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雨师札(未完结)

作者:ngc1952

主页:-

字数:2万(待填坑)

关键词:谢衣花化(?)

排雷预警:坑

最近想起来我依稀还写过这么一个梗,翻出来看了看还挺好吃的,有空希望能填完吧嘿嘿嘿!

——2023.3


(一)
黄梅时节恼人,淅淅沥沥的雨一茬接着一茬,像是雨师的袋子破了一处洞,总也漏不干净。
雨师镇地处江南一隅,镇如其名,尤其多雨,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太阳。有人说这地方阴邪,也有说这地多瘴气。总之这兵家混战一年一年没个尽头,乱世乱象,多几场雨也不奇怪了。
大概是气候原因,雨师镇留不住人。来来往往的南北行人住了十天半月,便受不了这阴郁纷纷逃走。因此镇上百年前是一百二十三户人家,百年后仍是一百二十三户。
搬走一户,来了一户。新来的,是几年前结庐于此的一个木匠。

木匠开的铺子在南街尽头,沿着嘎达嘎达的石板路走到底,见着一个半旧不新的白墙青砖房,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写了“乐记木工”几个字的,就是这一户了。
木匠姓乐,十七八岁的模样,和他的姓氏一样是个开朗爱笑的人,也不知打何处来。他手艺好,价格公道,用材也不偷工减料,做出来的家具有股好闻的香味,防腐又防蛀;镇上哪家置办家什都要来找他帮忙。
都说乐老板是个善人,模样性格万般皆好,就是年纪到了缺个良配。但乐老板醉心治木,说是图个清净,年轻女子都看不进眼里。
于是有邻人戏说,不如娶一房木头,雕个木头娘子,日日焚香祝祷,指不定有朝一日上天感其心诚,令木头成了精,遂万事大吉,世间又多结一良缘。
这话想是给了乐老板什么启发,过几日邻人给他送点自家做的豆豉酱时,堂上一块六尺长木已初具人形。
邻人拊掌称妙,乐老板果然是个木痴。


连日下雨,木料不善贮存,即便是他也需得想些法子。
乐无异一路去了北边的香料铺和药铺,配好方子,一手拎着药袋纱笼,一手勾着香料铺子老板送的酥饼,刚过了桥便见天下起雨来。
偏偏乐无异没带伞。
按说是不可能的,这时节出门谁不知道配一把雨伞。但偏巧前两天他出门去镇外,路过一无人山径之时,见一丛丁香在细雨里恹恹无力;暮时折返,花株已将谢未谢,衰败不过朝夕。
他心中不忍,迟疑片刻将伞挂在一旁,见雨淋不着花束,这才冒着细雨回去。

旧伞没了,新伞还未来得及购置,他四下一瞧,往常那桥下卖伞的老太太却又不在。
雨势不弱,乐无异担心药被淋湿,见桥边恰好有茶馆幡旗,便匆匆进去避雨。
店中客人寥寥,他点了龙井想找靠窗的位置坐下,却见已经有客人捷足先登。
那人素衣白裳,独自坐在窗边,虽看不清相貌,却可知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他只得坐到一旁,待老板那十来岁的小女儿来上茶,乐无异悄声问那人来历,她摇头也道不知,只说那人模样俊,气度好,可在雨师镇却是从未见过。
雨师镇少有外人,乐无异心里因此越发好奇,想看那人究竟长什么样。谁知对方怎么也不回头来,只留给他一个侧脸,轮廓在敞亮天光里模模糊糊。
他瞧了一会儿便也没了兴致,小小的茶舍中没有别人,只听到小二和老板不时的嘀咕,窗外潺潺的雨也没有停下的势头,驱虫的香点在炉中,越发催人昏睡。
乐无异不禁打起盹来,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小二一声吆喝“您慢走——”这才猛地惊醒。
扭头一看,却见窗边那个客人已经走到门边,弯腰从旁边的木桶里取出一把油纸伞来。
那把伞藏蓝描白色花纹,甚是眼熟。
乐无异来不及细看,对方已经闪身拐了出去。他喂了一声,跳起来匆匆结了账,再往外看的时候,先前那人已经不在了。

他心中讶异,又疑心自己看花眼。按理说都是买来的伞,这世上有千万把相同的都不为过。那个人兴许只是买到一把与自己一样的伞而已,不足为奇。
雨势终于小了下来,他拎着东西加快步伐往自己铺子里赶。
鞋沾上点点泥泞,他抄近路绕过几条小巷子便要到了。乐无异拐过最后一道弯,刚松了口气,抬头却见十来丈开外的曲巷尽头,有人打着伞站在自己院门前。
乐无异初见有人,以为是客户,走近再定睛一看,却怔住了——这不就是在茶馆中遇到的那个人么?
那人似已等了一阵。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从藏蓝底的油纸伞下露出一张陌生又隽秀的脸。
乐无异脑子里响起茶馆小丫头的话——“那可真是,好看到了骨子里。”
他迟疑着走过去,试探着问:“这位公子,你……”
“乐老板,在下来还伞。”
啊?听闻此言,乐无异更是满脸的莫名——
你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还有我的伞?
这一连串的问题抛过去,那人不答反问:“既然知道这是你的伞,却不知道我是谁么?”
他声音清清凉凉,绵绵风雨里隔了数尺距离,乐无异嗅到一缕极浅的芬芳,仿佛山涧上一株丁香。
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乐无异张大了嘴:“你你你——你是——你是花?!”

(二)
这个男人虽说身周灵气充沛,但宽袍大袖,姿态沉稳,怎么看都像个教书先生——精怪也不是没见过,不过花精不都是女的么,怎么换了他,就遇到个大男人?
按照对方的说法,三日前他刚刚渡劫,体息微弱,本该好好将养,不料天雨不断,若没有乐无异的伞,只怕早已“香消花殒”。
乐无异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他说,兀自在心里头想,戏折子上说,书生救了狐狸,于是狐狸化作女人以身相许的也不少,没成想还有给花遮了雨,花变成——变成个大老爷们儿来报恩的。
能报什么恩?且莫说乐无异不贪图什么,这男人说穿了木头一桩,是能给他钱娶媳妇呢还是能暖床?
乐无异心里琢磨着,又回头看了一眼。
陌生人这会儿已经进了院门。乐无异这儿没有气派的太师椅,于是这人便坐在一个圆乎乎的、还没完工的曲腿杌凳上。明明是个还没有上光打蜡的木墩子,偏他宽袍大袖背脊笔直地坐在上面,好像是坐着一把官家大人的太师椅似的。厅中未来得及点灯,于是那张温文隽秀的脸就在天光里,映出一个糊了边的柔和轮廓。
……嘁,长得好看又如何。镇上小娟姑娘还天天给他抛媚眼呢。

乐无异端着茶过去,客客气气地回绝:“我不需要你报答我,你也没什么能帮上我的。我救人……哦,救花一命,也算无意间做了好事,下辈子老天爷自然有好报——这便足够,你回去吧。”
“来世的事我管不着,但救命之恩不可不报。”他接过茶去,却也不急着喝,随手放在小几上,“你们人有人的道理,我们花也有花的规矩。”
乐无异见这大男人说“我们花”,不由好笑:“可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什么也不缺,你要怎么报恩?”
他面色平静:“我便住在这里,待你什么时候需我相助,自然义不容辞。”
乐无异手里的杯子哐当摔下去:“什么?你要住我这儿?!”
“我自不会令你操心。”
那人伸手拾起木头杯子,交还于他;谁知乐无异刚刚接过去,噗的一声,眼前便腾起一缕轻烟。
他面前出现一株丁香来。


乐无异是个木匠不假,但他做的都是死木头;这个是活的,不但是个活的,而且还是个修炼成精的。
他自觉在人世历练,已经算得上善驭灵气,可是跟这朵花比起来,恐怕差的道行不止几十年——也不知这个妖精修炼了多久,得这么一张“好看到骨子里”的脸来。
所以只要他自己不走,乐无异根本赶不走。
他不得已让步:住下便住下吧,左右是朵花,不吃不喝的,退一万步也是个男人,看上去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不方便。
谁知他还是太天真了。
他本想把这朵花放门前小院种着,对方却不肯,说这地方的土质太差,于他修行有害。于是乐无异只得任他自己活动,这一活动便出了问题——他一会儿是花,方才还好好“站”在院子里,一转身就不见踪影,隔几个时辰又化作人,从外面走进来。乐无异时常被他吓得不轻,加上又担心街坊邻居看到,严词勒令他不许如此放肆。
他倒是客客气气应了,却依旧我行我素。
乐无异头疼地想,人类的礼仪对它毫无约束力,这是不是就叫做花的规矩?
——可是花的规矩关他什么事?他为什么要迁就这么一个花精?!

对面的人敲了敲棋盘:“乐兄,该你落子了。”
“哦——哦,我看看。”乐无异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棋局,心不在焉走了一步。
棋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棋子,索性衣袖一挥,将棋子都扫进了暗格中。乐无异惊讶:“夷则,你这是做什么?”
夏夷则道:“乐兄心不在此,是有什么烦心事?”
“没有——我只是在想,在想……这些日子你似乎忙碌不少,我见你精神不佳。”
乐无异看了看他,最近夏夷则的状况似乎有些糟糕,面色不大好不说,情绪似乎也不如以往。
夏夷则闻言,神色微微一僵:“店铺生意忙,加上我娘身体不适,连日跑了医馆和药铺,还得分心去照管店铺的事情,总是感到乏力多眠,时常有些气闷。”
“那你可得注意身体,你自己去看过大夫了么?”
“已经去看过,大夫说不出来所以然。”夏夷则揉了揉眉心,“想来只是累了,休息休息便好,我也不愿让我娘操心。”

镇上的夏家世代经营成衣店,称得上是这儿的有钱人家。现在的当家老板夏夷则与乐无异年纪相仿,平日里又喜好下棋,一来二去便成了朋友,夏夷则若是得空,便过来找他摆上两局,或是喝上一两杯新酒陈酿。
次数多了,乐无异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夏夷则是个生意人,平时本就忙碌,但他仅有的闲暇时间似乎并不乐意浪费在家里,要么在自家店里,要么上他这儿来,再者就喜欢去镇外山上。
过了好些时间,乐无异与他交情深了,才渐渐从夏夷则口中闻知了一些往事。
原来他现如今这位妻子,是故去的父亲为了生意考虑,强塞的亲事。妻子是邻镇富人之女,成婚前压根未曾见过面。这也罢了,夏夷则心中偏偏早已有心爱的女子,二人两情相悦,却无法长相厮守。
乐无异听罢,也不知如何回应——夏家这位掌事的夫人他倒也见过,相貌虽不错,性子却好强,说话做事颇有手段心计,实在算不上好相处。但世人往往劝和不劝离,他一个外人又能说什么?
他虽有心想知道夏夷则心中的女子是哪家姑娘,夏夷则却再也不肯吐露一词。念及此事事关那姑娘的名节,乐无异便也不再多问。
送走夏夷则,乐无异坐下来雕那一对承诺送给邻家孩子的木头蝴蝶,不多时就见门口白衣一闪,那朵花方才不在,现在又回来了。
乐无异打了个招呼,原以为他又如同往常一般走开,对方却过来坐到他的工具台对面:“方才来家里的那位就是夏老板?”
来家里?——这话说的倒是真不见外,愣是当自己家了。乐无异点头:“嗯,他娘身体不适,他得回去照顾。”
“他不是有妻子么?”他忽然这么问了一句。
“对,不过他那位夫人和他似乎相处一般。”
“……你说过他另有喜欢的人。”
乐无异无意间跟他随口说起过,原以为他压根没听,没想到却记下了,乐无异点点头,沉默了一阵,忽而问道:“要是自己喜欢的人不能喜欢,想做的事不能做,该怎么办?”
“人各有志。”
“那换你你会怎么做呢?”
他沉默片刻才答道:“顺命而为。”
乐无异不大赞同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驳道:“命是自己创造的,又不是躺着就来了。比如说我救了你,你可以当此事不存在——反正我也不会知道,但你还是来了——哪种才是你的命?你焉知你此举又是顺了命?”乐无异说到这里,耸了耸肩:“话说回来,万一你日后后悔来报恩,可不要来怪我。”
“我为何要后悔。”
是,精怪哪里知道后悔不后悔的。
乐无异放下手中的砂纸,吹了吹满手木屑:“总之啊——若是换了我,想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去做。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总是做了才有结果。如果一生都随波逐流,倒不如不活。”
谢衣却反问他:“那你若是后悔怎么办?”
“重来便是。再说了,去寻找自己想要的,追求自己喜欢的,”木头蝴蝶总算完工,乐无异松了一口气,扭头看着面前的男人,“我这不是还有一辈子的时间么?”
乐无异将木头蝴蝶托到他眼前,一对比翼蝴蝶似要从手上振翅而去:“你看,愿为双鸿鹄,振翅起高飞。”
对方盯着眼前栩栩如生的蝴蝶,半晌推开他的手站起来:“蜉蝣朝暮,鸟兽春秋。你的一生,又能有多长。”

(三)
我这一生,能有多长?
说过那句话后,那朵恼人的花便没回来。过了大半个月,也不曾见他踪影。乐无异估计他大约失了耐性,他说得对,花有花的规矩,不来也罢,还自己一个安宁。

木匠照旧敲敲打打;过些日子,邻人送来新摘的果子与他闲话。
两人闲叙一阵子,对方神神秘秘问道:“乐老板,你这宅子前些天是不是有朋友来过?”
乐无异赶紧否认:“我向来一个人住这儿呢。这话是从何说起?”
“……哎,这原本不应讲给你听,可我左思右想,你毕竟在这儿住着,也该知道这事——这宅子在你买下来之前原本是荒废的,之前的主人十几年前就搬了。”
“我听过,说这房子闹鬼。”乐无异向他展示自己手上的桃木佩,“不瞒你说,这是我家祖传的辟邪灵物——开过光的。”
“你莫要掉以轻心,我说的可不一样。这宅子以前的女主人被镇外山上的精怪勾了魂,红杏出墙被丈夫发现,后来自己投了井。喏,就是那院门口的那口,你搬进来之前已经封上了。”
乐无异在这儿住着,自然知道这个宅子干干净净,反倒被他几句话说得瘆得慌:“那方才你问我前些天是否有朋友来过,又与这有什么干系?”
邻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家囝囝说老是听到你宅子里有人在说话哩……”
乐无异想了想,拍大腿道:“嗨,前些天夏老板家过来找我做一扇门,动静自然是大了点。”
“那便好——”邻居还是不放心,补充道,“乐老板,这镇外的山中精怪多,它们是活物,又不是妖魔鬼怪,你这桃木只怕派不上用场。我听我老娘说,把勾引那个女主人的精怪还挺长情,后来偷偷来过,折腾一番,这宅子便没人敢住,那家人也搬走了。所以你要是见到那些长得好看的,千万要提防。”
乐无异作势认真点头:“好,下次若见着这样好看的精怪,我一定乱棒打出去。”

送走邻人,乐无异回来坐下去继续打磨手上未完工的门。
前段时间夏夷则家来说定一扇新的大门,要做厚实的,越快越好。乐无异本以为是久经雨水,门脚被泡坏,可去量尺寸的时候,看到那红木大门好好的,叫他有些奇怪。
夏夷则却没跟他解释,只说是家里母亲的意思,便照做吧。往后半月,乐无异也没见着他,不久前才听人说,镇子北边的夏老板因病久不见客了,内外事情都是他的夫人在主持——看来明天要空出时间来,他得去探个病。
倒是方才邻人的话让他有些挂怀。如果传闻不假,那这个女主人定然也是遇到了一个化成男人的妖精,指不定便是被吸走了精气——只是他说那妖精长情,乐无异却不信。
逢远的不说,单说前些日子在他这儿闹事的那个,莫说“长情”,只怕感情都没有。
那个人说话,没什么笑脸,当然乐无异也没见过他生气。何时何地都是冷着一张好看的脸,无悲无喜,无怒无嗔。
乐无异心里清楚,精怪活的时间虽然长,但有灵识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都专注于修行得道。它们不懂人类的道理,也没有人的感情——就算是化成人形,言谈举止再如何得体,也不过是个不知悲欢的灵体而已。你甚至没理由去怪罪:它本就没长一颗人心,谁教你偏在它身上贪求人情?
乐无异摇摇头,心里越发为这宅子的旧主人可惜。
手上的动作正慢了下来,便听外边一声哐啷巨响,震得他这里的门板也哗啦啦颤抖。
紧接着便听到模模糊糊一声尖叫,像是从镇子另一头传过来:“出、出事啦——!”


闻听风声,镇上的人都闻讯而来,乐无异赶过去的时候,人群已将夏家的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里里外外的人都议论纷纷,说得活灵活现,像是当时自己就在场亲眼见到一般。
“诶哟,那团黑气像是长了手脚,门一打开就缠上来。你猜怎么着?那黑气有毒,碰一下都要去掉半条命!”
“当时那情况啊,要不是夏三爷会武艺,多多少少躲开了去,只怕这会儿人都没了……”
“一屋子的丫鬟小姐,吓得是花容失色,连滚带爬……”
“夏老板平日里是个客气人呐!”
“别在这儿瞅了,我看咱还是走……”
这群人越说越玄乎,乐无异东问西问,总归让他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原是夏夷则在家养病,适逢友人来访,正披衣下床准备去会客,谁知房门缝下突然渗进一滩腥臭的黑水,接着这黑水便化作了一团黑雾,会说会动、无形无状,朝着人就扑来;据说夏夷则勉强抵挡,引来家丁下人,那黑雾见势不好,收手而逃。
至于更多的,大家都是含含糊糊,听这个说、听那个说,描述得活灵活现,可一问细节,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一会儿,又开始飘起细雨,围着的人群逐渐散开去。乐无异心知现在只怕夏家上上下下都忙作一团,他不便去打扰,停留一阵便打算离开。
没走两步,忽见一不起眼的粗布衣衫女子转过身去,往另一边的巷子去了。
那张陌生的美丽脸孔令乐无异一怔,立即拔腿跟上。谁知才拐过去,百余尺长的巷子里已经不见了人影。
他满腹疑窦,折返回来,路过夏家旁边一户敞开着门的邻居,一个老太坐在门口朝人群张望,一边摇头一边念叨:“年轻人就喜欢往山上去,那山上是能乱闯的么,不知招来了什么怪东西……”
——山上?
乐无异正在惊愕之间,鼻端那缕淡淡的花香悄然散去。

第二日,乐无异便再去了那条山径。
顺着记忆寻过去,那株丁香果然还在那里,看样子是渡劫之后又汲取了不少灵气,精神好多了。乐无异不由想起那个人的脸,迟疑了一阵,见四下也没人,索性蹲了下来:“诶,那个……上次你见过的那个夏夷则,他被你们当中的人——或者花草树木,给偷袭了,这会儿还昏迷未醒……你知道不知道这件事?”
对着一株花说话,这滋味可真够奇怪的,幸好没人看见。乐无异又说:“你说过你们花也是有规矩的。据我所知,自然聚灵而生的精怪,是不能伤害人类的。就算是吸食灵气,耗其精元,也不能危害性命。你——你好歹也在这儿修行这么多年了,有没有法子,能救救他的?或者,你能不能跟那个偷袭他的妖说说,好歹劝劝它?
“夏夷则他这番伤得厉害,你们如果愿意再帮他一把,他必然还有救——这样的话,那修行的小妖也不算是篡改命数,不至遭天罚。”
大概面对着的是一束花,他一番话前言不搭后语,好歹是把意思表达清楚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白色的花朵在细雨里随着风来回晃动,既不是点头也不是摇头。
莫非不在家?乐无异拍拍花枝,等了一阵,又重复跟它说了好几遍,仍没有结果,也不知是真不在,还是懒得搭理。
他琢磨一阵,见绵绵细雨,计上心来,干脆将伞再次放到花株上面,转身便走——
这回你总又要还我伞来。

他冒着微雨,昂首阔步往回走,满心以为走到家门口就能看到那个一言不发就走的男人。
不知这回,他脸上能不能难得地带一点表情?指望他表扬自己聪明是不大可能了——至少应该有点惊讶,或是不耐烦也好。
谁知拐过拐角,他却愕然停了脚步。
那把半旧不新的藏蓝底油纸伞,安安静静地撑开,放在他家门前的青砖地上。
幽深雨巷里,除了他,空无一人。

(四)
过了七日,夏夷则才逐渐醒转。乐无异去探望过一次,他整个人也昏昏沉沉,不一会儿便睡去。他家里人说的,与乐无异打听到的也相差无几——当时夏夷则突然被那团黑气袭击,谁也不在身边,都不知道实情。
连日阴雨不断,雨师镇也变得更加压抑和沉默。
趁着雨季,乐无异门墙下的青苔长得越发得意,他到底怕青苔深了,多出昆虫蚊蝇来,拿了铲子顺着墙脚一一铲干净,抬起头来,见夏夷则的妻子吴氏打着伞站在敞开的门口,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敲门。
“请进。”乐无异赶紧将她迎到堂上,端去热茶。
吴氏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乐老板,我家曾在你这儿定了门吧?”
“对,上个月的事情,当时是夏老夫人亲自带人来的,预付了三成的定金,约定的工期是一个月。”
“这笔定单,能退货吗?——我家已经不需要了。”
乐无异一愣——莫非丈夫出了事,家里连门都不想换了?他问:“夫人是否一时周转不开?都是故交熟识,剩余的货款晚些付自然是没问题。”
“倒并非银钱的问题……”
乐无异好声相询,她这才将肯原委托出。
原来夏夷则遇袭前不久,便时常心悸失眠,偶有好转,又很快衰弱下去;夏老夫人非要请个道士来相看,那道士说家里招了晦气,得换门,然后做法,将不洁之物挡在门外——这才有了重新购置大门这一出。
这回出事过后,急得夏老夫人又另外请了大庙高明法师前来做法,据说折腾了一整天,用那大师的话来说便是“阿弥陀佛,老僧已将污秽之物除得一干二净”——这样一来,这大门也不需要换了。
乐无异听了,在心里嘀咕,庙里的和尚还能管这个?他可从来没听说过和尚渡魂渡人,还管施法杀死恶灵的。
吴氏的目光让乐无异有些犯难。这扇门是比着他家做的,又按照当初的要求,用的是最好的木料,工艺也用了上乘。说退货吧,且不提这么大的门他往哪儿搁,本来也是绝无这个规矩的——谁做生意不是这个理?但偏偏他与夏夷则的交情匪浅,加上来说话的又是个女子,不答应难免有欺负人家的嫌疑。

“你家的门非换不可。”
正在两难的时候,突然有人插进了话。
乐无异一愣,飞快抬起头来。
门口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白衣男人。
他没有撑伞,站在门廊下,面无表情,枉费那一张好看到骨子里的脸,重复了一遍:“你家的门非换不可了。”

“你、你是什么人?”女人大约初时也被他的脸吸引,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发问。
“你家的门虽然现在看着好好的,但里面已经被蛀空,你回去在门扇下面放点蜂蜜,点上香,隔上一盏茶的时间,便能看到蛀虫爬出。”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平铺直叙地解释。
乐无异从惊愕中回神,赶紧打圆场:“这位——这位是我远道而来的朋友,来得突然,把夫人您吓着了——”
而远道而来的朋友不给面子地打断了他,冲一脸讶然的夏夫人道:“你若是不信,自己回去一验便知真假。”

乐无异送走匆匆离开的吴氏,回过头见那人还是站在门口,不声不响看着他。
就这么突然来了,好像失踪一个月的不是他。乐无异蓦地有些恼,动了动嘴唇,却不知从何问起,两人相顾站了一会儿,还是对方反客为主,率先进了屋。
他不吃不喝,乐无异也没必要给他端茶送水,只好问:“上次我找过你,你却不肯现身。现在怎么又来了?你答应帮夏夷则了么?”
对方却回答道:“我不是为此事而来,只是来问你:一个月马上过了,你有没有想到让我报答你的事情。”
乐无异被他这脸色气得没话说,快口道:“你若能帮夏夷则,就算是帮了我了。”
“……不是我不帮,他自有他的命。”
他语气平静,乐无异却知道此事定是没了商量的余地。
乐无异心知自己迁怒,到底却忍不住满腔不满:“你的同类要杀我们人,我焉知你哪日不会杀了我?岂敢要你报答——”
“我从未害过他人性命。”
他不慌不忙的口吻反而令乐无异一阵毛躁:“那好,你刚刚替我说话,讨回一笔大单子,算报答我了——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那个男人闻言抬起头来,沉默地看了他一阵,最终点头道:“好。”

待他衣袂消失在门外,乐无异呆呆愣了一瞬间,却又急慌慌冲出去,喊道:“喂,你等一下!”
他人倒是还在门外,没玩凭空消失的把戏,于是转过头来。
乐无异追上去,拦在他面前站了半晌:“你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妖怪,到底有没有感情?”
大约是隔得太近,乐无异甚至能看到他乌黑的眼珠微微颤了颤,随即很快移开了去。
“为什么这么问?”
“那天——夏夷则出事的那一天,我见到了那个花妖,我不知道我看错了没,”乐无异盯着他,带着几分迟疑,放低了声音,“我,我好像……好像见到她流泪了。”
对方在他的目光里默然不语,似是做了一番思考,才回答道:“你觉得流泪,那便是泪;你觉得无情,那便无情。你心中已有判断,问我又有何用。”
乐无异认真地看着他,目光恳切:“你——你就当这是你能报恩的事情,行不行?难道这个问题算是为难了你么?”
站在面前的木匠满眼都是请求之色,他的眉心皱起来,只是缓缓将自己的袖袍从乐无异手中抽出。
隔了许久——甚至乐无异以为又是敷衍的时候,总算听到他平静的声音:
“我们不能有。”

(五)
三天后的交付日,夏家的人一大清早就冒着雨赶到乐无异家门口来取货。
乐无异从被窝里被叫醒,打着哈欠跟他们过去,才发现他们自己就已经把旧的门给拆了,用一个临时做的木栅充数,怪不得这么急——看来那天他说的都是真的了。
夏夷则精神不振,乐无异与他说了两句话,见他实在神情恹恹,便不再打扰。
结账的时候乐无异顺便打了个八折,夏老夫人揪着帕子颤声问:“乐老板,这——这还会不会有虫子啊?”
“我已经做足了防腐防蛀的处理,您放心。”乐无异签了字,假作随意地问,“我听说夏老板经常去镇子外面的山?”
“他自小便喜欢去山上,找个好地方作画。二十几年了都好好的,没出过事情。要说这病,也是这一段时间的事情——也不知是无意间挡了哪个精怪神仙的路,便是索了我这老太婆的命也好……”夏家老太太又是一阵抹眼泪。
“作画?”乐无异道,“晚辈与他相交虽好,却没见过他的画作,不知能否看看?”


乐无异这回去那条山径,目不斜视从那株花冠翘到天上的丁香旁边路过,绕了几个弯见到一处山涧,才停下了脚步。
高处的溪流遇到断崖,细细地冲刷下来,却冲进了草木笼罩的一个小小庇荫地,溅落的水花落在繁盛花树上,又从光滑的巨石上流下去。此地少有阳光,又因流水而成一处汇聚清气的地方,也难怪花花草草如此喜欢,长势极佳。
他小心翼翼踩着泥泞往里走了几步,灌木枝桠横斜穿插,本就是阴天,这里的光线又微弱了几分。
随即在清澈流水边,他见到了夏夷则的画中经常出现的那个地方。
但是乐无异却愣在了原地——
画里反复出现的那丛纤细的含笑,如今已经失了灵韵,败相难藏。

怎么回事?
那花精掠走了人的精气,不应长得更妖冶繁茂?
他所见的最近一幅画,是在夏夷则生病前三天所绘,画上的含笑仿如人类少女,似喜似嗔,绿意盎然。为何短短时日,便已经枯败至此?
乐无异只觉好好的线索这一下乱成一团。按照他的猜测,这个化身为女子的花精迷惑了夏夷则,骗取信任后慢慢偷食他的精气,甚至潜入夏家欲取其性命——这个推断原本合情合理,但偏偏现在最后一环断开,这花精根本就是要死了,一点不像吸足精气的样子,于是整个推测都被全盘推翻。
这里到底是灵体聚集之地,加上他今日没有带伞,乐无异仔仔细细看了半天,一时琢磨不出所以然,只得转身回去,再作打算。
谁知刚一回头,便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几步的人。
他全无防备,这下被吓得哇呀一声,脚下一滑,眼看着是逃不了摔一身泥的下场,失重瞬间忽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便被人一把勾住了腰。
他挣扎了两下赶紧站起来,摸了摸后腰,那人松手道:“你若摔下去,不知砸伤多少小妖小怪。”
于是乐无异道谢的话到口边咽了下去:“那——那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他反问。
乐无异一边跟着他走出山坳,一边将事情前后说了一遍。
他听罢,回头看了乐无异一眼:“你无谓对此事如此执着。深究下去,于你无益。”
“我和你这花不一样,你自然不能明白朋友之间的感情。夏夷则与我是故交好友,莫非他出了事情,我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开口却是说:“我不姓花,我叫谢衣。”
这还是头一次听他说自己的名姓。
乐无异眨了眨眼,忍不住发笑:“谢衣?花还有人的名字,还姓谢?你一朵花用这姓不好啊,怎么不姓盛?谁给你取的?”
“种下我的人。”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也不认为一朵花姓谢有什么不吉利,继续说道,“我比你年长得多,按你们的规矩,你应该叫我……”
“按人的规矩,那得叫你谢爷爷?”乐无异上上下下扫了他两眼。
大约觉得爷爷二字确实不符合自己,他道:“你应该叫我谢先生。”
“好吧,那谢先生,”懂得还不少——乐无异挠挠脑袋,“你为何来找我?”
他沉吟了片刻,出乎意料地回答了他:“我知道你要去哪里,这个山坳里聚集着各种修行的灵和精怪。你身上有晗光灵气,极易成为它们的目标,只怕出不来。”
乐无异闻言呆了呆:“你——你怎么猜到我有晗光灵气?”
对方扫了他一眼:“还用猜?”
这个老妖藏得如此深,大概什么都骗不过他,乐无异只好转移话题:“那……刚刚那丛含笑是怎么回事?难道它为了躲避惩罚,脱了本体,去寻找新的附生之处?——我可没听说过自然之灵还有这一套的。”
谢衣道:“你对我们的事情颇为了解。”
乐无异摸了摸鼻子:“你既然知道晗光灵气,想必也清楚我门庭出身。我们乐氏一族,本就是驱灵者,对于妖怪啊异灵啊,本就知道得比常人多——诶不过你别误会,我不会杀你。”
他毫无惧色,“以你的本事,若要想驱灵斩妖,大约还差点火候。”
乐无异闻言有些不服气,却也没法反驳他,只好又问了一遍:“那,刚才的花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告诉我了吧?”
谢衣似乎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沉默片刻才淡淡答道:“如你所见。”
如我所见——是已经快要枯萎了?
“可是它、它怎么会枯萎?别说那地方灵气充沛,现在正是夏季,哪里又会枯萎!没这道理啊!”
谢衣已经拔腿往前走去,乐无异赶紧跟在后面,还想要再多问几句,前面的人却再次转移了话题:“我方才算是救了你。”
乐无异不明就里,应了一声。
“那你现在是否应该报答我?”
啊?乐无异不由得停下脚步——这是哪出?!
谢衣一脸平静,转过身来:“之前我欠你一命,我离开你家的时候就已经还清了。所以方才算你欠下了我的。”
乐无异站定,瞪着他看了半晌,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任何应对措辞。
半晌,他自认倒霉:“你……好,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你想要我干什么?”
大约是立等着这句话,谢衣几乎没有迟疑便开出了条件:“就此回家,不再过问你朋友的事情,也莫要独自再来这里。”谢衣看着他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补充了一句,“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你必须遵守。”

(六)
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
乐无异本来已经做好对方让他交付一身灵气的打算,他虽然灵气稍弱,但晗光之力在其清正不在强盛,对精怪而言是极难求的珍品——谁知道他却是为了这件事情。
乐无异琢磨了许久,突然明白了过来:这件事情如果继续追究,或许极有可能触动到它们自身的利益,为了自身的长久考虑,他提出这个要求也是合情合理。

现在想来,他当时勉强答应这个要求实属无奈,但若要当真不管此事,也不是他乐无异的性格:绝不是无谓的好奇,这件事情对整个镇子的人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上一次是素未谋面的旧宅女主人,这一次是夏夷则,谁知道下一次成为目标的又是谁?
他一边想着谢衣当时说过的话,一边心不在焉地取下缠在手指上的纱布。
纱布扯得狠了些,刮过伤口时酥麻的痛感让他吸了口气,回过神来。
前些天给人打一套红木妆奁的时候,一不留神钉子错了位,把手指扎出一个口子来。伤是小伤,血却流了不少。他连着换了三天药,这会儿举起手来仔细看了看,还是有些豁口,估计得十天半月才能好。
刚刚将布条扔掉,便听到有人笃笃敲门。
“谁?”
没人应,只是又敲了两声。
这样子不像是定做家具的客人,也不会是邻居小孩,那又是谁?
——莫非是他?
乐无异心里冒出一个揣测,一边嘀咕:以前不知道敲门,莫非现在总算学会一点人的礼节了?
想是这么想,他赶紧走过去开门,嘴里还不忘抱怨:“来了来了,你不是不来了么?——”
门一拉开,却不是谢衣。
一个裹着黑布的陌生人站在门口,抬起头来,浆白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牙酸的笑容:“这便来了。”

乐无异心里咯噔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对方已经一手袭来。
他勉强错身,那人手中腾起的黑雾从眼前一晃而过——原来不是大盗劫财,而是恶鬼索命!看这黑雾,难道与夏夷则受伤也有关系?莫不是同一个人?
他心知这黑雾只怕沾染不起,抽出腰间还没来得及取下的凿刀,并不锋利的钝刃顿时被灌注了几分灵力,他手腕一翻,斜斜劈下去。
那道黑雾刹那间便怯了乐无异的晗光之气,猛地被震退几寸。
谁知这反而更加激起对方的杀心和贪欲,那人眼睛一睁,竟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白眼来!
此人浑身邪气,只怕没办法硬扛。乐无异脑中飞快计算着可以使出的招数甚至逃跑的办法——他现在手中只有一把充数的工具刀,岂敢上去逞能。
果不其然,几个挡拆下来,他在对方的攻势下只有连连后退的份。
大约觉察到他已经不敌,那人动作越发疾厉,双手裹挟着的黑雾变得浓厚起来,乐无异的衣袖染上一寸,立刻销成了灰烬。
他心中一惊,手上的力道散了一瞬,当啷一声,那柄短刀立时被打落在地。
对方嘴角勾起一个森然冷笑,两指朝着面门而来。
乐无异情知不妙,勉强往后弯腰的时候心中已涌起一丝绝望——只怕躲不掉!
他刚一倾身,一个力量猛然间从身后卷来,乐无异被裹带着往后倒去,眼前闪过煌煌冷光,那团黑雾登时像是清水遇热油一般,刺啦啦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推开他的力道太强,乐无异被从天而降的人挡在了后面,一个没站稳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没等他龇牙咧嘴,便听那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似哭似啼的一声,显然是被伤到了痛处,一下子委顿下去。
鼻端那股恶气立时散开了去,一缕花香窜进乐无异的鼻尖。
拦在他面前的人已经开了口:“阁下已经取了足够灵力,莫要太过贪婪。”
乐无异稳住身体,愕然盯着眼前的背影——
这人——竟然是谢衣?!
他来救他?
那黑衣人似是受到了重挫,咳了两声,沙哑着声音:“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今天要坏了规矩不成?你看不上这小子,我可稀罕得紧……”
“上一次我没来得及阻止你,今日你却要对他下手,这回我断不容忍你伤他——你若跟我提规矩,”谢衣声音一冷,变得肃杀起来,“这就是规矩。”
那人呸了一声,却也畏惧,不敢上前,哼哼道:“这小子与你有什么干系,能让你大费周章,又是布设结界,又是赶来救命?莫要忘了,他可是个十足的……”
乐无异刚刚想探头,被谢衣的手一拦,又将他挡到身后去:“这位少年于我有恩。”
“什么狗屁恩情?我知道你素来高义,却不想今天竟然为一个人类坏了规矩。”那人喉咙里发出令人牙酸的笑声,“可惜你也奈何不了我,只要小阿阮的灵力还在我这里,你就下不了手杀我。这个小子的命,就看你……能护到几时——”
乐无异眼睁睁看那股黑雾在桀桀笑声里逐渐变得稀薄,最终消弭无踪。
除了东倒西歪的桌椅和一地狼藉之外,一切重归平静。
就剩下眼前这个人。

确认对方已经完全离开,谢衣转过身来看着他。
乐无异也怔怔看着他,好像突然有点不认识这个人。
“你……”他刚刚说了一个字,谢衣便微微皱起了眉头。
乐无异眼看着一股黑气从他眉心里面钻了出来。他猛地回过神,知道他定然也被那个人所伤,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将自身的晗光灵气传递过去。
谢衣眉头紧紧皱着,没有反对他的做法;待到那股黑气渐渐消散,乐无异这才松了手。
“你……没事了吧?”他一脑子的疑问,憋了半天只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多谢。”
乐无异赶紧将一边的木椅端过去让他坐下:“……我该谢你才是。若不是你,我现在肯定没命了。”
“你这几天是否受过伤?”谢衣却问了这么一句。
“伤?什么伤?”乐无异想了想,把手给他看,“划了个小口子算么?”
他瞥了一眼:“你流了血,让那些东西闻着味道过来了。”
“那,‘那些东西’是什么?他刚刚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乐无异觑着他的表情,随手拉了把小板凳坐到他面前,“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卷入你们的世界,可事已至此,你总该告诉我了吧……”
“不告诉你,不是因为不愿意,”谢衣翻过他的手,乐无异只觉一股凉丝丝的感觉浸入指间,“是因为你会受到伤害,就像刚才。”
那道刚刚结痂的伤口随即消失,手指光滑如初。乐无异抬起手反反复复看了一阵,嘟哝:“那只是……只是我没防备就开了门。这是意外。”
“你们人的条条框框我不太明白,”谢衣说,“不过问清是谁再开门的规矩,你应该比我清楚。”
乐无异彻底没了底气:“……我以为那是你——那话说回来,这个人身上的黑雾是什么?它是不是和夷则的事情有关系?”
“它是枯木精,也就是本已枯死的树木上的灵体,因此自有腐蚀之力。”说到此处,他似乎考虑了一下,慎重地回答了他,“你猜得不错,它就是企图杀夏夷则的凶手。”
“这家伙!果然作恶多端!——诶,你说它是枯木……精?”乐无异喃喃,“没听说过死物还能成精的。”
“雨师镇此地风水奇异,多瘴气少阳光,山里面便容易生出一些死而不腐的东西。这些事不曾记在书本上,你自然不知道。”谢衣继续说道,“我之前说过,山上藏匿了各种精怪,大都对人类没有恶意,但还有一些邪灵却会对人类下手,刚才的那个枯木精便是其中之一。你固然是驱灵者,但功夫不到家,因而这个身份反而易将你置于危险境地。”
“……我、我又不是笨,要是认真学的话,我很快就会了,”身为驱灵者,几次三番被一个花妖瞧不上,乐无异只得找借口为自己辩白,“只不过是没人教我而已!——你别不信,不然你试试教我——我一个月就能学会。”
他一脸“你敢不敢试试”的表情,谢衣却颇感疑惑:“你是一个驱灵者,我是一个灵体,我教你如何杀我——”
“不不不不不,”乐无异赶紧一叠声地打断他,“我只是为了自保,又不去害人。要是学点本事就喊打喊杀,那不就和刚刚那个腐臭精一样了?”
谢衣没说话,乐无异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手臂:“那个,谢先生,你不如教教我?”
他收回手,嫌道:“我为何要教你?”
乐无异想了想道:“你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要不我帮你搬家,把你移到山上土质最好的地方去……”
“……”谢衣瞥了他一眼,站起身道,“若是你当真想学以自保,稍微教你一点脱险的本事原也无妨。”
乐无异两眼一亮,跟着起来拽住他的衣袖:“真的?!多谢谢先生!我下午就帮你搬家!”
“我几时说过要搬家?”谢衣被他吊着袖子,有心想甩开,见对方一脸兴奋只得任他晃。
“那、那我——”乐无异琢磨,那我能干什么?总不能劈块木头给他造房子吧?“谢先生,你若是有什么条件,只管开口,我……”
谢先生?谢衣偏头看了他一眼:“听说按照你们的习俗,你应该叫我师父。师父教徒弟,是不用交易的。”
“这个也按我们的规矩?”乐无异愣了一下,不由松了手,又喃喃自语,“但是……我一个人,怎能叫一朵花‘师父’?……诶别走师父——”

(七)
乐无异莫名其妙地“拜”了谢衣为师,虽然心里不太肯承认,不过“师父”这两个字叫起来似乎确实比“谢先生”顺口那么一点。
当然,谢衣并没有给他太多叫师父的机会——即便是拜了师,谢衣仍然和以前一样,大多数时候都不在乐无异的家中。
便是来了,也并不大说话,更多地只是坐在一边,或看他敲敲打打手里的木头疙瘩,或偶尔指点两句。
来回几次之后,乐无异便察觉出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而这事情显然又与自己有关系。谢衣不会心血来潮收自己为徒弟,这背后有他自己的考量;而至于原因到底是什么,他不说,乐无异也不知道如何去问。
乐无异一个人练习术法累了,想到那个黑衣人说的话,便跑到自己宅子外面转了一圈,也没见着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这里真的有结界?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布置下结界?他早料到自己有危险?可是就算他有危险——就像之前说的那样,他们之间已经两清了,他大可放着自己不管,又为何要赶来救他?
他躺在院子里的老爷椅上,一树梨花都落尽,支楞着的黑色枝桠将阴郁的天空割成一个个的碎片。
乐无异举起手来,之前那个细小的口子连一点痕迹都看不见,甚至过些时日,他连伤口在哪儿都记不得。
他的花木之力有如此强的治愈作用,只需手指轻轻一拂,便已痊愈。
他是什么身份,又为什么要救他?精怪,真的没有感情吗?
下次见到他,一定要问个清楚,哪怕他摆出师父的架子也要问个清楚。
乐无异想。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已经将夜。乐无异眯着眼打了个呵欠,长长伸个懒腰——嗯?似乎碰到点东西?
他睁眼一看,登时吓出一身的冷汗——一个白衣身影就在他旁边。
乐无异哇呀叫了两声,定睛一看,原来是谢衣。
他拍着胸脯腾地一下坐起来:“师师师父,你——你怎么来了?”
“见你睡得好,便没有叫你。”
乐无异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转念一想,谢衣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乐无异揉了揉眼睛,清醒一点,见月亮挂在梨树上,雾朦朦的光洒在庭院里,于是问:“这是几时了?”
“戌时。”
“师父要不要吃晚饭?”
——灵体无需膳食,但并非不能吃。乐无异之前非要行拜师礼,给谢衣做了一大桌菜。谢衣没告诉他人类的食物会损害他们的灵气,见他一脸的期待,只得端起碗道费心了。
于是后来乐无异见到他,大约是不知道说什么,便喜欢问这么一句。
谢衣摇摇头,又说:“你若饿了就去吃点。”
“也不太饿。”乐无异低头摸着躺椅上的木头结疤,犹豫着问,“那个,师父,之前那个枯木精……说过它还会再来吧?”
“它受了重伤,不知如今是否恢复。”
“那我现在能打赢它么?”
“它是修行有百余年的老妖,你怎能奈何。”
“那师父呢?”
谢衣淡淡说道:“总之它伤害不到你便是。”
“是因为你在这房子周围设了结界的缘故吧?”
谢衣点头:“上次被它冲破之后,我已经加强了许多,何况此地与我距离不远,尚且在我的灵力感知范围内,一旦有别的灵体强行想要破界,我自然会立刻察觉。若你出了门,便将我给你的东西随身带着;你在这宅子里呆着,便足够安全,不必担心。但我此前曾告诉过你,切莫将陌生人引进来……”
他一反常态,一连解释了一大串话,却见乐无异只是盯着自己,像是听得认真,又好像没听进心里去。
谢衣于是停下来。
“可是……为什么呢?”乐无异轻声问,“那时候我还没拜你为师呢,为什么要帮我呢?”
谢衣在他的目光里沉默了一阵,回答道:“滥伤无辜,何须理由。”
——这个答案似乎已经足够具有说服力,乐无异定了定心,捋清思路转而开口问道:“它是不是之前就和师父有什么过节?它说你不敢杀他,还说什么小阿阮的灵力……”
他的话刚出口,便察觉到谢衣身周的氛围一下子凝重起来。
乐无异知道自己大概问错了话,赶紧说道:“我……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说也可以。”
“你不是好奇夏夷则的事情么?”
乐无异一怔,赶紧应了一声。
“你大约也猜到,这位夏公子心爱的女子就是你此前去看的那株含笑。”谢衣慢慢说道,“她就是阿阮姑娘。”
“原、原来真的是她……”乐无异心里一直以来隐隐的猜测被他肯定,想起在夏夷则家门口的惊鸿一瞥,不由得重复念了一遍,“她叫阿阮——那,那个枯树精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它偷袭夏公子,是为了他身上所携带的灵力。”
夷则,他一个普通人,哪有什么灵力?而这与阿阮有什么干系?乐无异听得有些糊涂。谢衣看了看他,又问:“那日我被它所伤,你做了什么?”
我做——做了什么?乐无异挠挠头:“我把晗光之气渡入给你……”话音未落,一个揣测在他脑中一闪而过,猛然将所有断掉的线索全部连了起来。
“师父!你的意思是说,阿阮姑娘见夷则身体不好,便将自己的灵气给了他,那枯木精起了贪欲便袭击了夷则,趁机偷走他体内阿阮姑娘的灵力——因此那天它才会说‘阿阮的灵力在我这里’?”乐无异一拍大腿,“原来如此!只要寄体还活着,灵力就可以互相传递!”
“你推测得不错。”
谢衣站起来,往厅中走去,乐无异赶紧起身跟上,追问道:“然后呢?”
谢衣淡淡说道:“阿阮姑娘耗费自己的修为时日已经不短,但她每每给夏公子渡入灵力,枯木精便会趁他入睡去偷食。因此阿阮越是这么做,夏公子的身体越是衰弱。”
乐无异跟在谢衣后面,被他简简单单几句话唬得半晌没出声,隔了一阵才重新问:“若是贪图灵力,它应该一直留着夷则做一个窃取灵力的中介才是。为何最后一次,枯木精会起杀意呢?”
“无论修行几十年亦或几百年,我们所拥有的灵力都是有限的。”
乐无异不由张大了嘴:“所以、所以那位阿阮姑娘,是快要耗尽自己的灵力了么?枯木精觉得已无利用价值,不如干脆一次取尽?”
谢衣没有反驳他,步入厅中,点燃了灯。
乐无异看着他在烛光下的侧脸,接着问:“照这么说,夷则遇袭后,阿阮姑娘想要救他,便将自己所剩的灵力都……都给他了?所以当时我看到的那株含笑才会枯萎?”
——这一切都与自己以往所知相违背,乐无异一时满脑子都是疑问和震惊,竟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愣愣问:“那、那阿阮姑娘……她……死了吗?”
“没有。她不过是二十年的幼灵,不敌此番消耗,故而枯损。”谢衣转过头来,见他只是呆呆盯着那盏烛火,一手遮住了光,取了灯罩笼上去,“莫要盯着灯,待会儿眼睛疼——我已为她续了一线命,阿阮姑娘的神识不至于散逸。只是她的灵力如今被枯木精化作内丹藏于体内……”
“宿体若死,内丹必毁——所以不能杀他?那就不能将内丹逼出来么?”
谢衣摇了摇头:“此妖极为奸猾,否则它也活不到这般年纪。如今阿阮尚存一息聊可续命,只能待它主动交出来。”
“它这么贪得无厌,怎么可能主动交出来?!”乐无异皱着眉头嘟哝。
“妖之间的交易极为常见。”谢衣回头见他仍站在那儿,转身倒了杯水递过去,“只要达成了双方接受的条件,便定下一纸山神契,不怕它不遵守。”
“那有什么条件可以谈?”乐无异接过水也不顾得喝一口,急急忙忙追问。
“……尚未商议。”谢衣沉默了片刻,转身背过去道,“你既然急于求得一个答案,现在也听到了,剩下的是我与它之间的事情,便与你无关了。”
乐无异一愣,见谢衣态度突然一转,已是不愿再说了。
之前想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主意这会儿涌上来,他端着杯子想了半天,底气十足,却只问出一句:“那、那夷则知道这件事么?”
“不知道。”谢衣转身过来,乐无异这才发现他方才在厅中的桌案上变出了一株手指大小的白色丁香。正疑惑着,听谢衣交代道,“这朵花置于此处,你切莫触碰。”
“哦——哦……”
谢衣强调了一句,见他仍然心不在焉,显见还在想夏夷则与阿阮的事情,淡淡说道:“无论如何,夏公子也是有妻室的普通人类,这些事情,他不如不要知道的好。”
不如不知。
乐无异忽地想起曾经谢衣说的那一句“顺命而为”——恐怕他那时便已知晓阿阮与夏夷则的事情,不由问:“你既然早已知道,为何当时不阻止阿阮呢?”
“当时我也不曾想到背后还有枯木精在作祟。”谢衣顿了顿,“更何况,这是阿阮姑娘自己的选择。她既然对那位夏公子情深至此,我为何要阻拦?”
乐无异哑然无言。
“她既已为之,无论结局如何,旁人都没有置喙余地。”
谢衣没有再解释下去,乐无异看着他的侧脸,心念转动之间,突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顺命而为——他所说的“顺”,兴许并不是乐无异以为的顺从无争。选择一条路,便不再瞻前顾后,只管尽力而为。不只是“有所为”,更是不悔所为。
“阿阮姑娘的气息尚能维持一些时日,你切莫再次跑到山上去。”谢衣见他有些出神,疑心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我既然答应过,就不会自己再去那儿了……我只是在为阿阮姑娘和夷则觉得惋惜,她做了这么多,夷则却不能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便什么都不用承担。”谢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你而言,未尝不是如此。便让你抱着以前的想法,兴许会过得更自在些。”
乐无异抬起头,不知何意:“……以前的想法?”
“你现在还认为,”谢衣隔着几步远,站在烛光最明亮的地方静静看着他,“我们没有人心,就不懂感情么?”

(八)
人心。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围都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听不见。他闭上眼,便能感觉到胸腔里沉稳的跳跃。
一声又一声,干净有力,从无旁骛。
这便是他的人心。与思考着的大脑所不同,这里面饱含着他的一切情感——他的雀跃、悲喜、好恶,和自我。

乐氏一族的男子天生便身携晗光之力,无论是体质、寿数都大大优于常人;前朝的乐氏原本为世家大族,正身自勉,为朝廷长治计;而后天下大乱,陷入百年兵家纷争,连年战乱似将老天爷都触怒,天灾异象不断,魑魅精怪趁此良机纷纷现世,于是恶灵妖邪伤人之事更是层出不穷。乐氏一门因此规定:男子成年之后便自行出门历练,依据族规,务必以斩妖除邪、保卫一方百姓为己任,更不得利用灵力横行霸道,加害于人。
乐无异历练的时间比别的同门都早三年。他性情开朗,心地良善坚韧,身上的晗光之力比别人更加充盈清正;唯缺的便是少了几分沉稳持重,比起修行更喜欢折腾木头疙瘩,成日在家胡闹,不肯念书经商,又不愿结交朋友。他爹娘干干脆脆将他提前赶出家门,让他好好见识见识世面,看能不能在外面长两分本事。
于是乐无异自北南下,一路途经市镇百川,数次遇到危急关头都凭着运气化险为夷。从前爹娘与长老教授的那些东西总算让他知道修行法术剑术百利无害,因而人也勤勉起来。如今数年过去,他渐渐地也学得不少本领。他出门游历五载,渡江而南,行至这一处终年细雨的雨镇,见此地风物实在奇特,心生疑惑,这才住下。
住了这么长一阵子,却始终没见着什么怪事——那朵花不算。成精的灵物他见过不少,大多数都是生于山林之中的花树草木一类。雨师镇是个偏狭小镇,出了镇子就是丘陵小山,有谢衣这等炼出人形的自然之灵,虽说罕见,但并非绝无可能。
真正的异事连连,还是从夏夷则遇袭开始。世间自然之灵或是动物之灵虽繁多,但它们大多数潜心修行,除却本体之外再无其他形态,于人无害,反倒还怕被路过的人一刀给砍了。有恶灵竟然潜入人类聚居的镇上大肆伤人,可谓从未见过的咄咄怪事。

而后牵扯出来事情,更是乐无异始料未及的。先是他亲眼见到含笑花精的枯萎;随即自己被恶灵袭击,却意外受到一朵花的庇护。如今看来,自从谢衣收他为徒,他算是彻底卷入这里面的纷争了。谢衣这一举动,要说心血来潮也不大可能,多少像是一种标定所属的表态——就像那个枯木精说的一样,它要看看谢衣能护他到几时,于是谢衣便直截了当让它好好看着了。
但乐无异仍然没有想明白,为什么谢衣会有此一举。为了保护他?——那为什么要保护他?夏夷则不见他出手相护,这宅子的前主人出事也没听他说过一句。乐无异不指责他冷漠,这原本就是灵与人之间的界限,乐无异自己也需得恪守这个规则——只要不是伤人恶灵,乐无异决不插手其中。当初自己恳请他帮助夏夷则,回过神来也知道此举实是强人……强花所难。
而现在,谢衣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打破了这个天定的规矩。
想不通原因的时候,他便只好静下心来去修行。
大约是心神未宁,他拜谢衣为师过后的这些日子总觉得行气滞涩,灵力的控制也不如往常,时时有力有未逮之感。连日如此,乐无异自己都有点郁闷——不就是认个师父,怎么就没出息到连练功都练不好了?
偏偏谢衣这些日子也不在,他想来想去,只得盯上他上次放在那儿的一株小小的丁香。此花无根而生,浮于空中,一看便是他的灵气化成,也不知有什么功用;谢衣既然叮嘱他不要触碰也莫要靠近,乐无异便当它不存在。
乐无异看了一会儿,忽然升起一股念头:这不会是那朵花的精元或者内丹之类的吧?虽说不大可能,但万一真是的话,天天在这儿敞风见日的——谢衣虽本身就是仰天地万物而存,但蚊虫光顾……看上去总不大好——说起来,谢衣身上会有蚊子包吗?
乐无异琢磨了一会儿,自己乐了,不由得想为那朵拇指大小的花添上一个灵力结界。
他近日灵力不顺,为防一个不慎伤着它,便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灵力慢慢向花流动而去。
眼见靠近了,岂知他的灵力仿佛忽然认得了路似的,不必他如何谨慎,便直直地冲着那朵花而去。
乐无异大惊,有心收回却哪里来得及,便眼睁睁看着失控的那股灵力朝着花袭击过去——
弹指之间,熟料灵力被抵消一空,花竟然岿然不动!
乐无异原本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反应过来之后只觉愕然。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形,不知此花有何奇异,可他压根没察觉出这朵花周围有什么结界,迟疑了片刻,终决定起手再试。
这一回他看得分明。
瞬息之间,不是那朵花抵消了自己的灵力,而是……吸收了他的灵力。
他呆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忽如数九坠冰窟,竟然冷到心底里。

人心。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