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羊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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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5.3万字
关键词:逼奸;纯爱;三谢不合一;初乐+2.0谢乐;正文全年龄已完结、番外r18未完结
排雷预警:
【01】
‘我当是已经死了。’他睁开眼时,举目所见便皆为黑暗。
他浮在半空,周身方圆间无一丝缝隙,也便透不进任何东西,只身下有一法阵泛出微光,叫他能瞧见一点四处的情况。他只觉脑子浑浑噩噩的,但还记得流月城,还记得沈夜临行前最后下的令,紧接着便想起被他一刀送出去的乐无异。
他抬起手,肢体活动并无任何滞涩,并起指尖,灵力便凝结成霜。霜刃所向处土木山石如水流般滑过,顷刻崩塌一地。他握紧那把刀,自醒来后头一次觉察到异处——这刀实在太强横了。他体质异于常人,内里本是由蛊虫撑起,并无活生生血肉,现在自己再探,所有蛊虫都已消失无踪,取代心脏的是一团若有实质的灵力。
空间内仍旧一片混沌,他闭上眼缩成一团,浮在那花了好久才想起自己的名字。他想起自己的名字后便又去看那刀,缓缓回忆起在自己神女墓内曾感知到类似的东西,恰正是那昭明剑心。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伸出手去探那法阵,他术法似乎又精进了些,灵力只稍稍一转,那法阵便激动起来,一眨眼功夫他已站在一处山林之中。
初七茫然的四处张望,他不知是何人将他封在这,亦不知对方为何给他留下这一个传送阵法。还在流月城时他不曾饮食,也不太感觉得到冷热变化,如今从山腹中出来走在林中,他却忽然觉得有些饿了。将近凌晨时他追着动物的呼吸声潜伏在树梢,有露水从叶尖滴到他手上。他有些好奇,低头看了一眼,旋即又将它甩开,专心盯着草间的兔子。
过了几日他才从林子里走出来,出来后发现自己前些日子便是在巫山中打转,之后又花了半日才赶到有人烟处。他从谢衣记忆中得知下界人常在茶馆听说书的散播各种谣言,便寻思去探探消息。等他走到地方,恰巧赶上那说书先生眉飞色舞地在讲昔年少年英雄统领各大门派勇斗流月城的故事,他这才知道自己这一觉已是睡了整整七年。
他得了谢衣的记忆,但没得谢衣的心性,过去和他有牵扯的人,在流月城的全死了,被他追杀过的那些个少年少女倒似是过得不错,其中有一个竟然当了皇帝。而他名义上的昔年族人下界后移居在龙兵屿,比起繁衍生息,倒更像是被各大门派联手软禁在岛上。
如今这结局姗姗来迟,徒将他一人抛在这世间,不知该当如何。他从谢衣记忆中曾见过各地风光,但自己实际踏足下界的机会却少之又少,对这人间的了解几乎都来自于对乐无异一行的追踪。
他在小镇与荒山间徘徊流浪了些日子,遇见的人有些与他友善,有一些见他身手利落想要雇佣,有些可怜他试图收留,有些哄骗于他,有些破口大骂,还有一些惧他如妖魔。形色种种间惟有一事人人都想知道,那便是他来历去处。
他离开巫山的那天从树上救了一个送小鸟回巢后不敢下来的小孩,他看见那小女孩趴在树上哭,脑子里忽然模糊的涌现出一些记忆——从前沈夜有过一个小妹妹。
“你……你是仙人!”那小女孩看见他悬在半空的样子惊叫起来。
初七伸手把她从树上抱下来。“不是。”
小女孩被他抱在怀里,好奇的咬着手指看他。“那你是好妖怪?”
“亦不是。”他把小女孩放到地上转头便准备离开,脚还没迈出去就被人捉住了袖子。
“哥哥,你要走了么?”初七点点头,轻轻抽手示意对方放开。
“你是要回家么?你家在哪,我让阿爹送你些果子谢谢你。”那孩子十分诚恳的说道。
初七想了想,最后告诉她:“我没有家,也没有家人。”
“那你一个人怎么办呀?你晚上该回哪去呢?”小女孩一脸忧虑的望着他,初七便觉心中一阵烦躁,不再与她言语,径直传送走了。
他之过去皆为虚妄,所盼未来皆为空茫,说到底,他现在还能算是个人吗……?
别人只活一辈子,他却是两次都没能真正死成,初七只觉胸中一股散不去的戾气愈演愈烈,转头就向着长安去寻乐无异。其他人或许难见,乐无异倒是好找的很,长安乐府不长腿,怎么也不会自己跑掉。他到府中时乐无异出门去了,他就潜伏在房梁上等人。
初七靠着大梁歇在上头,他这一路过来听了不少民间碎嘴子嚼乐无异家舌根,当真是好一出大戏。不曾想到当初那太华山弟子竟是先帝三子,乐无异与其感情甚笃,与百草谷闻人羽共同助其登基,而后获封工部尚书。如今他在朝中备受当今圣上宠爱,权势正如日中天,而定国公自乐无异受封后携妻回西域探亲已是有好几年未回中原,乐无异一直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住在旧宅子里,竟是连仆人也不曾多招得一个。
家主出门,乐府的家仆都呆在前宅,门外静悄悄的,乐无异后院的这间卧房竟同他在流月城的住处一般沉寂无声。他闭着眼,脑子里便又跳出谢衣那些个茶馆话本故事,里头总得有权臣奸相,权势倾轧,死的人一把又一把,从前这小少爷只是拿剑指着自己都会哆嗦,如今是否也已会杀人了?
他从前没做过梦,不懂那该是什么感觉,但谢衣晓得,谢衣还晓得许多他不懂、不解,一辈子从未想见过的东西。他暗自下定决心若是一见面乐无异哪怕是再叫他一声谢衣,那他便一刀将他杀了。
天光褪去后他沉在黑暗中继续等着,一直到了外头响起打更的声音前院才传来声响。有家仆高声喊少爷回了,前门处忽地热闹起来,有人声,有马嘶叫的声音,他也不知乐无异到底回了什么,只听见这阵热闹没跟进后院。待乐无异提着小灯笼进门,初七一翻身从梁上落下来,挡在刚进门的乐无异面前。那油纸糊的灯笼将室内的黑暗只驱散了一半,昏黄的烛光照在他脸上,叫乐无异将他看得一清二楚。
“初七……”他面前这年轻人那双眼像燃着火似的,亮的惊人,眨也不眨的瞪着他。
【02】
他猜乐无异或许要戒备他,但那年轻人仔仔细细看了他半晌后什么也没做,只放下手中灯笼,吹亮火折子将房内灯盏点亮,像见到老朋友似的朝他打了个招呼。“你怎么来了?”
初七本以为自己突然出现,乐无异或许会和当年一样失声叫他师父,或是更糟一些,依旧喊他谢衣,但眼下看来这小子倒是分得清楚。他将刀收起来,上下打量乐无异。少年已不再是从前那身蓝白的偃师装,但换穿了官服后腰间还挂着偃甲盒样子多少不伦不类。“你早知我要来?”
“两个月前监测的咒符半夜突然燃起来,我便知道你醒了。”乐无异大大方方的让他瞧着,转头便去换那身外袍。
初七觉着他脱了那身官袍后倒是看着顺眼多了。“你费这么大功夫把我救回来,既知道我醒了,为何不来寻我?”
乐无异冲他瞪大了眼睛:“你过来就为了问我这个?”
他哼了一声:“不然呢?你我可没什么旧好叙。”
乐无异听了他的话直叹气,“我可花了好久才把你挖出来……你好像没死,但一直也不喘气。我悄悄请了清和真人来看,他说你身躯不知为何与剩余昭明剑心相融,不知要多久才能醒,也不知会不会醒,我便求他将你封在巫山山心。”
他听完后不开口,倒是乐无异先忍不住来向他问话。“你还没说来长安干嘛呢,是进不去龙兵屿的结界么?”
初七听这一番荒唐话忍不住皱眉:“我去龙兵屿又是要做什么?”
乐无异似是有些诧异,回头来瞧他:“你不挂念你的族人?”
初七面无表情看着他:“我是蛊虫再造的尸体,百年间一直侍奉大祭司,同他们没有半分交集。如今活下来的人早就恨我入骨,何必去那荒岛自讨苦吃。”
乐无异似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沉默片刻后放缓了语气道:“我那时候很高兴你没死,我……我没想到你会后悔再活过来。”
“过去百年间我依从大祭司的心意而活,往后便要依从你的心意活着么。”初七从前就烦他这副样子,存心要呛人,话里更是刺的厉害。
乐无异似乎对他产生了些歉意,并不反驳,与他说的比起劝解倒更像是哀求一般。“我知道你不再是从前那个谢伯伯了,但你既然恢复了记忆,说不定会想试试过不一样的人生呢?”
“那你是想救谢衣回来?死人不会复活,而我也永不可能是他,你若是想见你那师父更是痴心妄想。”他知那偃甲人为乐无异逆鳞,话甫一出口对方脸色就变了,待他报复似的说完了,看神情觉得对方简直想扑上来咬他两口。
乐无异抿紧了唇半晌没说话,再开口时便对他没之前那么客气:“我师父他……不知自己是谢衣灌了记忆的偃甲人。他既不知,那我就是谢衣之徒。他有自己的一百年人生,你便也同样。”多年前脸上还带着点圆滚的少年而今已线条分明,在他逼问下像龇开牙的小狼一般,从毛绒温暖的表象下露出锋锐一角,固执又坚决。
初七突然觉得痛快了些,比起委屈讨好,他更爱看这少年被激怒时突然爆发出的那股子戾气。“我如今无处可去,也无事可做,你需得负起责任。”
他很干脆的将吵架这一茬揭了过去,乐无异张张嘴,像是不大明白怎么这架吵到一半就没了,十分困惑的挠了挠头。“其实你可以回静水湖啊,那里有房有地有偃甲,不愁吃喝的。”
初七瞪他一眼,道:“我又不是谢衣,不耐烦呆在那种地方,我也不要他留下的东西。”
乐无异也不同他吵,“总之是我不好,要不你暂且先在我这住着,等想好了往后怎么办再走可好?”
他觉得乐无异这性子实在是太软了,简直忍常人不能忍所有,自己也没道歉,只是转了个话题这小公子就不与他生气了。今日若是换了他那昔日太华山友人被如此提及自己师尊,此事必不能善了。他露出怀疑的神色看了又看,对下界的官场生了些猜忌,他听那戏文里达官显贵为了权力名利整日血雨腥风,和流月城似乎也相差不大,怎么乐无异就能当得上那工部尚书,莫不是真和街头卖的那小册子一般和皇帝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你看我做什么?”乐无异叹了口气。
初七抱着胳膊看他,点点头,“我也不白吃白住,方才我潜在你房梁上时遇见了不知道是哪来的刺客,尸体我已经丢到城外去了。”
乐无异惊恐的瞪着他。“你……你杀了什么人?又在哪抛了尸?”
那表情简直有些可怜了,初七心情大好,难得耐心地开口解释了一下:“都被人追杀到卧房了,也难为你活到今日都没死。往后你就不用操心这些,我还在流月城时从未失手过。”
乐无异苦着一张脸夸也不是,骂也不是。“我如今……如今好歹也是工部尚书,一举一动都关系重大,你想在这住多久都行,只求你别闹出太大动静……”
初七没打算听他的,只当乐无异的碎碎念是耳旁风,置若罔闻。“我方才动手时远处好似还有一人,我杀气盛了些把他吓跑了,今晚我就住你屋梁上贴身保护你。”
乐无异觉得被人睡在梁上监视怪的要命,不肯同意初七留下。他虽然被初七拿刀逼着换了单衣躺下,嘴里仍旧念个不停,只盼自己能念的初七改了心意去客房睡。初七嫌他啰嗦,随手掐了个决把人弄晕,耳边才终于是清净了。
【03】
乐无异被他施法强行入眠睡得不甚安稳,时不时要滚一下。初七靠在房梁上闭着眼,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往日里除了瞳偶尔会与他说上几句,余下所有便只剩沈夜。这百年间他只听着一人呼吸,回应一人愿望。他越是想,今时今日便越同往事往日叠合。他离开巫山时在茶馆听了周庄梦蝶的故事,这任他死去活来两回都逃不开的幻境会是他求而不得的梦么?
“师父……”乐无异睡到半夜突然出声。初七睁开眼去看他,瞧见那被自己拿刀指着也不怕的少年在被褥里缩成一团,眼角带着泪。
忘川被好好封着的时候是把挺不错的刀,他在大战前将其解封后突然能听见它用与自己几无差别的声音同自己说话。要不是他被改造后五脏六腑都被吞噬一空,早已不算活人,怕是要怀疑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墓没塌之前那刀日夜劝他向善,墓要塌的时候那把刀曾求他救乐无异。现在见来乐无异竟也同那刀一个模样,日日夜夜啰嗦个不停,看来这师徒俩还真是一脉相承。如今明明身旁一丝声音也无,他脑子里却像开了锅似,刀吵,乐无异吵,属于谢衣的记忆也吵,他明明是拿忘川把乐无异捅出去的,而今看来那师父却是没找到徒弟?
他又是心烦又是意乱,心想这偌大定国公府怎么也不安排个把仆人照看着后院,怎么这般哭喊都没人来瞧。最后到底是没忍住,一翻身从房梁上跳下去了。
“别哭了。”他不耐烦的去想摇醒乐无异,小少爷被他翻了个身没醒,倒是把他伸过去的手捉住了不肯放。“松手。”他甩了甩乐无异紧攥着他手腕的爪子,觉得这孩子睡眠质量真是不错,被这么闹也不会醒,怎么没给人睡着就宰了。
“师父,你别走……”这小崽子睡前明明说了不会再错认,睡着后变卦的倒是快。他有些烦躁,想了一想谢衣读过的话本故事,稍提高了些声音。“我这便走了,你自己多加保重。”听了他这句话后,乐无异抓着他的手猛地攥的更紧了。
“师父,你别走……”初七被他含泪带怨的喊着,莫名有些不忍,板着脸犹豫半晌终于又开口道:“我不走,你别哭了。”他在暗处见过沈夜哄那小女孩睡觉,相比之下还是乐无异更好糊弄些,只几句话就又睡了,不用听故事,也用不着弹琴。说来也奇怪,先前他安安稳稳的在梁上乐无异一直睡不安稳,他下来这么闹了一遭倒叫这小子平静下来了。
初七见他睡着了便又跃回房梁上,他从前还是烈山部的谢衣时便少有疲累感,后被蛊虫驱动更是与常人迥异。现以剑心为躯,却不知怎的比先前更接近下界的普通人了,想睡时也能睡上几个时辰。
乐无异一夜无梦,再睁眼时是被屋外打更的声音叫醒的。他醒了便转过头去找初七,看见他昨晚一个姿势靠在梁上闭着眼一动不动的,忽然心里就有些害怕,一骨碌爬起来扬声喊他的名字。
初七听见他的声音就睁开眼,翻身跳下房梁走到他床前。“叫我何事?”他面上依旧无甚表情,乐无异却松了口气。
“我听说流月城上头不吃饭也能活,我那太师父长得一副抠门相貌,平常肯定不给你吃东西,我给你下碗面当早饭可好?”他在床上抱着被子坐得歪七扭八,初七却提着刀一直站得笔挺,他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只不愿显出来叫初七觉察见,拿被子一头把脸捂住了。“我要换身衣服,你先出去等我。”
初七这回没驳他,依言推门就出去了。他向后倒在床上直叹气,想起自己还得上朝又只得爬起来。待穿戴整齐出门,一眼就看见初七坐在院内,在慢慢的喝厨娘给他送的一碗鸡汤小馄饨。他侧对着自己,端起碗盏时眼角泪痣恰好被那白瓷碗挡住了,那突然柔和下来的眉眼极似他师父。乐无异远远望着只觉脑子嗡的一响,突然不敢再抬眼去看初七,只得逃跑似的冲到厨房去。
鸡汤是厨娘提前备好的,他简单煮了碗面给初七,往碗底下卧了个蛋后又撒了葱花。他起得早时胃口没那么好,只弄了些小馄饨,再往汤里撒了把胡椒暖暖身。
“只一碗?”初七接了他端过去的面有些疑惑。
乐无异吸溜着汤笑眯眯的看他。“我不饿,你先吃点垫垫肚子,等下了朝带你去吃好的”
见初七连面带汤扫了个干净,乐无异便端着只喝了一半的碗兴致勃勃的的问他可是喜欢这种清淡口味。初七不置可否,但见着乐无异兴致好也就点头附和他。他对吃食其实没那么讲究,在外游荡时常常都是捉了兔子和鱼自己生火烤食,唯一在镇上吃过的也只有清汤面和胡麻饼子配汤。那次他被人诓骗去做工对方没给工钱,只管了早午两顿饭。
简单吃了朝食后乐无异喊下人进来收拾,带着他去了门口。门口早有人套好马车等着,乐无异上去后掀着门帘招呼他,初七便跟着上了车。
“这么叫木头架子拘着,岂不方便别人杀你。”初七对长安无甚好奇心,便无视了乐无异招呼他看城区风景的邀请。他头一次坐马车,见这车行的平稳,便曲起手指敲了敲那车架。他心头琢磨这器具通体用的俱是寻常木料,窗开的又宽,下头衬的只有软垫,如果有心人想在上朝时要乐无异的命,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脑子里除了杀人便没有别的么?”乐无异听他分析了一通杀人要术十分崩溃。“你现在又不用杀人了,看看风景不好吗?”
“我昨日才刚掐死两个来杀你的刺客。”初七适时在他身旁提醒道。
“啊啊啊……你没来的时候我也没死,你就别操心了!”乐无异气得不轻又不敢冲他发脾气,在旁怒气冲冲的挠着车窗上的帘子。“等会儿我去大殿时你不能跟来,夷则身边的暗卫说不定会发现你。”
初七对他这一贬低的说辞不屑一顾,但见乐无异盯着他实在愁的厉害,心里又有些在意从前在茶馆听的一些皇宫秘闻,点头同意了。
“你可千万别闹事啊?这里是天子殿前,不会有人想杀我的。”乐无异胆战心惊的,若不是自己身居要位今日又有要紧事务非去不可,他是真想告假在家。
乐无异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初七对他那副忧虑的样子不以为然,太华山那处修仙门派布有大阵才能逼得他远远遁走,如今这长安他连皇宫都已走了一遭,观望之下还真没有拦得住他的地方。乐无异前脚刚走,他紧跟着就循着听到的消息往御膳房去了。
再心神不宁,在朝堂上也不能显露出来。他先前从皇帝那讨了钱来研究农用偃甲,便被看不惯他的人刁难。他从小懒散,从老爹那没学到带兵打仗的本事,官场手段也没学到几成。爹娘大概也从未盼他官运亨通,一直由着他。他愿为夏夷则这个好友分担重任却怕连累爹娘,早早将两人劝去了西域,家中老仆愿意回乡的他便发了钱让回家去,有些年轻一些愿意离乡远走的叫爹娘带着一起走了,只余下几个死活不肯离开的留在长安大宅,说要看着小少爷。
他与人斗了一番,又跪了一阵,终于等到退早朝的时辰。他一路快步回来,掀开车帘看见初七好端端的坐在里头闭目养神,顿时大感欣慰。“让你久等啦,早上出门赶得急也没带点消遣的玩意出来,下次我给你备几本书解闷。”
初七听见他回来眼皮也没抬:“我听说皇帝每天吃的龙肝凤髓,方才我去御膳房看了一眼,根本也没瞧见这种好东西,你那老友是不是没本事弄到?”
乐无异托着下巴思考道:“是不是说的水晶饭?但那是夏天消暑的,现在还没有,里头加了龙睛粉和龙脑细末,虽然贵重却和龙凤没关系,只是香料罢了。”他一本正经解释完突然又是一愣:“等等……你趁我上朝偷偷摸进御膳房了?!”
他念叨了半天,见着初七一直装聋作哑根本也不理他,顿时觉得十分憋屈。心里又念着方才上朝时的事,只能作罢,挥挥手吩咐车夫启程往工部去。
【04】
“我听说那皇帝给你封了个高位。”车行在路上,初七便来问他。
“说是高,也不太高。尚书省下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我们工部总是排在最末,但百姓民生大半归我们管,轻视不得。”乐无异这工部尚书一点不在乎贬低自己职位。“你既然好奇,那我悄悄带你去偃甲工房看,要是去部里和那些老学究碰上了又得对我一通念叨……”
初七随他坐了半天车又从小路步行,终于看见远处一间工房。他疑惑的皱起眉:“不是说偃甲工房,为何里头大半人都没有灵力?”
“说是偃甲房,大半人都是选的原来便在部里的工匠,基本都是木工,还有少数懂机关术的。”乐无异挠着脑袋:“懂偃甲的人本就不多,愿意来这的人又更少,就算从头开始培养也得好久。我改了部分师父的图谱,只在最关键的控制部分需要注入灵力,不然大型偃甲光靠我们几个偃师得做到什么时候去。”
“乐尚书。”乐无异一进工房便有人上前问候,很快又围过来几个人向他请教木制件连接工艺。初七默不作声退到一旁,谢衣从前也曾拜访过机关术大师,据乐无异称此间工匠手艺已算是不错,但在他眼中和没拜师的学徒无甚差别。这样一群人凑在一块,讨论的问题他都不忍心多听。
午时快过时乐无异才从屋子里出来寻他,喊他一道吃饭去。初七看一眼他身后恋恋不舍的工匠们:“这便回了?”
乐无异咂咂嘴显然也意犹未尽:“今天先回了,说好带你去吃饭的。家里还有几份用得上的图谱,我回家改改再拿来。”
乐无异要走他自是跟着,被一路带着到了酒楼。对方显然兴致不错,一路上都带着笑:“现在吃午饭迟了些,晚饭又太早,你先试试味道,要是吃不惯我晚上再给你烧点心吃。”
“你尝尝这酪樱桃,这个挺好吃的。”乐无异将一碗浇了琥珀色与白色甜浆的红色点心推到他面前,又点了五六样不知是什么菜式。他有些疑虑的看着那碗甜点,被乐无异往手里塞了个勺子:“快吃吧,保证好吃。”他看了一眼乐无异,见对方面前也有一碗一样的,便举起勺子吃了。
酒楼流水般的上菜,顷刻间摆了满满一桌子,每上一道乐无异都先给他夹到碗里,又在旁念叨一番菜名和典故。初七挨个尝过,觉得滋味都不坏,便由着乐无异在旁聒噪,最后这一桌菜算起来大半都进了他肚子。
吃过饭两人便回了乐府,有下人送了一壶茶到院子里。乐无异看一眼初七,感觉他心情似是不错,便小心问道:“你往后能不能别杀人了?”
初七捏着茶杯瞥了他一眼,反问他:“你到底有多少仇家?”
乐无异眨巴着眼睛看他,含糊道:“呃……朝中有一位那个谁家族做的粮食生意,先前被我上奏折告过。今年雨水多,我听闻夷则有意让我去南方协治水患,似乎有一位家里办漕运的不愿我去,另外些小门小户便不算了吧?”
初七很是不耐烦的打断他,“说的清楚些,你早前寻人时不挺精明,怎么现在反而含含糊糊的说不出口。”
乐无异的声音只愈发的轻了,嗫嚅道:“我怕你一听清楚名字就连夜把人家杀了……”
初七点头:“那是自然,快刀斩乱麻,有祸患早些除了才稳妥。”
见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乐无异忍不住开始头疼,“虽然他俩确实不是好人,夷则也想除他们有阵子了,但不能是横死家中这样的法子。”
初七复又问:“其他死法便可?”
乐无异只觉得脑袋一跳一跳的疼,忍不住开始思索这到底算是什么后遗症,不已经有了谢衣的记忆?怎么还是跟把刀似的一出鞘就忙着要杀人。他苦口婆心阐述自身立场,又以生命可贵为主题劝了半天,初七油盐不进,始终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倒是他讲得口渴喝了半壶茶水下肚。乐无异觉得十分挫败,最后愤然大喊一句:“你不许一刀把人杀了又抛尸城外!”喊完怒气冲冲的回房躺下睡了。
初七见他睡了,心里虽然有些遗憾宵夜没了着落,但见这次人一直睡得安稳,便安下心来思考之后如何毁尸灭迹。
次日乐无异战战兢兢,生怕一夜醒后初七又来向他汇报杀了刺客,但初七很是安分了几天,只不肯再与他一同坐马车。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坐在车里头?”他悄悄冲着马车顶的方向问道。“我都跟你解释了好多遍不会有人远远拿箭狙杀我的。”
小少爷身边自幼就多奇人轶事,府上的车夫早已习惯,目不斜视的驾着车,任由乐无异一人冲空气大费周章,时而哀求,时而咒骂,时而嘶嘶恐吓。乐无异念的口干舌燥,初七在车顶上一声不吭,他便有些仇恨的盯着马车顶的那块木板。好在他上朝的时辰够早,初七又是隐身了呆在上头,倒是不怕被旁人瞧见。
他正靠着车厢的软垫生闷气,传送阵的光华一转,却是初七终于舍得从车顶上下来了,抱着胳膊似乎十分不耐自己的念叨。“这车内憋屈得慌,我在外头警戒不好么?”
乐无异做了一通无用功已是心力交瘁,只有气无力的摆摆手:“算……算了……你既然喜欢就待着吧,别叫人瞧见就是……”
除去这件小事外倒是一切顺遂,他快活的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刚感动于初七的合群给他做了顿好饭,还没吃完就有家仆跑来急报城里出了大事。他吓了一跳赶紧撂下碗筷,那吉祥却吞吞吐吐的,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可把他急得够呛:“可是哪里走水了?哎呀,都这种时候了你还含含糊糊是要做什么!”
吉祥被他催得没法:“少……少少爷……这事我也说不好,但外头现在到处都在传你呐!”
乐无异觉得奇怪,又把如意喊来问,这才知道他之前费心瞒着的两个政敌同天晚上双双去世了,一个家里满院子的毒蛇尸体,一个身边摆了豺狼虎豹。他次日上朝便被多人上奏告他使妖术杀人,几拨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他在朝上忍气吞声被骂了小半天,回到家后愤然指责初七擅作主张,初七与之前一样只默不作声。乐无异气得耳朵都红了,在房内直转圈,“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说的!”他原地气了会儿又抬头去瞪坐着喝茶的初七:“杀人就杀人,你这又是从哪里来的神鬼学说!”
初七听他愤然骂了好一会,好像是在骂自己,又似是另有所指。他对自己所作所为并无丝毫愧疚,也无所谓乐无异骂不骂人,只道:“他们派人暗杀你,我不过以牙还牙。这些杂学自然是谢衣从前的见识,之后来的杀手我抛到海里去了,肯定不会有人想到你头上。”
乐无异努力忍了一忍,初七是为他杀的人,这部分火气他压住了,其余便忍不了。“你就没别的事想做吗?天天睡觉蹲我房梁上,我出门你就蹲我马车顶,回了家又待在偃甲房门口。”
初七:“物丧其主,自当陪葬。你救我回来又是希望我做什么?”
乐无异本以为他这些日子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老样子。他一时间又是失望又是伤心,又对未能改变对方的自己有些愤怒。“我想你活着!”他嚷了这么一句后初七面色不改,他自己倒是快要掉下泪来。
这位前杀手似乎完全不知道读人脸色:“你昨日答应给我烧夜宵的。”
乐无异一瞬间几乎要让他气笑了。他瞪着这人半晌,见初七始终不为所动,只得又一次忍气吞声,遂他心意去厨房烧了碗点心。
他端着碗塞进初七手里,厉声道:“隔壁客房打扫出来已经小半月了,你吃了点心去床上去睡,不许再睡我屋子梁上了!”初七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两个荷包蛋,点点头同意了,乐无异见他走了颇有些扬眉吐气,觉得自己总算扳回一城。
【05】
次日月休不用上朝,乐无异一觉醒来后终于不见眼前有初七身影,感动的简直要掉下泪来。他爬起正想庆祝初七迈向正常人的新一步,顷刻又想起自己正与对方吵架,顿时止住自己要去客房的脚步,转道去院子里愤然喝了两碗小馄饨。
简单用了两口早饭后他便去偃甲房赶工,工部众人还等着他改的图纸。但他到底能力有限,要将他师父图纸改成普通人也能用的程度多少有些吃力。他正对着图谱发愁,初七不紧不慢的推开门进来了,进屋后也不与他说话,只四处探看他的偃甲原型与改的图谱。
乐无异心里还在与他置气,便也不开口,只默默的拿笔在两个框架之间来去对比,对如何简化灵力回路发愁。他忙着思考,忽然有双手就伸过来指点着图谱上的设计挑他的刺,一会儿说他水车的设计太过笨重不便使用,一会儿说他运输机括用材太费乡民承受不起。初七批评起来便刹不住车,连珠炮似的轰他,乐无异看着图谱眼前却是突然糊了一片。
他这辈子只有过一个师父。那一个待他极好,未拜师前便不曾疾言厉色,讲解极是耐心详尽。而拜师后……他未曾受得教便失了恩师,多半数时间都是靠着拆解静水湖中留存图谱自学。他心知自己不该将初七与师父相比,但如何忍得住?
初七本拿手指顺着他的笔画一路批判,见乐无异突然吸着鼻子往桌下一蹲,十分犹豫的顿住了。他再愚钝也知道自己这是惹哭了人,赶紧从谢衣记忆里翻找眼下情况该如何是好。
“莫哭了,明天我去集市上给你买糖葫芦吃,糖糕也给你买。”他从记忆终于里翻到了对应的场景,便十分流畅地说了出来,还不忘用手揉了两把乐无异的脑袋。流月城中苦寒,鲜少有植物生长,带甜味的点心异常贵重,谢衣自己下界初天天吃这些玩意,想来是好东西。
“我都二十五了……”乐无异被他揉的哭笑不得,“早就是大人了,不吃糖葫芦。”
初七顿住,心想既然已经这么大的人了那怎么还哭鼻子,但眼看乐无异又往下掉眼泪,赶紧抓紧时间再次回忆。“那便做偃甲兔子,”他看乐无异还是躲着不出来,又加了一句:“偃甲鸟我也能做,我看你床头摆着那只已经很旧了,我造一只更好的给你。”
不说还好,他这句话刚出口乐无异就把脸埋进怀里,眼见是哭得更厉害了,只是不愿给他瞧见丢脸。初七便有点纳闷,那山鬼挺吃谢衣这套的,怎么到了乐无异这却半点不好使?
他抓起方才自己大肆批判的那图谱最后努力道:“别哭了,我帮你把图谱改了,再去替你杀两个人?”
窝在桌子下头的乐无异嗤的笑了一声,终于吸着鼻子从桌子下出来了。“你除了杀人就没有其他讨好人的办法了么?”他钻出来时没忘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眼泪给擦掉了,一双金褐色的眸子却还是湿漉漉的。
初七看他一眼,见他终于松口,便转到桌前提笔落字:“你若是不喜欢,我不杀便是。”
乐无异在工部也不知同时在研究多少个民生方向,图谱卷册摊了满满一案,既有农机,又有车船,还兼顾水坝和风车,当真五花八门,或者说是乱七八糟。就算已经想起谢衣所有学识,初七看了四五份后亦是觉得有些头疼,按住额角已然开始后悔接下这个差事,但望了一眼凑在自己身边眼角还红着的乐无异又默默忍了,继续奋笔疾书。
等他写完后一丢笔,门外敲更的人都已经不知道过了几遍。
初七透过窗朝外望了一眼,外头早已经已经黑透了。自从住进乐府后乐无异变着法子的做饭,每日饭菜都花样繁多。但今天他为了赶工午食只吃了一个羊肉饼子,匆匆配着几口水就咽了,边吃边写,味道都没大尝出来。
他推门出去想找点东西吃,恰好赶上乐无异端着亲自下厨煮的一大碗馄饨从院门外转进来,大概是想着把早上自己没喝上的那碗给补回来。
他看了眼乐无异自觉已经把人哄好了,十分安心的便开始喝馄饨,喝完后把碗往桌上一放,便朝门口去:“从早上起就有个人在旁探头探脑,你既然不准我杀了,那就捉回来你亲自拷问。”
乐无异正端着碗喝汤,闻言差点呛死。他还没来得及拦住初七说些什么,眼前传送阵一闪,黑衣杀手已经去而复返,手里提溜的人看着十分眼熟。他苦笑着打了个招呼:“陈侍卫……你来的倒是快。”
被初七提在手里的黑衣男子被放开后也没抱怨,只向他拱拱手:“主人派我来问这人来历。”
乐无异看了一眼初七,这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哪搞了个面具,现下已经又把脸遮上了。他站在旁边哑巴似的,看上去竟也似寻常衷心护卫一般。“你便回他是谢衣故人,来还我师父的人情债。”
待那御前侍卫走后初七将面具摘下,眯起眼睛盯着乐无异:“谢衣故人?你师父?”
乐无异被他无甚表情的盯着直冒冷汗,露出了无奈的苦笑:“我知道你不喜欢被这么称呼……只是夷则如今贵为天子,惹他起疑心挺麻烦的。”
“你信不过他?”初七敏锐的察觉到乐无异话外的意思,他觉得有些奇怪,便开口去问乐无异。“你们不是过命的交情?”
乐无异长长的叹了口气,又开始挠自己那一窝乱糟糟的头发,看上去很是为难。“我不是信不过他……只是……”
“我当初要杀你,你如今却信得过我?”初七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又问。
乐无异终于开口,却并不回答他问的话。“你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夷则他怕是早就猜出来了。”他手里依旧端着那碗喝到一半的汤,但神色寥寥,像是突然失了胃口。“不过也无妨,他知我执念所在,不会动你。”
“就凭他那点本事?”初七哂笑一声,伸手去接过碗放在桌上。“你便半点不恨我。”
“你救了我……我为什么要恨你?”乐无异板着脸,一副执拗样子。
初七有点想告诉他那柄刀的事,看了眼乐无异还红着的眼圈最后到底没开口,只道:“你那些图谱若是还有疑问可来问我。”
见他不再刨问,乐无异转头就赶紧回房研究那堆图谱,他下午已经让家中小厮去向宫里报过信,这几日便称病不上朝了。
等他熬了大夜爬起来脑子浑浑噩噩,初七竟然还陪在边上。乐无异随手接过初七递给他的碗喝了一口,马上又喷了出来。待咳嗽了半天抬头一看,初七正皱着眉毛看他。他赶紧又加急咳了几声,佯装作喝得急了呛的。“刚出锅么?有点烫,这汤……这汤是你煮的?”他捧着那白瓷碗,碗是好碗,汤色十分正常,闻着……也不像有毒的样子,上面还浮了些许葱花。
他见初七的眉毛随着自己的问话挑高了些,显然有些得意。这位前杀手点点头,“谢衣会做饭,我照着他的方子做的。”
乐无异倒吸了一口冷气,端着碗喝也不是洒也不是。初七看了看他脸色,“我听闻这个对身体好,你若是喝不惯我给你再做些别的。”
乐无异犹豫半晌,最后还是委婉开口问他:“你自己尝过么?”初七听了他的话似乎疑惑,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十分认真的品味了片刻。
乐无异见他神色如常,但似乎是看见自己一脸见鬼的样子,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你既然不喜欢,那让厨房送些别的来。”
他便不忍心,最后还是要过那碗汤硬着头皮给喝完了。
【06】
谢衣亲传非比寻常,乐无异看得着迷,初七却只在旁待着并不关心。
他翻着初七亲笔改画的图谱,碰见一个关窍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下意识便照往日习惯要起身去桃园仙居图里翻自己收在那的图谱。他刚抓住偃甲盒里的卷轴,忽然又想起现在有初七在自己身边,再不必自己埋头苦想,有人能指导他了。
他心头有些酸涩,又有一丝雀跃,一时间竟然不敢回头去看,只低着头唤了一声初七的名字,顷刻间便听见靴子踩踏地面的声音。“是何处不懂?”脚步声停在他身侧,初七开口向他问道。
他一时间恍惚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指甲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强定住神,佯装镇定的指着那图谱同初七请教。
待初七讲清楚了细节,乐无异舔舔嘴唇,满怀期待的问他道:“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做?”
“不必,我于偃术一途……只存技艺,已无钻研的兴趣了。”初七答得平静。
“那你歇着吧,我有事再叫你。”乐无异只觉得脑子像被重锤敲过似的,嗡嗡的响。他之前虽说也分得清楚,但却总是心存侥幸,如今终于再也骗不得自己。这水车动力轴承如何更改刚才明明想的好好的,现在却只浑浑噩噩,怎么也回忆不起要用什么材料,上下规制如何。
他一连几日都闷在房里研究图谱,等回过神才意识到初七靠在墙角闭目养神也是两三天没出门。
天色将明未明,离开城门大约还有段时间。长安城还没彻底苏醒,大宅里的人也都还睡着。他推门到井边打了水,拧了个帕子抹一把脸醒神,转头回房后伸手就往外赶人。
初七睁开眼睛看他:“你有事吩咐我办?”
乐无异理直气壮地盯着他:“都死过一回了,再陪我闷在房里多浪费。反正你也对偃甲没兴趣,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等开城门了出去逛逛。”他一把将皱着眉的初七推出去,把门在身后关好了。
“我画的图你都看懂了?”初七曲起指节在外头敲了敲门板。
‘怎么可能全都看得懂啊……我又不是谢衣。’乐无异在心里暗自抱怨,嘴上却很老实。“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不过等你回来了我再问也来得及。”
他在房中闷着简直不辨日月,吉祥与如意知道他一入神就什么也顾不上的性子,给房里的灯又添了油,一直就这么点着。初七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回来的,推门进来才叫他发现,拨开一层层的图谱往他面前摆了一盒甜糕。乐无异不知他是何意,眨着眼睛拿手拨了拨盒子,发现确实只是寻常糕点。
“这糕怎么了?”乐无异疑惑的看着初七,有点疑心里头会不会是下了毒,下一秒初七便要教他送去哪位看不顺眼的同僚家中,再叫人家不知不觉的吃下去,横尸当场。
这位前杀手指着那盒糕点一本正经的同他说:“这个好吃,我从店里拿了一盒给你。”
他十分犹豫的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后发现确实做的不错,刚好也是饿了,顺便就拿来当了晚饭,吃完才想起来问初七:“你给钱了吗?”
初七哼了一声,“我哪来的银钱。”
乐无异闻言大惊,“你从人家店里偷糕!?”
初七板着脸,似乎不乐意被打成小偷,“早上在城郊走一趟顺手抓了两个兔子,走之前我给挂在铺子后堂的梁上,想必应该够了。”
乐无异想笑又不敢笑,忍得辛苦,伸手从腰包里掏出自己的钱袋递过去。“下次别再给人送兔子了,兴许人家不爱吃呢。”
第二天他没再多看图谱,去过工坊后带着初七去了市上逛街。他前几年同兄长在西域各处奔波,接到夏夷则传信后才回长安,之后又一直在工部主持工作无暇闲逛,是久不曾来了。他兴致勃勃的走,一路给初七指着铺子摊贩介绍,初七一直兴致平平,他的兴头便跟着落了些。他曾在回忆中见过的年轻谢衣快活又敞亮,他师父虽只是谢衣制的偃甲……但提及有趣物事和偃甲时也有几分笑模样,相较之下初七却是最沉默的那一个,难得开口时大半力气都花在气他上,实在说不上平易近人。
忆起谢衣,他便想起当年在静水湖时曾同师父说过总有一日要陪他在长安逛街。乐无异忍不住红了眼眶,转过头去不敢看初七,那与他师父几无差别的声音却不肯放过他,直追在耳边:“我不是你师父,你也不欠谢衣什么。”
“我知道……你是初七。”他忽然有些怨愤,本是不敢,现在却是不愿在此时见到初七那张脸。
初七见他脚步不停,跟了上来:“既是知道,又为何执迷不悟。”
乐无异在一处小摊上停下:“今天来不为他,是我想带你四处走走。”他从摊子上捏起一个黄铜的小铃铛,随手将一整锭银丢进摊主手里。
“这个给你,你挂在身上。”初七瞥了一眼那大约是西域来的小铜铃,伸手接了过来。这小东西似乎铸了有些年头,上头的纹样已经磨的有些花了,叫人辨不清是犬还是狼。“省得老是悄没声儿的突然出现,回回都吓我一大跳。”乐无异显然对他用那传送术进屋出门意见颇大,初七也不分辩,遂他心意将铃铛挂上了。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么?”乐无异见着初七把那小小的铜铃挂在腰带上,对那铃声十分满意,又着意关心起他来。
初七只摇摇头,这一路下来不过都是些寻常物件,看个稀奇也就罢了,真买下了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乐无异显然和他想到一块,四下又看了看便觉得已是逛的差不多了。“那我们快些回去吧,你再给我讲讲昨天那偃甲马车的构思。”
初七闻言叹了口气,他实在搞不懂乐无异为何如此痴迷偃甲。但他先前既然答应过了,便不会再反悔。乐无异同往日的沈夜一般,不知怎么就有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事,除此之外还额外有画不完的图。工坊的寻常匠人蠢得可怜,他不耐烦同那些人多说话,只在乐无异苦苦哀求下偶尔出手,那些人却不知怎的反而因此更敬畏他。
他在长安过了在下界的第一个与二个节日,一眨眼年关便近了,长安城中节庆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待乐无异年前从工部领了节礼归家,他那久未现身过的鲲鹏载着他长居西域的爹娘也回了家,随身还带了好些西域特产。他还是照旧戴着面具跟在乐无异身旁,被他拉着介绍是随身侍卫,从那两位手里得了一份包着红纸的银票。
吃罢年夜饭他跟着乐无异回了后院的房间,桌上摆了酒水果品,是预备着守岁时吃喝消闲用的。他看看乐无异,又看看手里那红纸封,突然问道:“你既然雇了我,是不是该给我发月钱?”
乐无异先是诧异的瞪大眼睛看他,而后为他居然懂这般道理笑得喘不上气,直到倚在榻上了还是乐得打滚。“确实,确实该发,是我疏忽了。”
乐尚书位高权重,平日里出了门便着意约束自己,只在府内没规矩些。他如今笑得双颊飞红,眉眼弯得像汪月牙般,初七心中忽然一动,伸出手去替他把滚乱的头发往耳后拨去,又觉得实在是很不像话,有些无奈的笑了一笑。
乐无异捻着自己鬓边垂下的额发惊讶地眨着眼睛:“我还是头一次看你笑!”说着便又从榻上跳起来,捏了酒壶要与他对饮。
也不知是不是体内那一半西域血统的功劳,他哥总是夸他酒量好得很。见着初七来者不拒都喝了,乐无异本以为自己灌得醉他,却不想反是自己先不胜酒力被放倒在榻上。
“这局……不算……再……再来!”初七看着乐无异扒着桌案耍赖,自己捉着杯子喝厨房送来驱寒的椒酒。乐府富裕,房内炭盆烧的旺,本就半点不冷,他又有灵力护身,喝这酒不过是应景罢了,要论味道他还是更喜欢前日乐无异掏出来的那坛桃花酿。
酒倒确实是好东西,但他喝了这许多也不曾有醉意,可惜了。
【07】
除夕过后便是元正,放完爆竹的街上稍稍安静了些。乐无异醉的厉害,被他喊人来送回房内已经睡了许久,只在外头齐放爆竹时爬起来凑了会热闹便又回房睡了。
初七没什么睡意,立在房顶望着城内仍在街巷串行庆祝的人群,远处忽然来了一只偃甲鸟,进院后直线冲去敲乐无异的窗户。
初七用了传送术闪到门前,一伸手便捉住了那木鸟儿。他一催灵力,鸟的眼珠子闪了一闪,腹内传音石便传出女子的声音。“无异,我昨日带军已回长安,待今日进宫面圣后便去你府上拜访。”初七分辨出这是乐无异那天罡好友的声音,便将手松开。
待他听完那句简短的留言,乐无异匆忙的脚步声这才到门口,啪的一声将隔壁房门推得大开。乐尚书起得急只披了个袍子,头发还散着,接住那飞进屋的偃甲鸟后冲他不满的直叫唤:“你就不能等我一起听?”
闻人羽被派出到边关戍边已有好几年未回。这次是因为月前大败北地来犯的骑兵,被皇帝叫回长安受封,顺便留下带一段时间城内的新禁军,才终于能在年关的时候赶回来见一见好友。
乐无异捧着那偃甲鸟将口信翻来覆去听了几遍,风一样的卷着外袍回房里,没多久又急冲冲奔出来,衣服勉强是套齐了,只嘴上还叼着没绑好的发绳。
“你要做什么去?”他皱着眉毛瞪乐无异。
“等明天进了宫,规矩多着呢,要好久才能放出来。”少年人酒气未散尽,脸颊还是红的,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他。“我现在就去军营,去见闻人,同她一起喝酒。”
初七瞧了他一眼,心里十分不赞同他这种行为。乐无异哪会喝什么酒,他那个哥哥肯定是拿兑了水的酒同他对饮,否则怎么喝得了三坛,烈一些的只大几碗就能把他放倒半天。
“不许去。你要是醉得爬不起来,明天还得让人家把你扛进宫去。”初七提溜住领子将他一把勒住,亲自将发酒疯的工部尚书押进房内,将人随手丢到床上后施法将整间房封住。他传送出来后就听不见隔壁房的拍门声了,于是十分满意的点点头,回到屋顶继续晒月亮。
第二天进宫初七没跟着,乐无异的爹娘不知去哪应酬了,下人们不敢来理他,只按一日三顿的时间送饭到院子里。他乐得清静,带着乐无异给他重新置办的面具上街转悠了一圈,提着点心回来时刚好赶上宫里回来的马车。乐无异自己拎着一个大食盒,也不知是街上买的小菜还是宫里的封赏,背后的车夫提着抱着满满一怀。初七眼见着他行色匆匆的进了府内厨房,在里头叮叮当当好一番折腾。
院内的小石桌被家丁们搬走,换了一条长案来,上头除了果子点心外还摆了几坛子酒。乐无异从厨房里出来后抹了把汗,坐下端了杯同他吃着小菜下酒,得意的告诉他自己整了几道大菜在灶上温着,等闻人来了要吃时再去端。初七捉着杯子瞧着他那副怎么也压不住兴奋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出言刺了几句。乐无异被他几句话激得兴起,又要同他拼酒,到头来只证实了酒量同气量确实毫无干系,差点一头扎进菜盘里。
初七哼了一声,慢悠悠的喝酒,筷子啪一下敲在乐无异额头将他从碗果子上拍开,免了他滚得一脸甜汤水。
乐无异回府已是午后,现在这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天眼看慢慢地暗下来了,有家仆来点了灯笼。乐府大门边早早围了一圈人,吉祥与如意是见过闻人羽的,便在大门口最前候着。其余家丁们早得了关照,一听到战马与盔甲的声响就赶紧出门将人迎进府内。闻人羽推开院门进来见着的便是被灌得早已不省人事的乐无异,还有坐在他对面神智清醒的初七。
初七一见闻人羽的脸便知道乐无异没将自己的事告诉她,征战沙场的女将军显然被他惊着了,冲他行了一礼便愣愣的盯着自己的脸看。
初七替乐无异披了件狐裘,若无其事的招呼她。“闻人姑娘。”闻人羽冲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初七便替她也斟了杯酒。
闻人羽将那酒一饮而尽,终于攒足了勇气冲他打招呼:“我该称呼您……您……谢前辈还是……初七前辈?”她一开口虽然还是结结巴巴,但相较之前大有进步。
“随你心意便是。”对旁人如何称呼自己初七倒不甚在乎,左右也没啥牵扯,省了解释还简单些。
因乐无异昏睡不醒,初七便喊了闻人羽一起去厨房将菜端来。闻人羽顾不上桌上的热菜,急着向他打听究竟是如何重返人世,又为何会在乐府。她眼睛尖的很,只看了一眼家丁对他的反应便推出自己已在府中待了许久。
闻人羽看着乐府几位家丁与初七互动,只觉得他如今身份似乎微妙。他昔日为谢衣,身份对乐无异本就已经特殊,又在神女墓有过救命之恩,如今能醒来他背地里不知下了多少功夫,按理应是乐府重要客人。但看家丁们却对他差了些许尊敬,便显得不似客人,反倒有些像家中豢养的门客。
“无异他……无异他怎么也不告诉我!”她看着趴在桌上神志不清的乐无异心中气恼,初七琢磨这倒是个套话的好机会,出言安慰道:“我听闻你领命戍边已久,此事机密,用偃甲传音怕是有泄露风险。再加上无异他也算不出我何时会醒,心想自己一人熬着也就罢了,贸然告知你们怕是空欢喜一场。”
话已说到这份上,闻人羽再不好继续追究,也无心责怪乐无异,叹着气在长桌旁坐下向初七敬了杯酒。“昔日谢前辈多隐居在南方,北地要冷得多,不知如今在长安可住得习惯?”
“无妨……流月城有多半年都在飘雪,如今遍地皆白,倒是让人想起故乡。”未对他人提起时他对流月城这个故乡分明无半点眷恋,现在就着夜色在灯下与闻人羽对饮,心中竟也生出些不舍来。他心中不禁暗自哂笑,自己这怕不是混居在下界久了,也不知从哪沾上这叫人软弱的习气。
“那便好,无异他自从做了工部尚书后,每次传信来讲得尽是偃甲,我就怕他太缠着谢前辈……”闻人羽叹了口气。“冬月降水少,他一直念叨着想趁着时节带偃甲去挖河道试试,前个月一连发了三回传信来。”
初七本是举起酒盏与她对饮,听到这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乐无异。“难为他有这份心,工部事务繁杂,我到长安后他领我去偃甲工坊看过。我见他多有不解之处,便留下同他一起修改图谱。”
“谢前辈……”闻人羽像是为难,咬着唇愣了半响不知在犹豫什么。
初七冲她摆摆手,“有话直说无妨。”
“不知……不知无异他是否对您提起过……他师父?”女将军吞吞吐吐,问出这句话时表情凝重得像挖坟似的。
初七心中冷笑,何止提过,乐无异要不是打不过他,两人怕是都不知已经打过几回。他心里活动虽多,面上神色却不变。“不曾提起。”
闻人羽像是松了口气,他刚端起酒杯准备喝一口,对方却又开口:“谢前辈是否已经回过静水湖了?”
他一愣,有些猜不透对面的用意,很诚实的摇摇头:“我从巫山苏醒后便赶来长安,至今还没空回去,可是朗德那边有什么不妥?”
闻人羽却不作答,只冲着自己的酒碗叹气:“那前辈日后若是……若是回去了,请千万不要苛责无异,如今他身边……实在是太过冷清了。”初七眼看着闻人羽的眼眶红了,有点担心这小姑娘要哭,好在对面十分坚强的忍住了,叫他暗自松了口气。
闻人羽接连敬了他几杯酒,又冲他行一大礼,“无异他向来性格温和,不擅长怀疑别人,又同他师父一样不愿伤人性命。但现在的情况哪由得他再同从前一样,我真怕他哪天……”
她抿紧了唇没将话说完,但初七已明白她意思。“我不是迂腐之人,闻人姑娘大可放心。”他虽无心参与朝中斗争,但若只是看顾住乐无异小命那是半点问题都没有。
初七与闻人羽端了酒对谈许久,女将军说了不少乐无异在西域时传音告诉她的事,又提及二人如何相助夏夷则夺权上位。“多谢前辈这些日子关照他。我离营已久,眼下也该回去了。”她被酒气蒸的红了脸,终于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板一眼的,初七瞧着她,突然想起华月来。他起身将乐无异丢回卧房,送了闻人羽一程,女将军向他告别后打马朝着内城营地方向去了,他盯着闻人羽离开的背影在门前站了会儿,方才回府。
初七回后院时长桌已被家仆们撤去,他也懒得推门,直接传进房里。房间里烧着火盆,乐无异披着狐裘似乎梦见什么难办的事,皱起了眉毛。“好闻人,你别再念了……我下次肯定,肯定当心……”他瞧着乐无异翻了个身,一挥胳膊掀掉了大半件披风。
他朝前走了两步,将那件一半滑落在地上的黑色狐裘提起,跪在床沿重新盖回去,而后俯下身去张开手,将左手虎口卡在乐无异那毫无防备的脖子上。
“你到底在静水湖藏了什么东西?”他在乐无异耳边质问道。乐无异依旧睡得沉沉的,初七瞧着他在窗外灯笼映照下傻乎乎的那张脸,忽然觉得自己此举毫无意义。
他于是索然无味的松开手,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走了。
【08】
年刚过完没多久,闻人羽回了一趟百草谷后又重新奔赴边关,乐无异的爹娘则是南下采买货物,带着商队去了江南。乐无异自己重回那几乎两点一线的作息,没日没夜的做偃甲研究,空闲的时候只带着他到处散心,偶尔由于公务拜访同僚,有时也因为抹不开面子赴一赴长安的大小宴席,初七只照旧默不作声的陪着。
日子一如既往,简直让他疑心闻人羽当夜同自己说的话像是幻觉一般。静水湖不过是谢衣旧日盖的一处别院,去娟毒前将将建成,那偃甲人在朗德住着的一百年中也未做多少改动,乐无异在那处还能有什么东西好藏?他心中疑惑,但这到底是小事,又觉得没必要特地质问,便一直搁置下来,直到那日乐无异告诉他自己要一个人去静水湖。
“你再说一遍?”他皱起眉毛瞪着乐无异,心里不大明白为什么自己非得留下不可。
乐无异在他的瞪视下畏缩了几秒,而后十分勇敢的继续开口道:“我自己一个人去,你不必跟来。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回静水湖吗……”
他辩解的声音在初七尖锐的视线下越来越轻,直到最后落荒而逃也没能说个叫人信服的缘由来。初七抱着胳膊望着鲲鹏越去越远的背影,乐无异眼见说不过他竟叫出自己那妖兽就这么跑了,想来是拿定了主意自己追赶不上。但谁说去静水湖就非得有交通工具?
他冷笑一声推开乐无异偃甲房的门,从前谢衣并他所制那偃甲人在静水湖布下重重结界以此隔绝流月城追查,但其间种种在去往娟毒前均已被那偃甲人亲手解开。如今静水湖已无任何禁制,只要有合适材料大可布阵直接传送过去,他倒要看看乐无异背着他在静水湖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传送术法是流月城中古籍所记载,初时修习虽难,但学成后近处随手就能前往,要远行则仍需布阵,当年他同沈夜一起从流月城下界时用的便是这阵法。他在高天中的流月城待了百年,如今下界才不足十数,其中大半还都无知无觉,但却觉得这些时日较之从前还要长久得多。
静水湖的所在他还清楚记得,布好阵后只需在脑海中回忆朗德那处的形貌即可。当初他也不曾进过湖心,故而传送阵最后的落地处是在湖边。索性也不远,他抬手想直接进那湖中水榭,却发现此地结界似乎还留了一层。初七使力撞到那弱弱一层屏障时属实有些意外,但只伸手略一探便试出布阵的人功力不足,阵法的灵力流动粗糙得很,也没有攻击的效能,只有附着遮掩的幻术勉勉强强能入的了眼。估计是乐无异为了防着朗德寨民误入湖心后补的,他不用费任何劲就能进得去。
湖底的水行偃甲受他召唤,浮出水面载他进去,他还没踏上前廊临水的台子,远远就见有人坐在主屋门前。
他心中疑惑此处怎会有人迹,难道乐无异还特意雇了保镖守这静水湖不成?待再近一些,便见着了那一具与自己容貌无二的偃甲人,那假人腹内还置了一块传音石,却不知到底录了什么。
初七忍住厌恶用手点了那假人额心。“此处关节需以乌金加固——”传音石中流出谢衣的声音,但比他记忆中的谢衣要更和缓一些,应当是乐无异不知何时录的那偃甲人所言。初七只听了半句便将声音止住,他皱着眉低头去瞧那偃甲人,此物比起谢衣从前所制相差甚远,其四肢七窍并无半分灵力流动,只如牵线木偶一般,需有人以灵力驱动才能行走活动,但其与活人面貌几无差别,若是再做了模仿呼吸的机窍,叫寨子里那些普通人来看怕是根本分辨不出。
这偃甲乐无异想必费了不少功夫。
他心里简直腻烦透了,乐无异想让他活,让谢衣活,现在一看连对自己那偃甲人师父也从未死心。
走过前廊,后排房屋便是谢衣从前用作书房处。他推门而入,看见通天之器摆在最深处的书架上,旁边挨着半截忘川的断刃,便抬手都拿了起来。谢衣从前注入的灵力用尽后乐无异再驱动不了通天之器,他却毫不费力。初七以指尖点着那木盒,盒盖上嵌的灵珠被刷去蒙昧,重新绽出潺潺的光来。
将那断刃丢下时他心中久违的生出一丝犹豫,但幻境展开极快,静水湖屋舍顷刻便在眼前消失无踪,容不得丝毫反悔。
初七站在那瞧着那偃甲人开口,‘偃甲永远比不上活生生的生命,哪怕是一只飞虫,也比最精密的偃甲更珍贵。因为生命一旦逝去,就永远不会重来。’
他知晓此为幻境,谢衣造出那偃甲人后远走娟毒一去不回的部分他早已想起,现在唯一缺少的那一块拼图终于合上。“若是人真的只得踏足世间一次……又何来你我?又何来今日?”他满心怨愤,幻像自然听不见他的话,短暂的沉默中似与他对望,朝他笑了一下。
‘原来他对着自己师父是会脸红。’他站在那看着乐无异那心心念念师父的生平,忽然想起听见乐无异在外厢和他造的那偃甲人玩过家家时候提到自己,但嘀嘀咕咕的说的却不是什么好话。
他抬手传送出去,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等往后初七习惯了人间,说不得就想要娶个好姑娘成家。到时候高头大马的迎亲,我再送他一间三进三出的宅子,前些日捡的那条狗也让他带去,这辈子和和美美的。”乐无异美滋滋的冲那偃甲说话,初七站在一旁看着他,心中只觉当真可笑,他倒是替自己设想的好一出完满人生,但旁人凭什么决定自己往后该当如何?
乐无异畅想完后扭头四下打量,确认周围没有一个活物了,才低头偷偷亲了一口那假人的额角,似是十分不好意思。“我呢……我就留在这里陪师父,师父想做却没做完的事,我都会替你做到。”
当天乐无异没回长安,留宿在静水湖客房中。待乐无异走后,他托着通天之器到那偃甲人前。光华一转,乐无异于这静水湖往日种种便一一重现。初七看着乐无异在月下亲这人偶,早春时从山中采花,盛夏时在湖中泛舟,初秋同那偃甲牵着手坐在廊前下棋,冬时竟从长安带了雪来。‘原来如此,这小徒弟一直肖想自己师父。’撞破这天大的秘密竟没有叫他多吃惊,反倒异常冷静的从记忆中掘出不少细节。怪不得乐无异待所有人都亲厚,唯独对上他时偶尔不自然到要回避。
他掐着那偃甲人下巴,恨恨地道:“你既放不下,那我便成全你。”
谢衣从前喜穿白衣。他那偃师衣袍不止一套,初七便依着记忆到他房内翻出来,又从偃甲房顺了一副指套与偃甲镜片戴上。
他在月色下去敲乐无异留宿那间客房的门,年轻偃师从床上匆匆起身,拎着剑将门推开一条小缝,一脸警惕的朝外张望。待到看清他的脸,那把剑咣当一声被砸在地上。
初七有些可惜的看了一眼那无名剑,乐无异却着了魔似的只盯着他。他似是想靠近,两条腿却抖得不成样子,挪了两步便再走不动,张嘴喊了一声师父,膝盖一弯,重重跪在地上冲他磕了两个响头。
“无异,你这是做什么?”他早已施术藏住了眼下的泪痕,现在便学着那师父的语气温声去唤他,伸手要拉他起来。
他伸出去那只手被牢牢攥住。“这里不是死生之间……师父……你……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静水湖……?”乐无异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他。
初七此前从未听他提起过死生之间。忘川中照出的记忆断断续续,索性这偃甲与乐无异从相见到自爆前只得短短几天,相处种种他大致都已看见。
他伸出一只手捏住乐无异的下巴:“谢衣早已死了百年,你师父也已在娟毒身亡多时,便是忘川也碎的彻底。静水湖如今只余一具你亲手做的提线木偶,此间种种你心知肚明。”乐无异收紧手指攥紧他手腕,却不敢看他,闭着眼只知发抖。初七将他推倒在地,将膝盖挤进他腿间,把手掌拢在他的脸颊上。“我不是幻象,不是谢衣,更不是你师父,”
“我是你的心魔——”他凑在乐无异耳边低语:“而今……你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