久方才重新出声,“从我在神女墓中说出那句话开始,你是不是就觉得,我如此强求你活下来,是因为想让你变回曾经的那个谢衣?”
初七亦觉疲累上涌,却只靠在墙上,一言不发。
“我这些天总是在想,我其实并不认识他。”乐无异低着头,神情一概藏进阴影,“他走得太早了,我只在静水湖的梦里见过他,谈什么找回他,都是梦话。我师父也不在了,忘川就在我身边放着,每天看着它,我怎么可能自欺欺人?”
“你既已明白。”初七看着他,“又何必回来找我?”
“就是因为我明白了。”乐无异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愈发暗沉的屋中反而发起亮来,“而且现在越发明白:我要找的人是谢衣,不是哪一个谢衣,所以我当年找到的是他,现在见到的也是他。如果我一开始还是为了他的偃术,那现在也已经不只是了,毕竟你们都教了我很多,除了他没有人会教我这些。”
“我会为你制造偃甲义肢,”乐无异指指一地的木料,“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你可以走,可以回流月城,但不能带走昭明剑心,我不放心把它交给沈夜。如果到那时你仍要抢,我们也可以再打一场。”
他一口气把心里的话全数翻了出来,眼睛却始终没敢移开,只强自撑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果然还是个孩子,初七在心里叹息,硬要在事与愿违的万事万物里开出条路的样子,他好像是也有过这么一段日子。
他闭上眼睛,终究没说出那句“何必呢”。
也许是乐无异真的成功向初七证明了什么,后来的一个月平静得几乎要向美好这个词靠过去。乐无异在第二天抱了沓纸进门,对着设计图挠了一整天的头,初七这才知道他其实根本没做过义肢,抱着捆木头进门的那天是临时起意。“我觉得先说明白比较好。”乐无异说这话的时候又丢开了一张设计图,“别的……总还有时间。”
有吗?初七对这个问题不大确定,他确信外面每天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进攻,进度一天快过一天。乐无异伤未全好,加上他那些朋友有意隐瞒,让他们偷来这方天地,得以无知无觉——至少是装作无知无觉。乐无异的承诺算不得精密但实在远大,结局不论好的坏的都被他装了进去,但他同时也不得不赌,赌他还给初七的行动能力不会成为隐患。他们都有着不得不去完成的事,二者的对立无可置喙,在这样的前提下谈信任未免有些奢侈。
三天后设计图纸完工,初七扫过一眼觉得大差不差,非要说的话和瞳的那个思路很像。随后他想起如果记忆告诉他的没错,那谢衣的偃术有一部分应该来自于瞳,如此看来传到乐无异手里也算顺理成章。偃术传承的终点这会正因被严格限制了工作时间趴在桌上抱怨,中心思想是不想喝药,初七对下界人的味觉毫无理解,只依稀从记忆的角落翻检出了一些和寻访医理有关的内容,那时他还对改善烈山部体质抱着些许有关其他道路的希望,而希望的末路是被证为幻想。
“我说真的,那东西就是很难喝啊,仙女妹妹比我还怕喝药,还为此跟夷则置气。”
“她现在怎么样?”初七忽然出声。
“啊?仙女妹妹啊。”乐无异想了想,“还好吧,灵力应该还能撑不少日子,夷则说了,等事情结束就陪她去找抑制的方法。”
记忆里那些寻寻觅觅的日子陡然真实起来,初七倒抽一口冷气,抬手按住了额角。乐无异吓了一跳,刚要说什么就被一个手势打断,“没事。”声音似乎也空了许多,“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呆一会。”
乐无异心知这时不该去刨根究底,便老老实实地将疑惑锁在了心中。太阳又升起来的时候他开始削木头,这活计在客栈里不好做,于是那晚带来的木料被原样搬了出去,平白折腾一遭。乐无异却乐得有这进步,比起对着图纸苦思冥想,他更习惯于在实际操作中不断调整,晚上便带着个半成品回来,在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初七身上比划,折腾到最后却对着重新被包起来的断肢叹了口气,问他真的没可能愈合了吗。
“要想让血肉再生只能靠蛊虫。”初七耐着性子解释,“我没法操控它们,应该不影响偃甲活动。”
“可是。”乐无异放下做了一半的义肢,“这样会很疼啊。”
“无妨。”初七摇摇头,“我告诉过你,这具躯体本就以偃甲和蛊虫支撑,要习惯它们并不难。”
“那……也不会溃烂?”
“蛊虫会自己处理掉腐肉。”
“……”
乐无异忽然有些不知该说什么,一直以来虽然听着初七说他作为一具回天乏术的躯体制成的活傀儡,与常人,甚至和其他傀儡都不能同日而语,但耳闻目睹个中细节却是第一次。那之后他倒没再纠结这点,义肢很快便宣告完工,“我还想不出更好的方法。”乐无异站在初七身边,“所以只是在关节处刻了压制触觉的咒文,灵力流经时正好可以生效。”
“让你费心。”初七撑着桌子站起身来,灵便自不必说,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用的是老方法?”他意有所指。
“哦,那个啊。”乐无异像是刚想起还有这一茬,“觉得这个总没必要防着你……就用了以前的方法构建磁力屏障,反正也很好用。”
他甩甩脑袋,“算了,都一样,你想不想出去走走?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你好像还没见过白天的广州城。”
“外面人多。”初七对这个提议并不赞成,“不要让那位天罡姑娘难做。”
“他们认不出你的。”乐无异对此并不担心,“再说,城里那么多人,不让他们注意到我们并不难。”
他们出门时日头正向西边的天空一步一挪,躲在家中乘凉的人们见其式微,纷纷来到街上采买的采买、闲聊的闲聊,商贩们瞧准时机放开了嗓子吆喝,闹得半座城热闹非凡。乐无异看中一家烧鸡,包走一只后扯了鸡腿和胸脯肉塞给闻着香味蹦出来的馋鸡,这传说中的神兽有了晚饭便欢天喜地,丝毫没注意主人身边站着的是几十天前追着他们砍的神秘黑衣人。
“我记得大家刚到广州那阵,”乐无异打发了馋鸡,抬头望向抹着几缕云彩的天,“应该也是这个时候。”
初七没说话,那时他一路跟着他们走,这些人去到一个新的地方是必须要汇报的内容,只不过他实在不记得那时天色如何。
“我在船厂里忙着造招财进宝号,夷则和闻人带着阿阮妹妹出去逛街,我后来才知道,他们在杂耍团那里发现广州城中,也有断魂草。”
“断魂草?”初七思索片刻,想起他们并不知道那就是矩木枝,“那时瞳刚刚新制一批,你们遇到的想必就是这个。”
“我是想说。”乐无异叹了口气,“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人,这些景色,在断魂草和心魔的威力之下可以转瞬便灰飞烟灭,人与人相残相食,房屋被烧毁砸烂……其他地方我没有去过,只一个朗德寨,但凡亲眼见到,日后便不敢再想。”
“这座城市只差一点就不复存在了。”他喃喃地说,“你告诉我一些人活下去就要有另一些人死去,我不是不明白这些,养我的父亲出身战场,两国相争不可能不流血,但我至今无法明白,这样的惨剧为什么要发生?为什么会有人一定要让它们发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初七忽然开口,“流月城应该也有过这么热闹的时候。”
他看向远处的戏台,“那些事已经太久了,流月城信仰神农,每月必有祭典,每年必贺诞辰,现在想来也是为了记录时间,毕竟城中昼夜难分。”
“神农祭典……我可能知道一点。”乐无异挠挠头,“是在静水湖梦见的,那也是一桩怪梦。”
“那都是真的。”初七说,“流月城终年严寒,资源匮乏,只有这种时候大家才会暂时忘记病痛和苦寒,因为神农说过,祂一定会回来。”
“百年来只算我亲眼所见,就有数十人抱着这样的希望死去,他们都和你说的那些人一样,什么也没做错,只是活在世上,就要饱经苦难,不得善终。我无法忘记他们,越是走遍人间,就越不知如何面对他们。”
初七忽然看向乐无异,“还记得我问过阿阮姑娘怎么样吗?”
“记得。”机不可失,乐无异立刻砸开了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锁,“你那时好像想到了什么,但你不让我问。”
“你说他们会去寻找抑制灵力散失的方法。”初七的语气让夏日南方的燥热都冷了下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找不到该如何?如果要以十个人的命换她一人又该如何?如果时间紧迫山穷水尽,除此以外却别无他法,又该如何?”
乐无异被这接二连三的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半晌方才缓缓出声,“……夷则和阿阮不会做的。”
“只有他们两人却也罢了——那换成你眼前这些人,整个广州城的人呢?”
初七盯着他,“你说你父亲出身沙场,他是否能为两国人的生命放弃任何一场战争?除了尽力为国而战,可有他法?”
“……有时有。”乐无异死死凝视着初七的眼睛,像是要从中翻出一颗仍旧跳动的心脏,“‘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在那之前,总有人去找这样的方法。”
“那你现在可以学学什么叫不得已了。”初七转过身,夕阳这时刚好向他们流过来,挂满了整个广州城的屋檐,他就在这灿烂的天地间伫立成了一片人形的影子。
“因为现在不是任何一个‘有时’。”
回到客栈后初七随口问了一句那是你的房间吗,乐无异心里乱成一团,也就随口答了一句“是”,下一秒他当场意识全无,记忆的末端是一个熟悉的指印。
“初七,你——!”
连声音也没能出口,他能留下的只有几个扭曲的口型。
这一觉自然没法睡得安生,乐无异觉得自己像是被千层罗网织进梦里,每一个都上演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到最后他连自杀都不需要下定决心,然而再睁眼周围却仍是光怪陆离的梦境。
那个人影就在远方,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却一脚踏空倒在了地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想问,又怕自己其实并不需要问。
乐无异的梦境最终被夏夷则用法术强行打断,白衣衫的剑士提着他的长剑,上来就问他初七去哪了,房间里没他人,乐无异没说话,只觉得背后一片湿淋淋的冷汗。因此先发现异样的也是夏夷则,他见乐无异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便四下打量了一圈,“忘川呢?”夏夷则的目光在桌上一顿,“他拿走了?可我刚才看了,晗光还在——”
“我明白了。”
乐无异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房间另一侧传来,夏夷则回头看去,见他正对着张纸发愣,他凑过去一看,竟是设计图的废案,有人将它重新展平,在角落留下了三行小字。
如果我没做到。
你们就带剑心。
去流月城。
“他这是要做什么?”夏夷则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乐无异已经一把推开了门,“初七没有抢我们的剑心。”声音带着噩梦初醒的嘶哑,凭空给几句事实增添几分恐怖,“所以他只能去找剩下的剑心,去坍塌的神女墓,做他那个殉职的流月城第七号活傀儡……”
他再也说不下去,刚要出门却被夏夷则伸手按住肩膀,“乐兄,”他沉声说,“我们很快就要出发了。”
“可是——”
“你可以去找他。”夏夷则打断他的话,“但你一定要回来,还有晗光,不然哪一个谢前辈的遗愿都完成不了,你能懂吗?”
乐无异一愣,随即认真地点点头,馋鸡也从他的包里跳出来,“唧唧”地叫了两声。
蓝色的鲲鹏飞掠过夜晚的城市和群山,在神女墓上空反复盘旋,乐无异紧紧盯着江边和水面,他不知道初七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也许他已经可以使用传送阵,那样的话,自己或许真的只有去水下才能找到他。尽管墓道已经坍塌殆尽,但主墓室的穹顶亦已破碎,若是这样,那在某个角落存在一条旁道,或者其中的剑心飘散出来都并非不可能。
可要找到这些谈何容易?乐无异几乎没有力气去按下翻涌的心绪。封印消失,水流涌入,他太清楚里面现在是什么样子,当时他们二人能出来已是万幸,如今初七独自深入其中,还谈何生还可能?
他咬紧牙关,继续盯着暗沉的江面。
在他们身下,那摇荡的江水中忽然泛出些光来,起初并不起眼,只让人疑心是一片月光,但它很快便浮出水面,馋鸡眼尖,见此状长鸣一声,带着乐无异便飞了过去。接近时乐无异方才看清那闪着盈盈绿光的竟是一柄刀,锐利雪亮,正缓缓向天上飞去。
那是忘川,乐无异心里一沉,伸手便抓,然而这曾是当世第一偃师的长刀虽然强势万分,对上连其自身也无法承担的剑心却也无法招架。
一声清响,忘川在乐无异眼中断作数段,除却护手一处被他抓在手中,其余尽数坠入滚滚江流。
血从乐无异的掌心渗出来,他却像是失了知觉,只一味盯着手中闪着绿光的残刀发愣。所以当偃甲鸟乘风滑翔而来,乐无异亦没有半分防备,任那白头白颈的鸟儿叼了残刀,翅膀一拍奋力朝着月亮飞去。
如果它真的可以到达那座城,乐无异怔怔地想,那不仅是初七带回了剑心,还是一生没有到过流月城的偃甲谢衣,第一次回到自己的家乡。
可世上就是有那么多事与愿违,即使初七重新给它灌注了灵力,地上的偃甲鸟也飞不去那样高的地方。
救城无门,还乡无望。
“不然哪一个谢前辈的遗愿都完成不了,你能懂吗?”
乐无异猛然回过神来,包里的晗光隐隐透出清光。
“馋鸡。”字从喉咙里滚出来,重得吓人,“我们该走了。”
回到广州,回到朋友们身边,然后带着剑心,到流月城去。
鲲鹏的羽翼划破夜空,滔滔江水被留在他们身后。
没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不会再有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