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枝Mat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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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文言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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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公道席：
捐毒一别，已数十载。久疏通问，时在念中。庄生云：“人生天地间，若白驹之过却，忽然而已。”又云：“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嗟乎！少时初遇，惶为天赐，欣喜若狂，唯盼长久。岂料时运不济，此役别后，阴阳永隔。夫人生一世，合聚流散，因缘来去，关乎天意，终不可强求。咎之无益，悲怀难遣也。
风壤一殊，山河万里*。或宦海沉浮，或江湖浪荡。近来迁隐于静水旧居，冠日而出，戴星而归。纵孤蓬于湖上，醉绝景而忘返。今此良夜，明月高悬，皎皎胜雪，横舟以渡。独酌静思，犹似当年。忽忆恩师，暌违经年，所授之道，莫敢忘也。然余有三问，积年在怀，寤寐思之，仍求而不得，故笔书于此，烦累恩师指点一二。
永兴十年，先皇践祚，临终托孤于余。为相五载，兴民事，少兵戈，呕心辅佐，王途渐亨，贤良充其朝，农夫满于野*，时和岁丰，河清海晏，乱极则治。然官场险恶，权谋筹算堪比猛虎，囹圄之灾在所难免。况余志不在此，遂屡次呈表请辞，禀明告老之意，蒙圣恩浩荡，允以远庙堂而归田园。出仕为官，忝为肱骨，工于心计，废性弃本。此种过往，先生将罪余乎？
长宁五年，蛮夷进犯，陛下欲兴王师，以雄兵讨取征伐，故降旨命余以机关偃甲相助。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会西南水患，何以取舍？恨分身乏术！奈何皇命昭昭，余付水利工事与弟子，日夜兼程奔赴沙场，但见兵乏民困，血流成河，枯骨如山，城池破败不复往日。天子欲兴偃甲神兵、以摧拉之势破敌城，余知阵前困窘，每每深思抉择，何尝不煎九回、苦百虑？然终拒之。恩师尝诲余曰：“天下生灵种种，皆绝无仅有、去之不返，万当珍之重之。”偃术一途，驭之以回护百姓，可也；役之以侵扰黎民，不可。夫君子所思不出其位，道有不同，不相为谋，盖为此也*。此番决断，先生将罪余乎？
长宁十五年迄今，便还故里；捐家置业，散尽千金；广收门徒，传道授业。四方老少趋之若鹜，门庭若市。然偃甲之道岐而长，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少有大成者。此等憾事，先生将罪余乎？世人皆奉余为圭臬，实非所愿。恪守师道，躬行毕生，所欲者莫甚于解恩师平生隐衷，传偃术之道于千秋，尊恩师之名于万古！
昔楚士曰：“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而以兰比君子。后又叹梅之傲骨、竹之气节、莲之清高、玉之温润剔透者，不胜凡几。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中庸》云：“君子之道，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人德矣。”此之谓也。由此观之，吾师诚君子也！
放浪形骸，云游四海，以一身偃术拱卫江山、襄助社稷，聊慰少时未平之意。过此以往，独处半百余年，如梦初觉之时，亦不禁自问：吾师谢衣之道，此为何也？余朝夕营营，旦暮求索，今忝为作答：偃术所护者，家国天下；偃师所敬者，天地苍生。谢衣之道无他，唯仁义二字也！
近时偶闻捐毒地宫似有异动，明日余欲前往一探。此行凶险，命途未卜，然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幸欤悻欤？皆在于天。若以此见，弗知先生将怨余自不量力、罔顾已命邪，抑或乐余亲师信道、死而后已邪？圣人云：“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先生容颜未改、风采卓绝，若芝兰玉树，然余年逾花甲，青丝暮雪，鸡皮鹤发，比之当年，判若两人。苟再相逢，应不识罢！亦或流月之变止，先生便渡河饮汤，遁入轮回，何苦执灯痴守？恩师尽忘前尘、再世为人，此为余所欲也；或提灯为引、共赴黄泉，此亦为余所欲也，二者终不可得兼。
春秋时岁，但见光阴流似箭，日月穿如梭。思及恩师，吾心弥添敬畏、终日惊惶，一如少年，他朝重逢，或见笑于师矣！
谨此奉闻，勿烦惠答。
弟子乐无异 敬禀
*
乐无异神色郑重，仔细端详着自己写好的书卷。再三确认后，便起身将之至于明烛之上，任其燃烧。还留有墨香的纸帛一点点被微弱的烛火吞噬殆尽，同以前的无数封长信一样。
第二天，乐无异携忘川残刃启程去了捐毒，再也没有回来。
天地悠悠，山河浩荡。
生不同衾，死可同穴。
-完-
*“风壤……”“王途渐亨……”“夫君子……”皆改自《全唐文》（一百六十七卷？；一百三十一卷）；
*“人生天地间……”出自《庄子·逍遥游》；“相濡以沫……”出自《庄子·内篇·大宗师》；
*“秋兰兮青青……”出自屈原的《九歌·少司命》，此处为误用；
*“君子能为可贵……”出自《荀子·非十二子》；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出自《左传·昭公四年》；
*“逝者如斯夫……”出自《论语·子罕》；
*题梗《与师书》来自（被称为民国第一情书）林觉民的《与妻书》；
*其他已演化为现代常用语和已写明出处的引用不再说明。
设定：
*永兴为李焱年号，长宁为李焱之子年号；
*写这封信的时候无异大概六十多岁；
*偃术之道，护家护国护天下；偃师之道，敬天敬地敬苍生。原本打算用这句，但是感觉不太符合古语习惯就换了。
注释：
*悲怀难遣：典出元稹为其妻所作《遣悲怀》三首；
*孤蓬：蓬为蒿草，此处指蒿草为棚所作孤舟，又合“孤蓬”在古代有喻指漂泊孤客之意；
*据我所知，歌颂梅莲竹高风亮节的风潮兴起于宋，所以很抱歉这个大概是穿越……；
*过此以往：意为“除此之外”，最早出现应该是《周易》，小伙伴看完表示这个用法她没见过所以让我加一下注释；
*道席/敬禀为学生给老师写信使用的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