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原来当日偃甲鸟把忘川带到了巫山,依靠巫山灵力温养,偃甲谢衣自忘川中恢复灵识,只是偃甲之躯已毁,无法有丝毫作为,忽有一日感应到了把他制造出来的大偃师的所在,便耗尽灵力命令偃甲鸟携忘川寻来,在巫山脚下遇到了修理孔明车的乐无异,但此时谢衣已无力幻出身形,只是跟着乐无异回到客栈,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下了叶海,至此谢衣是一丝灵力也没有了,就在忘川中陷入沉寂,若没有叶海猜出缘由往忘川中注入灵力,谢衣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
“师父你找谢伯伯是想让他帮你再做一个偃甲身体吗?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谢伯伯,等他醒过来,我就请他帮师父!”乐无异一想到师父还能再“活”过来,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乐得嘴都合不拢。
谢衣见他这副模样,顿了一顿,最后也笑着说:“如此,就有劳无异了。”
乐无异摆手道:“不会不会,有事弟子服其劳,应该的!”
又说了几句,谢衣终是支持不住,回到了忘川中,乐无异小心翼翼地把忘川收进怀里,又赶紧照顾初七去了。哪知初七这一睡就过了五天,急得乐无异熬红了眼,每天围着初七转来转去,又絮絮叨叨拉着叶海想办法,叶海终于是怒了:“他是你的谢伯伯,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叶伯伯吗?我这样的老人家就不需要好好休息吗!”吓得乐无异赶紧撒手,老老实实坐回床边守着初七,苦着脸对着忘川诉苦。所幸这天夜里,初七终于是醒了,但乐无异没想到的是,初七醒来看见他,就压着他要昭明剑心。
“乐无异,交出剑心!”
乐无异面朝下被压着,两手被反剪在身后,初七手臂上的刀锋抵在他后颈上,乐无异急得大喊:“谢伯伯,流月城已经毁了,心魔也死了!”
初七一时有些怔愣,随后手上又加重了力道:“胡言乱语!”
乐无异又喊:“是真的!谢伯伯,疼疼疼……”
房门被推开,叶海用袖子捂着眼睛摸索着走了进来:“有没有打扰到二位?”
初七松开乐无异,无论是身体还是神识,都感到了沉重的疲惫,摇晃着在床边坐下。
乐无异爬起来,又赶紧去关心初七,丝毫不介意刚才差点丢了小命,那殷勤的模样看得叶海忍不住再次捂住了眼睛。
“谢伯伯,你怎么样?”
初七听见乐无异关心的询问,自嘲般地笑了笑,右眼下的魔纹在烛光摇曳下鲜红似血,如咽如泣。
“抱歉……”初七说着,“烈山部,流月城,沈夜,谢衣,昭明……我自知记忆混乱,不知可否请你……乐公子,将此间发生的事详述一遍?”
“诶诶,谢伯伯你叫我无异就好。”乐无异答应着,将他所知道的有关谢衣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又说到流月城之事尘埃落定,烈山部人如今在龙兵屿上生活。
初七听完,默然不语。
乐无异小心地问:“谢伯伯,你是怎么从神女墓出来的?我后来去找你,但是……”
初七答道:“我初时昏昏沉沉,身处无边黑暗,还以为已是到了生死之间,然而耳边总是隐约有女子轻声低语,后来黑暗之中有点点绿光闪耀,我才知道仍然身在墓室之中……此后便一直半梦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日,我醒过来,已经在巫山水边了。我自感记忆庞杂纷乱,几乎要迷失其间,路过山脚村庄之时听闻有偃师谢衣的消息,我知与我有关,便一路寻来。”
“我之前只记得要找到乐无异拿回剑心,再去一个叫流月城的地方……却不曾想世事已是沧海桑田,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乐无异挠头嘿嘿笑:“不,不委屈的。”前几日他的师父说他委屈,乐无异便真的觉得委屈,哭得稀里哗啦,换了旁人,即便是初七说这样的话,他也只当是寻常安慰,丝毫不以为意。
“谢伯伯你是想起来了吗?”年轻人看着初七的眼神又是惊喜又是希冀,亮得晃眼,映进初七灰沉沉的眼里,带起了一丝生气。
初七轻轻摇头:“我并非是忘记了,而是,记得太多了,听你说了一遍,便也理出些头绪。”
“那,谢伯伯!”乐无异激动得满脸通红,“我师父,他的偃甲身体毁了,您可以帮他再做一个吗?”
坐在桌子旁边无聊把弄烟杆的叶海,此时也抬头看着初七。
“你师父?”初七闭了闭眼,随后答道:“抱歉。”
乐无异急了:“为什么?只有你可以造出偃甲人,你是谢衣啊!”
才说了几句话,初七已经是满脸倦容:“一切已成定局,我是谢衣,或者不是,都已经无关紧要。且不说我此刻灵力不济,就是论及偃术,我已百年未曾做过偃甲,恐怕连你都比不上。”
乐无异心中虽感失望,但丝毫也不觉得该就此放弃,正要劝说,那边叶海就开口道:“可以做,你只需将偃甲人的制作方法告知于我,我可以做。”
初七看向叶海,叶海接着说:“能够做出活人一般的偃甲,是每个偃师的愿望,我自然也不例外。对偃甲人的制造我也曾尝试绘制出图谱,然而,我观察吾友甚久,只知他灵力生生不息,大概身上是有可以吸收炼化灵力的构造,但具体是何原因,还请你能详加说明,我的灵力,即便要分出一半给他,也是无碍。”
“我记不清了,”初七看着乐无异和叶海,平静地说:“这才是原因,我不记得偃甲人怎么做。”
乐无异觉得“记不清了”这种原因实在是不严重的,也许初七好好休息一下,等伤好了,就会记起来了,但是他看初七和叶海的脸色凝重,便意识到此事并不如他想的那般简单,便问:“那,有什么办法能让谢伯伯恢复记忆和灵力吗?我会尽力帮谢伯伯养好伤的。”
初七闭目苦笑,叶海皱眉道:“他如今的情况,并非是因为身上有伤,也不是神识混乱,而是灵魂虚弱,所以他才会极易疲倦,记忆模糊,就算你把他养得体壮如牛,也是无济于事。”
“灵魂……虚弱?”乐无异挠挠头:“那有什么办法可以补灵魂的吗?多名贵的药材也无所谓的。”
叶海横了乐无异一眼:“小子你有此一问,可见你在术法一途上丝毫不用心,你是不是觉得光会削木头就能当偃师了?”
乐无异一阵脸红,他本就疏于修习法术,平日情愿在偃甲房忙上三天三夜也不愿花两个时辰背口诀,但此时被叶海说穿,还是当着初七的面,他师父也在忘川里听着,他就觉得分外羞愧,几乎都不敢抬头,讷讷道:“师父当年就说过的,我也一直有着意补拙……怪我愚钝,还请叶伯伯赐教。”
初七忽然对叶海道:“不如你说个补魂的方子?”
叶海怒:“你明知人世间没有补魂之法!”
初七平静道:“所以,知道和不知道,有区别吗?你这样的老妖怪拿这种事去奚落少年人,有意义吗?”
叶海郁闷,这是你徒弟吗?是吗是吗?好像不是吧!怎么就护犊子护得毫不遮掩了?
乐无异却更在意那句“没有补魂之法”,他急道:“叶伯伯,没有法子吗?”
叶海摇头:“无异,人有阳身、魂魄,普通人就可以做到强身健体,魂魄之力在幼年时会随着阳身的成长慢慢增强,成年之后,就要靠道法修行,且非一朝一夕之功,常人是做不到的,只因魂力强,术法便能更上一层楼。若是人世间有补魂的法子,那修道之人也不必殚精竭虑潜心苦修了。谢衣如今便是阳身初长,魂魄始化,阳身虚弱,世间总有天材地宝可以强之,但他如今魂魄有如初生婴孩,根本无法支撑他的灵力和记忆,若不能补魂,就无法解决。但我也听闻上古仙神曾有补魂之法,烈山部既然是神农后裔,不知是否有此法流传?”
初七淡漠道:“烈山部虽是上古遗民,但也只是人,不是神。”
乐无异心下失望,见叶海虽面上不显,但都把烟杆放进嘴里空嘬了,可见内心烦闷。
初七本已疲倦,见无话可说,就干脆闭目养神了,他已无事可做,能不能复原也就不甚在意了。
此时乐无异怀中忘川绿芒一闪,谢衣显出身影来,道:“此事并非无法可解。”
初七便睁开眼睛,见到偃甲谢衣的灵体,一时有些微妙的荒谬感,也不知说些什么,便只是沉默。
谢衣倒是以手附胸,对着初七行了一个神农礼,那标准又虔诚的模样,简直可以画影图形挂到神殿去作为烈山部行礼的典范。
初七见此,出乎意料的,也深深地还了一礼。
两个拥有相同样貌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人,却是头一次见面。
乐无异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他望着谢衣,小心地期待:“师父,你说有办法为谢伯伯补魂?”
谢衣点头:“烈山部古籍记载,上古有神曾练出邪影,将其迫出,邪影流窜下界,危害黎民,神又将其吞噬,反增神力。”
叶海若有所思,问:“此中暗藏补魂之法?若是烈山部古籍,为何初七不知?”
谢衣看着初七:“他并非不知,而是不愿说出来。”
初七依旧很平静,说:“我不同意。”
乐无异在一旁急道:“为什么不同意?谢伯伯,不管什么办法我们都应该试一试!”
初七面无表情:“哦?即便是用你师父的灵体为我补魂,你也要试一试?”
乐无异愣住了。
谢衣道:“我的记忆、灵力皆由你所赐,由我为你补魂,再合适不过。”
叶海沉沉地问:“你为他补魂,那你呢?”
谢衣笑容仍是温柔若水:“这个世上,如何能有两个谢衣?”
乐无异还是呆愣愣的,他从没想过他师父和初七能否并存的问题,若是只能选一个,即便初七才是真正的谢衣,他内心也一样偏向他的师父,可这对初七太不公平,也违背了乐无异长久以来坚持的道义,所以乐无异觉得矛盾极了,一时并不想接这个话。
叶海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了,初七于他不过是个陌生人,这个选择他不用考虑就能做出来,他此刻笑得阴沉,看着初七的目光冰冷:“如此,若是我此刻杀了他,你便不必有此顾忌了,照无异所说,此人百年来为人驱使,性情大概早已冰冷无情,若有一天他命令你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也是一大麻烦,不如趁早除去。”
谢衣看着叶海阴沉的脸色,颇为无奈,轻叹道:“叶海,我乃偃甲生灵,偃甲之躯已毁,仅依靠忘川残片苟延残喘,总有散去一日,若能在烟消云散之前为他做些事,也算报答他让我来人世走一遭的恩情,如此,”谢衣又笑了,“作为偃甲,能为偃师效劳,便也无憾了。”
叶海想反驳谢衣的话,他的好友又怎能说仅仅是普通偃甲呢?但是他心里也明白,谢衣并非是在自轻自嘲,而是已经深思熟虑过了,大概是在决定来找初七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叶海心下不忿,谢衣的打算冷酷至极,不惜伤害好友和徒弟,甚至谢衣自己,也被冷冰冰地牺牲掉了,难道偃甲人便如此无情无心?叶海纵然早已习惯悲欢离合,此刻也不免心灰意懒,便沉默不语。
屋内一片沉默,连谢衣都无法再说下去,他心里也觉得歉疚和不舍,但谢衣这个人,若是认定自己的道路,便不会轻易更改妥协,可惜那边的乐无异低着头,桌旁的叶海一脸淡漠,谁都不曾注意到谢衣此刻的迟疑。偏偏初七能体会到,他也觉得奇妙,刚刚他差点因为他百年前亲手制造的偃甲人更受人喜爱而被杀,当真是荒谬……又有趣。“我做的偃甲人比我自己还受欢迎呢。”初七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开朗活泼的声音边笑边说着。初七深有同感,也有点想笑,眉眼便带了些笑意,似与百年前的破军祭司重叠,他打破沉寂:“不想做谢衣的话,也可以的。”他心中对偃甲谢衣抱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愧疚感,他孤注一掷制造出一个偃甲人用以传承偃术,这个偃甲人是他肆无忌惮挥洒才华的巅峰之作,更是承了他的一半灵力,若只是如此,偃甲为偃师效命理所应当,可偏偏这个偃甲人生出灵体,以自己的意志行走世间,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是谢衣。初七隐约觉得,如果不是自己把记忆与责任都交给偃甲谢衣,他既然化灵,就是一个独立的存在,该有他自己的身份,去结交属于他的朋友,而不是被“谢衣”束缚住。偃甲有灵,真要说最高兴最骄傲的,本来就是大偃师谢衣本人啊!这种微妙的情感使得初七格外在意谢衣的一举一动,对谢衣的心情也能感同身受,他说:“喜欢的话,继续当谢衣也随你,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便可,不用顾虑我。若你只是寻常偃甲,自然该听命于我,但你不是,你的朋友,你的徒弟,可都不是我授意你去结交的,你能这样……你能不是一具听命行事的偃甲,我很高兴……”初七说到最后,便觉得有些难为情了,他冰冷了百年,拙于表达,刚才借着记忆里年轻破军祭司的爽朗热情才能直抒胸臆,随着胸口的躁动慢慢冷却,他也渐渐恢复成了面无表情的初七。
这番话却让屋里的气氛缓和下来,连叶海看初七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感佩,乐无异更是感动得一塌糊涂,传说中通天彻地的天下第一偃师,亲口承认了他师父,说他师父可以随自己心意行事,去做他自己喜欢的事情,结交他喜欢的人,不需要困于“谢衣”这个身份。
谢衣只觉得心头一轻,对初七的那种听命回报的沉重念头就此散去,反而滋生出一种轻盈的愉悦的情绪,觉得初七如同世上的一个兄弟一般,但他又总觉得有些僭越,心底暗笑自己也有一日失了分寸,对昔日偃师的善意总不能毫无回应,他施施然行了一礼:“我也很高兴,能与你如此相见。若是没有谢衣的身份,我又怎么会结识推心置腹的知己,聪慧正直的徒儿,又怎么会知晓偃术是多么有趣……总之,多谢你了。”
初七的歉意便也随着这几句话得以释怀,他为这种心有灵犀感到欣喜,嘴角便有些淡淡的笑纹:“寻一处灵力充沛之地保存忘川,保你灵体不灭,总有一日能寻到法子,就是为你重塑偃甲之身,也尚可一试。”
谢衣笑答:“寻一处灵力充沛之地滋养魂魄,几十年后,你也可以恢复如初。”
初七道:“届时情移事易,物是人非,世间有没有你我,都无足轻重。”
谢衣:“不如……”
初七盯着谢衣:“不如?你不会后悔?”
谢衣道:“我虽承的是你的记忆,但对我来说,流月城就是故乡,烈山部就是族人,若不能为他们尽一份力,我有负于你,亦有负于自己。倒是你,若我为你补魂,你便不能说你不是谢衣,你可会后悔?”
初七淡淡道:“我是谁,原本就不重要,只是不习惯被人错认。是谁都可以,重要的是,我的族人对我来说,有多少分量。”
“为什么?”沉默了很久的乐无异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他盯着谢衣,眼眶微红:“师父,为什么又要这样?龙兵屿的事情我会帮忙,师父你还有什么心愿,让徒弟代劳不可以吗?”
“无异,”谢衣来到乐无异身边,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徒弟很可爱,虽然乐无异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跟可爱什么的并不沾边,但他就是这么觉得,尤其是头上那撮跟馋鸡一模一样的不服帖的毛,让他爱不释手,于是他又摸了摸乐无异的脑袋,温柔地安抚着:“无异,你的心意,为师很感激。重塑偃甲之躯,太过渺茫,即使他能够恢复如初重造偃甲,那也不是我化灵的根基,就如同阿阮姑娘,只是离开露草本体,灵力总有溃散之日,更何况为师是连本体都已毁去?我流连世间百年,所有的心血和精力都系于族人和偃术,无异,即便这些记忆是借来的,我也无法忘却了,我想去龙兵屿看看,希望能帮上一些忙,你能不能,带为师过去?”
这样的温柔,来自师父的嘱托,乐无异根本无从拒绝,他泪眼朦胧,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师父,我们师徒刚刚重逢,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和师父说,有很多东西想向师父请教,为什么……你能不能……”
谢衣轻叹道:“这是为师的不是了,”他转向初七,“补魂后,前三天,让我来主导吧。”
初七闭上眼:“随你。”
(五)
乐无异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从小到大都是收获大于付出,且不说因为莫名其妙的财运从小就被爹娘戏称为善财童子,就是离家出走,也能遇见一群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拜下憧憬向往的师父,但对于谢衣来说,如果不是遇见乐无异一行人,他还在人世间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深居简出,有二三知己足矣,根本无须在捐毒舍身殒命。乐无异觉得师父遇上自己,大概要算不幸了,但他又舍不得不当谢衣的徒弟,要是再来一次,他恐怕还是忍不住要拜谢衣为师。所以当叶海打开房门,穿着白袍戴着偃甲目镜的偃师走出来的时候,乐无异有些迟疑,一来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他师父,二来担心师父想起来觉得他不是个小福星,还是个小扫把。
“无异,怎么了?”
温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乐无异就知道这是师父,他忍不住还是眼眶发热,就抹了一下鼻子,道:“师……师父,我们这就去龙兵屿吗?”
谢衣噙着笑,缓缓道:“先回静水湖吧,有些事,要先安排一下。”他又对身边的叶海说:“叶海,多谢你了,你是否要与我同去?”
叶海耸耸肩:“我若不去,你肯定又要提起陈年旧债了,当年真是思虑不周,怎么就找你这么个不老不死的家伙借东西,耗都耗不过你。”
乐无异一边放出馋鸡一边笑得肩膀抖,谢衣笑道:“吾友悔之晚矣,请。”
叶海登上鲲鹏的背,还在絮絮叨叨:“吾友,先说好,若日后你不是你了,这个徒弟,吾就帮你接收了如何?”
谢衣拍了拍乐无异的肩膀,笑得云淡风轻:“我谢衣的弟子,若无师父长辈庇佑,让人欺负了,岂不是叫人笑话了去?无异,你记住,日后若有难处,便去找你叶伯伯,直言他还欠着十斤乌金,二十两连金泥,五十根毕方翎,借据我收在静水湖,待会儿给你,你要收好,算是师父给你的第一份拜师礼——一个好用的叶伯伯。”
叶海悔得肠子都青了,乐无异不愿去考虑别离,拍着胸脯应道:“师父你一定要教我特别厉害的法术和偃术,这样弟子就不会被别人欺负了,还能惩恶除奸,帮助百姓!”
谢衣自无不允,乐无异坐在他身边,说起上次在他图谱中看见的偃甲飞鸢,乐无异说得手舞足蹈,谢衣时不时提点几句,乐无异高兴得一阵脸红。叶海毫无形象地四肢大敞躺在后面,一边嫌弃这对扎眼的师徒,一边滴溜溜地盘算着怎么把借据给拿到手,这天风和日暖,叶海的小算盘还没打几下,就昏昏欲睡。等他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躺在静水湖的客房里,窗外日光昏黄,已是到了日暮时分。叶海伸了个懒腰,一边把烟杆别到腰上一边推门而出,旁边一只偃甲鸟立刻跳上他的肩头,里面传出谢衣的声音:“吾友,今日你为我合魂,耗费了不少灵力,应是十分疲倦,我与无异在桃源仙居图内,此中温泉有养身之功,吾友若醒来,便跟着偃甲鸟前来吧。”
叶海打着哈欠跟着偃甲鸟一路走,突然灵光一现,把肩膀上的偃甲鸟抓下来,从走廊旁扯了条藤蔓把它绑在柱子上,偃甲鸟歪着头,黑豆般地眼睛盯着叶海,嘴里“咕噜噜”的,叶海对着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蹑手蹑脚进了谢衣的房间。叶海觉得,作为一个独身男人,谢衣的房间干净整齐到令人发指,几乎一眼就能把屋里的东西尽收眼底,他把枕头和被子都掀了一遍,抽屉都打开,又趴下去找了床底,最后还爬到房梁上看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当年那张借据,叶海不死心,又打算溜去乐无异房里,后来一想,乐无异才刚来,哪有什么房间,作为谢衣的开门大弟子,以后大概也是要和谢衣住一间房的。
“吾友看起来是个实诚君子,想不到比猴子都精。莫不是带在了身上?”叶海打定主意,又把偃甲鸟解了下来:“喂,带我去找谢衣吧。”
偃甲鸟一个转身对着湖水,只留下一个线条流畅的背影给叶海观赏。
叶海:“……”
这边,谢衣和乐无异正坐在温泉里,谢衣加了些香料和药物,便抓过乐无异的手以灵力探脉,乐无异的脸被温泉里的热气蒸得红彤彤的,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谢衣松了手,看见乐无异这副模样,不由轻笑道:“这是怎么了?怕为师吃了你?”
乐无异连忙摆手,连带头上的一撮毛也左摇右晃:“怎么会!……咳咳,有点热,师父你刚刚是在做什么……”乐无异声音越来越小,他怎么能说,跟师父面对面坐在温泉里,师父上身又不穿,他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里……他无比怀念连泡澡都穿得妥妥帖帖的夏夷则,他就不会这样手足无措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是其他的男性友人,他都不会慌乱,偏偏是谢衣,因为他崇敬谢衣,会在意自己在谢衣面前的表现,才会如此慌张。
谢衣也感觉到了乐无异的不安,于是往后退了些,靠着池壁,用舒缓的声音慢慢道:“无异,你身体底子不好,法术根基薄弱,以后每天都要来温泉泡药澡,把身体调理好,法术才有精进之源。这是为师对你的要求,要记得,用到的药材和香料,为师之后会写给你,你不可懈怠。”
乐无异赶紧点头,谢衣又道:“我此生所学庞杂,除烈山部外,也不知学了多少门派秘法,不知法术,偃术,或是体术,你想先学哪一样?”
乐无异忙道:“我都想学!师父,只要您肯教,我都想要学!师父您别觉得弟子贪心,弟子身为天下第一偃师的开门弟子,当然要样样都拿得出手,否则岂不是折了师门威风……”乐无异说着,从放在岸边的酒壶里倒了一杯酒,双手递到谢衣面前,一副乖巧模样。
谢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乐无异耳朵都红了,他才施施然接过这杯酒喝下,道:“弟子如此好学,师父又怎会不教?无异你星蕴属金,金乃肃杀之气,从明日起,你每天要花三个时辰学体术和刀法,三个时辰学偃术和法术,辰时即起,不可荒废早课,”谢衣说着说着,又有些担心徒弟受不了,似安慰又似询问:“如此辛苦,你会不会后悔?”
乐无异一听要花大部分时间练习体术,一时有些难以理解,他认为偃师对敌要靠偃甲,而且体术和刀法……那就相当于是初七在教了,但他不会质疑谢衣的决定,他笑嘻嘻接道:“师父放心,比起我爹娘让我学剑法的时候,师父已经很仁慈了!我每日做完早课,还给师父做饭,师父你爱吃什么?烤肉好不好?你想吃烤鸡还是烤鱼?那么早就吃烤的火气旺,我再给师父煮汤……”
乐无异这人一打开话匣子,就如同五百只鸭子在耳边嘎嘎嘎嘎,换了旁人大概早就冲上去堵住乐无异的嘴,谢衣却觉得这是徒弟的可爱之处,他笑眯眯地答道:“今晚吃鱼吧。”
乐无异满口答应,站起来跨出池子准备去厨房,谢衣仍然靠着池壁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乐无异道:“咦?衣服明明放在这里,怎么不见了?怎么师父的还在……”
谢衣眉心一跳,也出了温泉池,穿上中衣系好,便把白色外袍披到徒弟身上,道:“也许是仙灵不小心拿走了,走,先出去,回房穿衣。”
乐无异愤愤不平:“一定是辈辈猴在使坏,等我回去穿好衣服就回来找他们算账!”
谢衣便带着乐无异一起回房,谢衣穿着繁琐,等他一层一层穿好,回过头去找乐无异要外袍时,便见乐无异站在一人高的偃甲镜前,呆愣愣地看着镜子。
谢衣也是年轻人过来的,还当乐无异在孤芳自赏,便走过去语带揶揄:“无异,怎么了?看自己看呆了?”
乐无异惊醒一般,瞬间变成了结巴:“不不不不不不……不是!”
谢衣笑道:“无妨,我的弟子年少英俊,旁人看也看不够,能把自己迷住也属正常。”
乐无异觉得自己差不多是只煮熟的虾了。他羞愧难当,嚅嗫着:“师父……”乐无异的年纪,确实会关注自己的外貌,他出身大富之家,父亲又是定国公,他自己样貌也俊美周正,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没有点小骄傲是不可能的,他也认为自己家世品貌上流,但要说迷恋自己到对镜自赏的地步也真不至于,他刚才之所以发呆,是因为走到镜子前才看到自己穿着师父的偃师袍的样子,谢衣的衣服对他来说有些宽,松垮垮撘在身上,乐无异感觉自己被一股草木清香包裹,一时间目眩神迷,腿都有些发软。乐无异望着镜子里慌张脸红的少年,不由唾弃自己,乐无异啊乐无异,你想成为一名大偃师已经想到了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地步了吗?
“无异,还不换衣服?要不要为师帮你?”
然后天下第一偃师谢衣就被他的徒弟手忙脚乱地推出了房门。
……逆徒。谢衣默默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默默地捶了一下胸口,才转身向客房走去,客房前的空地上,叶海提了壶酒坐在栏杆上,赏月赏得十分矫揉造作。谢衣走过去,叶海摇头晃脑道:“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谢衣再次默默捶了一下胸口,反思自己每次吟诗时是否也是这副造作模样。
叶海转过头来,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有酒有月,还有知己,来一杯?”
不得不说谢衣能和叶海成为好友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两人都好酒。谢衣自然接过叶海手中的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大口,道:“这是我五年前收集雪水酿成的‘冰露’,只有一坛。”
叶海状似惋惜地说:“哎呀,这么贵重的酒,怎么不收好呢?现在一坛都没有了。”
好在谢衣对叶海的举动也习以为常,他道:“一坛酒也就罢了,若是冻坏了无异,不知吾友该怎么赔我才好?”
叶海愤愤道:“一个凡人徒弟而已,坏了我再给你找个天赋更高的,说起来这也要怪你,若不是你说要把借据给那小子,我怎么会去他衣服里找……”
“叶海,”谢衣叹道,“对我来说,不会有比无异更好的徒儿了,能收他为徒,才是我三生有幸。”
叶海惊讶道:“这么严重?”
谢衣:“……”
叶海严肃道:“这么个宝贝,还舍得不管?”
谢衣笑了笑:“谁说不管?我也担心徒儿没了师父。”
叶海恍然:“原来如此,这几天,你是为了让乐小子跟初七亲近亲近。”
谢衣道:“你和无异为我着想,我都明白。只是补魂之后,我不是原来的我,初七自然也并非原来的初七,我与他便是同一人,你们为我不平,而初七,却连个为他考虑的人都没有。”
叶海喝了口酒,过了一会儿才说:“人情就是有远近亲疏之分,我亦不能免俗。”
谢衣点头,他也不知道三天后,叶海还会不会是他的朋友,乐无异是不是他的徒弟,想来世间之事,纵然有千种思虑安排,最后也未必能如愿以偿。谢衣索性就不想了,他道:“月光如水,不如去观星台小酌一番?至于三天后,叶海你可自行斟酌。”
叶海俊美无俦的脸在月光下连挑下巴翻白眼都显得特别动人:“我自会斟酌,何须你说?”
两人月下对酌的打算也没有成行,因为乐无异没过一会儿就来叫他们吃晚饭了,叶海吃了一口乐无异做的鱼,顿时悟到了收徒的真谛,连看着乐无异的眼神都热切起来,看得乐无异莫名其妙。
叶海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到碗里,看着乐无异道:“无异,我的偃术也不错,等这家伙没了,我大概就是天下第一了,届时你拜入我门下,随我周游天下踏遍山河,岂不美哉?”
乐无异听着这话就不爱听,什么叫“等师父没了”,但直接反驳叶海又会显得无礼,总不能说“我才不要跟着你”吧,于是他冷静地选择了装傻,就低头给一块鱼肉挑刺,挑完了,递到谢衣碗里:“师父,请用。”
叶海眼更红了。
谢衣也觉得新鲜,没想到收徒还能有这等好处,但谢衣并不觉得理所当然,他感动于乐无异的心意,便也礼尚往来地夹了一筷子菜给乐无异,温声道:“无异,你好好吃,不用顾着为师,日后的修行会很辛苦,你每顿至少要吃三大碗饭,否则身体吃不消。”
乐无异精神一振:“师父放心!”
谢衣实在是觉得好笑,他伸手揽住乐无异的肩膀,用手指戳了戳乐无异塞得鼓鼓的脸颊,朝着叶海笑道:“我的。”
叶海恨不得把碗扔他脸上去,又舍不得碗里的鱼。扭头看见旁边的馋鸡面前摆了一大盘蒸鱼吃得正欢,叶海深深感到自己前面的几百年活得还不如一只鸡!
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叶海这天晚上躺在空荡荡的客房里,认真比较着一个多年知交和一个神厨徒弟孰重孰轻……当然,他确实想得太多了。
(六)
第二天一早,乐无异在天微微亮的时候就醒了,他已经要跟着师父修行,跟师父同吃同住,以后师父的衣食住行,都得由他这个大弟子负责才行,乐无异雄心勃勃地要当一个好徒儿,准备去打好热水,再叫师父起来。
谁知他才刚刚坐起来,就见谢衣从外面推门进来,带着晨间山林的清爽味道,来到乐无异床边坐下,眼神好像被晨露浸染,显得氤氲缱绻,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乐无异。
乐无异跟个小猫崽似的吸了吸鼻子,上身一晃就把头撘在了谢衣肩上。
“师父好香……都是木头的香味,师父你做偃甲怎么不叫我……”
谢衣又好气又好笑,揪了一把徒儿乱炸的头发,道:“我这不就是来掀徒儿的被子了?”
“哦……”乐无异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把被子掀到一边,慢慢地把脚移下床,他想师父大概都要生气了,就双手用力一撑站了起来,然后两腿一软又栽进了谢衣怀里。
没脸见人了……乐无异索性就把脸埋进师父柔软的衣物间,哦,木头的香味真好闻,头都没那么疼了。乐无异还在想些有的没的,脸就被谢衣抬了起来,谢衣的脸在乐无异的视线里越靠越近直至模糊一片。他俩额头贴着额头,乐无异全身僵硬,屏住呼吸,仿佛把热气呼到师父脸上都是对师父的亵渎。
好在谢衣没一会儿就松开了乐无异,皱着眉头道:“糟糕……”
乐无异还晕晕乎乎的,任由他师父把他放平,盖上被子,轻声道:“无异,你病了,今日就不要修炼了,你先好好休息,为师去去就来。”
听见谢衣推门出去,乐无异隐约有些难过,自己都还没当一个好徒儿,怎么就让师父照顾了呢。
“无异,你病了?还能做早饭吗?”叶海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对着躺在床上的乐无异,关心着今天的早餐。
乐无异几乎要被叶海眼睛里希冀的光芒闪耀得愧疚起来,病了,都不能给叶伯伯做饭了……
叶海给乐无异把了会儿脉,又摸了摸乐无异的额头,转过身去对后面进来的谢衣严肃道:“吾友,无异的病怎么能怪吾昨日拿他衣服呢,如此莫须有的罪名吾是不会认的。”
“……”原来昨天偷衣服的不是辈辈猴,乐无异闭上了眼睛,他现在确实不想做饭了。
谢衣忧心乐无异的病,倒也无心与叶海说笑,他自小在烈山部看过太多病痛疾苦,对患病一事看得极重,这幅模样落在叶海眼里,难免成了大惊小怪,叶海说乐无异年轻力壮,好好休息一下这病自己就好了,谢衣哪里能放心,打横抱起乐无异就要去朗德找大夫,叶海说你至于吗,我给看看抓点草药就行了,谢衣避开叶海伸过来的爪子,说你那都是给妖治病的,别把我徒弟吃坏了。
叶海感到他与谢衣的友情岌岌可危。
谢衣还催着叶海赶紧给乐无异拿件披风然后出门。
叶海踩着偃甲蝎渡水的时候,总觉得……这蝎子要翻了。
而乐无异,在他师父怀里像抱小孩一样被抱着,他早就连话都不会说了,一边觉得煎熬,一边又忍不住贪恋,一边担心被外人看见英勇侠气的乐公子这副模样,一边又想向外面的人炫耀自己有个最好最好的师父……实在是矛盾得很。他一路患得患失,惊觉耳边的鸟叫虫鸣换作了人声鼎沸,已是到了朗德寨。谢衣的出现到底是惊动了寨子里的许多人,这里远处南疆,与中原对墨师、工匠的偏见不同,寨子里的人十分尊敬匠人,对时常帮助寨子、技艺鬼斧神工的谢衣充满了感激,他们并不知道天下第一偃师的名头,却实实在在地敬爱着这个人。
谢衣怀里抱着乐无异,对寨民递过来的米酒腊肉只好点头称谢,叶海倒是识货得很,全都接过来收进了自己的偃甲盒里。
“谢先生,你怀里的伢子哦子咯?”
谢衣道:“这是我的徒弟,我带他来找九高老人求医。”
“谢先生都有个这么大的徒弟喽,可喜可贺,等伢子病好了,一定要来喝酒庆祝。”
谢衣应允着,穿过人群走向寨子的高处,九高老人在寨子里德高望重,平素和谢衣有些交情,他说乐无异是多日伤精耗神,又被寒气一激,体内正邪相搏,遂生热象,却是寒病,恶热非热,宜用补药。谢衣想起自己补魂之前乐无异已经担忧劳累了好些天,这病到底是因他而起,心中不由对乐无异既愧又怜,在九高老人处拿了几服药,便打算带着乐无异回静水湖休养。刚走到门口,就见门外一名妇人面有难色,谢衣抱着乐无异径直走过,几步后又似听见身后有人怯怯唤他,谢衣便回过身来,温和道:“这位大嫂,找谢某何事?”
妇人犹豫了片刻,好似打定了主意,才朝谢衣走过去,行了一礼道:“谢先生,我们寨子忘忧仙树的事情,您是知道的,我儿子巴叶那时候被一个高人带走了,说这孩子天分高秉性好,这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知道谢先生是位世外高人,我也不认识别人……您能不能帮我找找他去了哪里,我不是想打扰他清修,我只想知道巴叶过得好不好,他从小就生活在寨子里,没离开过爹娘,我担心他过不惯……”说到这里,妇人已经落下泪来,她记得她的儿子遇到了大机缘,村民们也夸她好福气,她却还要谢衣帮忙找人,难免显得杞人忧天,平白给人添乱,但她又实在熬不过心里的担忧牵挂,这份煎熬让一向精明强干的苗寨女人失了主意,刚才要不是谢衣主动询问,她大概便终究说不出口了。
谢衣看着眼前失声痛哭的妇人,双眉微蹙,他已猜出是乐无异一行人编造了巴叶的去向,大概还篡改了妇人的记忆……怀中的乐无异不安地动了动,谢衣略微安抚,随即温声道:“好,不知巴叶年岁几何,跟随哪位高人学艺?若是有门有派,谢某便去走访一番。”
妇人听谢衣应允,欣喜已极,连忙将巴叶的身形样貌描述了一番,又说不知高人身份门派,谢衣便说如此要耗费一些时日,妇人得此希望,哪里还在乎时日,仍是千恩万谢地走了。谢衣叹了一口气,抱着乐无异出了寨门,叶海这时才想起早饭没有着落,回去静水湖难免受谢衣荼毒,赶紧道:“吾友,今日收了寨民不少酒肉,已是结了因,修道之人讲究因果,我留在寨中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与无异先回去吧。”
谢衣点头:“理当如此。”便带着乐无异回静水湖,走在山路上,四下无人,他才拍了拍乐无异,道:“无异,别难过,为师与你一起想办法。”
乐无异从谢衣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师父,师父……徒儿是不是做错了?”
谢衣摇头:“无异,你心地纯善,才会担心你的善意是否也会伤害了别人。即便你将巴叶的死讯告知他的母亲,也不是错,但你既然选择了隐瞒,让他的母亲活在虚幻之中,这是你结的因,就像叶海刚才所说,果也要你来了结。”
乐无异认真问:“师父,那我该怎么做?”
谢衣思索片刻,道:“无异,为师还记得你说,不知学偃术是为了什么?这些日子可有了答案么?
乐无异微微点头:“师父,我希望将来我偃术大成,能够帮助很多人,我要推广偃甲,让农民耕种事半功倍,让商人行走车马便利,离人复会,慈幼重逢,人们再也不用饱经思念之苦,想见面的话,只要坐上偃甲,万里之遥一夕可至。节省下来的时间,大家可以做些喜欢的事情,少一些辛苦,多一些快乐……我还希望……做这些事,都是和师父一起……”
谢衣心头微暖,想不到活了一百多年相识寥寥,最后收了个粘人的徒弟,连在未来的梦里,都要带着师父一起。他看着怀里的乐无异,目光温柔:“无异,你的偃甲,将来要普惠世人。你有这份心意,就如同大树有了根基,江河有了源头,一切的事情,就依从你这份心意来考量即可。”
乐无异思索片刻,便觉得心中安定不少:“是了,我总是希望巴叶的娘能过得好的,等我病好了,再去朗德寨,看能为她做点什么。师父,你真会说道理,我小时候爹娘请的西席说话都绕来绕去,师父比他们说得明白多了。”
谢衣闻言笑眯眯地:“哦?好徒儿这是嫌为师说话太直白了?为师倒也可以旁征博引,不知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好徒儿想听哪一段?”
乐无异笑得呆毛抖动:“师父,别,别,那些我一听就脑袋疼,师父你这样说话就好,这样就好,哈哈哈……”
谢衣还是笑:“我烈山部言辞古奥,待你跟我学法术之时,若是背不下来口诀,可不要跟为师耍赖求饶,嗯?”
乐无异的呆毛又抖了抖,这次是被谢衣的“嗯?”给吓的。
等回了静水湖,谢衣才把乐无异放下,抱了这一路,谢衣不仅不觉得吃力,还觉得年轻人的身体抱起来暖烘烘的挺舒服,撒手的时候颇有些舍不得,没想到徒弟更是善解人意,都坐在床上了还使劲在谢衣身上蹭了蹭:“还是师父冰凉清爽!”
……徒弟这是要上房揭瓦。
谢衣哭笑不得,两手捧着乐无异的脸就挤,把乐无异一张俊脸挤成了包子:“看来为师刚才在朗德该找个背小孩的布袋,把你兜在背后可好?”
乐无异想着谢衣背奶娃娃的情形就直乐:“可惜我太大了,师父背着碍事。”
谢衣也被他逗笑了:“幸好这么大了,徒弟收来不干活,还想累垮为师不成?”
乐无异一个轱辘滚回了床上:“师父放心,马上就好,起来干活。”
谢衣笑道:“你先好好休息,为师去厨房煎药,还要做些吃食。”
乐无异闹够了,便有些困顿,丝毫没意识到他师父话里潜藏的巨大危机。他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又让人给摇醒了,乐无异揉揉眼睛,见是叶海坐在他床前,正从偃甲盒里往外掏东西,叶海低声道:“无异,起来,我从朗德寨给你拿了点东西吃。”
乐无异确实饿了,就坐起来接过叶海的食物,问:“叶伯伯,师父吃了吗?”
叶海满脸严肃:“你师父在哪?”
乐无异答:“师父说去厨房……”
叶海面如土色,把乐无异架起来:“快跑!”乐无异才被叶海拖出门口,就听见“轰隆”一声巨响,静水湖地动山摇,连结界都被炸开了个口子。
叶海架着乐无异,看着厨房上空升起的蘑菇云,道:“吾一直觉得谢衣能炸开伏羲结界,是有道理的。”
乐无异目瞪口呆:“师父真厉害。”
叶海无语,重点误啊少年!
因着厨房需要重建,咣咣当当地怕吵着乐无异休息,乐无异又被谢衣带进桃源仙居图。叶海难得地没有取笑谢衣,反而一再安慰乐无异道:“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乐无异见叶海心有余悸,也附和道:“嗯嗯,幸好师父没受伤。”
叶海翻了个白眼:“那家伙有舜华之胄,怎么会受伤,我是说他没做出什么东西来叫人吃,咱们两个没事就好。”
乐无异挠挠头:“其实,师父做的菜也没那么夸张,我吃过啊……就是,那个什么,特别了点……”
叶海不由对乐无异肃然起敬:“难怪吾友说能收你为徒是他三生有幸,吾终于懂了。”
乐无异涨红了脸,嘴笑得差点咧到耳朵后面去:“叶伯伯,师父真的……真的这么说?啊!可恶!师父对我期望这么高,我要是让他失望了怎么办?为什么烧还不退,我要去做偃甲啊啊啊啊啊啊!”
叶海无言地看着乐无异掩面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