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松枝Mat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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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万字
关键词：战地记者；摄影
排雷预警：BE；主要角色死亡
说明：《美好的仗》、《请停一停》、《番外·皆大欢喜》为同一系列

BGM（上传者推荐）：《断桥离情》

美好的仗

“喵了个咪！居然下雪了！”乐无异嚷着，气急败坏地推开副驾座的车门坐了进来。
夏夷则盯着他低头系好安全带，有些无奈地回他，“何必急于一时，总会天晴的。”随后又说，“闻人已经找好住的地方了，我们先过去吧。”
但是乐无异似乎完全没有要释怀的样子，直接数落开了，“夷则，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把相机、三脚架、广角镜头、快门线都准备好了，连帐篷和天文望远镜都背上了，就等着在湖边找个视野好的地方，一饱眼福，来个三十分钟长曝，拍拍星空和银河，回头随便投给哪家旅行杂志说不定还能赚赚外快……”觉得有些口干，他拿起水壶猛灌一口，接着说，“诶，夷则你是不知道青海湖晚上满天繁星，有多漂亮。以前不是还有个诗人在哪里写了首诗……叫什么德的星空来着？……”
“那是海子的诗，《星空下的德令哈》。”夏夷则腹诽了一句「乐兄，没文化不是你的错，出来现就是你的不对了」，看见乐无异还意犹未尽地想继续讲下去，情急之下干脆开始朗诵——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惟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窗外飘起了小雪，车内只有夏夷则低声的朗诵和雨刷来回摆动的声响。乐无异从他开始朗诵起就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有些怔忪地看着窗外。这时候夏夷则又宁愿他继续聒噪，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摄影或者只是单纯地赞叹青海风光，都好过这样的安静。毕竟，他们硬拉着乐无异出来玩，并不是为了让他变得更郁郁寡欢。
“谢谢你，夷则。”
沉默良久，乐无异回过神来只是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还和以往一样，挠了挠自己蓬松的棕发，咧嘴笑着。
他们住的地方环境不错，暖气热水一应俱全。这是一个专为接待来往路人而生的小镇，只在公路两旁有一些旅舍餐馆，从头到脚五分钟可以走完。在小镇旅舍的后方是辽阔的牧场、连绵的雪山，和那片浩瀚如海的内陆湖泊。
“今天突然变天，晚上要下雪，估计明天看不到日出了。”接待他们的旅舍老板用并不流利的普通话跟他们解释，“你们明天可以早起看看，从我们这边窗外就可以看到有没有日出。”
入睡前，乐无异特意将手机闹钟调整到了六点半。
这并不是乐无异第一次来青海湖。还是很久以前，他和他的老师一起来过一次。那时候，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摄影新手，有过一些获得赞赏的作品，被人膜拜过摄影天赋，也被人挑剔过太过注重器材。但这些对他本人来说都无关紧要，从拿起相机的一开始，他想要的都不过是拜入那个人的门下，成为他的学生，继而成为像他一样的摄影师。
多年无梦的乐无异在青海湖畔的雪夜做了梦，梦见还是孩子的自己，站在那张被放大装裱起来的照片前，镜头前朝阳高悬、万物如焚，马、鸟、湖水与天地，美得庄严而热烈，温柔又细腻，宛如生命本身。于是，他记住了那位摄影师的名字，谢衣。

喧闹的铃声结束了乐无异的长梦。他想到自己还要等日出，立马跳下床，一阵忙碌后背着相机三脚架，怀着焦急的期待打开房门。
天空仍是一片灰蒙，远处的湖水也跟着失了颜色。乐无异觉得有些泄气，还是不死心地站在窗前等着。突然，一点红光从天水尽头冒了出来。这微小的光晕让乐无异从昨天傍晚一直憋到现在的郁闷一扫而空，“太棒了！日出！”他欣喜若狂地直想呐喊出声，但是想到两个朋友还在熟睡中，便只是在心里欢呼，接着独自翻过旅舍的后门，向湖边跑去。
这路并不短，也很不好走。
他必须穿越空无一人的藏民牧场，身上背着笨重的相机和三脚架，还得小心脚底的水洼，再不时跨过或者爬过一两个用来圈牲畜的铁栅栏。

*

更早的时候，谢衣曾带他去滇藏采风，其实那次说不定只是为了磨练他吃苦耐劳和承受压力的本事。他们一路颠簸到达了雨崩旁的飞来寺镇，他因为水土不服完全没有睡好，第二天还是起了个清早，同谢衣一起等待初升日光为梅里雪山镀上亮金色的时刻。谁知天公不作美，竟然下起了小雨。偶遇的几个小姑娘都要气哭了、准备离开，他不停自我安慰总有天晴的那天，心里还是免不了遗憾叹息。只有他的老师还是毫无动摇地站在自己架好的相机旁，一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相机，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静静观察对面雪山的情况。
乐无异弯着腰又爬过了一个栅栏，回想起那次拍摄。
谁也没料到，奇迹发生了。雨停、云散，日光洒在山峰的皑皑白雪上，犹如一层淡雅的金箔。
名副其实的“日照金山”。
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抱头痛哭。而他的老师偏头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他们一起按下各自的快门。后来他总是反复想起那个微笑，在雨过天晴的日出中，比镀金的雪山还美。
回程时，他翻看谢衣的成片打算好好研习，却发现出现在谢衣镜头中的除了日光与雪山，还有那些和他们一起等待的人，表情生动，细致入微。最后一张是他的抓拍，照片中的自己全神贯注地单眼盯着取景器，对周遭的一切骚动毫无所觉。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美。”他的老师握着方向盘，眼神含笑注视着前方的路况。

终于抵达河边，乐无异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要沿着黑马河往前走，就是河水注入青海湖的入湖口。将升的太阳同时倒影在湖泊与河流中，天地一片暖红，黑色的泥地也泛着柔和的黄色。
结束国内的休假，谢衣便要回去自己先前的工作地——可惜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地方。

战场，中东。
对于乐无异申请作为他的摄影助理一起跟过去的决定，谢衣反对过。
乐无异当然知道自己老师心中的矛盾，这位敬职的老师既欣赏自己得意门生的勇气与才华，又不愿他受到任何伤害，但他最终还是低估了自己学生的执拗与坚持。
战地摄影师的生活远比乐无异能想到的艰苦，但是能够与谢衣并肩同路便很值得。
这一去，就是五年。

*

乐无异苦恼地站在河与湖的交汇处，周边都是浅滩，泥地过软，根本无法摆放三脚架。思来想去，他干脆将三脚架卸下放在脚边，准备徒手作业。
旭日近在眼前，他举起手中的相机，专注于前方的风景，却怎么都停不下端着镜头的左手的抖动，——这样根本无法完成拍摄。

*

军事对峙结束，人员基本全部撤离，谢衣和乐无异灰头土脸地爬出掩体。四周全是残垣断壁，一地狼藉，一片空旷。
“老师为什么想到来做战地摄影师？”
走在后面的乐无异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个藏了很久的问题。
“因为——”谢衣并没有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只是慢慢地在组织语言，“因为，我讨厌战争，贪婪、残杀、不义……这里有人类最丑鄙的一面，而我无法假装它们并不存在。原本我只是想传达这些卑劣的现实，但是后来……我发现即使在这样的地狱也有可贵的东西，比如前两天那个给我们送水的小女孩……”
“比如像阿阮这样跟随救援队过来的志愿者们？”
“是，”谢衣回头对乐无异笑了笑，“还有，比如这位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学生。”
乐无异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热，于是在心底暗自庆幸此时谢衣已经回头看前方去了。
“其实，传达残酷的现实也好，展现可贵之物也好，都不过是一种对于生命与和平的爱怜的本能。所以——”
谢衣突兀地刹住了话头，整个人保持着左脚在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乐无异在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面色一片苍白。
“无异，快跑！”
“不，老师……”
“听我的话，快跑啊！！”
乐无异缓慢地摇头，最终还是在谢衣急切的催促下转过了身。
他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泪水完全遮住了视线，跑到连身后的爆炸声响起都没有察觉。

只是几秒钟和一声金属的脆响。
「——但是，如果你身处战场，永远都不要放下相机、停止拍摄。因为你是战地摄影师。」
“老师……”
乐无异无力地跌坐在全是石灰碎屑的街道上。

“摄影与绘画、文学这些古老的艺术不同，它诞生于工业时代，自从第一架相机被发明就充满了争议。”谢衣不疾不徐地走在前方，语调缓和平淡，却始终含着温柔的笑意，“有人说摄影应该还原真实，也有人认为摄影只能表达摄影师的内心，甚至有人批评摄影技术的泛滥导致照片沦为单纯的‘证明’，炫耀你来过、看到过，最后这张‘证明’反客为主、反而限制了真实的经验，因为很多人下意识地去选择能够拍出好照片的地方，放弃那些无法捕捉的真正的美景。”
那时的乐无异虽然已经凭借对谢衣的憧憬和良好的出身陆陆续续地拍摄过很多风光，但在真正面对这个人时，还是只能感叹自己的浅薄与莽撞。所以，他只是跟在谢衣的身后，当一个沉默的听众与理解者。
他们在一个浅湾处停了下来。
青海湖的日出开始了。
他下意识举起手中的相机，却被谢衣伸手轻轻地按住了。
他的老师用眼神示意他去看远方天际的日出，只是简单地看，用自己的双眼。然后他听见自己的老师说，“照片可以修改、可以裁剪，而真实的经验却是无可取代的。——毕竟，比起挽留、记录、传达那些终将逝去的，投入地欣赏、保护自己认为美好的东西，……这些又何尝不是人类的本能？”
水天尽头是一片被静静点燃的云霞，一两只水鸟穿行飞过，化作剪影点缀着渐染的红。

*

——这样根本无法完成拍摄。
乐无异松开紧按快门的食指和托着镜头的左手，任由沉重的机身垂落到身体右侧，没能发挥功效的三脚架仍然安静地躺在脚边。他深深地凝视着已经完全浮出水面的朝阳，红色的霞光浸透平滑如镜的湖面，流向他所在的岸边。
“老师……”
他喃喃着对那个人一贯的称呼，嘴角终于有了些往日爽朗的样子。
然后他朝向日出张开了双臂，像在尽情感受，又像在等待着谁来回应这个漫长的拥抱。

*

数月前，知名战地摄影师谢衣死在了中东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其供职报社迫于定国财团的压力，出函调回与谢衣一同工作的乐无异。在和父母的拉锯战中，乐无异答应这轮摄影任务完成后便立即回国。
回家休养的那段时间，他最爱做的事就是一张一张翻看自己跟着谢衣拍摄的照片，从戈壁大漠到繁华都市，从巷井市民到阵亡士兵。夏夷则和闻人羽去乐家探望他的时候就看见他正在盯着一张照片发呆。
“无异，要不要一起出去旅游？散散心。”
闻人羽实在看不下去乐无异与他们交谈时那副强颜欢笑的样子，忍不住提了这个建议。
“可是很多地方我都已经和老师去过了……”
“去过的地方可以再去。”
眼看话题又要不妙，夏夷则果断出言打断。
“……那就去青海湖吧。”乐无异看着那张照片，“我想再看看那里的日出。”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挺俊儒雅的背影，他望去的方向一轮红日完全跃出水面，那一刻仿佛天地万物都在燃烧。

*

从青海湖回来后，乐无异获准再次踏上了中东那片遍布伤痕的土地。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
从此以后，当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

——《提摩太后书 4:7》

-Fin-

*关于摄影的部分观点参考《明室》《论摄影》《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