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乐无异到底年轻,喝了药又睡了一阵,到了下午就好得七七八八了。他实在是睡不着了,坐起来靠在床头想谢衣在做什么,只是想一想,心里就像照进了阳光。乐无异正在傻笑,听到外面的敲门声,他起身开门,见一只小龙人和建筑辈辈猴表情严肃地站在他房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大大的纸,上面密密麻麻,颇有些古怪。
乐无异弯下腰,小龙人把纸努力递到乐无异眼前,旁边的辈辈猴捧着一盒印泥举到头顶。
“喵了个咪,这是啥……”乐无异仔细看了纸的内容,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我怎么能这么对师父……”
小龙人语气十分沉重:“乐公子,看来你还没有明白,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乐无异一脸我不信的表情,建筑辈辈猴就叽叽叽叽地拉着他出门,一路往山下走,到了半山道上的竹亭才松手,乐无异一看,亭子里已经坐满了住在桃源仙居里的仙灵们。
“无异。”
乐无异看见叶海坐在最边上的位置,也走过去:“叶伯伯,你在这里做什么?”
叶海笑眯眯的,也不答话,只是示意乐无异坐下。
“好啦,安静安静!”最前头的小龙人敲了敲手里的两个竹筒,发出“梆梆”的声音,然后另外几个小龙人又抬过来一块木板,用手扶着立在地上。
桃源仙居图里仙灵众多,却属小龙人和辈辈猴资历老背景深,很是有些威望,刚才还在叽叽喳喳的仙灵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小龙人扫了叶海和乐无异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天召集仙灵,就是为了告知大家,桃源仙居里出现了一个危险的人物,他叫谢衣。”
辈辈猴把一张谢衣的画像贴在了木板上。众仙灵歪着头打量了许久,不知谁突然惊叫一声,指着叶海又跳又叫,仙灵们不善的目光都投向了叶海。
叶海:“……”
在仙灵们眼里,若不是刻意记忆,每个人自然都是长得差不多的。
小龙人又敲了敲竹筒,咳了一声:“不是不是,谢衣右眼有个偃甲镜,你们就认这个圈,这个圈~”小龙人指着画像努力比划着。
仙灵们又歪着头看叶海的右半张脸,没有圈圈,于是都放心地回过头继续听小龙人说话。
“说起谢衣啊,虽然是桃源仙居图的主人,但是他从一百年前开始,就不怎么来啦,你们都是新来的,没有见过他。”
另一个小龙人接口道:“他比建筑辈辈猴更喜欢拆房子,比种植辈辈猴更喜欢养花~”
“他会造漂亮的小桥,精致的小船,和好看的烟花~”
他喜欢桃花,更喜欢桃花酒,经常一边喝酒一边吟诗,酒是自己酿的,诗都是别人写的。
他还喜欢看月亮,特别是像蛋黄一样的月亮,一看到就像吃了蛋黄一样高兴,又像被蛋黄噎到了有点难过,哦,又要吟别人的诗。
他的身上香香的,笑起来好看过桃花~
………………
乐无异在最后看着前面的小龙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认真,仙灵们听得也很认真,不由有些想笑,却听小龙人话锋一转:“但是,你们不能轻易被他的外表蛊惑。他是很危险的,虽然他修习法术,但是一定是修的歪门邪道,他做出来的东西,闻上一闻头晕,吃上一口拉稀,更可怕的是有一回他差点把桃源仙居的结界炸破了,我们会变得无家可归……”小龙人打了一个寒战,于是仙灵们跟着集体打了个寒战。
小龙人啪的一声把另一张纸贴上木板,严肃道:“根据我们多年观察,谢衣炼邪术的地方就是厨房,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严禁谢衣踏进厨房一步,此乃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愿与诸君共勉之!”
仙灵们群情激昂,呼啦啦围上去在纸上纷纷留下爪印表示支持。
叶海也上前按了一手印泥,留下了一个大大的掌印,收获无数赞赏的目光。
乐无异想溜,被众仙灵压着,委委屈屈想按个小拇指,诡计被辈辈猴识破,遂在这张大大的《严重抗议谢衣进厨房书》上的中心空白处留下一个显眼的大拇指印。
“当然了,”小龙人谨慎地收起抗议书,等仙灵们安静下来,又说:“人类都是很脆弱的,他们只有短暂的生命,却有无尽的烦恼,是不能跟我们比的啦~所以只要谢衣不进厨房,我们就原谅他,允许他给我们酿酒吟诗和呼噜毛吧~”
于是在谢衣怀着愧疚的心情进入桃源仙居想要给乐无异熬药的时候,发现了贴在厨房门板上的抗议书。
大大小小的梅花印看得谢衣心旷神怡,就差大呼可爱。
右下角的人类掌印让谢衣眼里寒光一闪。
等到发现乐无异的拇指印,谢衣就只有无奈苦笑的份了。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躲在角落里偷看的仙灵们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只小龙人绞着袖子问:“他是不是很难过呀?”
仙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苦恼。
谢衣夜半时分又来到桃源仙居,自然不是来下厨的,他径直走入偃甲房,继续昨晚没有完成的偃甲。窗外月明如水,凉风习习,虫鸣蛙叫相谐成趣,谢衣便觉十分惬意,他在灯柱上多加了几块燧石,屋内顿时亮如白昼。
“我们开始吧。左右还是你心思灵活,知道年轻人的喜好,便劳烦你与我一起完成这副偃甲吧。”
谢衣埋头偃甲材料之间,时不时自言自语,又像与人对话,在外人看来,着实有几分诡异。
“梆梆梆。”清晰又和缓的敲门声,并不突兀。
谢衣有些疑惑,开门一看,一只小龙人站在门前,手里抓着个布袋子。
谢衣便半蹲下来,与小龙人齐平,才温和开口:“小友这么晚了来找谢某,所为何事?”
小龙人便有些心虚紧张,举着布袋子:“给你……给你。”
“哦?这是何物?”谢衣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颗莲子,晶莹圆润,白嫩可爱。
谢衣笑着问:“为何送我此物?”
小龙人嘟嘟囔囔:“你晚上不睡觉,还总是一个人说话……这莲子可以清心安神,你吃。”
谢衣微怔,想是这两晚在桃源仙居做偃甲,边与初七说话,在仙灵们看来,倒像是得了离魂之症。
谢衣目光如水,温声笑道:“多谢。”
小龙人就推了推布袋:“你吃。”
谢衣吃了一颗,没说话。
看着谢衣的表情,小龙人的大眼睛都笑弯了:“甜吧。刚刚在湖边摘的~”
谢衣淡淡一笑,起身对着小龙人行了一礼:“多谢小友。”
小龙人嘿嘿笑:“不是我一个人摘的。”说罢指了指屋边的大树,谢衣往那边一看,便看见了无数对暴露在外的毛耳朵。
谢衣对着那个方向又行了一礼,朗声道:“多谢诸位为谢某费心。”
仙灵们便慢慢走了出来,大部分都盯着谢衣的右脸仔细瞧着,瞧着瞧着谢衣就觉得右脸有点痒,忍不住自己摸了一把,一看手上,并没有沾上染料之类。
“谢衣,虽然你做的东西不能吃,但是没关系,我们请你吃,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谢衣本想说自己不曾难过,但转念停住,点了点头,道:“好。”
仙灵们为他们拯救了一个人类的脆弱心灵感到十分得意和高兴,当下干劲十足,又结伴要一起去湖里摘莲蓬。谢衣赶紧拦住了他们:“昨日我见湖中的木船早已破损得不能用了,这么晚了,湖边泥泞,视物不清,恐怕要出危险。不如明日待我重新造船,供小友们游湖戏水,如何?”
谢衣外表俊朗儒雅,声音清醇动听,沐浴在月色清辉之下,宛如临风玉树,美璧无瑕。
小龙人不幸言中,仙灵们果然迅速被谢衣蛊惑,就差集体躺倒露出肚皮给谢衣摸。在谢衣温柔目光的目送下,他们老实地各自回窝去了。
叶海第二日良心发现,起了个大早过来看好友有没有备受打击,便见谢衣在湖边支起了架子,正拿着一块木板丈量。
“乐小子呢?”
“无异刚做完早课,准备食材去了。”
叶海百无聊赖,在旁边的布袋子里捡了一颗莲子丢进嘴里。
“哎哟喂!”叶海捂着腮帮子直叫:“这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谢衣你打翻糖罐子了?甜得牙疼!”
谢衣瞥了叶海一眼,低头边在木板上做记号边道:“仙灵们昨晚给我摘的莲子。”
叶海捂着脸直抽冷气,恍然大悟:“他们到底是怕你把桃源仙居给炸了,准备齁死你?”
谢衣直起身子,无奈笑道:“他们只是以为我还像以前一般味觉太浅,怕我尝不出甜味,把这些莲子都用糖水浸过了。”
叶海心有余悸:“这还能吃?”
谢衣道:“总归是人家一番好意,为何不能吃?”
叶海就抓了一把白胖饱满的莲子递到谢衣嘴边,声音既柔且甜:“我喂你也是我的一番好意,你快吃。”
谢衣身子一仰稍稍避过,叶海玩心大起不依不饶,抓着谢衣手臂不让他躲,把手里的莲子使劲递到他嘴边。谢衣倒是退避得从容:“叶海,君子,端方。”叶海哪管这个,他和谢衣身量相仿,此时势均力敌,他跟逗鸟似的:“谢衣,谢大师,谢公子……你扭头看我,你看我一眼!老谢!”
乐无异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谢衣叶海两人你推我挡的情景,乐无异疑惑道:“师父,叶伯伯,你们这是练功吗?”
谢衣便退开几步,将装莲子的布袋抛给乐无异,笑眯眯的:“无异,今日早饭你叶伯伯想吃莲子羹。”
乐无异接住布袋抱在怀里:“师父放心,我这就去做。”
叶海确实不喜甜食,一排牙还在隐隐作痛,忙道:“无异,等等……”话还没说完,手臂便被谢衣抓住了,谢衣慢悠悠道:“吾友,有无异在,你不必担心,与我看看这木船如何?”
叶海才不上当,对着乐无异的背影大声喊着:“无异,记得做点别的选择啊!”
谢衣遥遥对着乐无异示意不必,又笑眯眯地说:“吾友,选择自然是有的,你可以选择吃,或者饿着。”
叶海牙疼:“吾友,君子,端方?”
谢衣笑弯了眼,十分温良无害:“嗯?”
(八)
这天起,乐无异的修行也就正式开始了。他师父换下了宽大的偃师袍,穿上黑色劲装与乐无异过招,等熬到了中午,乐无异就趴在地上彻底起不来了。
于是午饭是叶海去朗德买的。
休息一阵后谢衣就开始教乐无异烈山部驾驭清气之法,乐无异灵力普通,法术根基浅薄,胜在不管谢衣教什么他都学得十分认真,叫他背平时最头疼的术法口诀,也是尽心尽力,没有丝毫敷衍。好容易熬到了学偃术的时辰,乐无异眼神发亮,巴巴地望着他师父,却连拿刻刀的手都在发抖,谢衣见状,也不叫他休息,只是从身后握着乐无异的手,细细跟他讲解。乐无异学刀法只顾着挨揍,学法术也绷得紧,一学起偃术,仿佛吃了帝女玄霜,整个人都活力四射,还能时不时跟谢衣交流,得到一两句赞许就脸红心跳,逗得谢衣也是心情颇佳。
于是晚饭也是叶海去朗德买的,乐无异刚扒了两口,就含着一嘴饭趴下了。
叶海筷子停在空中,惊道:“噎着了?”
谢衣看了看:“累昏了。”
在叶海“徒弟是要拿来疼的”絮叨中,谢衣抱起乐无异进了桃源仙居,帮他泡了药澡,又一路抱回房。
第二日复如是,只是乐无异羞耻心作祟,总觉得不能再让师父给洗澡了,于是强撑着自己进了温泉,边泡边睡觉,再次被他师父捞起来擦干抱回房。等乐无异猛然转醒,发现自己果然又被谢衣抱回了房之后,他顿时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想着回到静水湖这几天,每天都要被师父抱一回,乐无异就禁不住脸红。他正一个人傻乐,突然身体一僵,这两日他修习得昏天黑地,早就忘了时日,现在仔细一算,竟然已经是谢衣合魂的第三天。乐无异睡意全无,倏地坐起来,连鞋都忘了穿,快步绕过屏风——谢衣没有在睡觉,也不在房里。乐无异转身跑出去,借着月光,到处寻找他师父的身影。他跑了一阵,模模糊糊听到叶海在高声说话,他定了定神,放缓了脚步循着声音走,果然看见他师父和叶海正坐在观星台上。乐无异没穿鞋,走路几乎没有声响,上面两人正喝得微醺,一时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
只听叶海高声道:“谢衣,你打算告诉那小子,他师父早就不是他师父了么?”
乐无异僵住了。
谢衣声音略低,有些无奈:“叶海,你是否喝醉了?此事又何必刻意说穿。我已安顿好巴叶的母亲,明日我就要出发前往龙兵屿,明早我自然会和无异说明。”
“那小子自然是乐意跟着你走的,我看这几日,他也习惯了,一点也不怀疑。”
“无异是个好孩子,我自然希望……”谢衣话未讲完,便察觉有异,往下一看,只见乐无异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木愣愣站着。
谢衣略微一顿,放下手中酒埕,将自己传送至乐无异面前,这才发现乐无异光着脚,便皱眉道:“无异,为何鞋都不穿?你这样容易着凉,为师送你回房。”
乐无异却不动,他抬起头看着谢衣,脸色苍白:“师父?”
谢衣暗暗叹了一口气,道:“边走,我边跟你说。”乐无异转头就走。谢衣默默跟了上去,走到乐无异身边,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乐无异肩上,乐无异也不反抗,谢衣放弃了想要抱着乐无异走的想法,正斟酌怎么和乐无异说,乐无异反而先开口:“师父,我突然想到,还有好些话想要说给师父听,我醒过来找不见你……”乐无异有点语无伦次,还是坚持说着:“师父,你和谢伯伯这样也是可以的,对吗,先共用一个身体,等以后有办法了再分开,这样你们两个人都可以……”
谢衣原本还想着怎么安慰乐无异,听见乐无异说这些侥幸的话,只得打断他:“无异,你觉得为师现在,有何不同?”
乐无异其实与他师父相处的日子很短,连偃甲谢衣不同于常人之处都尚未发觉,自然比较不出来现在与以前有何不同,他顶着一张仓惶的笑脸:“师父,没有什么不一样啊,你别说笑了。”
谢衣微微摇头,看着乐无异的眼神带着温柔和怜惜。
若是在往常看见谢衣这样的眼神,乐无异早就脸红了,此刻却在这样的眼神里溃不成军。
叶海慢悠悠从后面跟上来,他今晚自也是心情不好,但到底比乐无异这样的少年人看得开,他拍着乐无异的肩膀,一开口就一股酒气:“嘿,乐小子,你哭什么,补魂的时候不是早就知道会怎么样了吗?你师父是个混蛋,居然让我做这种事……”
乐无异接过叶海手里的酒坛猛灌,直喝得前襟都湿了,才抖着唇道:“是,我早就知道……”但人终归不是偃甲,人生而有情,而这些情,又不会因为早知道而变得可控。
谢衣忍不住压下乐无异又要灌酒的手,低声道:“无异,补魂之后,灵体和魂魄会自然而然相互吸引,虽然起初尽力压制,由其中一人主导,但这是一个过程,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直至完全融合……成我,我见你这几日过得开怀,不想你难过,便没有对你说明。”
乐无异脸色苍白,他猛地摇头:“你不懂的,你怎么能明白我呢……”乐无异看着对面的谢衣,伤心道:“我从小到大都崇拜师父,做梦都想学他的偃术,只要是师父的愿望,我拼了命都想帮他完成……师父那么好,就算是一具偃甲,就算被天下人嘲笑我尊偃甲为师,我也一辈子都认他是我师父!”
谢衣和叶海默默听着乐无异又开始哭:“你不懂的,我师父也没有懂,我还来不及告诉他……我甚至没能跟他好好告别……”
谢衣脸色微变:“你要跟师父告别么?”
乐无异接不上话,他有点醉了,自己也乱得很,一把把肩头的衣服扯下来还给谢衣,回房关上门:“你让我好好想想……”
谢衣在房门外站了一会儿,才道:“好。我明日启程前往龙兵屿,你也……准备一下。”
谢衣又站了一会儿,见乐无异始终不答话,才叹了一口气,走了。
乐无异一夜辗转未眠,瞪着眼熬到了天亮,他起身打开包袱收拾了几件衣服,又觉索然无趣,就坐在床边发呆,突然想起他居然把谢衣关在门外,自己霸占了屋子,实在是很无礼。直到谢衣轻轻敲门,让他出去吃东西,乐无异都是呆愣楞的。
三人沉默着吃完一顿饭,谢衣领着二人来到大门前的露台上,露台上停着谢衣的偃甲飞鸢,飞鸢的翅膀上还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谢衣把木盒递到乐无异面前,温声道:“无异,他曾说当初收你为徒太过仓促,实在是委屈了你,一直想要将这份见面礼补上。此乃我们合力之作,希望你不要嫌弃。”
乐无异慢慢伸出手接过木盒,也不打开,把盒子抱在怀里,低头道:“多谢……谢伯伯。”
谢衣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一片古井无波的灰色。他点点头:“不必。本就是你的。”说罢谢衣看向叶海,叶海耸耸肩,笑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也不与你一道了。”
谢衣又点点头:“我明白。”
最差也不过如此,谢衣早就明白,都有准备。
他以手附胸,对二人行了一个神农礼,道:“山长水远,不知何时才能再会,二位珍重。”说罢谢衣登上偃甲飞鸢,又看着二人,言辞恳切:“这些日子多谢二位,来日若有机会,谢某定报二位恩情。”他习惯性地想要嘱咐乐无异勤勉修行,又生生忍住,命令飞鸢腾空而去。
看着谢衣远去,叶海才用手揉了揉胸:“这话听着真扎心,乐小子,你说是不是?”
乐无异早就被谢衣说的“多谢”“恩情”什么的,砸得说不出话来,若是谢衣再多说几个字,他大概就要受不了跪下请罪了。
叶海拍了拍乐无异,嗤笑道:“这就后悔了?刚刚不是还硬气得连师父都不要了么?我也没想通,我这么做是为了赖账,等帐赖完了,我和谢衣未必不能再结交,你是为了什么?哎呀,莫非你早就有心拜入我门下,只是一直不好意思说?来来来,无异你叫我一声师父。”
如今“师父”两个字都能扎得乐无异心疼,他隐约听懂了叶海的意思,当下心更慌,嘴唇都白了,他一咬牙放出了馋鸡,让他化作蓝色大鸟,也没有跟叶海打个招呼,就指挥着馋鸡飞速离去。
馋鸡飞得快,一会儿就追上了谢衣,谢衣也不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乐无异。乐无异挠挠头,没有跟谢衣对视,盯着馋鸡的背大声说:“谢伯伯,我陪你去龙兵屿。”
谢衣见乐无异铁了心不要他这样的师父,便摇了摇头:“无异……你的好意,谢某心领了,龙兵屿的所在谢某大致知道,实在不必劳烦于你。”
乐无异道:“龙兵屿外布有结界,还有各大门派的弟子把守,我去过好几次,我领着你,才好进去。”
谢衣神色一动,行礼道:“如此,劳烦你陪谢某走一趟,多谢了。”
乐无异忙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他还是受不起谢衣的礼,反而对着谢衣深深一揖,又道:“谢伯伯,我们坐馋鸡去吧,馋鸡飞得快。”
谢衣也不推辞,登上馋鸡的背,收回偃甲飞鸢,对乐无异点头致意:“能少耽误你一些也好。”
乐无异摇摇头,两人就不说话了。谢衣见乐无异头发凌乱,眼下青黑,面色苍白,过了一阵终于是忍不住,道:“无异,你睡一会儿。”
乐无异本来就什么都没想,听见谢衣叫他,就自然而然地扭头看谢衣,谢衣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两下乐无异的肩膀,道:“无异,就算无师徒缘分,我也总还是你的谢伯伯,我想,我们原不必如此拘谨,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大概是让你难过了,实在抱歉。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谢伯伯在此,自然会看护于你,安心睡吧。”
乐无异确实累了,他远还想不明白,却更害怕从此跟谢衣形同陌路,此时得了谢衣保证,心神略松,就昏睡过去。谢衣等他睡了一阵,才把自己外袍盖在他身上,又把乐无异的脑袋挪到自己腿上,好让乐无异睡得安稳。
【未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