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道之将行(未完结)

作者:白菜君
字数:3.3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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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4.0谢】x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本来是想写修仙+谋略文,因为坑了就还是种田文吧orz

排雷预警:未完结

(一)
乐无异是料想过能听到有关谢衣的消息的,就如同当年纪山上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伯对谢衣的描述。他的师父当年行踪遍天下,走过许多山山水水,遇见过许多需要帮助的人,留下一些偃甲——这都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所以当巫山脚下的老人家充满敬意地说村里的孔明车是出自偃师谢衣之手时,乐无异只是笑了笑,说,我去看看。
他礼貌地辞别了老人,刚踏出半步,就听见老人家略带可惜地说,年轻人怕是根本不知道天下第一偃师的名头,还有人说他是个半人半魔的怪物……可前两天我看见他好得很,分明是个俊朗文雅的后生…莫不是成了仙……
乐无异猛地停下脚步,僵硬地转过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这里是巫山脚下,巫山是谢衣最终的埋骨之地,难道……乐无异听见自己的“咚咚”的心跳声,他的声音沙哑,小心翼翼地期待着:“您说,谢衣?”
“是啊,”似乎是对乐无异的反应颇为满意,老人家笑呵呵地,“谢大师偃术出神入化,那么大的孔明车,就他一个人,带着一些偃甲帮忙,不到一天就造好了。村里人都感激谢大师,想多留他几天,他说有事在身,昨天就走了,啧啧,可惜,这样的大人物,可不是随便能见到的。”
乐无异急忙问:“他有没有说他去哪儿?”
“这倒是没说,不过我看他啊,是往巫山去了。”
“多谢老伯!”乐无异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喵了个咪,我怎么这么笨!”说着就在偃甲盒里掏啊掏。
老人家又慢悠悠地说:“小伙子,你也要上巫山?巫山最近不太平,好多人说巫山水底人影憧憧,有水鬼啊,当心被抓了去……”
乐无异掏出一只黄色的小鸡仔:“好馋鸡,快带我去巫山!吃多少给多少!”
“唧唧!”
望着越飞越远的蓝色大鸟,老人家感慨着,都不是普通人啊,能养出这么肥的鸡。
乐无异在巫山的寻人之旅并不顺利,他先来到了神女墓入口,并没有发现谢衣的踪迹,心急如焚地转了好几圈,才猛然想起也许是馋鸡飞得太快,谢衣还在来的路上。乐无异无心在原地等候,赶紧让馋鸡带着他沿路飞回寻找。
不知为何,乐无异心中的期待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到了信以为真的地步。所以在看到一片白色衣角的时候,他毫不犹豫指挥着馋鸡俯冲下去,落在那人面前。那人明显被吓了一跳,往后倒去,乐无异赶紧伸手拉住他,却也在一瞬间失望。
那人站稳后,望着乐无异,双眉微蹙,甩了一下手中拂尘,转身就走。
乐无异认出这是巫山上的仙人墨竹,他挠了挠头,带着歉意开口:“我太鲁莽,还以为你是……总之,那个什么,惊扰了仙人,还请仙人见谅。”说着,乐无异抱拳躬身一礼。
墨竹停下脚步,声音清冷:“罢了。”
乐无异硬着头皮问:“敢问仙人,有没有见到我师父谢衣?”
墨竹顿了一下,方才转过身来,手中拂尘一甩:“你师父?可是个白衣偃师?”
乐无异大喜,连忙说:“对对对!仙人见过他?”
墨竹打量了乐无异一番,再开口时,语气柔和不少:“原来是他的徒弟,也是一场缘分。你师父正是从这条路上的巫山,大概半个时辰以前。”
乐无异又是一躬到底,嘴上飞快说道:“多谢仙人指点。”说罢就迈开腿往山上跑,依稀听见身后墨竹说着:“见着他,替我说声多谢,送给我的偃甲很合用……若有缘再见,当亲自致谢……”
那些话逆着风勉强飘进乐无异的耳朵,刺激着他一路狂奔,却是一个字也没记住,满心只有“师父还活着”这一个念头,胸口都被“师父”两个字塞满了,乐无异此刻又是狂喜又是急切,恨不得一路跑一路高喊,没过多久他就忍不住忘形,边喊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师父我来啦!”边在山路上狂奔。
馋鸡跳上乐无异的头顶叼住呆毛拼命往后拉,也丝毫挡不住乐无异的脚步,所以当一个法阵降下困住乐无异的时候,乐无异几乎是贴在了光壁上。
“咳咳!喵了个咪,是谁……”乐无异一停下,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手无力地撑在法阵的光壁上。
“呵,小仙冒昧,方才见公子举止狂乱,真气游窜,担心公子走火入魔,故以法阵困之,公子不妨平心静气,休息片刻。”说话间,一名蓝袍男子出现在乐无异眼前。
乐无异恍然,这才察觉到自身不妥之处,道了一声谢后便盘腿打坐调息。过了一阵,蓝袍人撤去法阵,笑道:“小仙幽兰,不知公子因何事在山间如此放浪形骸?”
乐无异听出话中揶揄之意,不禁脸红,又想起谢衣,赶紧抱拳问道:“我是因为听说师父就在巫山,我们师徒分别了很久,所以我才会这么着急,惊扰兰君了,不知兰君有没有看见我师父经过?”
“原来如此,小公子这番心意若是尊师知道了想必也会十分感动,只是小公子还当收敛心神,莫因骤喜伤身。”
幽兰仙人举止儒雅,声音清润,乐无异不知不觉就愣了神。
“半个时辰前,确实有位白衣公子路过,这位公子不仅博文广识,还十分慷慨风趣,我二人一见如故,可惜他说要去祭拜一位故人,不可久留,临走赠我一袋墨兰的种子,言及此花生于南方,巫山还不曾见,他四处漂泊无心侍弄,不如留在我处,或可期一世几见花开花落,历经春秋枯荣流转……”
兰君见乐无异愣神,顿了一顿,温和笑道:“一说及花草,小仙就难免情不自禁,滔滔不绝,让小公子空候,是我的不是,若那白衣公子是小公子的师父,他曾言说要去巫山神女墓,从这儿走了。”说着,兰君指向一条山间小道。
乐无异躬身一礼:“多谢兰君。”
“不谢,若见尊师,请代为转告,等来年花开,候君共赏。”
“请兰君放心,”乐无异顿了一顿,才又开口:“等我找到师父,一定告诉他,有人在等他……”
兰君不解乐无异突如其来的些微伤感,便也只是笑了笑,说,公子即将师徒重逢,可喜可贺,来年莫忘此约。
乐无异辞别兰君,怀里抱着馋鸡,沿着山道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就是他最期待的答案,那里会站着他最想见的人,他反倒不着急了,就像吃饭时知道最后一道菜是心头至爱,那么等待的过程也就充满了甜蜜。
“馋鸡,你说对不对?”乐无异抚了抚馋鸡肉乎乎的背。
馋鸡想到站在这条路尽头的那个人做的菜是那么匠心独运鬼斧神工,它连唧都不想唧了。
刚才一路狂奔,乐无异还嫌路太长,现在缓缓而行,却没过多久就到了神女墓所在的水边。此时正值初春,空中竟飘散着寒梅花瓣,馋鸡跳上乐无异头顶叼住一片飘来的花瓣,啄了两下吞了下去。
乐无异忍不住笑:“你还真是什么都吃,你看你都胖得飞不动了。”
馋鸡却无暇回应乐无异,它奋力扑棱翅膀,还是沉重地落到地上,它也不管不顾,又叼了一片花瓣,往花瓣雨的中心跑去。
乐无异笑了一阵,才跟上去:“馋鸡等等我,这些花瓣这么好吃?我等会收集一点回去给你做梅花酥,师父虽说喜欢桃花,但是我的手艺,他吃了一定说好……”
乐无异边走边把飞过身边的花瓣抓住放进布包,忽然听到女子清脆的笑声从前方传来。乐无异循声而去,透过漫天飞舞的寒梅花瓣,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背影。
那个人正与寒梅仙人交谈,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乐无异越走越近,乐无异听见了男人清朗的声音。
“美丽的仙子,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在下能在今日与仙子相遇,可谓天公作美,还请仙子不要拒在下于千里之外。”
梅仙人轻笑:“公子谬赞,公子一片苦心,寒梅亦是感佩,只是公子所求之事,寒梅所知甚少,你身后的这位公子反倒是个知情人,公子不妨相询。”
“哦?”
男子转过身来,面对着乐无异,嘴角是未及收起的三分戏谑七分笑意,抱拳一礼道:“敢问这位小公子高名上姓?”
“啪”的一声,乐无异手中的布包跌落,急得馋鸡飞身扑救,布包砸在馋鸡肉呼呼的身体上,里面的花瓣还是散落出来,馋鸡懊恼了片刻,又生龙活虎地就地啄起花瓣来。
乐无异低着头,也不答话,那人不以为意,反而走近了两步,蹲下来看着在地上埋头苦吃的馋鸡,笑了笑:“原来如此,小鲲鹏在这儿。”
寒梅仙人也走上前来:“鲲鹏?听闻鲲鹏为上古神兽,小仙一直无缘得见,但这只小黄鸡真的是鲲鹏?”
男子发出爽朗的笑声,伸手把馋鸡抓起来,点了点他头上的一小撮毛,道:”小鲲鹏,为何见了我也不撒娇求食?我真是白养你了,寒梅仙子,我用这只鲲鹏与你交换,你助我一臂之力入神女墓,如何?”
看着馋鸡在男子手中奋力挣扎的憨态,寒梅仙人不由掩唇轻笑,也明白这是男子的戏谑之言,道:“若真要换,小仙是占了大便宜,只是这鲲鹏似乎已经认主,再说,神女墓早已沉入水底,又经数次坍塌,如今内里情形,小仙也不得而知。”
男子闻言叹了一口气:“谢衣啊谢衣,你这真是给老友出了一道难题啊……”
乐无异听见“谢衣”两个字,慢慢抬起头来,沉沉的眼神直勾勾盯着眼前的白衣男子,男子容貌俊美,却行止不羁——与他的师父无半分相同。他已猜出此人应当是竹笋包子号的主人叶海,心中还抱着一丝期待,双手僵硬地抱拳行礼,声音干涩:“叶海前辈……你…你有看见我师父吗?”
男子把馋鸡放到自己肩头,看着乐无异,声音多了几分沧桑悠远,道:“吾早就听闻小鲲鹏认了定国公之子乐无异为主,乐公子拜了吾友谢衣为师,吾这些年辗转漂泊,好友收开门弟子这样的喜事都错过了,未及送上贺礼,也没讨上一杯酒喝,便又听闻吾友谢衣殒身于巫山神女墓……哎,多年知交,须臾永别,知己零落,一至于斯啊……”
乐无异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叶海摇摇头,接着道:“如今吾想要祭拜于他,不负我二人多年知己情谊,却没想到神女墓早已坍塌,不得其门而入……”
连寒梅仙人都听出叶海话语间深沉的悲伤,不由宽慰道:“公子方才言谈间对故友情深谊厚,与初见之时的轻浮判若两人,小仙以为,交友贵乎交心,只要心意真诚,倒也不看重世间虚礼,神女墓既已坍塌,外人不能进入,却也不失为一个清静长眠之所。”
叶海顿了顿,又换上了一副笑脸:“仙人说的是,轻浮只是我的表象,重情重义的血性汉子才是我的本质。生老病死,本就是天道规则,若从此处而言,叶某不该过分悲伤,反倒是我欠谢衣的十斤乌金,二十两连金泥,五十根毕方翎就此烟消云散……”
“……”寒梅仙人已经不想说话了。
“不对,不是!”乐无异突然开口,吓了叶海一跳,叶海看着情绪激动的乐无异,想着难道还有师债徒承的道理,今后自己的债主要变成乐无异?正纳闷,又听乐无异喊道:“不对,叶前辈,我路过山脚下的村子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说遇见的是偃师谢衣!”乐无异说完,喘着粗气盯着叶海,仿佛如果叶海不给他一个解释,他就有可能扑上来代替谢衣讨债。
叶海摸了摸鼻子:“那个啊,村里的水车造得太急,造完以后,咳,多出来一个导灵栓,这人上了年纪记性就不好……吾又急着上巫山,村民问吾名姓之时,吾就灵机一动,说吾姓谢名衣……”
寒梅仙人似乎都不忍再听下去,内心倒是对谢衣生出几分同情,手中梅枝一挥,便隐去了身形。
乐无异心中积累的期待、欣喜、错愕、愤怒都在一瞬间消逝殆尽,他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似的没了力气,一下就坐在了草地上。他摸了摸头:“我还真是个傻蛋,明明早就知道,师父没了……”
叶海在乐无异身旁坐下,拿出别在腰间的偃甲烟杆,手不由自主地在身上找烟丝袋,把口袋都翻遍了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了许久。他拇指摩挲着烟杆,烟杆内部有他一直无缘得见却又珍而重之的偃师纹章,他接着乐无异的话:“是啊,说没就没了,真是混蛋哪……”

(二)
两人就坐在草地上相顾无言,吹了许久的山风,乐无异问起叶海的打算,叶海说原本打算祭拜谢衣之后就回竹笋包子号看看,乐无异这时候缓过劲来,心思又活泛起来,想起好久没见过团子辟尘他们,也想带馋鸡回去看看父母,就提出想和叶海一道走,叶海自无不允,两人便乘馋鸡到了附近的镇子郊外,再步行找了一家客栈过夜。看着乐无异忙前忙后,定了两间上房,又叫小二端茶上菜,还端了盆热水上来叫叶海擦手,叶海见乐无异能有这份心意,自然也十分高兴。
晚饭过后,叶海与乐无异闲聊,聊着聊着自然聊到了两人都喜爱并擅长的偃术,聊得越深入,叶海内心越是波涛翻涌,这么有天分的徒弟,谢衣是从哪里捡来的?他面上平静地察看乐无异制作的偃甲鸟,站在他对面的少年还略显羞涩,说着,还请前辈指点。乐无异此时的偃术当然不会让叶海觉得惊奇,只是以乐无异的年纪,就有这样的偃术根基,着实不易,想来除了天分之外,乐无异于偃术一途亦是十分勤勉。叶海难得起了惜才之心,收起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一副端厚长者的模样把乐无异夸赞了一番,夸得乐无异连连摆手,挠着头道:“叶伯伯你别这么说,我的偃术比起师父还差得远呢……”
叶海内心道,你也不看看谢衣是什么来头,你师父活了多大岁数……他一本正经地对乐无异说:“假以时日,你必能成为一名极其出色的偃师。”
乐无异笑了笑:“师父当年也这么说过……我从小跟我娘学偃术,学到十七八岁,就想着在偃术这条路上,还有个人能带我往前走,如果这个人能是师父就最好不过了,现在……现在我有了师父的偃甲图谱和卷轴,多多研习,以后把师父的偃甲图都造出来,让世人看看,我师父,我师门的偃术是多么精妙……”
叶海听乐无异说“师门”两个字,想到这所谓的师门,也不过剩乐无异一人,不由唏嘘感慨。
两人聊得忘了时辰,直到半夜,乐无异起身告辞,叶海本是无所谓时辰的,他俩正聊到偃甲机关的破解之法,谈兴正浓,恨不能马上搬出工具实践一番,见乐无异要走,便抬手虚拦:“这有什么,我和你师父当年聊起偃术,不畅谈个几天几夜不能尽兴,你这孩子,年纪轻轻,怎么比老人家还扛不住……”
乐无异笑了笑,拱手道:“明天,明天一定陪叶伯伯聊个痛快。”
叶海虽意犹未尽,但他生性洒脱,倒也不会强人所难,待乐无异回房后,他也准备入睡,没过多久却听见隔壁乐无异房门响动,脚步声经过他房门,往楼梯去了,叶海玩心一起,挥手召出个小偃甲,这小偃甲是偃师叶海的游戏之作,被戏称为“顺风耳”,顺风耳晕晕乎乎转了一圈,便从门缝里转了出去,趴在乐无异鞋上,跟着乐无异下楼去了。
然后叶海脱了外袍,把偃甲烟杆小心地放在衣服堆上,自己舒舒服服的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枕头边的偃甲小盒里传来的“呼呼”的破风声,听着听着,叶海都要纳闷地睡着了。
“好馋鸡,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这是客栈里拿的糕点,你先吃,明天我再给你做。”也不知过了多久,叶海迷迷瞪瞪的,终于听见小盒里传来乐无异的声音。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骗子!说好的给我做…咦…)
“怎么样,好吃吧?你吃饱了就去睡吧,等我修好了水车再回去。”叶海听见这句,郁闷地睁开了眼睛,修什么修,本偃师的水车没坏好吗!不过就是个缺了个导灵栓,大不了七八十年后,灵力运转不畅……叶海摸了摸鼻子。
“喵了个咪,叶伯伯真厉害,这么大的水车!”叶海得意洋洋,年轻人就是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
“原来如此,木头的切口无论从角度和力度看都如出一辙,是让偃甲在上游砍了放下来的,但是,要把木头都搬上岸,还要削成木板,只有叶伯伯一个人,要多少偃甲帮忙啊,而且偃甲自己削木头,精度的调校也是一件麻烦事,叶伯伯居然不到一天就造好了,喵了个咪,这是怎么做到的……”
叶海嘴里不由哼起了小调。
“我知道了!是水!叶伯伯用水面作准线,木头根本没搬上岸,整个水车都是在水里造的!师父的图谱里说过,如此,偃师一人便可当数十工匠!”
叶海点点头,孺子可教啊。
“我看看,这里运转好像有些涩,我先切断灵力流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就说叶伯伯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这水车造得精巧,运行便可多倚仗自然之力,根本不需要多少灵力,这导灵栓加与不加也没多大影响……但是,这既然是用偃师谢衣的名字造的,就不能有半点瑕疵……继承师父的偃术,维护师门的名声,收个徒弟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么。”
“师父,我真的,很想念你……”
叶海也觉得有些心酸,望着帐顶,叹了一口气,心里对乐无异这个少年满意得不能再满意,想着这么好的徒儿,就让谢衣捷足先登了,现在想抢吧,又显得很不厚道,而且还明显抢不来。
“诶?怎么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什么……”
“唧?”
对于乐无异那边没头没脑的几句话,叶海也没有在意,他关闭了偃甲盒,准备好好睡一觉,他独身漂泊惯了,徒儿什么的,也只是一时兴起,明早一起来大概也就忘了。
总体来说,叶海大大是一只见过大风大浪的江湖老麻雀,所以当有人跃窗而入的时候,他醒了。他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屋里的细微响动就停了。
叶海眼睛都懒得睁开,扯了扯被子:“富家公子住在隔壁。”
一个凉薄的声音问道:“你是谢衣?”
叶海面不改色心不跳,答道:“嗯。”
屋里静默了一会儿,又响起了脚步声,似乎来人已经不打算掩饰,径直走到了叶海床前,拿起了叶海衣物上的偃甲烟杆。
这下叶海急了,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幔帐里扑了出来:“梁上君,你这可就不地道了!”
来人身手敏捷地避开了叶海,只是一眨眼,就从床边移到了窗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叶海看见来人黑色混杂金色的衣摆,拿着烟杆的的修长白皙的手指。
叶海有些晃神,一时间竟不急于夺回烟杆,而是直直盯着包裹在银辉中的人,那人却似被偃甲烟杆吸引,低头把玩。
叶海慢慢走了过去,惊讶又疑惑:“你……”
这时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叶海十分熟悉的脸,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苍白恍惚。那人开口道:“你是谢衣,那我又是谁?”
叶海难掩震惊,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人,此人与谢衣有相同的容貌,只是右眼下多出来两点血红,使此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端庄,多了几分妖冶。叶海有些混乱:“谢衣……你是谢衣?”
那人听了他的话,也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神迷茫,讷讷道:”我是谢衣?我……谢衣,初七……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说罢他又微微摇头道:“你既然不是谢衣,无谓与你多费唇舌。”
叶海见他要走,忙过去阻拦:“烟杆留下!”
来人一手挡开叶海,顺势翻出窗口,叶海紧随其后,两人在客栈后院动起手来,来人身手敏捷非常,叶海拳脚身法难以相敌,便召出一只偃甲灵猫,灵猫轻盈灵敏,跟得上对手的速度,然而力量上又相去甚远,叶海见状,便又挥手召唤出一条偃甲巨蛇,同时左手扣起法诀,准备以偃术配合术法制敌。
那人跃上房顶,眼中充满赞赏之色:“原来如此,你是一名偃师。你的偃甲如此出色,然而……”他掂了掂手中偃甲烟杆:“你的偃甲中的灵力与此烟杆中的不同,这不是你做的。”
叶海左手还掐着法诀,咧嘴一笑:“本偃师就是喜欢用不同的灵力做偃甲,你若有疑问,便先破了我的偃甲再说。”
来人听了这胡搅蛮缠一样的话,嘴角微弯,勾起一个浅笑,朗声道:“将遇良才,棋逢对手,本就是人生乐事,愿与一战。”
叶海觉得此人温和起来,倒有六分像他所认识的谢衣,只是此人原本冷若冰霜,转眼又温和有礼,倒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时已近黎明,东方将白未白,叶海仰头望着站立在屋顶的人,心中隐隐有感,此人是真正的谢衣,是能创造出与真人一般偃甲的,通天彻地的大偃师,谢衣。
若能与谢衣斗一场偃甲,作为偃师,幸何如之!
叶海右手一挥,灵猫便跳上屋顶扑向对手,那人轻轻一跃躲过,回身踢中灵猫腰部,灵猫竟惨叫一声,身下法阵一闪,灵猫便回到了叶海身边,在叶海脚边低伏哀叫,叶海仔细一看,竟是被踢坏了机关要害,叶海撇了撇嘴:“不愧是谢衣。”
那人也不再辩驳或是疑问,而是眼神发亮,尤胜星光,道:“偃师较量,本该以偃甲相抗,我此刻手中未带偃甲,这输赢便做不得数……”
叶海啧啧道:“你在提醒我,我带着偃甲打你孤身一人,赢了不光彩。”
那人笑着摇头,不置可否,敏捷地躲避着偃甲蛇的攻击,他身法快如闪电,招式又极具破坏性,寻机在蛇头上狠狠踢了一脚,偃甲蛇便瘫软在地。
“抱歉,”那人笑着说,“但世间偃甲在我眼中就如同一堆会动的纸壳……”说着,他突然皱起眉头,眼神中又露出一丝哀伤。
叶海不以为意:“这么说,你倒成了天下第一扎纸匠人。”说罢,叶海念动咒诀,灵猫与巨蛇腾空而起,周身灵力暴涨,朝着屋顶的人猛扑过去,那人闪过巨蛇的尾巴,挪移之间不慎被速度力量均成倍提升的灵猫挠了一爪,稍有错愕,背后便有寒光逼人,原来是叶海以灵力凝出一柄光剑,直指他的后心。
那人猛然回头盯着叶海,右手一动,顷刻间将自己包裹在绿色的球形屏障中,挡住了叶海和偃甲的攻击。
两人分别落在院子两头,叶海望着对面的人,分明没占到什么便宜,却笑得春风得意:“神农一脉,舜华之胄,此术消耗巨大,我倒要看看你能使出几次。”
果不其然那人使出舜华之胄之后,显得灵力不济,接下来的攻击应对得越发捉襟见肘,叶海此时已发现对方还未亮过兵刃,也极少使用法术,只是凭借快如鬼魅的身法对敌,叶海虽看不出缘由,但也未有留手之意,只一心指挥偃甲对敌。不多时,那人仿佛气力不足,被偃甲蛇尾卷住,叶海还来不及开怀,空中传来破风之声,一只偃甲木鸟俯冲而下,嘴中还叼着一个物件,叶海未及看清,那只偃甲鸟便扑向了被蛇尾卷住的人,那人接过偃甲鸟嘴里的东西,眨眼间就将蛇尾绞碎,漫天飞扬的木屑中,叶海看见对方缓缓落地,手中拿着一柄唐刀残片,残片上灵力流转,充沛温和,上面的气息让叶海觉得很熟悉。
叶海也顾不得心疼偃甲损坏,目瞪口呆地盯着对面拿着唐刀残片已经摆好起手式的人:“谢衣……老谢?”
对面的男子气喘吁吁,已是强弩之末,他似乎也很惊讶,分神看了看手中的偃甲断刀:“忘川……?为何在此……”
叶海神色复杂,眼前有一个长得与谢衣一模一样的人,他的手里拿着与偃甲谢衣气息相同的断刀……叶海呼吸一窒,手里的法诀都掐不稳了,声音都在颤:“你……你毁了他做偃甲刀?”
男子既不点头,也未否认,只是默默站着,叶海震惊过后,胸中一片怒火中烧,他原本不是莽撞暴烈之人,只是他这一生知己寥寥,偃甲谢衣要算最特别的一位,老友音容犹在,陡然变成了一把断刀,叶海眼睛都红了,一瞬间身上妖气暴涨,对面的人原本就气力耗尽,此时被妖气一冲,竟然就摇摇晃晃软倒下去。
叶海此时哪里还管这个人是不是谢衣,他再度以灵力化剑,一步一步走向倒在地上的人,正当他要举剑刺入那人后心之时,那人手中的偃甲断刀闪了两闪,断刀上方便幻化出一个虚幻的人形来,喊道:“叶海,不可!”
叶海本已被愤怒吞没了理智,此刻仿佛惊醒一般,脱口而出道:“谢衣!”
与此同时客栈上空传来一声神兽的尖啸,伴随而来的是少年的惊呼:“师父!”


(三)
客栈的房间里,乐无异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握着忘川,将有关流月城一役的来龙去脉讲给叶海听,叶海此时方知偃甲谢衣早就在捐毒沙漠时为了保护乐无异一行而遭难,而埋葬在巫山水底的,才是真正的大偃师谢衣。叶海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道:“你说的,为了救你死在巫山神女墓的,就是这个谢衣?”
乐无异点点头:“他说他叫初七……但他就是谢伯伯,”乐无异觉得不管是忘川里偃甲谢衣残存的灵识,还是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初七,对他而言都算是天大的好事,乐无异说起话来都眉飞色舞的,“神女墓塌了以后,我也试着回去找过,但是没有办法……没想到他死里逃生,真是太好了!”
叶海听了乐无异的话,起身在床上那人的手腕上摸了摸,又在胸口上摸了摸,片刻后他对乐无异扬眉道:“你说真正的谢衣早在百年前便重伤身亡,被做成了傀儡人,可是此人心跳脉搏俱存,”说着,叶海在初七手指上划了一下,不一会儿便滴出了红色的血液,“这是个活人。”
“诶?”乐无异赶紧也站起来,摸摸初七的手腕,又摸摸初七的胸口,还是不放心,摸完初七的脸又打算去解初七的衣服。
叶海在一旁看不下去,咳了一声:“乐公子,你再继续,我就要喊非礼了。”
乐无异正趴在初七身上,他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初七的身体状况,这时听了叶海的话,脸一下就红了,他手忙脚乱地起身,吭吭哧哧地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连带着耳朵和脖子都绯红绯红的。
叶海看着像个水开了的茶壶一样的乐无异,觉得好笑,想着年轻人到底是脸皮薄,连这样的玩笑话都扛不住,早知道这玩笑就该开得更大些。
从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叶海又说:“等他醒过来,我就告诉他有人借疗伤之名,行轻薄之实,乐公子,你可不能赖账啊。”
乐无异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由讶异叶海面不改色就能颠倒黑白,明明是他先摸的!后来又一想,初七平时就冷冰冰的,要是真的生气的话该有多吓人,大概会手起刀落一刀一个……乐无异不由打了个寒战,不自觉地看向了初七持刀的右手。在不断坍塌的神女墓里,就是这样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撑起千柱之阵,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忘川将他送出了石门。
乐无异又觉得初七不是冷冰冰的了,他握上初七的右手,果然有些暖意,他神色如常接下叶海的话:“叶伯伯,谢伯伯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治好他的,他之前的确是个傀儡人,现在却是血肉之躯,叶伯伯您见多识广,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头绪?”
叶海也不再说笑,认真道:“无异,我虽是妖,却也入道门,举凡修道之人,无不讲求机缘,虽说天道浩渺,机缘难求,但因果轮回,善恶有报,并非无迹可寻。依我看,谢衣大概是在神女墓得了什么机缘,得以脱胎换骨,重塑肉身,也许与神女有关,但究竟是何原因,等他醒了再问也不迟。”
乐无异点点头,想起了由露草化灵的阿阮,道:“也许是昭明剑心的力量,它可以助物化灵,”乐无异又问,“叶伯伯,为什么谢伯伯这么久都没醒?伤得很重吗?”
“我倒是想把他打得伤重,你知道能把谢衣打得落花流水,对于一个偃师来说,是多么至高无上的光荣吗?”
“……”乐无异突然不太想说话了。
“吾友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抢走你天下第一偃师的名头才来挡我?啧啧,这么虚荣可不好。”叶海这话是对着乐无异怀里的忘川断刀说的。
忘川里并没有幻出人形来。
乐无异对初七的担忧就完全转移到了他师父身上了,他抚了抚忘川:“师父,你还好吗?你哪里不舒服吗?你要是有事一定要告诉弟子,缺什么您就说,有什么事情还没办就嘱托弟子一声……师父您冷吗?要不要弟子去铺床棉被?师父您饿不饿……”
叶海忍无可忍,一把抢过忘川,痛心疾首道:“吾友,你明明是个闷葫芦,为何收了个话痨当徒弟?”说着,两指点在了忘川刀柄上。
乐无异看着都心疼,扑过去就要抢回忘川:“叶伯伯你轻点!”
叶海轻巧地避过乐无异,倒是乐无异脚下一绊,“诶诶诶诶”地就摔倒在地。“喵了个咪,”乐无异扶着腰爬起来,听见身后有个清朗温润的声音说:“无异,可还好?”
乐无异猛地转身,就见他的师父身形隐约浮于忘川之上,正关切地看着他,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的笑意。
乐无异的眼眶立刻就红了,鼻子也发酸,他想说话,他有很多话想跟师父说,但怕一开口嗓子就哑,他又舍不得移开视线,只好噙着眼泪,直愣愣地看着他的师父。这副愣头愣脑的模样,反倒连叶海看了都有些不忍心,自不用提谢衣这个正牌师父了,谢衣上前,手虚虚放在乐无异的头发上,柔声道:“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这下可好,乐无异眼泪“唰”一下就涌了出来,他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眼泪还是止也止不住,一边压抑着哭泣一边哑着嗓子喊师父。原来他只是难过,从来没想过自己委屈,这时面对着谢衣,他才觉得委屈,觉得不甘心,为什么他和师父相处的时间那么短,即使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他学到了很多,成长了很多,也远远弥补不了这份缺憾,他不想孤身一人,他想和谢衣就像普通师徒一样,研究偃甲图谱时能到师父的悉心指点,行走江湖遇到挫折时能求得师长庇护,他想要他的师父好好的,带着他用偃术去普惠天下,告诉世人,他师门的偃术是多么精妙无双。乐无异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对偃术的热情、他身为偃师的愿望,全都跟随着谢衣,从拜谢衣为师到捐毒永别,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太快了,少年人遭此巨变,又如何不委屈?这份委屈一直深藏在心底,如今因为谢衣的一句话彻底倾泻而出,乐无异哭得停不下来,偶尔哭着还抽一抽,跟小孩子哭没什么两样,嘴里模模糊糊喊着师父,好像是要说话,却又哭得说不出来。
谢衣自然明白,一个徒弟没有师父庇护的委屈,这是他的徒儿,他心疼。他想安抚乐无异,却想着乐无异的伤心皆是因为他,他实在不是一个好师父,也不知道无异还愿不愿听他的。谢衣挥手将停在桌上的偃甲鸟召来,双手捧着送到乐无异面前,尽量模仿着当年的语调说:“孩子,你是谁家的,你怎么哭了?”
乐无异就抬起头看着谢衣,他不知道他的师父要做什么,眼神伤心又茫然。这副模样让谢衣将乐无异与记忆中在长安街角哭泣的孩子完全重叠起来,谢衣唇角勾起浅笑,自然道:“若是将这只小鸟送给你,你要是不要?”
乐无异看着眼前的偃甲鸟,这就是当年师父送他的那只,后来让它带走忘川,再后来,它又把师父带了回来。
谢衣继续循循善诱:“若是要,便要叫我一声师父,你要是不要?”谢衣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打颤。
见乐无异没有反应,谢衣不禁心头苦涩,正要把偃甲鸟收回来,乐无异赶紧双手捧着偃甲鸟喊:“要!师父!”
谢衣这才如释重负,心下也是激动万分:“好徒儿……”
乐无异把偃甲鸟往头上一放,嘿嘿笑道:“师父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不要它了。”
谢衣欣慰地点点头,然后就看着馋鸡从偃甲盒里跳出来,唧唧唧唧地跳上乐无异毛茸茸的脑袋,跟偃甲鸟争夺着呆毛的使用权。
“馋鸡你干什么!这只鸟本来就大,你已经没地方站了,你快下来!”
“唧唧!”
叶海在一旁,内心默默表示,只听这两人说话,内容为何如此不堪入耳……他边摇头边舔了舔手中的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道:“如何三句话骗到一个徒儿?此事值得我博物学会研究研究……”
闹了一会儿,乐无异便发现谢衣的身形越发淡化,着急道:“师父,你怎么了?是累了吗?”
谢衣摇摇头:“无异,莫急,我原本就灵力不足,刚才若不是叶海往忘川中注入灵力,我也无法化形。”说罢,谢衣又转向叶海,笑道:“叶海,多谢了。”
叶海嘿嘿一笑:“不如债务一笔勾销。”
谢衣不假思索:“勉强抵掉利钱。”
叶海扭头看着乐无异:“看到你师父这副市侩的嘴脸没?”然后他就看见了乐无异满脸写着“师父好帅”的表情。叶海觉得自己不大好。
“好了好了,就先别闹了吧,”谢衣温吞吞地继续说,“叶海,无异,化形不知能支持多久,你们且先听我把此事来龙去脉说完。”
乐无异赶紧正襟危坐,叶海问了句:“故事长不长?”
谢衣道:“我长话短说。”
“哦,”叶海站了起来,“容我先去方便一下,待你讲完,怕大错铸成,为时晚矣。”
“……”谢衣看了叶海一眼:“巫山灵力充沛我在那里恢复了灵识之后就感应到了谢衣的所在便授命偃甲鸟将忘川带来途中遇到了无异然后看见叶海你与谢衣打斗。”
“……”叶海默默坐了回去,旁边的乐无异张大了嘴,一副呆样。过了一会儿叶海问:“怎么说得这么快?”
谢衣道:“怕吾友方便在身上,贻笑大方。”乐无异扑哧一声就笑出了声。
叶海恼羞成怒:“我是说,你现在怎么能说话说得快?”
谢衣笑道:“昔日是偃甲之身,自然说不快,如今是灵体,不受形体限制,哪里还有说不快的道理。”
叶海不满:“那之前还温吞吞的为哪般?”
谢衣又慢了下来,仍是那样从容温雅:“说了一百年,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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