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谢]桃源久住

Chapter 13

“糟了,耽搁这么久,昭明碎片不会已经被取走了吧?”乐无异担心道。
“还没有,否则桃源里一定会有公告。”
“哎?这是什么地方?夷则,阿阮,你们在哪里?”乐无异进入桃源,却发现自己的虚拟形象“小叶子”孤零零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阿阮也奇道:“是啊小叶子,我怎么也看不到你呢?”
“乐兄,刚才来图书馆的路上……你是不是一直都没有下线?”夏夷则一语道破天机。
“好像还真是……”乐无异无奈扶额,看来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的定位,“我现在站的地方,前面有一段很长的阶梯,阶梯尽头的平台上好像有一块石碑。”
阿阮问道:“那里是不是,还有一颗开着花的古树?”
“是啊,这是哪里?”
阿阮讶然道:“你竟然已经走出这么远了,这是博物馆的最深处,平台之上所有东西都是谢衣哥哥自己设计的,你先在那里等一下,我和夷则这就过去和你汇合。”
乐无异正要答应,忽听夏夷则喊道:“阿阮,小心!”
“怎么了?喂!”通讯中一片混乱,乐无异问了好几声,才听到夏夷则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魔域的人……找到这里来了……我们先拦住他们……看来碎片真的……”
阿阮道:“小叶子不要停下,就看你的了!”
乐无异道:“好,你们一定要当心,这就去看看。”
乐无异小心翼翼地走上台阶,四周的景物却发生了变化。他看到了湛蓝的天空,流动的浮云,葱郁的树木,他似乎不是走在石阶上,而是走在山道上。耳边传来了两个人的谈话声。
年长些的声音道:“你最近又在忙些什么?”
年轻些的声音道:“一些用户反馈,在桃源中进行绘画、雕塑等精细的工作时,仍然不免出现偏差,我在想办法对手套进行改进,希望能获得更为真实的触感。”
“这样细枝末节的工作,交给研发部任何一个工程师都能完成。你那个代号为‘偃’的课题,那边已经多次催促,你究竟还在拖延什么?”
“‘偃’的核心技术,是由人脑直接控制虚拟形象,接收和处理一切虚拟的反馈,在理论上确实可行。但我一直担心,这种技术一旦被别有用心者掌握,极有可能会反用电脑控制人脑,进而控制人的行动。而无论是相应的防护手段、行业规范还是法律法规,目前还都是空白。作为开发者,我们真的能将这样的产品投入市场,将用户暴露于未知的危险之中吗?”
“谢衣,现在当务之急,是解决流月公司的危机,不是考虑这样的科幻问题!如果一定要说,任何一次发现,任何一件发明都可能因为错误的使用而带来危险,若是每一个发明家都似你这般优柔,恐怕我们现在还生活在史前时代吧?”
“请恕学生无法苟同,您也曾经教导我,要成为科学家应有超越常人之远见,不可只顾眼前之利益,学生一直以此鞭策自己。我并非希望自己的发明永远不见天日,只是希望竭尽所能,将可能的危险降到最低。砺罂在先前的言谈中,就曾旁敲侧击打听模糊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借此控制他人的办法,而且现在很可能已经在付诸实践,学生实在无法放心将‘偃’交到他的手中……”
“我不明白你有什么不放心?我们能做的,就是保证流月卖出去的每一件产品本身都是无害的,即便砺罂真的想做什么,又与我们何干?”
“我以为您会更加明白,因为我们流月几乎每个人,都曾是失控的科技无意间的受害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每位用户也有自己的乡邻亲朋,怎能再让更多的人因为我们的疏漏而陷入痛苦?”
“所以你就要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置流月现实的痛苦于不顾?不要忘了,你所有的理想、追求、原则,只有在公司存在的情况下才有意义。”
……
“学生惭愧,一次寻常出行,竟劳烦童教授相送。”
一个老者的声音道:“寻常吗?能让你请假的事情,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你是天才的科学家,却不是合格的商人。如果当初听我一言,留在学校钻研理论,又如何能有如今的烦恼,你后悔了吗?谢衣。”
“我并不后悔离开书斋,即使没有从事现在的研究,我也做不到对家乡的困境袖手旁观。我也不后悔拒绝砺罂的要求——但如果我这一生,是在用一半的时间打开一只魔盒,再试图用另一半的时间关上它,我不知该不该觉得后悔……”
“你在怀疑自己研究虚拟现实的意义?”
“或许是吧。”
“即便是发明者,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成果被用于何地,不必如此苛责自己……算了,你和阿夜一样,我是说不动的。你去散散心,让他消消气也未尝不可。听说你要去巫山,那里有什么特别之处?”
“无甚特别,只是想到离开,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地方就是巫山。或许是因为大一假期在那里支教时,完成了第一个VR程序。”
“哦,追忆青葱岁月那点简单的小美好?”
“老师说笑了,您也曾经说过,我们生活在一个熵增的世界,变得复杂的东西终究不可能再归于简单。我只是觉得自己丢掉了什么,想去把它找回来。”
……
声音散去,乐无异看到前面走着一个背着行囊的身影,他想追上那个身影,却始终隔着一点距离。周围的景物却越发地熟悉,他看到一个老者拦住那人,将一幅他再熟悉不过的图画交到那人的手中——画的一侧,是高大的房屋和院墙,投射下漆黑的影子,另一侧则是明媚的阳光,鲜艳的桃花在阳光下开得烂漫,一只小鸟越过高大的院墙,正向外面的世界振翅飞去。模糊的猜测终于得到了印证,欣喜和悲伤在同一瞬间填满了他的心脏:“真的是他,他收到了,可是,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让我知道……”
台阶走到尽头,所有幻象随之消散,乐无异最后听到的,是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谢谢你。”
“谢谢你,这句话本该是我对你说的啊。”乐无异抬起头,轻轻地说。
绕过微微发出光亮的石碑,一扇石门出现在眼前,乐无异正要检查门上有什么机关,忽听得身后一人道:“昭明碎片,就在这扇石门里面?”
乐无异猛然回头:“初七?”
初七拔刀:“呵,竟然让你侥幸走到这里。但你的游戏,可以结束了。”
乐无异却冷静下来:“初七先生,以你的速度,应该不是刚刚才到这里的。在台阶上,你有无数机会一刀杀了我,但你却没有,说明那些影像,你也应该看见了吧?”
“那又如何?”
“那你就应该明白,这并不仅仅是一个游戏。我不知道流月公司给了你什么好处,但同为桃源的玩家,也可能同为信息科学的从业者,你真的希望桃源变成砺罂控制别人的工具吗?”
“这与你何干?若你一定要阻拦,就休怪我无情了——”
他话音未落,已提刀向乐无异进攻过来。乐无异一边闪避,一边迅速放出机关兽,夹击初七。却见初七刀尖轻挑,机关兽轰然倒下,化作数据流消失了。
“你也是开发者?”乐无异吃了一惊,但他很快一拍背包,又放出一只机关兽:“再试试这个!”
初七故技重施,却见机关兽岿然不动,不觉微微一怔,乐无异笑道:“我知道那些装备都是你们流月开发的,但这个机关兽,是我自己的程序!”他趁初七一时忙于与机关兽缠斗,飞身上前一剑向他砍去,不料对方虽暂处下风,身法仍极是敏捷,这一剑只打掉了他的眼罩,但就在看清他相貌的一瞬,乐无异如遭电击,愣在了那里。
他怔怔看着初七以迅疾的刀法毁掉那只机关兽,看着他倒提长锋走向自己。“师父……怎么会是你?”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叫什么都没有用。”初七冷冷看着乐无异,他眼下有两点宛若滴泪的血痕,但他本身却似乎无血亦无泪。
“为什么?”乐无异道:“您亲口说过不能将技术用在错误的地方,亲自布置了这个寻找昭明的谜题,现在为什么又要亲手把它夺走?您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在胁迫您?”
回答他的,是初七手中的刀。
直到刀锋距自己不过咫尺之遥,乐无异才堪堪想起格挡,巨大的力量传过手中的长剑将他整个人震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那块石碑。他摔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虚拟形象即将消散。初七没有再看他一眼,径自取出两枚碎片,开启了石门。石门内又是一段阶梯,阶梯尽头是一座石质莲台,莲心中一颗夜明珠散发出璀璨的光芒。初七提着刀,警惕地环顾四周,一步步向莲台走去。
“在桃源中,可能一人千面,也可能千人一面……”这句话蓦然出现在乐无异的脑海中,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师父是NPC,而这个初七,却是个实实在在可以与我发生战斗的玩家,如果他不是师父,却有意使用这样一副容貌,去争夺昭明碎片,那当真是……不可原谅!“不能……让你拿走……”乐无异一咬牙,吃力地爬起来,但他的血量已经告急,模拟伤病的程序让他甚至无法迈出一步。忽然,他心念一动,大喊一声:“飞——云——掣——电!”机关鸟应声而出,乐无异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机关鸟,向莲台疾掠而去,而与此同时,初七也走下了石阶,向夜明珠伸出了手——
“啪!”两个人的手搭在了一起,同时按上夜明珠。
一片寂静。
“这……这算谁的?”乐无异忍不住看了一眼初七,却见他眉头紧蹙,仿佛正承受着很大的痛苦。
“喂,你……”
乐无异话未说完,就听身后另一个声音道:“当然算我的。”
逆光站在门口的人,在地面上投射出巨大的暗影,他一身衣饰与桃源中流月公司的NPC有几分相似,但已经有些破旧,而他的双臂已异化成两只巨鳌。他没有看乐无异,而是举起巨鳌,指向初七:“流月公司果然有二心。”
初七转过身,冷冷看着他:“风琊,好熟悉的ID。能避开桃源的安全系统,在游戏中植入病毒的,恐怕也只有你这样的叛徒,你还有脸面再提流月?”
那个被称为风琊的男子,在看清初七时显然也吃了一惊:“谢衣?你还真是阴魂不散!沈夜还说你只是个AI,他果然在撒谎!”
初七并不理会他,只继续说道:“泄露资料给的砺罂人,也是你吧。”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泄露?那其中难道没有我的成果?谢衣啊谢衣,同为G大毕业,老子哪点不如你?凭什么你轻轻松松当上CEO,老子天天起早贪黑,头发都快熬光了,才只是个项目主管?凭什么因为你一句话,老子大半年的血汗成果就要变成一堆废纸!良禽还知道择木而栖,你们流月给不了的机会砺罂能给,老子为什么不去?老子就不信,搞不出和你谢衣一样,不,是比你谢衣强出百倍的产品!”
乐无异笑出声来:“既然你对自己的能力这么有信心,现在又来抢什么昭明?”
风琊怒道:“臭小子,找死!看你的样子,血量也快见底了吧?老子这就送你一程,昭明碎片就是我的了!”他飞身上前,直向乐无异袭来,乐无异操控机关鸟急忙躲避。怎料风琊是声东击西,见乐无异闪避,转头就向夜明珠冲去。乐无异心中大惊,但机关鸟毕竟不是身体,一时间竟不及折返。但见初七举刀迎向风琊,他们一人身形灵敏,刀法凌厉,一人巨鳌挥舞,招招狠辣,一时间竟是不分胜负。
二人打斗间激荡的能量,让整个石室仿佛都震动起来——不,它是真的在震动,甚至入口的石门都缓缓活动起来。
乐无异放出一只机关兽试图阻止石门,却看到它在触碰到石门的一瞬就化为了光流,他意识到那周围必定有技能的禁制,只怕传送技能都会失效,不由得急道:“喂!门要关了,再打下去我们谁也出不去!”
却见初七虚晃一刀,闪到莲心一侧,风琊正挥出的巨鳌来不及收回,重重地砸在夜明珠上!
“不——”乐无异与风琊难得地异口同声。
夜明珠迸发出炫目的强光,乐无异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腰间重重一推,身子不由自主向门外飞去,他努力睁开眼睛,发现那竟是初七的刀柄。他看到初七钳制住拼命挣扎的风琊,目光却仍然追随着他。乐无异连忙按动机关,向初七掷出绳索,绳索却在距初七不到一寸的地方颓然落下,就在石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他似乎看清了初七的口型:再见了。
石门完全关闭,石室中爆发出一声巨响,随后一切都陷入了死寂。

Chapter 14

“我的一生用一半的时间打开一个魔盒,再试图用另一半的时间关上它……”
“师父,您真的认为,自己的研究是没有意义的吗?真的甘心将它永久封存吗?”
乐无异勉强站起身,他的眼中蓄满泪水,嘴角却露出微笑:“我明白了,最先进、最极致的技术是每个研究者毕生的追求,但我们追求的意义从不应该在魔盒之内——那道石门里没有昭明碎片,只有一个受到外界攻击即被触发的引爆装置,真正的昭明碎片,在这里。”他的手轻轻覆上石碑,一道白光过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桃花盛开的静水湖畔。
“这是……传送?不,不是。”乐无异环顾四周,忽然看到湖心亭中有一个人影。他跑过去,看清了那个身影:红色衣衫,灰白长袍,戴一只单片眼镜。“师父?你——”
未等他说出什么,那人已徐徐开口道:“请不要惊慌,这里是一处幻境,我自也不例外。既能来到这里,想必阁下已经取得了两枚昭明碎片。尽管有言在先,首位集齐昭明碎片之人,可以获得我全部的财产和研究成果,但若阁下并非与我相熟之人,其中前因后果,仍有义务让阁下知悉。
“二十年前,我的家乡因一场天灾,发生了严重的化学泄漏事故,活下来的人多数罹患疾病甚至终身残疾,仅有少数外出者幸免于难。那里本就地处偏僻,交通不便,失去劳动能力的人只能依靠微薄的赔偿金艰难度日。沈夜曾是家乡走出的第一位大学生,当时已在G大留校任教,主攻虚拟现实技术,他一直心系家乡,动用所有力量提供资助。在他的资助下我考入了G大,成为了他的学生。自从接触到虚拟现实,我就在思考,能否在虚拟的空间模拟出真实的五感,即便是身有残疾的人也能在虚拟空间中进行正常的工作和生活。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沈老师,他很感兴趣,并将我推荐给了他的好友,神经科学专家童教授。我将神经科学的理论应用于虚拟现实设备的研发中,逐渐收到了预期的效果。在沈夜的带领下,我与几位同学,一起开发了桃源,并创办了流月公司,许多家乡之人得以在桃源中学习和就业。然而当时虚拟现实技术还未得到广泛的普及,毫无经营经验的我们很快陷入了资金不足的困境。就在此时,砺罂找到了我们,表示愿意提供资金,条件是获得对研究成果的知情权以及投产时间的支配权,我们急于挽救公司,于是答应了他的要求。
“我的研究得以继续,在模拟了人体的基本感知之后,我自然而然地想到,能否用大脑思维直接控制虚拟角色,届时,人们就可念动而形至,遨游于无穷,即使肢体毁坏,只要仍有思维,就仍然能如常人一般与外界交流,我将这种完全模拟生命活动的技术称为‘偃’。不久之后,砺罂听闻了我的研究,他催促我尽快完成相关产品的研发,将其投入市场;而我也发现,他在四处网罗黑客,并以智力与精神障碍的辅助治疗为名,进行利用虚拟幻象控制现实行动的实验。我意识到‘偃’一旦在用户中普及,整个桃源都有可能成为砺罂进一步剥夺人独立意志的工具,于是提出研究失败,决定就此终止研究。然而一名项目主管却将我们的工作进度泄露给了砺罂,砺罂以此要挟我们向他公开技术,否则就低价抛售全部股份并以违约为由将流月告上法庭。身为流月的创办者之一,我自然不希望看到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已经能够自食其力的乡亲重返贫困,但身为桃源的开发者,我更不希望自己的产品,将无辜之人陷于险境。
“这段时间,我致力于弥补‘偃’的缺陷,同时收集砺罂进行精神控制实验的证据,但这些毕竟不是一日之功,而我的行动似乎已经被发现。我以寻宝游戏为蓝本,将‘柄’、‘光’、‘影’三枚昭明碎片隐藏在桃源之中,若我有生之年未能找到规避危害之法,唯有借此暂时封存全部资料,阻止砺罂得到这项技术,也为流月争取时间。
“而今想来,我毕生致力于追寻虚拟现实的极致,却不料正是我的研究,为他人之野望提供了可乘之机……
“以上所言,并非要求阁下替我担负未了之责任。唯愿阁下知悉其中利害,切莫公开自己的真实信息。昭明之力可开启静水湖中的暗阁,其中的通天之器是关闭桃源的唯一机关,望阁下善加利用;若阁下并非虚拟现实的从业者,只需以昭明为凭,从虚拟银行将我的账户全部提现;若亦有志于虚拟现实领域,或许我的研究能为你提供略微的帮助,也希望我的生平能为你今后的道路提供一点警示:再先进的技术若是漠视可能的隐患,脱离造福于人的初衷,都有可能制造出前所未有的灾难,万望慎之又慎。”
他的身影渐渐消散,乐无异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他,握在手中的,却只有半截残剑。
乐无异收起碎片,向他刚才站立的方向单膝跪地,郑重地说:“师父,我一定谨记您的教诲。”
当他再抬起头,却微微吃了一惊,一个绿色衣衫的青年站在他的面前,笑吟吟地望着他,伸出的手臂正停在他的脸颊边——然而他灰色的眸子里,却没有任何人的影子。
“拿到了昭明碎片还留在这里,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想和我聊聊?”他狡黠地笑笑,“虽然你刚才看到的,是我最喜欢的虚拟形象,但我还是更希望以真实的样子与你相见。这里很美吧?我最喜欢桃花,古人曾以《桃花源记》描绘心中的乐土,而我心中的桃源,就是每一个人,都能像呼吸空气、享受阳光一样,平等地享受知识和资源;身份的差异、地域的限制、身体的残缺都不再成为人与人之间交流沟通、相知相爱的障碍——这就是虚拟现实带给我最简单的快乐,就像现在,我们明明远隔时空,互不相识,却能面对着面,思考着同一个问题,追寻着同一个答案……”
“可是,如果能真的认识你,那该有多好啊……”
乐无异试图握住他的手,却抓了个空:“师父……大哥哥,我就在这里,您看见了吗?”谢衣自然没有做出回应,他驻足片刻,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向着湖畔的建筑缓步走去,随着他的脚步,静水湖的场景也渐渐消散。
乐无异仍然保持着像是要拉住谁的动作,形只影单静立在巫山博物馆的最深处,他的身后是一扇紧闭的石门,面前是一块缄默的石碑。三枚昭明碎片依次在眼前浮现,缓缓聚合成一把闪着光芒的长剑。但就在他想要握住它时,另一只手已搭上了剑柄,生生从他眼前夺走了昭明。乐无异猛地回过头:“沈夜?”
“多谢你的帮助。”黑衣的男子面带戏谑。
“你无耻!”
“商场如战场,所谓兵不厌诈,又岂是你们这些小孩子所能明白?”
“你把我师父……谢衣怎么了?初七又是怎么回事?”
“初七自然就是谢衣,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利用虚拟现实如何把一个人调教得言听计从,我不过是把他自己的技术用在他自己身上罢了。至于你师父,竟然还会有程序员,管一段程序叫做师父?”
“可恶!我不会放过你的!”
“年轻人只会放狠话吗?”
乐无异一剑向他刺去。沈夜却并没有接招,他身形飘忽,转瞬间已退出丈余,乐无异紧追不舍,却总觉得有什么力量束缚着自己,无论如何也碰不到沈夜一片衣角。他用尽全力挣脱束缚,大踏步地追赶,沈夜的速度却也随之变化,像是有意戏耍他一般,在他眼前若即若离。
“他要带我去哪里?”乐无异忽然警觉。他在通讯中呼唤着夏夷则和阿阮,却也没有得到同伴的回应。
阶梯和甬道很快走到尽头,沈夜突然停步回头,他链剑一挥,乐无异手中的剑就被劈飞出去。乐无异避开犹带着余威的链剑,就地一滚,随手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刀,先挡住对方的变招,随后顺势横劈,刀刃却堪堪停在沈夜的颈侧,他的手随着喘息剧烈地颤抖。

Chapter 15

瞳主任ooc预警,我知道他原本不是话痨,只是有些话除了他没人能说,只好辛苦他老人家了(逃~~~)

“你不恨我吗?”沈夜问。
“恨,但我不能杀你。”
“为什么?”
“因为这里不是虚拟空间,你是一个真实的人,我也是,我不能伤害你。”乐无异猛地摘下眼罩,高大的黑衣男子变成了坐在轮椅上,带着单边眼罩的白发老者,他的脖子上还架着自己手中的刀,神情却平静得近乎轻松。
“您……您是?”乐无异连忙扔下刀。
“鄙姓童。”
“童教授?!”
“是的,不过我已经退休了,这位是我的关门弟子十二。有兴趣做临床实验的志愿者可以联系他。”他示意一旁戴着眼罩的青年放下手中的麻醉枪。那青年向乐无异点头示意,随后转身离开并且锁上了门,全程一直没有摘下过眼罩。乐无异猜想他可能是个盲人,依靠带有摄像头的眼罩将外界景物转换成相应的视神经信号而得以视物。他随即惊讶地发现自己所在之地已不是图书馆的监控室,而是另一个有些空旷的房间,随之悬起的心,直到看见一旁的夏夷则和阿阮才微微放下。
阿阮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这里是童教授的实验室,离图书馆不远,但已经在学校之外了。你刚才大喊一声‘我不会放过你的’,然后就冲了出去,连体感衣上的绳索都扯断了。我们都吓坏了,还以为你真的会杀了童教授呢。”
“对不起童教授,我不是有意的,是……”
“是虚拟与现实的感觉相互混淆,让你产生了误判。”童教授淡淡道。
乐无异脸色一变:“这就是所谓利用虚拟幻象控制现实的行动?真是太危险了!”
童教授笑道:“是啊,不过你能这么快醒悟过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愧是谢衣看中的人。”
“我也只是刚才摔倒的时候,碰巧发现地面的触感和先前不太一样,可能因为那段通道是您根据这里的地形短时间布置的,没有来得及与原来地面的触感相吻合。”乐无异认真地解释道。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切地问道:“您怎么知道我是谢衣的徒弟?您刚才说的关于他的事,是真的吗?”
童教授悠悠道:“半真半假。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乐无异早就听闻这位教授性情古怪,只得强压住心中的焦急:“我师父他,自称为‘偃’,根据谢衣前辈对‘偃’的解释,他并不是纯粹的程序,而是由人脑直接控制的虚拟形象,控制他的人,是否就是谢衣前辈自己?还有初七,虽然他不认识我,却记得风琊的事情,他应该也和谢衣前辈有关,所以童教授,请您告诉我,我师父……谢衣前辈,是不是还活着?”他一开始还在冷静地分析,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起来,他近乎恳求地望着童教授,却又担心从他的口中听到不好的消息。
“是啊,谢衣哥哥他到底去哪了?”阿阮也急切地问道。
童教授惯看生死的眼神略微闪烁了一下,他思忖片刻,开口道:“……从生物层面上说,他现在还活着。”
乐无异颤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童教授叹了口气道:“流月公司的事情,前因后果你应该都知道了。”
乐无异点点头。
“你可以想见当时砺罂有多想杀了他,不仅是因为谢衣在暗中搜集他的罪证,也是因为谢衣一死,他的所有研究成果就会归属流月,砺罂认为届时只要再向沈夜施压,这些技术就都会为他所有。谢衣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提前安排那个寻找昭明碎片的游戏以备不时之需。”
“是砺罂谋害他?”
童教授叹道:“说起来也是我的疏忽,那时我确实在与谢衣合作,尝试利用虚拟现实技术进行一些心理和精神疾病的辅助治疗,但对于没有完全行为能力的人,多数还是在麻醉或催眠状态下进行的。没有想到由于内部人员的泄密,砺罂的黑客侵入了我们的电脑,一个没有完成麻醉的患者,在虚拟场景的诱导下,趁谢衣检查仪器时袭击了他。那个患者原先练过散打,等有人听到声音赶过去时,谢衣已经从楼上摔下去了……”
“什么?”乐无异三人闻言都不由得惊呼出声。
阿阮愤然道:“可他们为什么说谢衣哥哥是自杀?”
“这是对外公布的调查结果。砺罂的黑客干扰了监控,而那个人是个精神分裂患者,再加上虚拟场景的影响,一直坚称自己是在睡觉,只是做了个参加散打比赛的梦。除却窗上的护栏恰好在那天晚上被送去维修之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你认为如果真的要起诉,是应该起诉那个精神病人,还是使用这套设备的我?”
乐无异垂下头:“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夏夷则却道:“请恕晚辈冒昧,既然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您是如何得知那天发生的情况的?”
童教授道:“年轻人很会抓重点啊。谢衣当时并没有死,但一直没有恢复意识,我怕砺罂再想什么办法把他剩下半口气也折腾没了,就动用了在医院的关系,伪造了死亡证明,把他从医院偷了出来。他倒是运气好,大脑基本没有受损,他那项死也不肯拿出来的技术,倒是第一个用在了自己身上。那天的情形是他自己告诉我的,但他这个样子,和一个AI程序也没多大区别,通过这种从未公开过的技术所获得的证词,很难得到采信。”
夏夷则道:“如此说来,我们看到的‘偃’就是谢衣前辈本人?”
“算是吧,他说他还是放心不下,想以一个NPC的身份看看最后是谁拿到了昭明,我想他心里,还是希望自己的技术能后继有人吧……不过我怕他身体吃不消,一些无意义的交际是用AI代劳的。”
“那初七呢?又是谁在控制他?”乐无异问。
童教授盯着他:“这就要问你了,我曾经告诉过谢衣,他现在的状态并不稳定,如果受到太强的刺激或者情绪波动,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所以他就好好当他的NPC,不要离开静水湖。谁知你小子一出现,他却一次又一次地往外跑,还引起了魔域的注意,好在砺罂只当他是个‘经常捣乱的流月员工’,没有发现他的身份。‘七’是‘偃’的备用程序,因为谢衣算是我第七项临床实验的志愿者,就随便起了这个代号。当我察觉到‘偃’被破坏,就启用了‘七’,却一直没有接收到谢衣的意识传来回应,现在想来,他应该是再次登入桃源时被阿夜拦截了,‘七’的程序被进行了修改,‘初七’这个名字大概也是阿夜起的……
“谢衣很可能在察觉有人试图读取他的记忆时,自行切断了与虚拟形象的一些联系,换句话说,就是封闭了自己的记忆。但以阿夜的能力,激活他一部分与昭明相关的记忆并不困难,何况谢衣的内心原本也不会抗拒为流月做事,即使不经过刻意的引导,他也很可能会接受阿夜的指令。现在看来,他在第三枚碎片的所在地留下的记录前因后果的三世镜,还有那个自毁装置,倒更像是为自己准备的,他终究是不愿受制于人……”
乐无异不确定自己是否听完了童教授的回答,恍惚间他又回到了一片黑暗之中,看到那人提着琉璃灯,微笑着同他话别——是的,桃源对他乐无异而言,对所有用户而言,都不过是一个游戏,失败了可以再战,死去了可以重生,而那个淡然地坦言自己是无生命的程序,微笑着叮嘱他珍惜现实人生的人,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点燃了全部的生命,回护着他这个几乎素未谋面的弟子,也捍卫着科学的尊严。他现在怎么样了?初七的“死”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很想问个明白,然而即便是谢衣自己,都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童教授轻叹一声道:“不要一副这种表情,我们搞研究的,没学过讲话的弯弯绕绕,只知道用事实说话。谢衣是个很有主见,意志坚定的人,他曾说千金易得,知己难求,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夏夷则忽然问道:“童教授现在与沈夜总裁还有联系吗?”
童教授瞥他一眼:“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阿夜是我的好友,至今也是。他气谢衣,并不是因为谢衣不肯交出技术,而是因为他最恨的,就是逃避责任的人。为免消息走漏,谢衣的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在内,所以他一直对谢衣的‘自杀’既悲又怒,而‘偃’的出现,或许又让他以为谢衣是有意诈死以便从流月和砺罂的矛盾中抽身。其实谢衣所说的问题他未必不明白,只不过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流月的安危又于他而言优先级更高一些罢了。这几年他一边与砺罂周旋,一边也在想尽办法,让流月摆脱砺罂的控制……”
“用不着替我解释。”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乐无异三人闻言俱是一惊。童教授却是有些无奈地耸耸肩,按动轮椅旁的按钮打开了门。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架着一个体感衣刚脱了一半,一脸不忿的秃顶男人。
“阿夜,你一贯是这么雷厉风行。”童教授微笑道。
“初七最后传给我的消息,是‘风琊’的定位。”沈夜回过头对那个秃顶男人道:“告密者先生,这些年一人打两份工,还真是辛苦你了。”
这是乐无异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沈夜,这位原本可能成为业界泰斗的G大前教授,在转身投入商海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G大。他的身上已经褪去了属于学者的书卷气,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商人的精明果决。或许是因为除了那对非常传神的眉毛之外,沈夜与桃源中的形象算不上相像,所以他的出现并没有让乐无异产生太强烈的恨意,只是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悲哀地意识到,眼前之人只是在不知情中,“杀死”了一个虚拟的形象,而正如谢衣所说,当下没有任何一条法规能够评断这样的错误。尽管他并不赞同沈夜对于科学技术的态度,更不能接受他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如果有必要,他依然会和谢衣一样,同他据理力争,却没有足够的理由再让他承担更多的愤怒——他不能像师父担心的那样,被虚拟所控制,漠视甚至残害现实中的生命。深吸一口气,乐无异对沈夜道:“您就是沈夜吧?来得正好,砺罂之前找过我,听他的意思,他很有可能已经打算杀了您!”
沈夜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他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会是这样,但他很快冷笑一声道:“哦?是吗?正好我也有些账,该和他算算了。”
押着风琊的女子道:“我们在‘风琊’的电脑中,找到了他三年前侵入童教授实验室的计算机,控制患者所用的程序代码。真想不到,他竟然会把这种东西写进日志里,还起了个标题,叫‘翻身之战’。”
风琊冷笑道:“这能证明什么?无非就是一次黑客攻击。”
童教授淡淡道:“你说得没错,这就是一次黑客攻击。我不介意用你的电脑,再以同样的方式攻击我的设备,再制造一场同样的自杀事件。”
风琊的脸色变了,他颤声道:“你是怎么……”
沈夜看了童教授一眼,却并未多说,只对风琊道:“说吧,砺罂在哪?”
“我没有见过他,我们的联络都是在桃源。”
沈夜一步步走近他:“可能吗?我们这一行,对虚拟世界研究越深,反而越相信白纸黑字的东西。”
“他……他去年接管了SY公司,现在约见我们,通常是在自己的办公室——矩木阁,外面有他的保镖,任何人进去之前都要严格搜身。”
沈夜道:“华月。”与他同行的女子点了点头,对风琊道:“就请先生在这里休息一会吧。”随即带着他去了另一个房间。
童教授道:“谢衣之前分析了SY公司创办的特殊人群教育机构VR设备使用与维护记录,从设备改装和相关的程序日志中,找到了一些他们进行精神控制实验的证据;我的学生也在做医学顾问时,得到了一些使用者的证词。但这些设备的受众基本都是智力或精神障碍人士,证词很难说明问题,而那些程序单独来看,也可以解释为辅助治疗的手段。我们缺少的,是最直接的证据。”
沈夜道:“砺罂确实非常狡猾,只要不是必须当面完成的洽谈,他都是在虚拟场景中进行的。能引这只老狐狸出洞的,恐怕只有昭明了。”
听到这里,乐无异心下渐渐了然,他问道:“既然现在都已经把话说开了,两位前辈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
沈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前辈?你叫谢衣师父,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太师父?”
童教授抗议:“他先见到的,明明是我,我还没提这个要求呢。”
乐无异:“……”

Chapter 16

第一个找齐昭明碎片的“小叶子”成了桃源中的名人。而一夜间传遍各大论坛的另一个消息,更让所有人羡慕不已:他将接受SY公司的聘请,在毕业之前暂时担任技术顾问,毕业之后直接出任公司的CEO。
而这位即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的风云人物,如今已坐在矩木阁的办公桌前,在一份纸质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砺罂先生,我的所有情况就是这样了,但常听老师说,就业是双向选择,我可以了解一些贵公司的情况吗?”乐无异一脸诚恳地问。
“当然可以,我们SY公司是目前Z市最大,国内名列前十的上市公司,早期主要进行地产方面的投资,但你也知道,现在虚拟现实才是最有前途的行业,我们公司正面临转型的关键时期,缺乏的不是资金,而是像乐先生这样的人才,现在你坐拥桃源,又有谢衣的前期工作作为基础,日后必定可以开创虚拟现实的新纪元。”
“但以我的了解,流月公司在虚拟现实领域无论是技术还是配套产品上都已经趋于完善,而且是世界领先的,除却一些修修补补的工作,我已经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实在担心辜负您的信任。”
“我虽然不是像你这样的专业人士,但也理解科研不是一蹴而就的,乐先生自己的工作可以慢慢开展。在此之前,你可以先着手,将谢衣留下的一些未完成或未公开的成果,尽快落实到产品中去。”
“砺罂先生,说到这个我还真想起来了,我整理谢衣留下的资料时,看到了一些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技术,但仔细一琢磨,又吓得我一身冷汗,就比如说那个叫‘偃’的技术,万一哪天AI成精了,想反过来控制人,我们人类岂不成了电脑的工具了?所以我想先研究这种技术的防御程序,不知道先生能不能支持我的工作?”
“呵呵呵,年轻人少看点科幻小说吧,哪有什么AI成精?就是因为现在市场上还有空白,才体现出这种技术的商业价值。谢衣已经拖延太久了,再耽误下去,只怕就要失去先机了。”
乐无异连连摇头:“可是它确实是有隐患,我不敢……”
砺罂突然站起身:“当然,我要的就是它的隐患。现实社会中人们总会受到道德和法律的约束,而在虚拟世界,这些条条框框就少得多,玩家相互争斗,彼此厮杀都是家常便饭。如果一个人完全沉浸在虚拟的感官中,那么让他杀死一个人,他也会认为自己不过是在玩游戏,而桃源仅在国内,就有近十亿的用户!”
乐无异惊得跳了起来,他颤声道:“你……你想做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砺罂呵呵地笑起来:“我想做什么都做得到,至于你,看看合同的最后一条,你的全部科研资料归你和公司共同所有,如果你死了,这些东西又会属于谁呢?”
乐无异一边后退一边喊道:“我……我警告你,杀人可是犯法的!我死在你们公司,会有人来调查的!”
“可是有一些人,杀了人也不犯法。你知道谢衣是怎么死的吗?一个失控的精神病患者,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砺罂一边说,一边打开抽屉,像是要找出什么,忽然,他愣住了。
乐无异有些无奈地摊手:“我还真不知道你的抽屉里有什么东西,先生慢找,我先告辞啦!”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从砺罂面前凭空消失了。
砺罂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脸,手指却接触到冰冷的眼罩,他一把扯下眼罩,眼前是空荡荡的办公室,窗外警笛声大作,有人在门外喊道:“李英先生,你涉嫌教唆杀人和策划恐怖活动,请配合接受调查!”
而在G大一间空旷的活动室内,乐无异长舒一口气,擦了擦满头的冷汗。
阿阮摘下眼罩笑道:“小叶子你太厉害了,这真是我在桃源看过最精彩的直播!”
乐无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没做什么啦,是两位……呃……太师父,在砺罂登出桃源时拦截了他,又构造出惟妙惟肖的虚拟场景,让他以为自己是在真实的办公室里,还有夷则,他提供了矩木阁的确切位置和装潢资料。”
夏夷则微笑道:“提供资料的,是我母亲的同乡怀绪叔叔,他是圣元公司的保安队长,好在李英还没有换掉他。”
沈夜从旁边的房间走过来:“现在整个桃源,都知道使用VR能以假乱真,你手里还有一项更危险的技术,徒孙异,你打算怎么办?”
乐无异挠了挠头道:“我刚才……还真没想这么多……可是太师父,现在几乎每个人的生活,都已经离不开桃源,我觉得让更多的人了解到可能的危险不一定就是坏事,大家都能在使用时多留个心,我们的工作不也就简单多了吗?”
“呵,小孩子。总之你可别在接手桃源的第一天,就让它关门了。”
然而此刻,乐无异已没有心思再去想桃源,他急切地问道:“对了太师父,童教授呢?我有事情要问他。”

“刚才十二一来,他就急匆匆地走了,我也正要去找他,这老家伙究竟隐瞒了多少事?”

参考了一部分《头号玩家》的情节,但是没有参考它的结局,如果感觉剧情逻辑上有什么问题欢迎和我交流,我可以再试着进行修改^_^
P.S. 其实很想写一写那些受益于桃源的人们一起保卫这块乐土的,可惜不太会写那种很燃的战斗。另外这里沈夜从一个商人的立场对乐乐提出的质疑,我觉得也不无道理,尽管他公开的是砺罂的阴谋,但也是将虚拟现实可能的隐患公之于众了,不受到质疑是不可能的。而乐乐能够有底气直面信任危机,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在谢衣的坚持下,桃源(流月)还没有发生过损害用户利益的事情,留下了比较良好的口碑。就像游戏中迁往下界的烈山部能够得到人们的接纳,或许也是因为谢衣曾经播种过的“善因”(虽然编剧对此着墨不多),所以谁能说他的“人世嬉游”是没有意义的呢?

Chapter 17

春日的暖阳下,桃花已经开了,柔和的清风将真真切切的花香吹进每个人的心底。夏夷则推着他的小女友走在Z市医院的走廊上,这位在SY公司大厦将倾之际挺身而出的继承人,这段时间过得自然不会轻松,但他同样明白,在商场的刀光剑影之外,还有更值得他珍惜的东西。
他们迎面看到沈夜拿着一束花,走进另一个病房。阿阮轻声道:“这花是给沧溟女士的,她是沈先生青梅竹马的恋人,原本沈先生打算通过了留校任教的考核就接她到Z市来结婚,可就在那一年发生了化学品泄漏……但是沈先生还是和她结婚了,即使这么多年她都没有醒过来……”
夏夷则叹道:“想不到纵横商场的沈夜总裁,也是个重情之人……可先是未婚妻,再是得意弟子,他现在看上去也憔悴了许多。”他想起那天知悉了一切的沈夜,用与平日一般无二的神情轻声自语:“你说对了,我也会因为失控的技术而感到痛苦……”他默默记下了那个钢铁般的男人眼中的泪光。
阿阮也叹了口气,又问道:“那夷则,你说小叶子,也会像这样一直陪着谢衣哥哥吗?”
夏夷则道:“他想做的,或许还不止这些。有时候我真担心他是不是也把自己留在了梦境中,可是又忍不住会羡慕他,羡慕那些还能有机会留下一点天真的人……”
在他们身后的病房里,乐无异拉开窗帘,轻轻地说:“师父,桃花开了,是真正的桃花,您看见了吗?砺罂已经受到了法律的制裁,您所担心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
“现在我接管了桃源,除了提升防御系统外,您知道我接下来最想做的改进是什么吗?我要把虚拟形象的神态变得更加真实细腻,不再让它在人们交谈时,漏掉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个眼神,是不是很有趣呢?您想不想和我一起做?”如果当初能这样,或许我会早一点看到你微笑之下的伤痕,疏离背后的隐衷,早一点读懂你眼中的关切和希冀,早一点站在你的身边,不再让你在虚拟的世界里孤军奋战……
“桃源虽然很美,但您不是说过,虚拟不能取代现实,您已经倾尽一切守护了桃源,回到现实来好吗?”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答,他的脸上还戴着呼吸面罩,身体、额头上也贴着一些电极片,但他的神情却很平静,仿佛是在寻常地熟睡,只是右眼下两点伤痕宛如滴泪。
“他是第一个使用‘偃’这项技术的人,我也无法确定,虚拟形象的死亡对他自身的神经系统会造成多大的损伤。”
“我这些年也想尽办法,通过自体克隆、人造器官等技术修复他的身体机能,原本想等砺罂盯得没那么紧了,就尝试唤醒他。不过现在,唔……好像还没听说过移植大脑成功的,这是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看把你吓的,就好像我要拆了他。说起来也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主要受到的并非器质性损伤,而是他的意识被程序‘判定’已经死亡,因而被困在了桃源中。只是我尝试了很多办法,都无法再和他取得联络,也不知道在虚拟形象毁坏之后,他的意识还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还能存在多久……”
“飞速发展的科学已经可以解决许多问题,但也仍然有很多,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童教授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乐无异再次戴上眼罩,在所有外界干预的手段宣告失败之后,他选择了回到桃源,走遍所有与谢衣有关的地方,寂静的静水湖,漫漫黄沙的捐毒,笙歌达旦的从极之渊,最终又回到了初见亦是诀别的巫山。他发现尽管在现实中,他只与谢衣有过一面之缘,但他所追寻的目标,所践行的道路,所坚持的信念,早已被那人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巫山博物馆已重新开放,但最深处的废墟却仍维持着原来的样子。乐无异尝试过很多办法,那扇石门却再也无法开启。他黯然地走下石阶,一切的影像原本都已随着昭明碎片的取出而不复存在,他却忽然听到了一阵清脆的鸟鸣——就是那只小鸟,它曾经带着他,第一次看到了深山之外的大千世界,让他对万物,对科学产生了无限的遐想,为他单调的童年染上了最明亮的色彩;现在他也知道,那是谢衣的第一个作品,他就是由此开始了在这个领域不懈的开拓与求索,多年之后,陷入迷茫的他又是从它身上,找回了最简单的初衷和喜悦。
小鸟啁啾几声,停栖在乐无异的手中,他的手指抚上它栩栩如生的羽毛,轻轻地对它说:“还记得我吗?你的主人不见了,你也是来找他的吗?”
小鸟轻轻从他的掌心飞起,越飞越快,乐无异也迈开脚步,追逐着它跑过石阶,在一片残破的瓦砾中,他看到了一把折断的刀。他记得初七就是用这把刀,将他推出了即将关闭的石门。小鸟落在刀柄上,歪着头看向他,乐无异惊讶地看到,断刀上围绕着柔和的光晕……
“师父,你曾经那么多次,带我脱离险境,现在该轮到我,带你回家了……”
……
“进去吧,他还记得我,记不记得你就不好说了。哦,不对,他原本好像也没见过你。”童教授摘掉口罩,用一贯波澜不兴的语气对在病房外站成一座雕像的乐无异道。
乐无异推开门,穿过摆满了各式设备的外间,一如他曾经在桃源中走过的漫漫旅途,不同的是,他知道这次有人在终点等待着他。屏风后的人轻倚在床头,灰色的眼睛正望着他,可是他该怎么介绍自己呢?多年前得到过馈赠的孩子?桃源里的玩家“小叶子”?集齐昭明碎片的人?还是……
“谢……谢衣先生……我……”乐无异站在那里,很多感情呼之欲出,一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对面的人却笑了,他的脸上仍然缺少血色,笑容却像春风吹回大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和气音,说出的话却让乐无异再也抑制不住蓄满眼眶的泪水:
“怎么?我收了你这个徒弟,却连声师父也听不到?”

尾声

“师父,原来您的单片眼镜,就是管理员的VR眼罩?”
“是啊,这还是童教授的创意,一眼虚拟,一眼现实……我只不过是在外型上做了一点改进。”
“您别忙了,桃源的防御系统我已经升级过了,用户端的补丁我回头帮您一起想。今天天气特别好,我带您出去看看吧。”
“好,现在你是老板,我听你的。”
“您别这样说,之前只是权宜之计,我还想着什么时候把桃源还给您呢。”
“且不说这前后种种太过匪夷所思,经营之道,无信不立,寻找昭明虽是游戏,却也是承诺,出尔反尔岂非辜负了用户的信任?何况比起管理桃源,我倒是更高兴,有足够的时间做我的研究。”
“刚好一些就想着研究,怪不得童教授说让您请假的事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不过现在,师父您坐好,我们走喽!”
“哎,无异,我们刚才好像忘了下线——”
砺罂亲口讲述的阴谋被直播到了整个桃源,在用户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桃源新的管理者乐无异和他身边神秘的顾问很快推出了一系列防御措施,并且承诺每一件新产品的发布都会进行详细的功能及风险宣讲。另外,为了防止沉迷,桃源规定每位用户连续上线时间不能超过四小时,否则会有一身黑衣,莫得感情的神秘杀手,亲自送他下线。
现在这位杀手,已经出现在静水湖中两个戴着单片镜的人面前:“沉迷游戏,有意义吗?拒不下线,有意义吗?”然而没有一个人回答他。
庭院里,桃花的花期已过,花架上的紫藤萝却开得正盛,而坐在花架下两个身影,正紧紧相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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