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第七章
青年的步履踏遍神州大地无数角落。
足迹遍布苍茫天涯,从皑皑白雪中皇山原,至春花烂漫江南村庄,一步一步,行至水穷处。
“大师!谢谢您啊!真的谢谢您啊!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哪!”村民那温热的手感是他最无法拒绝的温度。一路走来,他竭尽所能,帮助所有需要他帮助的人,从不居功。尽管青年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总是事情告一段落便匆匆忙忙离去,有些地方,常是连名字也未曾留下。
只留下偃甲器械,机具,水车,未曾留下任何去向踪迹。
这一夜,他收拾行囊,又欲潜行遁走之际,守候在酒家门外的一名落拓汉子喊住了他:“要走?先饮过这一醰!”
青年抬头一瞧,这人眼熟,可不就是白天造桥时工事处的工人领头?
据闻也是位偃师。日头下大伙儿忙活,青年见他半点事也不做,待一旁纳凉,只会教唆工人们斗蟋蟀。但现场运输木架险些坍塌时,却见他第一个冲出,一手阻挡了差点发生的事故,显见也是功夫底子不俗之人。
“先生的屏障术确实卓越超群,可惜哪,却掩饰不了你的魔气。”
青年停住步伐,心底一震:他竟知我使用屏障术?
而且亦知我身染魔气……青年不禁站直了身子开始揣摩对方来意。
“我看你举止品性皆不凡,怎样也不像是魔道中人,身怀绝技,又施善为人,当真有趣。”
“侠士亦是高人。”青年作揖:“不才小技被识破,在下惭愧。”
当初匆忙离城下界,他成为族人中首批感染魔气的神裔之身,前无任何参考对象,对于身上这所谓魔气实在知之不多,若这气息能轻易被察觉,想亦是困扰……他思忖了下,便道:“在下术法之破绽,还望侠士指点一二。”
那人举起酒醰在他面前晃了晃,“要不陪我喝上一轮,我便告诉你。”
……。
时光荏苒,光阴悄逝。青年仍旧避世索居,不断迁徙,所到之处造桥铺路,或有人知其名姓,未尝有人觅得他踪迹。
世间沧海桑田,唯独他容貌丝毫未变。又匆匆数年过去,青年结识友人不少,有性格古怪义薄云天的千年仙狐,有巫山水畔的灵巧绿衣少女,有德高望重的偃女族长老……,即使他从不缺同伴。但无人知晓,青年偃师为何经常看着月亮,眼神里流露出一抹深沉的悲哀。
“你真要这么做?”
是日,那友人如此询问。
“还请叶兄帮忙。”“忙是一定会帮,只是,这件事……”
两人齐齐站在一具覆盖了布幔的等身躯体前。向来潇洒过头的大汉子此刻却显有些踌躇了。他非人,能化为人形实因拥有千年修为,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事竟使他为难了起来。
“谢兄,此法凶险,你可要考虑清楚。”
青年淡雅面容下尽是不可言说的苦楚:“只怕我并无太多时间。”
“……。”叶姓友人闻此,似乎心下了然:“照你所言,你那师尊确实是个狠角色。”
“谢某抗命在先,已有觉悟。”青年话说得诚恳,面色亦无半点起伏:“只可惜这身技艺所传无人。此趟西行之前,唯望做好万全准备,不致抱憾。”
“唉……”叶姓友人叹气:“我再帮你想想办法。这几月间,你且去端木那里再行探索几番。”
“能识得叶兄,谢某三生有幸。”
只见对方不耐地挥手:“呿,别说肉麻话!”
……。
这一次醒来经验与别不同,仿佛他只是睡了很长时间的觉。
醒来时,感觉自己正睡在一个有点摇晃的空间里边,眼前望着他的那人,和刚刚梦里的人影竟无二致地重迭了。他讶异地,猛然坐起身。
“你可终于醒来啦。我还以为我药下得太重,要真有什么闪失,我看我拿什么去还你那宝贝徒弟才好!”
“……。”梦境里的人,这回真的出现在他周边了
“唉!百年不见,这反应也太冷淡了些。算啦!看来这几年间,你也没少受苦!”
“……叶……叶兄?”青年终于迟疑但完整地讲出这句称谓,连他自己都惊讶。
叶兄——也就是叶海,看着青年且满意的点头:“养神芝果然有用。”
“我怎会……在这里?”眼见似乎是一处船舱之内,各种珍奇古怪的装饰品布满了整个舱内空间。
“是你和我一起造的逐波舟,后来我还改造过,而你,八成已经不记得了。”
“……。”
“你想问的恐怕不只这些吧?”
“抱歉……我的记忆……”
眼前那人挥挥手,一副知道了的神态:“我叫叶海,来自青丘国,是你在人界的朋友;而你,叫做谢衣,来自一个古老的神裔之族。很久以前,你曾经帮过我许多,跟你工作还真是快活。后来你出事了,我一直很遗憾,遗憾没能为朋友做点什么,但我总感觉你还会再回来。所以,我差遣了一只熟知你灵力的灵兽,时不时去巡巡你居所,待主人回家之时,牠便会来通报我,果然,真没白等。”叶海得意地笑着。
“至于你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状况……唉,还真有点疾手啊!”叶海搔搔头:“事关乎你一百多年前做过的事,使得如今你即便复生了,亦只剩半魂状态。逝者已矣,多说亦无益。眼下对于你最重要的,便是如何保有这半魂灵识,以待转机。”
“多谢叶兄……”青年起身,试着开口:“……在下脑筋……时常一片浑沌,对此间所有,皆不明了,犹如大梦初醒……现下……似有好转……”
果然是药效吗?青年觉得头终于不再晕了,思虑也似乎更为清明,可以流畅些说话,他感激地对叶海道:“在下惶恐……对诸位恩情无以回报……”
“唉!只不过给了点药,什么也没做啊!”叶海耸肩:“我是低估了你的状态,满心以为有法子治,结果,看来还是不行哪。”叶海咋咋舌:“对了,我懒得跟那小子解释那么多!便把你给偷来了,你那徒弟恐怕不放过我。”
“乐公子……”青年迟疑道:“乐公子待我极好,只是……在下有愧于他,竟对他无半分印象……”
“那是自然。”叶海叼起烟斗,“他是你另一半魂魄所收的弟子啊!”
***
“无异哥!你要不要紧?”
傅蓉焦急的声音传来。
蒙眬间张开眼,肩上那麻痛的感觉逐渐消退,无异这才回应她:“没……没事……”
“你中了蛊毒!我刚刚紧急给你下了百蛊解,虽然不知有没有作用,方才你一瞬间昏过去,可把我给吓坏了!”
无异忍住痛,惨笑:“我福大命大,才没那么容易死!”
傅蓉作势要搥他:“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无异哥,这不好玩!我赔不起你这富贵命啊。”
无异笑着躲开:“没事!”对傅蓉俏皮地一眨眼,倚着剑把堪堪站起身,伸展四肢,还好!看来他小觑了机关才会被反击,幸好眼下并无大碍。
“真的没事?”傅蓉问。
“没事!妳们女孩子就爱操心。”
对付术法之门只要念对解封咒,本非难事,然而擅闯的他们当然只能靠蛮力破解,稍一不小心些总难避险。眼看着门皆已敞开,两人重新振作起精神,往牢房内走去。
杂草丛生的牢房区并不如想象中阴冷潮湿,只是静冷诡谲的气氛不曾稍减。
随处可见一道道木制栅栏,只有区隔作用,无锁亦无咒,看来强大的监牢亦只管牢外不管牢内,又或者,这所谓的囚宫根本不怎么关人。一栏一栏牢房为数颇多却全部摆空,随着傅蓉的步伐往前,终于,在一间屋室前停了下来。
那房内静静坐着一个青年,一身黑衣黑发,就像完全淹没在黑暗之中,他坐姿端正,动也不动。
傅蓉即刻奔向前呼喊:“阿南德巫祝!”
“阿蓉?”随着傅蓉的叫唤,黑衣男子睁开眼。男子的体形瘦削,五官深邃端正,他便是傅蓉口中的阿南德巫祝。只见他满目诧异:“妳怎么会……?”
“先别说了!趁这机会快出去吧!巫祝……”
傅蓉趋前要扶起阿南德,怎料他脸色却沉下来:“我不能走。”
“为什么?”
阿南德面色冷峻:“我不能连累阿蓉。”
“什么连不连累!”傅蓉跺脚大喊:“你难道没听说过,这牢里养着蚀心蛊吗?!那种蛊虫听说很可怕!万一侵害你怎么办……”
“区区小虫,阿蓉怎会认为我无力应付?”
“你……!”傅蓉急了:“那凤珂姊姊呢?你真的不管她了吗?!”
一听到这名字,阿南德明显僵住了,面部线条甚至浮现出轻微的抽搐,态度似乎有所动摇。
“这段时日我都有过去照看,一切如常,你不必担心!”傅蓉趁胜追击:“总之,先出去再说!”
“阿蓉,”阿南德拉住她,开口道:“他们……并没有诬陷我。”
见傅蓉不语。阿南德又再坦言:“我确实妄想动用禁术!”
“我知道……”傅蓉咬牙般响应:“一切都是为了凤珂姊姊。”
“阿蓉……”
“呃……巫祝和蓉妹妹,”一旁的乐无异抓抓头,不时张望着外边的他至此只好出声,“巫祝,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是傅蓉的表哥,”他提醒他们:“无论如何,这里都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阿南德闭起眼,沉思了片刻,终于起身。
虽受禁锢多日,但阿南德修为甚佳,一直在狱中打坐的他始终以真气护身,体能丝毫未损。三人一行步出牢房,便随着阿南德的带领前往灵谷南端一处秘地。在这路程当中,无异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二个月以前,向来备受族人爱戴的未来大巫祝继承人阿南德,竟犯下了盗取神殿封印典籍的重罪,而让他甘冒天条失去一切地位被下狱的人,此刻正躺在一个至寒之地,命悬一线。
巫祝驱动术法,使用越行之术将三人送至石窟。位于灵谷某处山涧的这个山洞外,人湮罕至,若非熟路者不知此处有地洞。甫一接近洞口,便觉寒气逼人,三人进入洞内,当然除了乐无异,其余两人都已是熟门熟路。石窟内,越往深处走,随着逐渐加深的雾露水气,晶莹剔透的奇石也愈见愈多。
到了曲路尽处,眼见前方已无路走,只见阿南德挥手一个拨画,法术屏障瞬间不见,一条小径乍现眼前。
直至晶洞内,阿南德手指结阵施咒,烛台上星点光亮随即燃起,就着微弱的光线,乐无异看到了——冰炕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清秀细致的五官,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如同沉睡中的这名女子,名叫凤珂。傅蓉缓缓陈述:“三个月以前,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当时凤珂姊姊正在准备女娲祭典用的粮草,被倒塌的木柱压住受了重伤,虽然巫祝及时赶到,仍然回天乏术……”
“阿珂没死,她真气尚存,魂魄犹在……”阿南德接着开口:“我将她安置这里等待一线生机,此处为一千年水晶岩洞,四周均被我布下结界,除了我、凤家人及阿蓉,无人能进。初时,我用尽各种方法,阿珂一直没能醒过来。时日一久,我担心她躯体承受不住……于是,我将念想动到了『铸魂之术』上……”阿南德望着那沈睡的身躯,表情似无悲喜。
“准备就绪当日,我即前往禁地,强行破封,擅取秘籍。”说着神色一黯:“是我失算。我多日未曾进殿参神,未料乌基早早便已怀疑我去向……”
“……。”无异至此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彻头彻尾在做一件“犯法”的事。
不过,那又如何呢——世事岂有真正对错?过往的经历让他了解到,有些事,即便需与天争,也要奋力一搏。
“偃术机关实属厉害,我于它无法可解,只能在牢中枯等。我虽用玉炕强行留住阿珂魂体,但七七四十九天已过,我几近绝望……所以,方才你们来找我,我其实已无把握……”
“巫祝,”乐无异开口:“千万别灰心丧志!我师父说过,世间有许多玄奇妙法,任何事都绝非不可能。”事实上,他才刚刚经历过奇迹,因而说得特别理直气壮:“凡事只问决心!不问成败。巫祝,您是否决心要阿珂姑娘复生?”
阿南德点头。
“那做便是了!”乐无异一个拍手:“事不宜迟,就趁现在。”
阿南德感激地称是:“术法皆牢牢刻印在我脑海中,随时可以开始。但尚缺一方引魂玉,我早先已于海市中寻来,你们且先稍待,我回住处去取。”
“哎,等着!”傅蓉急阻:“别忘了你还是通缉犯,有罪在身哪!还是我帮你回去拿吧,你别着急!”
便从阿南德口中问出收纳方位,急忙离开。
见那轻盈的身影迅即跑远——“不晓得谁才急呢!”无异哈哈笑:“蓉妹妹这ㄚ头,遇上你的事,就特别着急!”
“……。”阿南德不发一语,只是望着冰上的人儿。
乐无异才发觉自己好像提了不该提的事,忙又住嘴。
“阿蓉极好。只是我……”
“呃……这个……”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小声嗫嚅了句:“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勉强,就如同师父说的,人,都是很固执的嘛……”
过了一会,阿南德才长叹道:“我自幼勤习术法,家父待我甚严,我亦深知他期望深重,未敢有一日倦怠。此番,定使他失望非常,但阿珂……”他面容痛苦:“阿珂自幼与我相识,始终只是默默等在一旁,哪怕我未曾给过她一句承诺。如今……我无法眼睁睁看着阿珂离开……”
“我知道的,我了解这种心情,因为我也有——”乐无异笑着:“就算拚了命,也想让他活下去的对象!”
“幸得乐公子救助得以脱险,在下不知何以回报……”
“小事一桩,别放心上!”说着,乐无异认真地敛颜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事请教,巫祝,关于『铸魂之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术法?”
阿南德点点头,说道:“此术为女娲族中重铸命魂之法。铸魂之义,本是用来熔合半魂之化灵者,亦即能使仙妖灵之魂体转化成为真正之命魂,但凡人无命魂不能转世投胎,而向来能创生命魂者只有女娲大神。此法为不传之女娲秘术,其真正奥义,乃使将死未死之人重获命魂转生之机。”
乐无异眼睛一亮:“这么说来,对于魂魄缺失之人亦有效用?”
“恐怕是的。”
“巫祝!”乐无异立即起身,拱手作揖:“我师父亦是遭遇劫难导致魂魄不全,待此间事了,还请巫祝将此术施用在我师父身上!”
“这……”阿南德闻言却似面有难色:“此术……即便是有极高修为的术法家,一生亦只得使上一次……”
——你们!!
山洞外忽传女子惊喊声,两人一震——是傅蓉!
难道傅蓉遭遇不测?两人对望一眼,速往洞外奔去。
甫至洞口,却闻一斥喝声由远至近传来,阿南德在听到那吼声之后顿时止住脚步,面容如死灰般苍白——“你太令我失望了。阿南德!”
洞外,只见傅蓉正摆起战斗架势,在她面前是一老一少、两个蓝灰色祭司袍装扮的族人,发话的是白须长者,而另一名年轻人则挡在傅蓉面前,正结手印持咒。
“哼!”年轻人开口:“你们当真以为走得神不知鬼不觉?偃术机关一破,祭坛内的蜂鸣鼓便会振动,你们的逃亡完全在大巫祝掌握之中!我领大巫祝之命前往阿南德住处守候,果然逮到傅蓉这叛徒!”
“乌基你……”想到自己竟是引狼入室,傅蓉状似悔恨交加。
白须长者开口:“还不速与我回神殿请罪!”
“父亲大人……”“大巫祝!”
阿南德与傅蓉双双跪了下来。乐无异后退一步,视情况,暂且按兵不动。
“父亲大人!求你再给孩儿一点时间……”
“休想!”大巫祝厉声道:“乌基,结阵!”“是,叔叔!”
“请大巫祝大人开恩!”傅蓉急喊:“待事成……我们必回神殿请罪!此时只差一步便要完成!还请大巫祝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乐无异见状,亦出声求情:“大巫祝,晚辈唐突,但请您看在阿南德巫祝救人心切的份上……”
“哼!救人?已死之人如何能救!乌基,拿下!”
“是!”
说时迟那时快!乐无异情急之下,迅速出手施放出法阵“瞬华之冑”——
08 第八章
乐无异曾不只一次想过,若当年捐毒一夜他有能力……
往事并不如湮。即便许多年过去,只要一想到那夜血溅沙域的残酷画面,次次都让他痛得犹如从恶梦里惊醒,颤栗彷徨,不知何以排解。若他当时能有能力,结局能否改写?……一次又一次无法深究的诘问,始终煎熬。
虽然心底明明知道,怎么样都是无望的。当年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修为不及对手百分之一,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舍身就义。
这些年来,乐无异未敢停止自我锻炼,他确实比以往精进不少,偃术法术剑术均有所成。非但如此,做为一个独自游历天下的旅人,偃师的名声也小有成就,到处都有人知道有个长安来的厉害偃师乐无异,留下为数不少的便民设施。这一路行侠仗义,侠义榜的名字老早高居榜首许久,无人能超越。只是,每当他望着那块“谢衣之徒”的名号,仍要被无边无际的空虚感侵袭,而痛得无以复加。他是变强大了,更厉害了。至少,他再也不会失去身边任何一个同伴,可是……
——师父师父,你知道了吗?
——师父,你看得到吗?
他伫立在龙兵屿临海一处岸边,凝视着远处正在兴建着的高耸城楼。可是他孤身一人,只能对着涛声不绝的浪潮喊话。
这些年匆匆过去,太多事让他们不得不瞬间成长。当夷则为了夺嫡焦头烂额之际,他也尽一己之能倾力襄助;龙兵屿新建之初百废待举,与中原无甚交流的他们事事艰难,他一路协调奔波调度工事。尽兴尽我,理当无憾。然而,这般努力究竟做给谁看?他既不缺钱,也不需那些虚名,得到这些觉悟这年,他仅二十二岁。世间得有一个偃术大师谢衣之徒乐无异,但……曾经的惊世天才已逐渐为世人所遗忘。
乐无异在岸边一棵枯树枝桠上,挂上一小盏偃甲灯。
若人躯体散去,还能留一丝魂魄流转于世,他要教那人看见,世间各处,都有他代替他留下的偃甲之光。
有他乐无异行过之处,就不能熄。
——师父,我这么努力,你看到了吗……
悠悠苍天,曷其有极。然,老天爷似是应允了他的祈求,那个人,竟以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过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
唔……!
召唤出强大防护阵的此刻,不知是否使力过当,乐无异忽感一阵痉挛,额上冒出阵阵虚汗。但他强自镇定,稳住真气运输。瞬华之冑的碧绿光阵将他及傅蓉、阿南德三人包围住。
“你……小子!”大巫祝喝斥:“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晚辈知得罪!但是……”他能体会阿南德的心情:“亟欲复生心爱之人,何罪之有?!”
“呵!”大巫祝闻言却冷笑一声,转向阿南德:“将应死之人复生,以命换命!那女子当真值得你为她做出如此违反天道之事——阿南德?”
阿南德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
大巫祝沉下脸,目光扫过乐无异一眼:“小子,铸魂之术为女娲族不传之秘法,乃因施用者需付出极大代价。此点,你可知晓?”
“……。”无异看看阿南德,又看向大巫祝……什么?
阿南德仍旧不语。大巫祝冷笑道:“你们当真以为『铸魂之术』像孩童儿戏,轻易可以使得?逆天行事!竟天真以为不需付出代价?”
众人无言。大巫祝面无表情,继续说道:“此术施用条件极为严苛。施法者,除自身灵力全数耗尽!亦须折损自身命数为其补偿,此谓『换命』!再者,因灵力消耗殆尽所造成的五脏六腑灼烧,将导致恒久内伤难愈!若施法者术法修为不高,恐将从此卧床不起。”
无异闻言哑然。他看向阿南德,阿南德面色凝重但没有丝毫反驳,而傅蓉则是一脸惊愕的惨白——恐怕她也是刚刚才得知。
怎会这样……后果如此严重,阿南德竟只字未提。
“呵,看来你们都被蒙在鼓里,”大巫祝笑:“即便如此,你们还要帮他?”
“……。”
无异看了眼僵直的傅蓉,再看了眼始终不发一语的阿南德,他思考了片刻,即再度抡起剑:“恕晚辈得罪了——如若这是阿南德巫祝所希望!”
“不知好歹!”
“蓉妹妹!快带巫祝离开!”乐无异只手施放出瘴气,欲掩护阿南德及傅蓉遁逃。怎料……
起势到一半竟嗄然停止,双肩突然发软,无异忽感眼前一片昏暗!而因为他的失神,瞬华之冑结界开始破裂……
眼见瞬华之冑有破绽,乌基即刻施咒侵入。
不妙!肩上伤口处传来剧痛!关键时刻怎会如此?!无异强撑起身子,想再策动术法却头晕目眩,冷汗直冒。眼见瞬华之冑即将被破坏完全,忽自无异身后射出一道光束,这惊人的内力绝不是来自于傅蓉——刻正与乌基的术法相抗衡着。
乌基喝斥道:“阿南德!枉费大巫祝这么费心栽培你!今日你便是这般报答?”转向大巫祝:“叔叔!多说无用,不如拿下!”
大巫祝颔首,伸手结了个手印,一股旋风般的光阵袭来,霸道性地瞬间吞没掉所有防护罩。乌基见状,立即重新结阵,指向阿南德。而大巫祝也再度换了个发动攻势的手印。无异强站起身,重新聚气……却闻一声惨叫——竟是傅蓉在阿南德面前倒下。
“蓉妹妹!”“阿蓉!”
原来她知乌基必先对阿南德下手,而跳出来以身相护。
阿南德板起脸,伸手一施咒,偌大光束袭向乌基,乌基瞬间即被打出十尺之外。
收拾完乌基,阿南德随即蹲下扶起傅蓉察看伤势,对无异道:“没事……昏过去罢了。”
无异还想和解:“大巫祝……”
“小子,先关心你自己吧。”大巫祝对着无异开口:“你可知你已中蚀心蛊毒?”
“蚀心蛊?!”仿佛听见阿南德倒抽一口气。
大巫祝摇头:“与坊间讹传不同!蚀心蛊不在牢内而在入门处,专以惩治宵小之徒!小子既已病发,怕是来日无多。哼!阿南德,这便是你要付出的代价?为救一女子,令自身成废人,令亲友为你染病!”
“不!孩儿绝非如此……”阿南德再度跪下。看得出来,他即使法术高强也并不想与自己父亲正面交锋。“父亲大人,请恕孩儿不孝!”
“孽子!”
“父亲大人,求您成全孩儿!”阿南德匍匐至地,伏地叩首:“待孩儿完成未尽之事……必回殿请罪,现下若要强行带走孩儿,孩儿恕难从命!……”
“哼!等你成为一介废人再收回你?彼时要你何用!”大巫祝一甩手:“以你此般心性,何能望你为族中效力?!乌基资质虽不如你,却远比你知礼守份!忠诚不二,假以时日必能取代你!罢了……罢了……”
望着地上那个为了荒唐事而向自己下跪的孩子,望着他那泛白却抓紧的指节,感受到的是绝不妥协的气息,大巫祝只觉痛心逾恒。明明是自己的孩子,竟愈看愈觉得陌生!他闭起眼,白须似乎都因气息不稳而颤然……
再睁眼,大巫祝的目光扫过一地众人,冷道:“从今起,废阿南德巫祝席位!就当我从未有过这不肖之子!”
语毕,大巫祝施放口诀,连同十尺外的乌基一同消失于晶洞之中。
见人已离去,乐无异转向仍伏在地上的阿南德,说:“巫祝,暂时没事了,”
阿南德仍没有起身之意,伏着身子,颤颤地说着:“竟害乐公子染上蚀心蛊……在下……在下实在……”
“哎,没事!”乐无异乐观地道:“天下哪有解不了的毒。再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与你有何干系?”
“不……乐公子尚不明白,此蚀心蛊与一般蛊毒不同,一但被其侵植入心便不易根除,在下……暂时亦无法解……”
“哦,”乐无异谅解似地点头,转眼,又笑了:“如果巫祝真觉过意不去,不如这样,把铸魂之术传授给我吧!”
***
神殿外廊,传送阵的光圈浮现,大巫祝落地。
甫一落脚,乌基便在大巫祝的弹指下醒转。他望望四周,忿喊:“叔叔!这便放过他们了?!”
“那女子已无救命可能。”
“可是!阿南德他……”
“罢!阿南德的事不许再提!”大巫祝挥手,仅丢下这一句,启步往神殿走去。身后的乌基还追着他,不平地喊:“叔叔!”
“那外来客中了蚀心蛊,”大巫祝像想到什么般,说着:“要不了几日,他不来求我也不成。”
“蚀心蛊?”乌基眼珠子转了转:“传说中会引人发狂的那种蛊毒?可是,究竟会怎样,晚辈倒还没有见识过……”
“呵,那帮孩子们,亦是完全不了解何谓蚀心蛊。”大巫祝冷哼一声:“蚀心蛊至阴至蛮,寄居人心,以邪气妄念为食!一旦心起妄动便会噬肉化骨为血,以此豢养蛊虫至大,最终吞噬己身。因而中蛊之人,一点邪佞都不能有!若那小子真是柄性单纯也就罢!只可惜,这世间尚无人有足够坚强心志,能耐得住蚀心蛊的摧折!”
“原来如此。”乌基一击掌:“还是叔叔厉害!那帮人怎样都算不过叔叔您啊……”
此时,从神殿内堂款款步出一名女长者,她和大巫祝打了个照面,双方行礼。“大巫祝。”“朱襄长老。”
乌基也即刻行礼:“乌基见过朱襄长老!”
朱襄长老颔首。“事情经过我已知晓。竟有人破了那百年偃术机关?大巫祝见了此人否,可明白其来历?”
“来历尚不知,看着是个年轻人罢了。恐怕也是误打误撞解开的,而且他还中了蚀心蛊毒。”
“前代长老曾与我说,设计该机关的人来自一座古老神域,使用之偃术与我们偃女族有所不同,所以我有点好奇,不过现下看来,似乎并无相关。那么,阿南德他……”
大巫祝闭眼摇头。
朱襄长老叹息:“唉!皆是痴儿。”
大巫祝睁开眼,对着乌基道:“阿南德已被我废去名号席位。乌基,从今天起,本殿任命你即刻就任巫祝之席,还不领命!”
“是!”乌基狂喜:“拜谢大巫祝大人!”
此刻,距离灵谷东北方某一处湖面——
“一久不见你,怎么又肥啦?”摸摸那只澄黄色小鸟毛茸茸的身躯,叶海发出呵呵的笑声。“快回去,否则你主人要急死。”拍拍牠的身躯,只见那黄色小鸟兴奋地跳动了几下,一跃上天,转瞬间变幻为一只蓝色大鹏鸟,翱向天际。
湖面平静无波,逐波舟好久没上岸来透透气,一见这湖堤柳岸氤氲雾茫竟也别有一番景致,水上水下风景毕竟不同。
叶海叼着烟,在甲板上踱来踱去。
“谢兄,照你所说的,那个水下洞天处,那像神仙一样的神秘女子,实在令我颇为好奇。虽然你是记不起来了,不过,我正在制作山河图录,偏偏就给漏了这么个地方,就在巫山是吗?难不成是传说中的神女墓?啧,等你那宝贝徒儿来了,非得问他一问不可……。”
青年凝望着不远处前方,一座浮在水面上的房子。
手里不自觉握紧了腰间一柄残剑——那把他在石门前第一眼所见之物。
他在那水下不知沉睡了有多久。直至一场猛烈地震,划破所有的寂静。骤醒时,绿衣美丽女子催促他快离开,她仅存灵力不能再护此处于万一。那刻,他身上突然被灌满了丰沛的能量,禁锢石门亦轻易便开启。他在石门前,望见这枚整齐端放在地上的残剑把,前方还有三个手削的小木杯。像是承载着某人的思念,那样沉重。
是谁?曾经在这里……吶喊着“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既熟悉又陌生,往事浮浮沉沉,似有若无。他闭着眼,像在努力回想什么一样,思忖了片刻才说:“梦里面,我……确实唤她做神女。”
叶海一听,转过身来,咋舌道:“请得动神女来救你?这是得要多大面子啊!”
“她表情……很温暖,却又……十分悲伤。”青年扶住额头,微微蹙眉道:“我仅能记得,她说,谢谢你……还有……还有……”
叶海安抚地道,“不急,总有一天你能慢慢想起来。”
抬眼一望,望向那座海上楼阁,叶海笑了,似有深意地又说道:“说也奇怪,可是,我对你那宝贝徒儿有信心。”
***
日头落下。
山间染上艳橘色流霞,似红似火,除了山涧溪流水声,还依稀听得见远处猿猴啼叫,旷野一望无尽,山花疏密点缀,一眼望去翠绿山峦层迭,好不舒畅。
这原是极佳山景,怎料身旁人哭哭啼啼,再好山景亦无兴致。
“唉,妳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方才巫祝也帮我施法暂缓毒发了,一定有解决办法,肯定没问题的!”
傅蓉抽抽噎噎,“如果早知铸魂之术是这样……我便不会强行要救阿南德巫祝,也就……也就不会害无异哥中蛊……听说……蚀心蛊会使人丧失……心志,真的很可怕……我不知要如何面对姑姑……呜呜……”
“行行……,这话妳说上百遍了!”无异摊手,“谁都不会怪妳的,一人做事一人承当,是自己选择的,就怨不得别人。再说我这人没什么太大的优点——除了特别好运!”
傅蓉泪眼瞪他,真不晓得这人怎还能这样笑嘻嘻。
“哎,是真的!大家都说,我运气特别好!好像别人的命都很不好似的,害我总觉得怎么也得分一点运气给人家!哪,这不就受点难也好?”
“你……瞎说!”傅蓉搥他。
无异挺起胸膛让她搥:“笑一下吧,女孩子,还是笑最好看了!”
傅蓉破涕为笑。但望望洞内,忽又沉默。
无异看看她,再望向洞内始终没有声音的那两人,突然有些明白了。
“这……给他们一点时间吧,”无异搔头:“还有……蓉妹妹,其实,天底下还有很多很好的人的……”
“我……我才没事!……我只是替他们高兴……”瞧,这ㄚ头还嘴硬。
其实话说出来连他自个儿都想咬掉舌头,明明自己也是普天之下不管天地多辽阔只看得见一个人,还想拿什么大道理劝人,真没说服力。
虽然中了蛊毒,但他现下倒不怎么担忧。方才阿南德已为他施法定蛊,应可维持一阵子不发作,也承诺会尽其所能帮他寻找解蛊之法。之后,阿南德便将铸魂之术之要点逐一耐心地传授予他。古语咒术拗口难记,阿南德更将法咒仔仔细细地记载在一图纸上,然后便入洞闭关,准备施法去了。
乐无异接过图卷时有些激动,想到一个如此优秀的人才眼看就要毁去所有修行,不免觉得十分惋惜。
大抵是世间事总没有两全之法。
“所以你最想要什么,便去做什么,那就是,你自己的道。”耳际又浮现那温柔的声音,他只下意识更攥紧了手里的卷子。
“唧唧唧!”
蓝色大鸟忽然降落眼前,占据了大片草地。
馋鸡一整天不见踪影,想着由于他忙而牠大概是自己找乐子去了便不在意。谁想到此刻馋鸡回来,竟带回一个令他吃惊的讯息——他从馋鸡嘴里衔着的一块方巾上看到了眼熟的纹章。
“蓉妹妹!巫祝后续就妳处理吧,对不住我等不及他术成了……。若有急事,老方法找!”无异丢下这话,便急急忙忙跨到馋鸡背上。
“怎么了这样急?”
乐无异回头,漾开一个灿烂的笑脸:“我师父回来了!”
他一刻也不能等,就在傅蓉惊讶的目送下,毫不犹豫地乘着馋鸡飞回静水湖。傅蓉只能呆在原地,望着那落日余晖中朝天而去的一人一鸟,又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刚刚落地。
也不等馋鸡还在变身,乐无异即迈开大步推门,进入厅堂。厅内的叶海似无心理准备而被他的气势震得往后一退,无异眼中却丝毫没有他的存在,见大厅没有他想见的人,便直直冲到房内……
直至亲眼见到了榻上那个安睡的身影,才终于落下心来。
扑向前,伸出手,欲触摸上他脸颊之际,却又缩回。
仔细端详过一圈,还好,还好,没有伤没有破损什么的,和三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这才终于松口气,在他睡禢旁安坐下来。
冷不防,身后传来一声笑语:“真是好徒儿啊。”
无异吓一跳回头望,正是笑得咧嘴开怀的叶前辈——叶海。
想到此人便是始作俑者,一时差点要发作,却又顾及辈份而隐忍了下来,无异仅是心有不甘地低下头,一个拱手:“请前辈……前辈下回莫要这样,师父他目前身子骨弱,禁不起折腾。”
叶海笑着,点点头:“关于他的身体,我有些话说。你过来。”
无异不放心地回眸望了一眼他师父。叶海说:“放心,你师父一时半刻不会醒来。”叶海摸摸下巴:“他好像只要思索过度,就会陷入昏睡。”
09 第九章
青年想着,永恒的黑夜不过便是这样。
沉睡时的世界是闇黑的,凄凄厉厉,连梦也没有,清醒时的世界亦是灰茫的——处在一片漆黑的空间,眼见所得皆是一片虚无,浑浑沌沌。能勉强维持清醒时的灵识,时间并不长,躯壳所受的各种苦痛便会迫使他不得不再回到寂无之中。数不清有多少个日子,他便是这样躺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头来无法分辨是否真醒不过来,抑或根本不想醒来。
而那身骷髅般嶙峋的躯股肢干,布满为数众多的蛊虫。根本……不是他的。
在他病禢旁,戴着眼罩的男子相貌清俊却是满头华发,清冷空间中传来他的叹息声:“阿夜,放了吧。你已尽力,这身子终究是要废了。”
“治好他。”坐在他对角的男人没有任何动摇:“不论用什么方法。”声音疲惫,冷然,却不容拒绝。
躯体所受万蛊穿身的苦无法言说,幸好神智大多时候都是空茫的,处于无识无知无觉状态。那两人的声音偶尔传来,断断续续,他总不明白。
即便活着,又有何用?
一切都没有意义。九天之上的虚空寂寥而且漫长。
在这清冷寂静的空间里,他最寻常的便是听到那两人的声音,谈论着有关于如何处置平台上摊着的这副人体。“瞳,修好他。”
“又怎么回事?”
“今晨唤他,身为随侍竟无第一时间动作,还看了我一眼。你说,傀儡怎会有这般反应?”
瞳闭起一只眼,支起额头。“你想多了,阿夜,”
“修好他。”
一次一次万蛊穿身,青年了解到自己只能彻底成为影子而活。绝对服从,绝对忠诚,绝对沉默。在经历无数次“改造”之后,蛊虫遍布的身体学会了只听从指示,完全失去任何自主意志,如此,便成为他口中永远不会反叛的部下。
否定自身存在意识的人格,最终,真正成为一个没有心的人。
一个没有心的人该当如何?他不知,他没有任何感觉,只能伏在暗处等候主人下达指示,成为全然的影子。甚至在听见主人形容他是狗时,亦没有难过或愤怒等情绪。七情六欲?根本没有。
笑话。一个傀儡,需要什么七情六欲。
“……。”
他是皱着眉醒来的。这梦,逼得他一身冷汗。醒来之后仍然觉得冷。
他惶惶然望着四周,与方才梦里截然不同,这是……
熏香袅袅。
周身所见尽是古朴雅致的木器摆设,晨曦的阳光照进屋里,耀眼的光亮,连竹节都照射出暖味,天渊般的差距令他有恍若隔世之感。他终于安稳地放下心来——
是一处令人心安的所在。
***
清早。
乐无异在偃甲房里,把阿南德巫祝交予他那张图卷摊开仔细看了又看。
脑中反复思索着昨夜叶海前辈与他说过的话,这下更加肯定了,这术法非施不可。然他只想着如何没有分毫差池地完成此一役,对于自身安危却是完全没有计较。
清静之地……应可以寻得,引魂玉呢?看来还得再跑海市的博卖行一趟。
无异凝望着偃甲房里摆着的数具未完成的人形偃甲,又陷入了长考——
“你别那一副表情,好像我是什么大反派一样!”
昨夜,叶海端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用烟斗敲敲桌缘。虽然干了掳人勾当,但说的话一点没有惭愧模样。
“呃……”乐无异无奈地挠挠头:“叶前辈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对前辈了解实在无多……”
“你提防我,难道我就不提防你?”见无异闻言张大了眼。叶海呵呵笑:“你师父百余年前也是形踪飘忽不定,初遇他时我就知道了,他肯定是在逃命状态。唉,说到百年前啊……”
……这语气怎么听来有点炫耀意味?无异决定忽略,只细声说了句:“晚辈不敢。”
叶海起身走到窗边,就着月色,望向远处深不见底的碧潭湖面。
乐无异跟了过去,揖手道:“并非不信任前辈,只是师父目前身体状况不佳,晚辈怕再出意外……”
“百年前,你师父做了一件事——”
叶海打断他。再度开口的叶海突然严肃起来,敛容正色道:“为了将偃术好好地保留下来,他使用了魂魄分离的禁法。”
“魂魄……分离?”无异大诧,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抓紧了叶海问禁法是什么意思?你快说说。
“你别急,我慢慢说与你听。”
叶海抽了口烟,缓缓说道:“无论制作再如何精良,偃甲终究是偃甲,毕竟不如真实生命。即便输入灵力后可走动说话,外貌似与常人一般,但无法维持长时间,偃甲人尤其消耗灵力甚巨,多则数月,少则数天,灵力消退后便告衰竭,再无它用。”
对着窗外湖面说话的叶海,提起往事仍然感慨。“在当时,那么短的时间内,根本无法等待所谓偃甲化灵。所以再三尝试,一再失败之后,他最终选择将自己的魂魄,分离了一部份,给予那偃甲人。”
无异倒抽了一口气,巨大信息量令他一时错愕结舌。“可……可是!当时……那是在前往捐毒之前,师父已然自知凶多吉少!在那样的情况下,怎还会……”
“他想不想与他师尊彻底拚个你死我活,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所认识的谢衣,始终是个宽容有智慧的仁者,他必是先预想到了所有最坏的结果,最终才做那样决定。可惜,再造生命谈何容易,你师父曾不只一次感叹过,他说,‘生死何其玄妙,终非人力所能企及’!”
是吗?不管赢或不赢,流月城都不会放过他——已有这样的觉悟了吗?即便明知世间没有两全之法,到最后……也不想放弃……不知为何无异竟听得微微颤抖了起来。
“以自身半魂做为稳固基底,那偃甲人果然思想行为,与常人无异,这是任谁都无法企及的偃术大成之作,”叶海叹息:“那偃甲人的偃甲心,是你师父的真正杰作。前无古人、后未必有来者!”
“……。”关于魂魄二分的可能性,无异其实也曾经想过。冷静之后再细究一切便都说得通了——他从那人身上得到的谆谆暖意,始终来自于他。
“偃甲人既已形毁,半魂定是无□□回,只可惜那半魂如今不知流落何方。而这余下的半魂半生,只指望有人能照顾。我已让你师父服下‘养神草’,此灵草来自祖洲,极其珍稀,对于稳定心神应有多方帮助。但……对于你师父的情况,恐怕亦只能维持百日。当务之急,乃需尽快找到固魂之法。固魂之法有数种,然每种均不易达成,至于靠半魂能不能渡余下半生,这还真……不得而知。”
“叶前辈请放心!”无异说:“师父的事,我必当竭尽全力。实际上,晚辈已在南疆友人处习得一术法,应可稳住师父魂体不致散解,就请叶前辈……不必再挂心!”
言下之意是……?叶海哼哼了几声:“本来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但见你这徒弟倒是有点能耐。听说,这一回,你为了找你师父,都快把竹笋包子号给打翻了。哼!”
“……。”无异有点气恼,一定是团子说的。
叶海喟然长叹。“想他半生流离,最终落得魂无归处的下场。我初识他时,他正处于流亡状态,时时得隐匿行踪,却仍处处为人解难造福。如此之人,怎会有此悲惨命运?不过,他不在的那些年中,我常在这里看到你……”叶海看着他,似有深意地笑了:“我总觉得,他还是有些运气的。”
——叶海那话说得极诚恳,反倒让无异脸热了起来。
末了,叶海问他何以如此执着。他只浅浅答道,师父这一生,为别人付出太多太多了,而他的那些遗憾,如果可以,我多想帮帮他完成。
执念也好,始终是他心中夙愿。
关于师父的半魂所在,无异立刻联想到了是那始终解不开封印的忘川残片;而至清至静之地……,不知太华山可否一借?
思索之时,却瞥见房门外一个探头,无异眼前一亮,立即跳起身。“师父,你醒了!”
被发现的青年楞了一下,终究,还是踏进屋里来。他环顾周遭,以一副新奇的目光看着这房里机关物件:“这些是……”
“这一屋子全都是你的宝藏,”无异嘿嘿笑着:“当然,也是我的!”
青年只能讷讷地看着。
无异献宝似地拉过他,对着一整柜密密麻麻的图卷,利落而熟稔地,从中抽出其中一束:“对了,师父师父,给你看看这个!这张——是你先前设计的偃甲虎!怎么样,很威风吧?这简直太神气了,我第一眼看到时就给迷住了!可惜在你离开前还有三分之一未完成,所以这一张……”
把图摊开来,背后还夹有另一张图纸:“是我替你接下去完成的!我看着看着,只剩一部份了总觉得很可惜,忍不住技痒,便动手了,嘿嘿……”
青年接过一看,是结构极其缜密的内部机关构造图。他望着那些图,这些图真是他和他做的?极为奇妙的感觉。
“还有还有!这静水湖的房子也太久没有翻新过了,所以我闲暇时便又重新设计了一回,当然!没有师父在我是绝对不会动工的,我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亲自让您看看……我相信你会回来,会看得到的。我果然没等错,师父真的回来了!”眼前的蓝衣少年眼中发着热烈的光芒,仿佛在说的是天大的了不起的事。
“……。”青年望着那图,心中五味杂陈。“……多久?”
问出口的,虽然是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但无异却很快就会意过来:“五年!”他说。“师父离开五年了。”
见青年扶额又要做思考状,无异想到叶海的话,忙又按住他:“别想了,来,这边坐下。师父想问什么?我讲给你听就好,你别想。”
一时无语。他望着这遍布机关零件及图卷的房里,处处纤尘不染。
眼前的年轻人剑眉星目,五官深邃立体,英气勃发,笑的时候神采飞扬,煞是迷人好看。这么一个俊朗的人,竟为自己蹉跎了那么多光阴守在这。
他脑里有一些残存记忆片段,是关于杀戮和血腥。在在提示他自己并不是一个完美无缺、值得敬仰的尊者。“我……并不值得……”
“诶,停,”年轻人很快制止他:“值不值得,是做的人说了算。”
说话语气坚定,无所畏惧。须臾间,仿佛身畔有微风照拂而过,轻暖,温柔,又通体舒畅。
无异好像想到什么,又说:“师父,如果你今后想起一些事,觉得痛苦,希望你知道,有些事的发生并非出自你本意,”
“……。”
无异继续说:“师父,你以前有位朋友的妹妹,如今在一座岛上生活得很好,我有时会去找她说说话,我们经常谈到你,我还因此知道了一些师父以前的事!即便这么多年过去,有好的,也有坏的,留下来的并非全都是好回忆,但有些事,自始至终不会变。”无异偏着头,想了一下:“比如说,你注定要成为我师父这件事,始终不会改变!对吧,我说的对吧?”
眼前这个琥珀色瞳孔的年轻人,纯粹的眼神中,只映着自己。
像个话痨似地叽哩呱啦说了一堆,也无非……是想让自己舒心些罢了。体会到这层用心的青年,嘴角似乎浅浅地绽出了一抹微笑。
“咦——!”
无异那始终盯着的目光可没错过这惊奇的瞬间。“师父笑了!师父,你终于笑了!”像见到无比珍奇之物,无异兴奋地一跃起身,几近克制不住要冲向前去拥住他,但随即又守本份地收手。
分明就像个大孩子。却不知何以,令人感觉心头暖和。
“其实我……确实有些印象,”青年看着他,忽然说了:“在一个亭里……或者……在一个闇黑的空间里,见过你……,什么事……我不太记得,但好像,是在道别吧……?”
无异心里一阵激动。这下子不能忍了,他突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将头抵靠在他肩膀上:“师父……别想这个……”他声音略显沙哑地开口:“这个画面……可以忘记。”
青年的身体尴尬地僵住不动。
这个年轻人的胸膛是炽热的,拥抱也极温暖,就如同他的笑一样,鲜明快活,身体与身体相触所能感受到的,竟全是无尽的奇妙暖意。
“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的,不管,用什么方法……”无异在他耳畔如此低语。拥着这个人,目光投向他和他身后的这一面满满的、壮观的图卷墙。无异感到些许刺痛。
——“乐公子,施用此术将会丧失所有灵力,无法再生。你是位偃师,据我所知,偃术的施行绝不能没有灵力,所以还望乐公子三思……”
——“巫祝还说我呢,你自己不是一样。”
耳际浮现阿南德巫祝语重心长的叮嘱。他当时还故作轻松地回敬巫祝一句‘彼此彼此’,谁都不知道,其实他的内心正在淌着血。那一刻,他已预见自己即将从一个小有成就的偃师,变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凡人,或许更从此放弃成为大偃师的理想。是的,偃术不同于机关术,偃术的施行倚靠灵力亟大。这些,无异怎会不知道?
而这一身灵力修为,虽尚比不上天生体质特殊之族裔如烈山部人,但相较起一般未习武之平民百姓,自是强大太多。尤其自学偃术起,来自于他娘亲的谆谆教导,以补药、养心丹培元育灵,十数年来,无一间断。这么苦心积蓄起来的灵力基础,终究还是……
可是他早有觉悟——若能有再一次机会见他,为了留住这个人,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这身偃师身份既是因他而来,那么如今再还给他,也是应当的。
是夜。
“……”
更深露重。青年望着伏在床边一角案桌上的年轻人:“乐公子……你,不睡吗?”
“师父你先睡吧。我看着你睡。”他说:“我已经答应了叶前辈要照顾你,所以不会离开的。”
“……”
话是这样说,可是在这样的注视之下谁睡得着?青年欲言又止,最后仍是咽下这口话选择躺下。一时间,相望两无言,漆黑的屋室里,那双时而睁眼望向他的特殊颜色眼睛里,似有水光潋滟,闪闪发亮。
无异早已决意今晚守在这里,免得又出什么差错。虽然明知十分奇怪,于礼不符,但他就是克制不住。
终于——“还是……这里让给你睡吧。”青年忍不住起身。
“不可!师父……”
“如此睡法,你会受寒。”
他知师父是关心他,无异心底一阵感动。“师父……”也许是夜太黑,也许是风太凉,也许是看不清楚彼此模样——借着这些壮了胆子,无异竟然说出了自己平常绝对不敢说的话——“其实、其实我们以前一起睡过的。”
幸好他看不见他师父的表情,这才好把胡来的谎话扯得彻底:“啊,我是说……是说那时你受伤了我也受伤了……就彼此照顾,如此而已。”
他听不见对方有无答腔,却一阵脑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脱了鞋,跳上床,拉拢被子,即刻躺下。“好了……便这样睡吧。”
“……。”
半响后,才听见青年拉了被子也跟着躺下的声响。
万籁俱寂。
宁静中,连风吹拂过竹篱围墙的声音都那样清晰。“师父……”对方的脸就在距离自己不到三寸之间,含着睡意,无异蒙蒙眬眬地开口了。
“师父,明日,我即将前往海市去做些交易,要委屈你一下,先暂时待在桃源仙居里了。当然,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说他小器也好,可他承受不了万一再出现第二个叶海。
“对了,师父你不记得了,那我告诉你啊,桃源仙居图呢是个宝物,是天外一个异境世界的入口。得入此图,便能进入化外洞天之地!……我们在那个世界里,大家都有房子的,师父的偃甲房也有的,你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进去过了,养殖的母鸡呀鸭呀螃蟹呀鱼啊都还在的……啊,对了,还有个会唱歌的鱼妇,万一你无聊了,就去找她……或者,泡泡温泉什么的也好……温泉真好用,苏合香还有一些……放在我房里呢,可舒服极了……”
说着说着,年轻人声音渐歇……。
不久后,便沉沉睡去。
青年望着那张睡脸,虽看不十分真切,但以这样近的距离,恰恰好便就着微弱月光,清楚地瞧见年轻脸庞上起伏有致的轮廓。虽然他不知他今日发生过何事,但可见他真是累坏了。
青年把被子更拉紧了些,嘴角不自觉上扬,闭起了眼。
10 第十章
乐无异跑过农作满满的田园区、晒满小鱼干的栈道。
终于在水上凉亭处,发现了偃师谢衣的身影——“谢伯伯!”
偃师谢衣转过身来,见是他,脸上一抹清雅恬静的笑。
“到处找不到你,就到桃源仙居图里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乐无异微微喘着气,跑到他身旁,笑着说道:“是这样的,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出发前往捐毒了,所以这几天,我和夷则都在打点这趟旅程需要用的东西!结果你猜猜,我发现了什么?嘿嘿!是这个——”
少年兴奋地打开一张图纸,眼睛闪闪发亮:“这实在太厉害了!谢伯伯您真的好厉害啊!我们可不可以乘着这艘『潜龙号』前往西域啊?要真能成的话,就太威风了!那个啥……简直是神作!……啊,我一点也没有夸大事实啊谢伯伯,我就是由衷的喜欢!虽然有点对不住馋鸡,不过,让牠休息一下也好您说是吧……”
谢衣微笑地注视着眼前手舞足蹈的少年,那欢快的模样,真是有趣极了。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开口说道:“乐公子谬赞了。能得乐公子欢喜,谢某亦十分高兴。然此『潜龙号』,乃谢某一时奇想之作,当中用及不少珍稀物材,即便平日,也非短时之内可以造成。况而捐毒之行在即,乐公子的理想,只怕是……难以实行。”
“哦……,那也没关系,我、我只是问问罢了,”乐无异看来难掩失望,但很快便又恢复了笑脸:“对了,谢伯伯,你在这亭子里做什么?”
“听你们说,是在这里发现了阿阮姑娘,所以我来此处看看,能不能回想起什么。”谢衣笑容温婉,“可惜并无所获。”
“那不要紧的,慢慢来,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想!”乐无异的笑脸如旭日朝阳般灿烂。“还有,谢伯伯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啊?”
谢衣点头:“记忆中是有过不少。”
“不愧是谢伯伯。不瞒你说,这可是我第一趟出门远行呢!”
“哦?”谢衣笑着:“那可要好好把握。”
“那谢伯伯与我说说你过往旅途经验,可好?”
“当然,如果乐公子喜欢听的话————”
池塘上水荷绽放,山林里处处桃花缤纷,洞天福地内永远四季如春,而身畔且有谦谦君子温言软语。一切美景,如梦若幻,少年只恨当时年纪小……
——竟以为来日方长。
带着怅然的情绪醒过来,才睁眼,正好对着那张还在沉睡中的脸。
笑了,他伸出手,悄悄拂上那张和梦里一模一样的脸,动作很轻很轻,压抑着,将万般心动皆藏匿于心底。只有老天爷知道他有多么感激,作了这么久的梦,头一次,睡醒了比作梦时还要庆幸。
因为梦见过去的时光,终于不再是折磨。
他知道他还要好一段时间才会醒过来,因此,他只是轻轻地、喃喃自语般地念着:终于找到你了,师父。
这一次,我要你好好的。
***
乐无异向太华山的诀微长老寻来太华后山一处清净山洞。
虽夷则自登基之后与他师父诀微长老已少有接触,但无异因昔时协调龙兵屿之事务,与诀微长老仍是往来频繁。真人性格极为大器,一听他有事相求,也没多问,便指点了一处境地予他随时使用。
趁着海市的朋友帮他寻物的这段期间,乐无异本想带他师父游山玩水一匝,来一趟江都品尝淮扬菜美食之旅,或者新丰畅饮醇酒不醉不归之旅,就因为无异以前听师父提过周游神州各地时的经历,心下十分向往。但又顾及师父体况,最终,竟只选择了桃源仙居耕读劳作日常之旅。
什么?太小气了完全不似定国公子该有排场?!——确实是的,但以他师父沉睡时间日久的情况看来,无异担忧之余,亦不想节外生枝。反正豪华之旅可待日后再补。
洞天内与世隔绝,仿佛在此,偷得浮生几日闲。
而他也要趁这难得的闲余时间,赶制一些先前所积累的欠债——无异答应了龙兵屿的凌凌,要带给她一些偃甲机具,若不趁这时机赶快做,再过几日,他恐怕再也无法实践这承诺。
仙居内的偃甲房腹地广阔,比静水湖更来得宽敞舒适,因此师徒俩可各据一角,彼此不互相干扰地进行创作——虽说现下情况看来似乎是有些倒转过来了——他的师父拿着一张偃甲图走过来,问他:“这一处,如此设计……所求为何?”
无异看着他师父,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亮:“为了控制力道,”他笑答:“以偃甲做为武器,杀伤力可以是极大的。但师父所设计的偃甲向来不喜以害人性命为目的,因此,在这里做了力道控制,虽可致残,但不至致人于死地。”
青年看了看那张图。“这是……我?”语气带点迟疑。好像有什么想讲,却又陷入沉默。
无异见状,便心有所感地开口:“师父,我想过了。”他正色道:“或许,道之所求亦只在于心。”
青年目光澄澈地望着他。
“这几年间,在我想以偃甲技术助人的同时,亦逐渐发觉——我所以为的助人之道,是否真是应当的助人之道?比方说二年前,我曾在江陵附近一处村落,帮他们搭建了一座自动灌溉耕作机,以解荒山村民们劳动之苦。但是,才不过两年,今年初,我行经当地,顺道一看,却见田地已然荒作……”说到这,无异似乎有些难过:“原来是耕作变得容易以后,村民无事可作,便成日聚赌,形成懒散风气,终于完全荒废农务。”
“……。”
“这事让我想了很久很久。我待在静水湖居师父的偃甲房里,对着那些图卷看了又看。突然间,明了了一件事——”
无异看着他,又朗朗笑了:“荀卿不也说了?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则天不能使之全。我和那些村民的道,虽然在某个时期开始不同了,但是他们和我都没有错。我也不该因为这件事,就退却助人的念头。这世间有着许多不同的道,这些道,必然有它们存在的意义。就像师父预先设计的这些图,即便你不知为何而做、为谁而做,但你总想着终有一天,会有适合的人需要它们。在执行的当下,你便已成就了你的道。”
“……。”
“所以这‘道’是没有好坏分别的,不管何时,都只是在成就自己当时心中所愿而已——对吧?师父。”
青年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话。良久,才回一句:“乐公子所言甚是。”
“所以,对我而言,无论任何时期的师父也都是一样的。”无异又补上这一句。然,青年却似有些难为情,抓着图纸便离开:“我去帮你削些木头。”
这一日,无异自外地带回一些偃甲材料。甫一踏入仙居图,就闻到一股烧焦味,他循着味道出处,赶忙探去,事发地点竟是灶房!
无异大骇,是谁趁他不在时候动用这里,难道是……?!才想着,身畔忽然递来一碗羹状物,无异惊讶地看向持碗之手的主人——是他师父!
青年嘴角微微扬起:“池塘……收了些渔获,灶里也还有些米,我见乐公子日日奔忙,又要料理伙食,所以……”
无异觉得自己僵如化石。
“我在龙行客栈时,也……见过厨子料理,我想……应是可以……”
见他师父那开口维艰的难堪模样,无异心一软,豪气地一举抢下他师父手里的碗:“难得师父肯为我下厨,我是太高兴了!真的……”
他盯着那碗不明物体,挣扎了一下,心说,自己应是想太多了,毕竟经历过那么多事,师父也有所改变,应该已经不同于以往了才对。
于是从容就义般,仰口一倒。
青年微笑着,眼神中似有欣慰,“怎么样?”
无异一抹嘴,眼眶似噙着泪,赞叹似地脱口喊道:“简直……太、太美妙了!师父……”
“还有一锅,我……我再给你盛去。”
不……!!
无异在心底默默吶喊着……为何人即使连记忆都没有但基本技能还是一样的啊啊啊啊啊!
几日后,海市的朋友蜃精传来消息:说找到了引魂玉,现存最容易得到的一块在神秘的昆仓之丘,另一块据说则在旧宛渠国遗留下来的宝库里,现位于东海里的咕噜湾。依地理状况来看,当属咕噜湾最容易到达,可是持有者为夔牛族的洪通族长,据传是个十分难缠的家伙,交涉不易,得要无异自己去解决。事不宜迟,无异当下马上决定前往拜访一趟,于是乎乘着他的得意作品“招财进宝号”即刻前进咕噜湾。
类似明珠海的奇妙水下境地,无异早已往来过不下数次,但此地陌生,为免师父卷入意外纷争中,无异又把师父“请”回了桃源仙居。
潜进咕噜湾,招财进宝号在一处礁底停妥,带着蜃精那儿买到的沙棠和自己随身携带的仙居图,无异便独自进入咕噜湾内部。此处与明珠海幽静梦幻的景致又有不同,各种罕见色彩瑰丽纷呈,十分有趣。
一路到达最底层。沿途除了零星鱼族,其余精怪少见,无异这个人族突然出现在这里,显然十分引起注目。“嘿!小兄弟!”
无异喊住的是不远前方,一只身形极瘦小的夔牛:“小兄弟,我想请问你……”
一看有人族出现,小夔牛似乎十分惊惶,立即要躲开,无异连忙喊住!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来问路而已,我想找你们族长,一个叫做洪通的夔牛长老。”
幼小的夔牛盯着他看,眼神中充满恐惧和猜疑。不知是否不识人话?一直紧闭着嘴不肯开口。
“呃……”无异挠了挠头,“对不起啊,我真的没有恶意。啊……对了!”无异灵机一动,从怀里掏出一颗偃甲蛋:“你看看这个,这是很好玩的东西喔!用这里……顶顶看!来……”无异亲自示范了一遍,把偃甲蛋顶在头上,又抛又甩又接,偃甲蛋瞬间打开又合起,变化出了花、鸟、蜻蜓等对象,次次都不一样。
小夔牛眼睛果然亮了。
“这个送给你,好不好?”无异笑嘻嘻地献上那颗偃甲蛋。
……。
从古至今,任何形式的贿赂都是有用的。无异在那只小夔牛的带领之下,终于见到了他们夔牛族的族长洪通。
嗯嗯……从打扮上看来是有些许不同,稍微贵气厚重了些。那么,这应当便是族中大老无误了。
无异极诚恳地说明了来意,希望能以同样有价值之宝物予以交换。却见那只大夔牛十分不屑地,别过了头——
“人类!呼呼~像你们这样的人类我见得多啦,只懂得予取予求,自私自利!呼呼~丝毫不尊重其它族类的存在!你们人类不是有一句话?叫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呼呼~~你们向来只会在有困难时来要求我们,其它时候还不是把我们当成妖怪?呼呼~一旦对你们没有用处,就一脚踢开!”
“是有这样的人没错……”无异被说得脸青一阵白一阵,偏偏无可反驳。
“呼呼!那你还不快滚!!哼!”
“不……,夔牛族长,我还是想说,就算有些人类确实不怎么样,但人族当中还是有为数不少的好人,您或许可以试着来往看看……”
“族长……”刚才那只小夔牛怯生生开口了,原来牠识得说话:“其实那个东西~对我们也没有用~不如~交换一些好玩的东西过来……”
洪通族长斥喝:“废话少说!快滚!延机延棋延晓延旱洪十洪九洪八洪七洪六洪五洪四洪三洪二!送客!”
“喂……喂、喂……”
一群小夔牛听命簇拥而上!将无异团团包围住,十几只夔牛一齐发出奇怪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像是某种莫名其妙的仪式,又像在舞蹈,顶弄推挤之间,便将无异整个抬举了起来!
“喂.....你们...”
无异扶额,只好运输真气稳住自己,不使牠们能够抬得动,又怕用力过大——以这些小夔牛的功力看来能力恐怕连他百分之一都不到,他一个出力不当都有可能重伤牠们。
就在混乱之中,无异怀里的桃源仙居图被挤了出来……。
“你们……听我说!停下!……你们……”被簇拥中的无异叫唤却没人搭理。一众小夔牛推得气喘嘘嘘、而这人依旧在原地文风不动。洪通气得大声吼叫:“快把他给我抬走!抬走!你们都没吃饭是不是啊!呼呼!”
无异也跟着大喊:“我说!你们也听听我的话啊!——”
此时,滚落一旁的桃源仙居图上,忽出现一阵烟雾,一个人影突然从中窜了出来,而他所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乱哄哄的景象。
一见无异被困,他即不假思索冲向前,想要拉出受困在夔牛阵当中的无异——却是这时迟那时快——那族长见一干小兵全是饭桶,忍不住冲向前来,正巧碰到这半路杀出的援兵!牠遂使劲夹住他往旁边一挥……
“住手!”
无异看清来人却是已来不及!眼见青年身上迸射出一道绿色光芒,颓然倒地。
“师父——!”
无异狂喊:“住手!!都给我住手!”他迅速使力,弹开绊在他身下那堆夔牛。
不及顾看他们状况,便急急冲到倒卧的青年身旁,睁着一双发红了的眼睛,瞪视着周遭夔牛群:“伤我无所谓……”他赶紧抱起他,“但若伤了我师父,我会跟你们拚命!”
全场都被眼前这青年瞬间腾起的杀意震慑住。一时无语。
片刻后——
“这是……你师父?”洪通族长问。
无异正在查看他师父的伤势,好半响才回他:“正是。”
“可我听说,你们人类的师父都是很厉害的角色,怎么这一个……”洪通啧啧几声:“看起来,不怎么样!”
无异瞪他一眼,面色冷然:“我师父他重创在身,好不容易才捡回这条命……。我向你们求取引魂玉,便是为了救我师父!”
那语气之严肃,令洪通不敢再多嘴。
无异看着怀中的人,神色转为哀戚。“其实你们说得没错,大多数的人类自私贪婪、而且欺善怕恶……”
洪通吹吹胡子,一副你看我就说吧的样子。
“那是因为相较于六界的你们,人类的肉体凡胎确实……太过脆弱了。我们当中有些人要修练许久,才能与你们有一般长的寿命,有些人要奋不顾身牺牲自己,才能为别人挣得一点存活空间……”
“……”
“如果有人类因为无知而伤了你们,我想代替他们向你们道歉。”无异垂下眼。“伤了你的小伙伴们,也很抱歉。至于引魂玉的事……我会再另外想办法,告辞了!”说着,无异便抱起他师父,站起身。
“喂!你等等……”洪通喊住他。“你……你说!你是为了你师父?”
11 第十一章
“起来。”
浑沌的世界里,冥冥虚空之中,青年听到一声叫唤。
——是在喊谁呢?
他睡得太久,重新凝聚起意识是极度费力的。
“年轻人,快起来。”
女子轻脆的音调持续呼唤着。他努力聚起神识,茫茫中,看见一容貌可爱的清丽女子,与他同处这一时空当中,只见她周身充满淡绿色光晕:“你身上的灵气是属于神农神上一系的,你也是神农一族的吧。”
当日古墓崩坍情景忆起,是女子张起了一方结界,将天与地凝结于此一瞬间。
模糊地有种意识,使他张口唤出:“神女……”这名字。
女子又开口了:“谢谢你,陪我最后这一段时日,可是,你得走了。”她面容平静,微笑着。“今晨地动,已将此地结界完全破坏,我仅存的灵力也将要消失殆尽。”
他不是很明白她说的话,因此只是看着她。
“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她神情有些悲伤,说道:“你跟他好像,真的好像,连气质也一模一样。我几乎都要以为,你就是他了……”
“……。”谁?
“啊,对了。那个男孩子,他一定会来找你的,”女子神色俏皮:“我的灵力只能够帮忙你到这里了,就当作……是我留给这人世间的最后一个礼物吧!其它的,就交给他去忙了。”
他重新回到肉身,虽然仍旧是他的身体,但感觉似有什么不太一样——那种受蛊虫支配的感觉已全然消失,脸上属于傀儡的魔纹亦已去除。这身上无数的内创,正在愈合当中。
“妳呢?……不走?”
她摇摇头。“我早已失去了能承载这魂魄的肉身凭依,而凝聚百年天地灵气而成的露草之身,又仅能维持短暂时日,哎呀,我已经到头了。”她仍是笑着,但那笑容里却掺杂着几许悲伤。“不过,能以露草之身经历人世,这几次人世都很好玩,我没什么好遗憾的。”
又是一阵剧烈摇晃,碧绿色光圈在他眼前乍现,收束,消失——
最后的记忆是女子清丽的笑。
“永别了。”
***
万万没想到窍门是师父。
洪通竟然因为无异的“动机和其它人类不一样”这种难以捉摸的理由,而决定无偿将引魂玉送给无异。
意外得到了引魂玉之后,无异怀着深深的感激,也回赠他们几个偃甲蛋,向一众夔牛族人鞠躬道谢。但由于心系师父状况,无异便不再做担搁,而决意速速返航。
离途中,一只小夔牛送他离开夔牛部族,这便是从一开始便一路领着他的那只小夔牛。那小夔牛跟随他,直直走到了潜舟边,直到望见那船……“呼呼!”
华丽又眩目的招财进宝号,显然让眼前的小家伙完全看呆了!只见牠惊奇地望着船身,呆看良久。无异先将师父抱进船舱里,再步出来和牠道别。
“很棒吧?”无异指着自己鼻子,笑说:“全都是我做的!”
“呼呼~~~~呼呼~”小家伙围绕在船旁边,兴奋地绕圈圈,呼喊着意味不明的词语,无异心想,那应该……就是表示高兴吧。
“刚才对不起,有没有伤到你们?”
“没有,我们会『滚滚』,冲击来时,可以很快滚开。”
无异失笑:“你叫什么名字?”
“延枚。”
无异眨了眨眼睛:“好。我叫乐无异,等哪天,你有能力化为人形上岸了,记得来找我。”无异摸摸牠的头:“我教你做!”
招财进宝号终于完成使命,驶离水下之地。
船舱里——
青年醒时,见到的是旁边端坐着一个板着脸孔鼓起腮帮子的……他的徒儿。一刻间,竟有些心虚。
果然,他的徒儿才开口,便是满满的兴师问罪:“为什么离开仙居图?自己跑出来了??为什么又不顾安危想要救我?”
青年讷讷地答:“我在仙居,听到你们叫喊,我想,应是你有危险了……”
无异的脸逼进他:“即便这样!师父也不能够出来!所有场面我都能应付的,你的安危远在这一切之上!”
青年皱起眉:“要我看着你赴险?”
“我……”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师父……可是,岂有反过来师父受弟子保护之理……”话音未落,即被用力地搂进一个怀里——
他的徒儿将头枕在他上方。紧紧抱着的胸膛中,传来了热烈的温度。“有的,你保护过我……所以现在,应当换我来保护你。”
发鬓厮磨,引来一阵阵面酣耳热。青年不甚自在地,提问:“以前……我们……也经常这样?”
“嗯。”生平第二次说谎,又献给了师父。
“可是……”青年困惑地又道:“我梦里,也有一个,被我称为师尊的人,可是我和他,并不会,像这样……”
无异闻言,赌气似地搂得更紧,在他颈间磨蹭嘟哝:“确实不一样。太师父是太师父,我是我!”
“……。”那,像这样……师徒间的……拥抱是对的吗?好像有哪里不对,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无异松开他。
近距离对视着,无异捧起那张还在困惑中的脸,凝视半刻,几乎要无法控制内心的情动。但最终,只是在那轻蹙的眉心轻啄了一下。
***
终于到了施行术法的这一刻。
太华山巅一处清华之洞外云雾袅绕。千百年来,多少一心超脱俗世的修仙之人,选在此希冀了结尘缘,使得这山峦平添几许神秘之象,雾气浓得化不开,此岸见不着彼岸,不知山谷有多深。
欲施行铸魂之术的事,无异不曾告知任何一位亲友。一旦知道后果,大概说什么也要阻止,然而,无异决不接受任何劝阻,因此何必增添大家烦忧。
乐无异没有半分踌躇,若是能使他师父恢复无碍,别说这身术法技艺,就是这条命他也能给。生命中最憧憬之人的存在,岂只是一点点孺慕之情而已,世间万物得有他而有色彩了起来,如风能恣意妄行地拂动,如水能清澈自在地流淌,如行者自歌,如花自烂漫。此时他满心所想的,只有万千庆幸,庆幸世间真得有妙法能让他师父真正重生,亦庆幸自己竟有缘得此妙法。纵使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他的执着,无异也毫不在意。
纵然不久前刚刚获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无异也没有退缩——那便是南疆的现况——阿南德巫祝复生凤珂之事终究没有成功,凤珂的命魂似是已入轮回,几经召唤不至,其余魄体起不了任何作用。
傅蓉以传音偃甲鸟告知他,说阿南德非常伤心,但仍不想放弃,他们两个现在正在找寻其他复生途径,也在沿途帮他寻找蚀心蛊的解法。
无异只能慰勉他们成事在人,尽心尽力过后,便无遗憾。毕竟这世间事真不是付出多少、便能得到多少的。
因为自身蛊毒尚在,担心哪天便发作而影响施术,无异不愿再担搁,取回引魂玉后,便立即带着师父直奔太华山。
安置完毕。选定良辰吉时,起阵。
古语法咒早被他熟记在心,点了昏睡穴道的师父,和承载部份师父魂体的忘川残片,作为引魂媒介的灵玉,均已备齐在案。
乐无异集中意念,在胸前结起手印。
随着口中持续诵读出的古老咒语,周身放射出强烈的闪光,渐渐凝缩在无异的手印上,从来毫无反应的忘川剑柄此刻也竟发出闪光,仿佛与之相呼应。少顷,一束白光自其中窜出,聚集到了沉睡着的青年周边。白色的光芒越聚越多,将青年的身体整个包裹了起来,缓缓飘浮至半空中——
无异丝毫不敢松懈,集聚所有精神贯注在眉间,催尽灵力。五脏六腑如同被绞紧,再绞紧。他狠咬牙关忍住痛,冷汗一滴一滴,涔涔落下。
无数次,那光束穿透他躯体,深入他经络,刮骨的灼热感遍及他四肢百骸,痛得他数度要昏厥,若不是靠着死也要完成、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真不晓得自己怎能有这样大能耐。然而,没有事情是办不到的,若他拚着至死不休的决心的话。
终于,所有光芒骤止。
被围在光圈中的青年仿佛力量被抽离,瞬间摔落至地。
无异被巨大的反噬作用力震得全身麻痹,气力一点都不剩,他瘫痪在地,好一会儿,才徐徐起身。
稍稍一动,体内脏器便犹如被千刀万剐的剧疼。
他挣扎着,面孔扭曲,匍匐爬行到师父身边,不住直喘气,眼前躺着的,是那人毫无反应的身体。“师父?”
……映入眼帘的师父身体,血色散尽,不像活物。
失败了吗?
“师父……”
没有回应。
“师父?……师父你别吓我!师父!”
眼前被他唤着师父的青年,动也不动,宛无生息。
无异吓傻了!他忘了痛,扑向前,伏卧在他师父毫无起伏的胸膛上。那逐渐失温的身躯却在告诉他一个可怕的事实。
“不……”无异抖得声音都要控制不住。
“不可能啊!师父……”
顾不得自身内伤带来的剧痛,无异终于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
回应他的是一室冰雪般的寂冷,凄凄恻恻。
紧箍着那身躯,脸贴着脸,怎么样也不肯放。直到醒觉时,自己的鼻水泪液已流了一脸,同样沾在那张了无生气的俊逸脸庞上。为什么这张脸……即便毫无生气,都仍这样好看?
无异抬起脸痴痴看着,片刻,又再度伏上去,覆上他的唇。
——再也无法按捺。
即使自己那双没用的手抖个不停,心跳如擂鼓般,就要蹦出胸口,无异仍紧抱着那身、那脸。贪婪地汲取他的唇,仅存的温暖令无异心里一酸,吸吮的动作就再也停不住。
唇齿相连,恨不得就此融为一体。
温热的感觉逐渐清晰起来,腹腔间燥热亦起,他愈加紧搂不放,直到似有力量想将他推开,无异茫茫然睁开眼——
却见怀中的青年也睁开了眼……不,是瞪大了眼,僵直地瞪视着他。
“师父!”
无异惊跳开来。这一下,可吓得不轻。
在那短暂的睁眼之后,师父又昏迷了去。
但他脸色转回红润,脉搏气息亦渐复与常人一致,无异欣喜若狂,随即呼唤馋鸡将他们师徒二人带回静水湖。
熟悉的家园已到,无异将师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卧房内床上,定定地看着那已经恢复温度的脸,这一看,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都过了好些年,无异也早已不是当年那青涩的小伙子,许多事,就算他经验不足,但也总不是懵懂未知的。他几乎可以确知他对他师父怀有的,是怎样一种不寻常的情感。
世上仅有这么一个他苦苦追寻的人,说他悖德乱伦也好、离经叛道也罢,世俗间一切评断之于這份情感都没有用,仅有他师父是他此生惟一珍视、高高捧在心窝上的人。
安顿好师父,无异整个人才终于一松。然这一旦松垮,才发觉周身疼痛非常,他完全脱力般瘫倒在地,连想替自己运气疗伤的力气都没有,终是半晕厥般昏睡过去。
醒时已是隔日午后。
跳起一看,还好,师父还在!摸摸鼻息是正常,但见没有醒转的迹象。
内伤所致,无异时常感觉脏腑作痛,但仍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苦笑地想,难道这是表示自己修为还行?
煮粥盥洗,打理了一整天,师父仍未醒。他知烈山部人可不饮不食,但就这么睡着也不知情况是否好转,无异心下仍然焦灼,望着沉睡的师父,想着自己该做什么好。
见那外露衣衫已有些破旧——他想着,来擦洗一下吧。印象中师父是极爱整洁的,周身总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无异取来一套中衣,端来装水木盆,布巾,扶起师父,轻轻替他褪去衣裳。
他的师父双眼紧闭着,长睫毛和温顺的唇线都那样安静地贴合在那张姣好的脸上,如画一般,他欣赏地看着。万万没料到接下来才是最艰难的部份——
(因应国家法令,以下五百字全部拉灯)
完了……
欲望冲击着下腹,心窝传来一阵剧烈的激痛!
似有成千上万的虫蚁在啃蚀着他的心肌,剧痛和难忍的麻痒齐齐袭来,呼吸困难,如此半刻,浑身气血顿失般地双眼发黑,昏天暗地,好一阵子才稳住气息,却觉胸膛翻腾——
无异蓦地一呕,他捂住嘴,喉间有咸腥味逸出,摊开手掌一看,竟是血……
……竟呕出了血。
他望着那血迹,羞愧地想果真是欲急攻心吗……。然这一刻也终于清醒,他放妥师父的身子,最后草草擦拭几下,便和衣包裹起。无异迅即退到屋外去冲凉静坐,安抚他那已奋起的小兄弟。
如何能断念?毕竟只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
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师父,面对自己,无异在屋外静静坐着。好半响,不敢再踏入屋内。
——若执念不只是执念,他该当如何是好?
12 第十二章
在昏迷了整整一昼夜后,他的师父终于幽幽醒转。
“师父!”
未曾阖眼的无异见到那些微反应,即刻跳起:“师父……师父你觉得怎么样?听得见我说话么?有没有哪里疼或者不舒服的?要不要喝水?”
他师父望着他,眼睫间似有轻颤,双唇一开一合,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才终于开了口:“……乐……公子……”
仍是这声叫唤……。
无异有些失望,但仍不灰心,连忙端来水杯,抚着师父的背让他啜饮些水。都说了他不在乎他有无记忆,身体能复原才是最紧要的。
“我……是怎么回事?”
“哦,”无异解释,“师父的身体不好,我请示了南疆的巫祝,学了些方法来帮你调治,之后,您应该不会再犯怪毛病了。”无异笑着,选择避重就轻地回答。
他的师父没应声,又闭上了眼睛。
无异细心打理一切生活琐事。师父好不容易才清醒,一切总会慢慢恢复。
两人隐匿于此,在静水湖居处这段疗伤养病期间,简直像是遗世的时光。无异已做好长期抗战准备,打算日夜看顾,还托闻人找来百草谷最有效的固本培元补药。自身的伤痛倒是完全置之度外。
师父隔日又醒过一次。他的师父醒得少,睡得多,不知是否哪里出了差错,且醒时总是迷迷茫茫望着远方,就这么呆坐着,直至夜晚。无异也陪他坐着,然而,除了无异偶尔喳叨几声以外,师父大多时候是无声的,偶尔师父看他一眼,眼神中似有什么,但无异读不出。
尽管如此,无异仍一径殷殷看护。
“师父,粥煮好了。”
两人守在这湖上小屋,与世隔绝。朝夕相处之下,更令无异产生出一种错觉。
这世上好像就只剩他和师父。
不过,即便这样也无所谓,他的师父前半生历尽辛苦,早该退享清福,以后两人便这么隐匿着过活,晴耕雨读,有何不可?光是勾勒出此副美景,就令无异心生向往不止。莫说他年纪轻轻不思上进,去年初助夷则夺嫡上位过程中,已遭遇太多恶事,令他深切了解到自己真不适宜官场斗争,因此待夷则入宫后,他便连官也不做,选择继续浪迹天涯去。现在找到了师父,从今而后隐居在此,远离所有江湖恩怨是非,师徒俩更可以时不时来个比赛,看谁能造得出跑得最快飞得最远的偃甲兽……以前他不敢说能赢师父,现在可不一定了!想到这儿,他不自觉笑出声来。却随即又想到,现在的自己即使造出偃甲也无法驱动了,不由得有些黯然神伤……。无异就这么一个人坐着呆想,脸色忽悲忽喜。猛一抬头,却发现他的师父正在看着他——
“怎么了,师父?”无异问。
他师父只是望着他,却没说话。
时序已近冬天,湖上的气温偏低,有些清冷。无异裹着毯子,挨近他师父身旁,有感而发地道:“师父,我真的是幸运星呢!老天爷对我实在不薄。能够像现在这样和师父在一起,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事。”凝望着他的眼神真挚而热切:“再要不了多久,师父一定能全部好起来。到时候,师父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师徒俩此刻在席地坐在卧房内的草席上。
无异在房里摆了几个瓮,放进烧过的木碳,草席上摆了个吹风的偃甲,帮助湿发快些荫干。师父方才才去了趟仙居里的温泉,浸过一回,整个人气色红润许多。此时的他,一语不发地望着无异。
而无异也看着他。
青年偃师的长发未束,成片地飘散在脑后。衣领微敞,颈肩处的锁骨若隐若现。这样的师父无疑是极具魅惑力量的……无异顿时不知目光该往哪儿摆。他有些难捱地,起身道:“师父,我帮你梳梳头发。”
未待应允,他即起身绕到师父身后,执起一把檀木梳,从发尾渐次分段梳上。
然目光却无法控制,总流连在裸裎的颈项间。那黑发、那领口……,不断传来浸沐过昙花香的气息,隐隐地,某种不知名的欲望被撩拨起。
“师父……”
年轻的身体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刺激,体内仿佛有什么正在叫嚣着没有出处,整个身子都因此而发热了起来。
终是忍不住,无异将师父扳过身来,面对着面。
这是他朝思暮想之人,这是把世间最奇妙事物带给他之人……他花了大半辈子,只为了追寻他!
在那幽静的眼神中,无异只看得见他自己……他迷乱了。脑中仅有个着魔般的使唤——“想要!”
他再压不住心中疯狂翻滚的欲念,伸手,将那彷徨的脸揽近自己,就着那微张的唇吻了下去。
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怎样,他的师父竟没有推开他——似乎亦被这举措吓得浑身僵直,那一瞬间连动也不动。
无异更欺近他身子,进而将他整个人拥紧,扑倒在地。唇齿撬开他口舌,狂乱地吸吮、固执地舔舐,舌尖缠绕上来。双手更不安份地探入他衣襟,忘情的抚摸。
身下的人开始抵抗。然无异已被滔天的欲念所绑缚,意乱情迷的他,只是箍得更紧,吻到几近窒息,津液流出,才转移阵地到脖子、肩胛、胸膛。他扯开了对方的衬衣,一寸一寸吸吮那细腻的肌肤,年轻人的动作迷乱却又执着,一切仅仅靠着强烈本能驱使。“无异!……”蒙眬中,好像有什么声音窜出,然而此刻的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两人间层层阻碍的衣衫被剥开了,无异凑上去又是一阵狂热的啃吮肆虐。少去了遮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身下的人明显一颤,终于开始使劲挣扎,却在受制的姿态下抵不过蛮力而显得徒劳。
青年仿佛这才从震惊的情绪中惊醒,眼前的少年不知何时竟变得力大无比。衣衫被扒尽了,连最脆弱的地方也裸呈在对方眼前,少年紧盯着他身躯的双眼,如血染般赤红,犹入疯魔……
“啊……住手!……”
一阵强烈抽搐,他的分身被紧握了,从来没有被碰触过的地方就这么和对方硕大奋起的欲望紧贴着、灼热地捋在一起……那交缠的炙热感,令青年羞愤难当,他只能别过头不想被看到难堪的表情。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觉自下腹升起,那些躲不开的热烈的吻、前所未有的酥麻感,都让他忍不住颤栗!来不及呼出声吶喊……无异的嘴唇便又封住了他的……。
“不可……”
无异听不见身下人的呼喊,任凭抑止不住的气血上涌,全身麻痒却找不着解放点,头疼欲裂。奔流的血液在暴冲着,仿佛就要撑开血管,脉搏的跳动也越来越响,狂燥得像是整个身子都要炸开——
滚烫的气息忽而转为湿热黏腻,鼻间、唇间都尝到了血味。
被压在身下,仍保有一丝清明神智的青年蓦然一震,定睛看,那张火热紧拥着他的俊朗脸庞上,眼上,鼻上,耳上……竟汨汨不停流出血来!
青年惊醒般回过神来,狠下心,使力推开眼前人。腾出一只手,指尖结印,念了个口诀。
无异终于脱力,翻眼,昏厥过去。
青年仍喘着气,拾回周边衣物穿上。看着横躺着的人儿脸上,满是血污。
“……。”
他抬起手,擦拭那张俊脸。
“傻……徒儿……”
青年——谢衣,如此呢喃道。
***
迎面吹来微凉的风。
他伫立湖畔,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心说如果一直都这般平静,那该有多好。可惜事与愿违。
回忆太过残酷,自他醒后,分分秒秒、时时刻刻纠缠着他。
上一秒的他和煦如春风照人,将一只偃甲鸟交到一个可爱孩子的手上;下一秒的他以利刃斩人于手下,血溅一身。
好像在此时,他终于明白了很多事,却又宁愿自己什么都不明白。
——“你再用刀指着小叶子,我就烧死你!”
是他,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冷酷地揪紧了那个惊慌的少年——少年绝望的眼神满是悲恸,只差一点,就只差一点点……连那少年也要被他手刃于剑下……。他对少年说:“若被刚才那一刀杀了,于你而言,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少年一直在问:为什么……为什么?
于此不久之前,他曾挡在少年面前,向着欲对战的一干人等,温言劝道——“我等擅入圣地,于情理有亏,各位合该愤懑。只是这位少年乃是在下弟子,中原人视师如父,子不教,父之过。狼王有何指教,在下愿代弟子领受。”
他对着那脸红的少年,说着:“好徒儿,这才乖。回头为师给你补见面礼。”
然而,又并不很久以后,他淡漠地对着他,冷冷说道——“你们活着,有意义吗?欢笑哭泣,有意义吗?把我当做谢衣,有意义吗?春秋轮回、枯荣流转,又有什么意义?”
……。
谢衣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
***
闻人羽踏着急促的步伐,甫从练兵场结束新兵的操练后,便匆匆忙忙奔向谷外入口处一处营房。本来接到传音偃甲鸟时还因为震惊而有些置疑,现下小兵来报,有人来访,竟是那“友人”此刻已亲自来到谷外等候,更令她意外不已。虽然百草谷本就罕有来客,但今日来的这位,是她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
“谢前辈!”
一见到那玉树临风的身影,闻人羽便直接喊出来了,诧异之余,忍不住激动——这回她没有多想,因为眼前所见这身风骨……的的确确就是记忆中温煦的长辈!闻人羽双手作揖,不敢置信地直视着眼前人:“谢前辈,真的是您!”
“闻人姑娘。”
谢衣浅浅地回了个礼。
闻人羽高兴地道:“太好了!谢前辈能够恢复如常……真的太好了!无异呢?怎么没与谢前辈一起?”
谢衣闻言,却阖起了眼。像思索着什么般,片刻后,才再睁开。
“谢某便是为此事前来。闻人姑娘,有件事,谢某想恳求妳的帮忙……”
闻人羽看见谢衣的表情,似有所感,静静点了点头。
“师父!”
年轻的身影在山野里奔跑,穿过一片又一片苍郁树林,直至半山腰间,向着空旷大地吶喊。
没有……没有……
……哪里都没有!!
“师父!”他仍旧仓皇急促地跑着。忽地一个踉跄被尖石绊倒,突出的裸露砾石岩层划破了丝质的裤衫。渗出的血丝逐渐晕染,拓展,如开枝散叶般扩张开来。少年的眼中透出血丝,亦跟着染红成一片。
“师父!!你在哪里?”
眼中的血泪汨汨流出,所见皆是一片刺目腥红。
“师父!求你回来!”
少年发出肝胆俱裂的喊声。可是这寂静的山间里再没有任何声音响应他。
禢上睡着的无异皱着眉头,抓着被褥的指节泛白了。
***
踏入许久未曾到访的静水湖故居,闻人羽有些感慨,情景依旧,却有恍如隔世之感。
从未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再度拜访。自多年前流月城事了之后,此地一直是无异的另一个家,他们一干同伴们虽不曾言说,但均很有默契地不再造访此处,留给了无异一个悼念他师父的空间……谁又曾想得到,今日竟是如此这般。
使用谢衣给予她的召唤偃甲符,而顺利地乘着机械偃甲来到静水湖心。进入了湖心故居之后,眼前所见让她惊讶,此处一尘不染,就像是数年来都有人生活在这里的痕迹般。
闻人来到客厅,空无一人的厅堂里,她却忆起了当日初见传奇大师时的景象——他们就坐在这里,看着谢前辈摘下面具,缓缓转过身来,她还记得无异当年那一副完全吓呆了的表情。
她笑着摇了摇头。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呢?……难道更早以前?)
来到藏书无数的书房,这其中,绝大多数是偃甲图卷。她想起那对师徒同好此道的狂热,还真是不相上下。她不懂偃甲,但总记得当他们说起它时,那发亮的眼神都是一样的。
最后她来到卧房,见到榻上睡着的青年。
安稳睡着的青年衣衫上沾染了斑斑血迹,似乎是被整理过而整齐地收束在被窝里。可是他睡着的脸微微皱着眉头,好像做了什么梦。
她叹口气,在他榻旁坐下。
今晨,谢衣前辈来找她。
“我平生最大幸运,便是收得无异这弟子。”谢衣静静地说着:“虽然我赧为其师。”
“谢前辈别这样说,”闻人坐正,身体微微倾向前,“您是他自小仰慕的对象,对无异而言,能找到您才是他最大的幸运。”
谢衣摇头:“他天资聪颖,正直纯良,即便不是我,他也能找到兴趣进而发挥所长,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赋。”
“谢前辈……”
“我本应是作古之人。比起我,无异有更多应该去实践的事。”谢衣顿了顿,又说:“将来,他必定能成为世上最了不起的偃师——”看向闻人羽:“——假如没有我的存在。”
闻人羽倒抽了一口气:“谢前辈!”
“我惟愿他往后岁月静好,一世长安。依着他的光明心性,循正道,安乐度日。”
那是为师者的一片赤诚之心,谢衣面容严肃,语气殷切。闻人羽被刺得有些难过,而说不出话来。
“只惜现下无异对我……执念深重。”说到这里,谢衣低下了眼睑:“此刻,如我判断没错,他应身中一种厉害的南疆蛊毒,若放任这情感继续下去,恐害他命在旦夕。”谢衣说,“我……不能与他一起。”
“……”像受到当头一击,闻人顿时哑口无言。
“这份执念,不过是一时虚妄,为世人所不容,亦违逆天道。”
看着谢衣那决绝的神情,闻人忽然有些了悟。片刻后,她问:“谢前辈!那么您呢?您要去哪里?……”
“这百年记忆交相错杂,谢某疲惫已亟,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那日在山洞里,在无异的怀里醒过来,彼时他就已经回复了所有记忆。
可这回复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却远远超乎想象。双重身份所经历之庞大与错综复杂,令他惶惑不已。两相交迭的昔日回忆,甚至影响他对如今自身存在的认知,好些天了,他仍无法厘清如今的他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如若连自身都无法理解,又怎企盼为人所接受?他不知自己怎能再度重返人世——又为何要重返?
每日,他看着那孩子为他熬粥炖汤,无偿付出,对他而言却日日都是折磨。
“闻人姑娘可否与我说说现下流月城民之状况?”谢衣如此问。
闻人羽点头,将所有现况一五一十陈述清楚。谢衣面色平静听完,不发一言。
“谢前辈……”闻人羽又开口:“不论如何,无异他对您都是——”
谢衣摇摇头:“悖逆师道,何能为师。”
闻人羽闻言惶惶然,竟是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自幼在纪律严明的环境里长大,是非分明,守信重诺,是个恪守礼义本分的天罡弟子。谢前辈讲的话她再明白不过,可是,无异他……
此刻,看着那张什么都不知道的睡脸,她终是于心不忍了起来,已经开始后悔接下这份请托,想必谢前辈也知道那些道别的话对这个一心一意只为自己的青年有多残忍。
就在她陷入沈思而发呆的当口,榻上青年已醒。
睁眼,见到是她,即反应过来。
“咦!闻人!妳来啦……”无异高兴地一跃而起,“唔……”似乎因动作过大而抚了抚胸口,随即又装没事般,望望四周:“师父呢?”
“……。”
“闻人?……师父……呢……”无异抓抓头,喃喃自语,又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想到了什么般,脸颊泛红。
闻人这才开口:“谢前辈说你中了蛊。在哪里中的?怎么会中蛊?发生何事?”
开口就是连串质问,但无异支支吾吾答不出话。他挠着头,仍想岔开话题:“师父怎么知道?蛊的事……他人呢?”
“无异,你先回答我。”
“真的没什么!妳不用担心,南疆的朋友说会帮我解的。……师父他人呢?”
又是师父。三句不离师父……闻人羽终于了解到,岂止执念而已。这个人,连自己性命也压根儿就不在乎。
闻人羽暗自咬牙,决意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谢前辈走了。他要我告诉你,感谢你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
无异愕然,好像根本没听清楚她说什么。
“不必挂念他,好好走自己的路。”
“等等!妳说师父……?”无异焦急起来,迅速掀开床被,跪坐起身。“师父他怎会……”
“无异!”闻人羽喝住他,心一横,脱口说出:“谢前辈为何要走?我还想问你!”
“我……”
“你对你的师父究竟做了什么?”
此一诘问,令无异一楞,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你对你的师父……做了什么?
师父恢复记忆了?
……他是因为这样才走的??
原来不只美梦会成真,连恶梦也会成真的——无异慌张地低下头,呼吸困难,顿时不知所措。那炙热的拥吻、腐蚀身躯的紧抱、颤栗奋起的欲望……有什么灼热的刺痛扑天盖地的袭卷而至,他感觉自己心脏被击裂开,汨汨流出血来。
原来……原来师父他……
一思及此,便颤抖得无法说话。即便他绝对不要这份情感被否定——此刻一涌而上的却全是羞愤不堪的悔意。
剧烈的刺激冲击着心脏,浑身血液仿佛正在逆流……
“无异!!”在闻人的惊呼声当中,无异倒在自己的血泊里。
我……没救了。
他对他师父的爱就像一根刺,深深地刺在自己的心脏上。
***
闻人此次显然下定决心,坚持无异将伤养好,才将师父的下落告知与他。在闻人的强势下,乐无异随同闻人去了一趟百草谷,求助墨家一位医者救治。
然蛊虫已深种,加之身为宿主的无异身体异常虚弱,墨家医术亦只勉强制住了蛊毒的活性。为养伤,无异留在神农架一处道场,静养月余后,便独自前往纳桑灵谷。再待下去,丧失灵力因而复原过慢的体况,必会使闻人起疑而更加担心,他只道南疆的朋友已找到解蛊之法,闻人恰有任务在身也只好放他先去。
早前与傅蓉联系时,他已得知傅蓉与阿南德均获罪软禁中,不得踏进神殿一步。阿南德虽处处想方设法为无异解毒,但法力亦失的他,现阶段靠自身能力无法解蛊,这些时日以来,他多方探寻,最终觅得一种解方。此种解药,能根除难缠的蚀心蛊虫,只是毒性极强,且复原耗时甚久,待完全恢复正常体况,少则六个月,多则三年,在此期间,需完全断绝所有欲念。三年……
这几年间务必请乐公子好好休养……阿南德如是说,那语气几乎是恳求了。无异乍听这期限,只觉恍然,偏偏在这种时候……难道,是因为他对尊敬的师父动了龌龊的念想,这是对他以下犯上的惩罚……?有那么一刻,无异如此想着。虽然一切他都不在乎,他只心痛于师父的避不见面。
所有人都可以否定他的情感,唯独师父不能。若连师父都嫌恶的话他不知该如何自处……属于他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那一块将会分崩离析。他想着,师父只是一时无法接受,他愿意就此收敛住,他甚至愿意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不近身,不动念。
解蛊事毕之后,无异终于从闻人那里得到了师父的下落——师父留于纪山,处于闭关静养状态,只交待不希望任何人打扰。
自那之后,师父再也没回过静水湖。无异不是没想过师父人可能在纪山,但身子状况没好转前,他不敢奢望师父见他。
由于不能运功加速,入山过程比想象中还要艰辛。他百般困难才进入到纪山深处,一阵苦找,却遍寻不着师父故居,他凝望着熟悉的山头,突然间恍然大悟,之所以找不到是因为——师父的故居屏蔽起来了!
然而,此时灵力尽失的他,根本破不了纪山故居的法术屏障。
一只大鹰忽然袭来,飞近无异身旁,停在他面前的枝桠上。无异一看,竟是只偃甲!
一眼即知,那是师父的技法。他立刻趋前伸出手,要引偃甲鹰飞到他跟前,怎知偃甲鹰竟只是停留在原地,似乎正在看着他,却一动……也不动。
“师父……”
偃甲鹰仿佛直视着他。
“师父……弟子……”无异朝着那偃甲鹰跪了下来:“弟子已知错!弟子从今而后必定谨守礼节,绝不逾矩,求师父回来!”
偃甲鹰仍然不动,只是看着他。
“师父——”
待他不知叫唤了第几声之后,偃甲鹰终于跃动跳起。翱翔天空盘旋了几圈后,飞回到他面前。突然一个轻微爆破,偃甲鹰破散开来,竹片部份立即拼合成为一卷竹简,直直落在他跟前。
他拾起一揭,竟是张偃甲图。
那只不过是只最原型的偃甲鸟构造图,跟他当年七岁时收到的那只偃甲鸟,一模一样。图旁边,则书有一行细小文字:
“为师惟望你成为通天彻地之偃师。”
偃甲鸟……成为偃甲鹰——是吗?
无异胸中激动,颓然跪倒在地。他已然理解师父心意,只是心中极度悲怆,不知何解。他一手紧紧握住竹简捂在了胸口,伏在地上,脸上流淌下两行液体,无法抑止。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世间最痛,莫过于有挚爱之人,只惜永远得不到这挚爱之人回应。然而这份情感……
苍天悠悠,曷其有止。
<前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