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停一停
谢衣走出分部大门时,乐无异正在他们的工作车后面,和随行人员确认所备器材的情况。乐无异认真地核对着列表上的和已经放入车中的器材,不时抬头笑着和对面的人交谈几句,笑的时候细长的眉梢高高扬起,琥珀色的眸子泛着亮光,一脸自信飒爽的神气。
谢衣盯着他明快的笑看了一会,走过去问他是否都准备万全。
乐无异被打断后轻轻啊了声,便转头回答他,“老师。”他先是这样称呼着,见谢衣和煦地朝自己点了点头后接着说,“都OK了。我们出发吧。”
还是扬眉笑着,却多了几分羞赧和期待的意味。
谢衣伸手揉了揉他的棕发,“很好,上车吧。”
在这个国家东南部的某个城市正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军事对峙,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真正的武装冲突,也许只要一发子弹,也许只要某部静待的坦克再向前迈进一米。
谢衣和乐无异才刚结束了一个摄影任务,便匆匆收拾,准备尽快赶过去。
这是他们——准确地说,是乐无异跟着谢衣来到中东从事战地摄影的第五年了。对谢衣来说,这种穿行在刀刃鲜血中的日子则长得多。他清楚这种生活意味着怎样的坎坷与曲折,所以五年前,在听说乐无异申请调动、要求与他同驻中东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里,他就表示了自己的不赞同。后来细想,谢衣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无意识的私心与宠护。
那时,在劝说乐无异本人无果后,他去找了沈夜。
“老师,请收回给无异的调动批准。”
谢衣推门而入时,沈夜正在查看自己手下几家报刊的发行情况。他抬头瞥了眼站在桌前、眉头轻皱的谢衣,便收回视线没有再搭理他。
“老师。”谢衣见沈夜这样,只好叹了口气自己继续说,“无异实习期才刚结束,还是个新手,又这么年轻,缺乏战地摄影的经验,不该就这样贸然去……”
“呵。”沈夜闻言一哂,转过靠椅面向他,“当初我不同意你去南美做战地,你是怎么说的?”
见谢衣因他这句反问而陷入沉默,他嗤笑着将注意力移回手边的笔记本上,“那位乐小公子虽然出身富贵,也比你当年差得远,却不是什么家养的金丝雀,你没必要护犊子护成这样。……何况,定国财团的小少爷有本事说服自己的父母放他涉险,我们报社怎敢不同意?”说完,他跟想起什么趣事似地笑了,又补充道,“总之,这是你那好学生自己提出的申请,你若是不同意就自己同他说去,不要拉我出来当恶人。”
乐无异当然不是娇生惯养的金丝雀。谢衣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学生,虽然资历尚浅,偶尔的言行举止间还未褪去年轻人独有的懵懂与冒失,但终有一天会像所有的雄鹰那样,抖动周身的羽毛,展翅翱翔于浩瀚天地间。而他所能做的,唯有成为那片供他遨游的天地、或者那棵庇他休憩的松柏。
所以他最后只是对沈夜道了声打扰了,便准备转身离去。
“谢衣啊。”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后悔吗?”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他握着内侧门把,坦然答道,就像无数次身处战场时对自己所说的那样。
“呵,很好。那就让我看看你和你的学生能走到哪里吧。”
——但这远非一条坦途。
这个国家的大部分地区都处于烽烟之中,即使是获准进入的工作车也随时有可能在开往某地的途中,遭到全副武装的反对势力的扣押或山民盗匪的洗劫。即使坐在车里,谢衣和乐无异一样必须随时保持警惕,就像每一个枕戈待旦的士兵。
这也是一场属于他们的战争,相机就是他们的武器,和平与正义就是他们的旗帜。
被硝烟遮蔽的灰暗天空颜色渐沉,夜幕降临。
连日忙碌的乐无异觉得有些困倦,只能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一不留神睡过去,却听到谢衣放轻的声音传入近乎麻木的大脑,“无异,不要硬撑。累了就歇一会。”
“我没事,老师你睡吧。我守夜。”乐无异想到谢衣也和自己一样,这些时日来几乎没睡一个好觉,本能地回应道,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还特意从车座上直起身,盯着谢衣的眼睛,重复了一句,“我没事,真的!”
车子开进了崎岖的山路,断断续续地颠簸起来。
谢衣不喜欢乐无异逞强,却又忍不住觉得可爱,最后只得悄声叹气,板起一向微笑的脸,语调严肃反问眼巴巴盯着自己的学生,“无异,这世上哪有学生反过来关照老师的道理?”为了让乐无异妥协,又沉声接着道,“嗯?你到底睡是不睡?”
乐无异最招架不住这样的谢衣,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乖乖靠在后座椅背上小憩起来。
如果这是白天,谢衣大概能看见乐无异白皙的脸庞有点红。
可惜他在昏暗的光线中无法看清自己学生一贯羞涩的表情,只是在确定乐无异已经入睡后,侧身探过手,极轻极慢地摩挲了一会乐无异柔软的额发和那根永远桀骜不驯的呆毛。
“傻孩子。”
他笑着低喃了一句,嘴角轻扬,温柔得近乎缠绵。
乐无异没有睡多久便醒了,在这种地方想要一觉黑甜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在漆黑的车厢里努力辨认谢衣的表情,发现自己的老师正倚着车窗,漫不经心地向外注视,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老师,怎么了?”
他觉得自己还没睡醒,有些迷茫得不自觉地发问。
“不,没什么。”谢衣笑了笑,温柔的嗓音在深夜中愈发低沉,“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是他同意收下乐无异这个学生后没多久的事。他的学生提出想跟着他外出采风。对乐无异来说,与自己崇拜多年的偶像共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极为珍贵,这样的机会当然越多越好。谢衣正巧想看看他承受风险跋山涉水的素质如何,便带着他一起走了趟滇藏。
进藏时,他们去了滇藏交界的雨崩,夜宿飞来寺,等待第二天拂晓来临时一窥为人称奇的“日照金山”。对行摄师来说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乌云与细雨始终不停。一向乐观豁达的乐无异心神不宁的焦急样子谢衣看在眼底,其实何止如此,他知道乐无异出生成长都在西安,哪能这么快适应得了西南的潮湿与闷热,但乐无异却从未抱怨,一句也没有。
多年以前,谢衣就想过要收一两个学生,与他们分享自己对摄影的思考和热忱,可惜结果并不尽如人意,直到这个名叫乐无异的青年一脸憧憬站在自己面前,带着对摄影最质朴最原初的热爱,以及对自己最直率最真诚的认可与崇拜,不为名利、无关得失。
他觉得期盼已久的缘分终于到了,而自己所有关于摄影、关于生命、关于这世间丑恶美善的想法与理想终于有了着落。
上苍最后并未辜负他们近乎煎熬的等待,初升的朝阳穿透云层将梅里雪山烙成灿烂的黄金,他却将镜头转向身边喜极而泣的人们,转向自己那正专注于取景对焦的学生——青年的棕发被日光镀上一层浅金,高鼻深目的英气脸庞因初曦的光晕显出几分柔和,但在全神贯注于记录眼前的风景时,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意气飞扬的神采来,如此生动,如此真实。
谢衣也不经意地微笑起来,眉眼柔和,对着青年心无旁骛的身影按下快门,将这刹那的光影镌刻成永恒。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美。”他心情愉悦地对因为那张抓拍而脸颊泛红的学生说道。
*
他们抵达目的地时,对峙与冲突已经进入尾声。
荷枪实弹的军队撤离后,场地被迅速清理,街道上还残留着爆炸的痕迹和火烧的焦黑,满目狰狞。他们决定留下,一前一后地走着拍摄因战火肆掠而遭到严重损毁的城市。
“老师为什么想到要来做战地摄影师呢?”
谢衣听见身后的乐无异这样问。
他并不觉得惊讶,在他看来这是一个迟早都会被问出的问题。
为什么要做战地摄影师?
谢衣啊,你后悔吗?
他也曾无数次地这样诘问自己。
这条漫长而崎岖的道路,没有充满诱惑的名和利,没有浪漫,没有自由,只有枪林弹雨,只有遍地荆棘,只有永远都燃烧不尽的战火和怒火。
他曾博览群书,也曾走遍山河大川,却不知从何时起再也无法假装这个世界只有风光美景。他深知,一旦踏上战场,手中的相机就不仅是简单的记录或呈现,它变成了力量,变成了武器,是传达每一个战地摄影师对生命的悲悯与和平的祈愿的武器。也许有一天,这些照片会唤起生活安逸的普通人的关注,会让他们走上街头、举牌抗议,迫使位高权重的野心家们重新省视自己的宏图大志。至少,它们可以让人们学会反思、学会珍惜。
你总说要惜命,自己却跑到战场去送死?
瞳曾经面无表情地反问。
这不是送死。……对我来说,能够真正地按照自己的理想与追求而活,就是对生命最好的爱。
而最令他深感惊喜和欣慰的是,这岐而长的道,有人并肩同行。
有时候他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多年以来所有的艰辛与隐忍,也许都不过只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人的到来,等他来认同自己的坚持、接过自己的理想,完成自己的道。
难觅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即使当初千万般反对,谢衣还是选择尊重乐无异的追随,并决定在战场尽全力护他安好无恙。
五年同生共死,然后携手一世,这就足够了,这就值得。
“我讨厌战争,贪婪、残杀、不义……这里有人类最丑鄙的一面,而我无法假装它们并不存在。原本我只是想传达这些卑劣的现实。但是后来……我发现即使在这样的地狱也有可贵的东西,比如前两天那个给我们送水的小女孩……”
“比如像阿阮这样跟随救援队过来的志愿者们?”
“是。……还有,比如这位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学生。”
无异听到这句话是不是又在脸红呢?谢衣浅笑着猜测,没有回头拆穿自己的学生。
“其实,传达残酷的现实也好,展现可贵之物也好,都不过是一种对于生命与和平的爱怜的本能。所以——”
「找个时间向无异表白,把揣在怀里的戒指送出去吧。」
几天前谢衣在某个小集市买了枚普通的银戒,做工说不上精致,却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左脚下传来的异样截住了他想要说的话。
只在这一刻,几乎完全出于本能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
“无异,快跑!”
“听我的话,快跑啊!!”
他无法回头,只能声嘶力竭地对自己的学生喊着,在听到踉跄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后,淡然地笑着闭上了眼睛。
只是几秒钟和一声金属的脆响。
谢衣的时间和那枚来不及送出的银戒一起,永远地停留在了他的正当年,永远地沉眠于这片战火纷飞的土地上。
而幸好,他的学生、乐无异,无论最终选择回到这里,还是彻底远离,都将拥有一个精彩绚烂的人生。
*
出发去中东的前几周,他们一起自驾去了青海。
在德令哈的星夜下,他们彼此交换星空拍摄的心得与技巧。
在青海湖的日出里,他一点点地告诉他的学生,自己多年来关于摄影的思索。
“——毕竟,比起挽留、记录、传达那些终将逝去的,投入地欣赏、保护自己认为美好的东西,……这些又何尝不是人类的本能?”
他对默默聆听的乐无异说,在端起镜头前、在按下快门前,不可忽视那些无法被记录的美景,真实的经验才是无可替代的。
“但是,”他又接着说下去,“……战场却并非如此。在那里,你时常会因为自己面对的事情感到恐惧或者愤怒,却只能将这些情绪化为冷静……如果身处战场,永远都不要放下相机、停止拍摄。因为你是战地摄影师。”
*
多年之后,在荷赛奖*颁奖典礼的舞台上,乐无异从容快意的笑着,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奖属于自己的金奖,会场为掌声与喝彩淹没。
当他开始致辞时,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
“我想首先感谢一个人,他是我的老师……”
他哽咽良久,最后并没有流泪,却也没有再透露有关那位恩师的任何事情。
台下一片唏嘘。
*
“小叶子?”
乐无异回头,看见一个身着翠绿长裙的女子正向自己走来。
“阿阮。”他朝来人颔首,“你也来看老师吗?”
“是啊。”阿阮在他身旁站定,俏笑着应道。谢衣的墓很简单,墓碑上只有一句「死亡,对智者来说不是恐怖,对善者而言并非终点*」作为墓志铭,不过现下这墓前正躺着一束还带有露水的红玫瑰,她似乎对此已习以为常,只是偏头想同正凝视着墓碑的乐无异多聊几句,却在看到乐无异眼角浅浅的笑纹时愣住了,她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心酸,欲言又止了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地感慨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
乐无异的表情倒并未因她这话产生什么变化,他还是那样云淡风轻的笑着,有几分年轻时的洒脱与俊朗,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坦然与宁谧。
“是啊,这么多年了。”
仿佛所有往昔都不过一句茶余饭后的平常叹息。
真美啊,时间,请停一停。
——《浮士德》
-Fin-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出自屈原的《离骚》,意为坚持自己的理想与追求。
*难觅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原句“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出自岳飞的《小重山》。
*荷赛奖:国际专业新闻摄影大奖。
*「死亡,对智者……」据说是歌德的话,未找到具体出处。
*战地摄影师部分内容参考纪录片《战地摄影师》、知名战摄师纳切威的演讲稿及英国卫报报道《那张照片差点要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