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枝Mat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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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0.5万字
关键词：剑三AU；万花（谢衣），藏剑（乐无异）；三谢合一
排雷预警：无
说明：《折梅》、《破军》为同一系列；封面插图：苏轻言

折梅

温风似酒，正值钱塘城的初春时节。
微雨淅沥，晨雾将去。天与云、与山、与水，仍是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素净如洗。
乐无异抱着刚从孤山北麓摘得的碧桃独行于白沙堤上，步调悠闲，自得惬意。
未几，绡縠似的薄雾散尽，潋滟湖面又扬起浅浅白烟。雨色涳濛，远山如黛。檐下杏娇桃媚、堤畔杨柳轻拂，盈盈脉脉间漏出细碎摩挲声，与碧空中间或传来的莺鸣燕啭相映成趣。
前头断桥远远现出一个执伞倚栏、遗世独立的绰约人影，恍若烟帛点墨，氤氲成梦。
乐无异长年习武，眼力极好，认出来人后、心中惊喜，步伐也跟着轻快起来。然而他跑了没两步，突然灵光一闪、顿在原地，面上微微得意，眼珠转了两转，笑意狡黠地将怀中桃枝转系于身后，仅留花簇绽放得尤为繁茂俏丽的一枝捏在手中。随后便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迎上前去。
携着东风雨露、这藏剑少年手握桃枝朝桥上的人疾速打去，看似毫无所觉的人却在桃枝将近的瞬间突然动了，紫竹骨伞蓦得向下一旋、轻压住偷袭而来的桃枝，力道柔缓又恰到好处，而那执伞之人的容貌则顺势全数藏进伞后。
乐无异扬眉将桃枝一挑，想借力掀开油纸伞盖。伞后传来一声若有所思的低笑，随这醉人春风飘散入耳，听得乐无异一阵脸红。那人则趁机兀地执伞后退，竹伞打了个旋儿斜在身前，仍旧遮得严实。
乐无异霎时玩心大起，桃枝上剑意流淌，周身蕴起璀璨耀眼的金色光华，右手反握挥至胸前，一式梦泉虎跑击向执伞之人。那人似乎并无愕然、也不多示弱，只是不慌不忙地以内力一一化解，仿佛乐得陪这藏剑的小公子胡闹。
如风花似雨，嫩桃柳上青。
桃枝为剑，竹伞为刃。
断桥烟雨中两人连过数十招，仍不分上下。
终于在乐无异使出第二个断潮之后，桃枝如长剑嗡鸣。那人尚未施展应对之策，便被震得竹伞离手，而乐无异手中颤动不息的枝桠也因狠撞伞缘，应声断裂、冲向碧空。
冶艳桃瓣与这江南春雨一道洒落，纷纷扬扬、绵绵密密，漆着丹朱瘦梅的雅致竹伞寸寸滑落。
发如流墨，鬓似刀裁，细眉微挑，凤目含情，颊若温玉，薄唇抿出几分缱绻而又淡雅的笑，宽袍广袖，墨紫修身、银纹流云。仿佛一卷水墨丹青于这群峦屏绕、烟雨熹微的阳春三月里徐徐展开，画中山浓水淡、天地旷远，一派空灵写意，绘尽了万花雅士的风韵与气节。
谢衣俯身上前拾起被打落的竹伞，见乐无异仍盯着自己傻愣在原地，便忍俊不禁地笑了，以伞尖抵住他的胸口，娓娓道：“傻徒儿，此番较量，你可认输？”
乐无异终于回过神来，正欲答话却被桥下一阵稀疏掌声无情打断。
桥上两人这才发现近处湖面正泊着一只富丽堂皇的画舫，身着戎装的天策女将手持长枪立于船头，英姿勃发。她朝二人抱拳以礼，朗声赞道：“谢前辈果真隐世高人，风采非凡。如今看来，无异完全不是您的对手。”
“那当然！闻人你也不看看我师父是什么人！”未待谢衣自谦以答，乐无异便沾沾自喜地径自抢过了话头，一脸得瑟。
谢衣只好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叹道：“你啊……”
*
坐落于钱塘城西郊的径山道通天目，常年停云蔼蔼，青峰隐绰。烟霞峻岭之中茂林修竹，清泉淙淙。此山盛产新茶，尤以谷雨茗为甚。每至雨后明前时节，径山茶农便会挑选上好的毛峰送来藏剑山庄供几位庄主及庄中弟子享用。若再汲以虎跑泉水烹煮之，更是人间一绝。
剔透如璧的茶汤由青瓷壶嘴缓缓倾入精致盏托，淌作幽馥清冽的一泓，暖烟袅袅，云蒸雾绕。
“闻人姑娘，程将军的事可有眉目？”
谢衣一手绾住长袖，为她端去一杯清茶。
女将军闻言不语，黯然摇首。半晌才沉声道：“师父自半年前奔赴西南苗疆以来便音讯全无，浩气找不到人，隐元会也没有消息。师兄身在西北，鞭长莫及。……我已经向府中禀明，待此次与藏剑事务了结，便投身浩气。既可匡扶江湖正义，也好私下探查师父的事。”
她眉头略微舒展，又续道：“正好，无异也要入浩气，我这次过来也是顺路等他，到时一同启程。”
闻人羽话音未落，便听见乐无异啊的一声惊呼，而谢衣顿住了手中煮茶的动作，蹙眉侧身看向正急忙捂嘴的徒儿。
“无异，你不会没有和谢前辈说你决定入浩气的事吧？！”
据自己多年来的眼见耳闻，虽然谢衣从不拘泥师徒之礼，但以乐无异对谢衣的崇拜与仰慕，闻人羽还是觉得这样擅作主张的好友实在新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本来刚才打算说的，但是一打架就忘了……”乐无异挠着头，支支吾吾解释道。
闻人羽听罢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果断起身告辞，由这师徒俩慢慢处理“家事”。
“师父……”乐无异小心翼翼地去看谢衣，那人俊秀的容貌在茶烟缭绕中变得清淡缥缈，如隔帘望去玉之在璞。
“为师手中有一卷瘦梅图尚未完成，也不知西溪的梅花是否已尽数凋落。”谢衣搁下手中的茶具，“无异可愿随为师前往一探？”
*
西溪地处幽僻，河道纵横交错，芦苇绵延如月下霜雪，岸边则寒梅遍布。可惜他们今年终是来得迟了，前些时日还一片锦绣的朱砂、绿萼已成落红点点，惟余屈曲槎桠、疏枝蜿蜒。
“无异，为师曾说过每个人终将选择自己想要的道路，其他任何人都勉强不得。所以，为师不会干涉你的决定。”谢衣走在前面，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不时拂过仅有寥寥残梅的枯枝，“只是，过去盛传侠士快意恩仇、放浪驰骋，可如今这武林帮派之中，权力倾轧、勾心斗角比比皆是，说到底不过是另一个庙堂罢了。”
他停下脚步，回身面对自己的弟子，神色惋惜、扼腕叹道，“江湖……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江湖。纵然如此，你仍执意要去吗？”
乐无异目光灼灼与谢衣对视，坦然答道：“师父说的我都知道。但是，快意恩仇也好，勾心斗角也罢，巴陵的桃花也好，昆仑的风雪也罢，我都想自己亲眼去看。”
谢衣凝视着面前眼神明亮的少年，忽然笑了，宛若春风夜来、万树梨放：“鸿鹄于飞，志在青天。如此说来，倒确是为师糊涂了。”
乐无异被他样这一笑、没来由地觉得脸颊燥热，又见谢衣缓缓伸手，似要抚摸自己的发顶，顿时心如擂鼓、喉咙发禁。谁知谢衣手腕一偏，广袖擦过乐无异泛红的脸庞，修长五指转而折下了横斜于少年头顶的寒梅。
那是一株仍未凋零的梅，枯瘦的枝桠上缀着三两簇深绛，因花朵娇小而略显孤寂，却通身赤艳如火，似于清傲高洁中透露着无言的炽烈。
乐无异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气闷地鼓起双颊。谢衣并不安抚，只是气定神闲地微笑着，慢悠悠伸手解下了束发的绀紫丝带，缠绕于梅枝底部。打理出一个漂亮的结扣后，再将这枝瘦梅递入了少年手中。
谢衣一时心情大好，拍拍了衣袖、笑着回身向岸边踱去，留身后的少年一个人又惊又羞、不知该作何反应，于是只能默默跟上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走在前面的人声音低沉柔和，语调悠远婉转，犹如春霖润泽万物而淡然入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
次年早春，身处浩气大营的乐无异收到了谢衣托闻人羽带来的一封书信与一卷丹青。画上是一枝凌霜独开的瘦梅，春寒料峭中似有暗香浮动。
画卷左侧配着谢衣的提字，隽秀如行云流水、却毫无阴柔之气，圆润妍媚、雍容古雅。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Fin-

*钱塘城即杭州，钱塘湖即西湖，白沙堤即现白堤；
*“天与水……湖心亭一点”出自张岱的《西湖梦寻》；
*龙井茶与虎跑泉水并称为西湖双绝，因龙井流行于宋，故以径山茶代之；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出自《赠范晔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