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无异回到捐毒,远远的便看见阿阮冲他招手,一侧的偃甲蝎也站起来摆了摆尾巴。阿阮双手背在身后,左右看了看:“小叶子,谢衣哥哥呢,没有和你一起回来吗?”“师父他还有事要做,暂时还脱不开身。夷则呢?”乐无异四下张望。“对了小叶子,夷则让我告诉你你们,城里出事了,具体我也不清楚,我们快去看看吧。”
城中正中央的水井几乎已经无法看到水面,扔一颗石子下去,黑洞洞的水井下空旷的响起了一点单调的回音,是击打在潮湿泥土地上的声音。夏夷则在人群外围,守卫将水井拦的严严实实,捐毒族民大多惊恐无助的呆在一旁,待狼王走过来,仔细查看了水井,面色并不很好,诸多守卫面面相觑,沉默不语。人群之中忽而爆发出一声哀嚎,一位老者蹒跚着跪了下去,深深地将头拜在了地上:“天罚!是天罚!我们捐毒子民触怒了神灵啊!”隐隐约约有孩子的哭声,妇女的抽泣,一拨一拨的绝望淹没了整座城。
夏夷则走上前,冲狼王抱拳。“可否让在下一试?”
“你有办法?”狼王阴沉与怀疑的目光紧紧锁定了夏夷则,而后者不慌不忙的掏出一颗珠子,一旁的守卫惊奇的叫出声来“大蛇!这珠子里竟然有条大蛇!”
阿阮不满的抱起手臂:“什么蛇呀,要是让天界战龙们听到你就死定啦~这是龙,有爪子有胡子,你没看到吗?”
“这‘天眷神珠’乃冰蛟目珠炼化而成,将之埋入地下,一刻涌泉,饮之不竭。此处本有水脉灵气,想来修复也并不是不可。”夏夷则示意,守卫在狼王的命令下都散开来,冰蓝色的目珠从夏夷则手中凝出朵朵冰花,在冰雪法术的支持下绽放出光芒,被送入井底,片刻井中涌泉而上,漫出了井口。
夏夷则收回天眷神珠,一旁劫后余生的族民已经欢呼起来,而乐无异也兴奋不已,谁能想到自己兄弟带着这种宝物呢?天有意成全,只等师父的消息了。等师父来了,一定要马上告诉他这件事!乐无异捶着手心,感到前途一片光明。
可是他向狼王提出这件事的时候,收到的是坚决的反对。明到被实为保护实为监禁的时候,乐无异更后悔自己的决定了,他怎么就一时冲动对狼王说要帮流月城呢?他低估了捐毒的仇恨,也低估了狼王开战的决心,无论是“我们捐毒子民只能战死,不会苟且偷生”还是“仇恨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痛快的一刀”,乐无异试图解释互相帮助和和平共处并不是懦弱,然后他失败了。此时他揉着自己的头发,头疼的想着如何才能改变狼王的心意,谢衣撩开帐子的时候,乐无异还保持着焦躁发呆的状态。
谢衣觉得好笑,他摘下面具在徒儿面前轻叩了叩桌面,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乐无异揉揉眼睛几乎从座位上弹起。“师父!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你怎么进来的?”
“夜色深了混进来的。你伤势如何了?”谢衣轻描淡写的将他撂倒守卫的事情一笔带过了,作为初七这个身份,衣服真的很方便,特别方便。比起这个,他更担心徒儿的伤势,探了额头又去摸脉搏,乐无异任他查看,嘿嘿笑了两声说阿阮妹妹已经替自己治疗过了,然后无比正经的提到水脉修复的办法,带着完成任务的自豪。
谢衣带着乐无异出捐毒之前,顺手又撂了两个守卫,和夏夷则碰了个面。朗月无星,重重叠叠绵延的沙漠冷寂而静,但乐无异此时却是完全不同来时的心态。他看着自家师父找了背风处生火,动作熟稔,其实他早就觉得,师父对沙漠十分熟悉,到底是这里的人啊。他又猛然想起,根据狼王的说法,自己的出身,似乎也是这里,算起来十八面前,正好也是禺期说的师父去中原寻找水源修复办法的时候。
他这么问了出来,单手支颌侧头看着谢衣,馋鸡不知何时醒了,从偃甲盒里露出小脑袋也看着谢衣,蓝色的尾羽与那根和主人一样的呆毛翘得老高。谢衣原本也没料到这么一遭,那次差点演变成战争的两族之争竟让乐无异与亲人生生分离十八年之久,他半是歉意半是忍不住的揉了揉徒儿的脑袋,顺手戳了戳馋鸡的小脑袋,馋鸡便扑楞楞飞到了他肩上,乐无异抽空抬手一声“乖,别闹师父。”馋鸡便又乖乖的蹦回他的头顶。
“师父你别自责,说起来你还算捐毒的大恩人呢,人再厉害,也抵不住偃甲大军的进攻啊。”乐无异摆着手试图让师父安心,明晃晃的火光印的他面颊有些泛红。“何况如果没有发生那么多事,我也许就不能遇到师父了。”乐无异的后颈被忽然揽着向前拉了拉,两人在谢衣几不可闻的轻叹中交叠了双唇,馋鸡在乐无异头顶蹦了蹦,唧唧叫了两声,乐无异这才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腾的红到了耳朵尖。
天知道他上次多装正经才能把话说顺溜,这次师父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了?馋鸡自觉的从乐无异背上溜下去,低头去啄他的衣角,很快那个拥抱变得更加紧密起来,馋鸡抬起小翅膀遮住眼睛,有气无力的唧了一声。
“师…师父,馋鸡饿……唔。”
朗月入云间,天地间混沌一片,乐无异与谢衣并排靠着,眼中是跳动着的是逐渐熄灭的火光,而那火光映在他的眼中,却是比繁星还要耀眼。谢衣便是在那那双眸子里找到的希望,曾经他也偶尔被那双眸子所吸引,然后在心中笑着感叹造物主的神奇,那时的春日和阳光同样灿烂,他很快把奇怪的心思压到了心底。未曾想过,他此时正凝视着那里,没有什么比这感觉更为真实。然后,温和的轻吻又落了上去。
“睡吧,为师在这。”
首先发现乐无异不见了的是夜间睡不着觉打算再和弟弟谈谈心的狼王。他看到一地守卫歪着脖子躺在地上,迅速的,最后抱着一点希望的撩开帐子看了看,然后狠狠的握紧了拳头,将拎着的两坛酒摔到了地上。
再然后,几个时辰之后流月城吹响了警报的号角,瞳站在五色泉边缘查看之后,冲着大祭司沈夜与沧溟城主摇了摇头。
“初七不见了。”沈夜在瞳面无波澜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说。
瞳停了下来。“蛊虫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我这边最近也发生了一件事,让我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人心的作用。”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那是我从无厌伽蓝调来的,似乎是什么天罡,他的徒儿找来了,蛊虫忽然失去了控制,虽然拖着那么一副残破的身躯,他与他的徒弟,竟然突破了层层守卫逃了。”
“他走之前告诉我,人心是最强大的力量。可是我曾经切开看过,那里只是一个肉块,所谓的情感,力量,根本,什么都没有。”瞳面无波澜的说着,将视线移回了自己的手。“我想,初七也好,谢衣也罢,如果那人说的心真的存在,他就一定会回来。”
沈夜没有再说什么,他看着已经枯萎的五色泉,挥袖背手。
“让风琊准备。”
乐无异的出场,是在漫漫黄沙之下,迎着晨曦的光芒,站在偃甲蝎上,独自一人出现在了流月城城门下。他面前是蓄势待发的偃甲大军,如今已经被改造的更加灵活坚固,不会再听从从前某个破军祭司的命令。
太阳升起来已经好一会儿,天气逐渐热了起来,风琊不耐烦的狠狠地用胳膊肘戳了自己身边正在捋头发的虞风。“老子看的心烦,别再摆弄你那一头破烂了,门口那小子究竟是谁?”
“我怎么会知道?”虞风拉长音调傲慢的回答,即使在上司面前,他也毫不收敛,也许他心中想的是,你有我美吗?我凭什么听你的?
“开城门!老子下去看看,那偃甲蝎看着眼熟,说不定还是故人。”
“你不想活了?辰时三刻开城门是大祭司的命令。”虞风翻了个白眼,又将刘海向后一捋。“何况,他一人又能成什么气候,城门一开,他就会被踩成肉饼。”
乐无异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随风传来,风琊狠狠地扯了虞风的头发:“你下去老子听听他喊的什么,再捋老子把你削成光头!”
“凶什么!”虞风的话忽然哽住了,风中的声音清晰起来。
“我——能——修——复——五——色——泉!”一只偃甲鸟带着凝音石灵活的穿越了防线,冲着神殿飞去。
“抓……给我抓住它!”
城中的低阶祭司密密麻麻的法术攻击没有伤害到偃甲鸟分毫,它腾飞在高空,声音却愈发清晰,城中百姓很快听到了这个消息。
城门开了,瞳来到了乐无异的面前,坐在轮椅上,由一名祭祀推着,缓缓的走向迎着太阳站在偃甲蝎上的乐无异。
“你就是谢衣的徒弟。”瞳看了看他脚下的偃甲蝎,用了肯定的语气。
“是,你是什么人?”
“我是流月城七杀祭司,瞳。你当才说,你能修复五色泉?”
“能,你能让我去看看吗?”
“你知不知道,我们马上就要攻打捐毒?”瞳颇有兴致的同他交谈,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
“知道。”乐无异点点头。“所以我来阻止你们。”
“倘若流月城水源充足,那么在沙漠之中,再没有什么部族能够生存下去。你不懂这个道理?”
“我明白。可是如果水源充足,人人都能过得很好,为什么还要发动战争呢?”
“你不明白。流月城所处的地位,是一旦五色泉枯竭,便成困顿之势,我们不去争夺,我们就会死,哪怕我们不争,也会有其他部族趁火打劫,趁机攻打流月城。陈年旧恨堆积,除了一方死去,没有办法停止。”
“我曾经在老爹的书房中看过一句话。‘众生虽苦,还望诸恶莫作’。”乐无异抱起手臂。“你们在强,只要你们不动手,大家就都能和平相处下去,你们有饮之不竭的水源,分给其他部族,他们就会感谢你们。”
“善恶真的有那么重要?流月城给过他们恩惠,可是在我们受难的时候,他们眼中除却厌恶,又还有什么?这个世上,本就是强者生,弱者死,为了生存,人,什么都能做的出。”
“你们脑子是不是都有点毛病,为什么能把损人利己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乐无异挠挠脑袋。“强者帮助弱者,这个世界才会平衡,倘若只有强者,你打不过我我也打不过你,最后岂不是要一起死去?”
“我放你进去,不设任何祭司加以阻拦,可是你信不信,你走不到五色泉那里。”
“你放我进去就可以了,剩下的,我来做。”乐无异摆摆手。他走过给他让开道路的瞳身边时,瞳忽然说道。“对了,你师父身上的蛊只是休眠状态。你最好别死了,否则,那蛊虫就再也没有解法了。”
乐无异停顿了下,握住了拳。“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将你的师父改造成了傀儡,你谢我?”
“如果没有你,也许师父已经死了吧。”乐无异头也不回的和偃甲蝎一齐走入了开启的城门,祭司通通让道,但是通往城中的道路,密密麻麻站满了流月城的百姓。
“我是捐毒的族民。”乐无异毫不退却,但是他话音未落,百姓便一片哗然。乐无异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尖叫与怒骂带着石头一齐扔了过来,偃甲蝎用钳子挡住了攻击,乐无异咬咬牙,继续喊道。“我知道,你们对捐毒有仇恨,所以你们要攻打捐毒,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战争?”偃甲蝎扫动尾巴,将人推远清理出一片地方。
“杀戮,会让更多的人死去。比曾经捐毒带给你们的亲人死去还要更多。”
谢衣曾经对他说,不要试图劝说捐毒与流月城之间是误会,以后有的是时间解释。乐无异的声音通过偃甲鸟逐渐传远。
“你们要攻打捐毒,因为你们没有水源,没有水源,是因为其他部族不肯帮助你们。现在,我来帮你们修复水源。我们愿意帮助你们,为什么还要战争?”
“他就是刚才那个说能帮我们修复水源的人?”
“这不可能……”
“他们愿意帮助我们…”
“他们愿意帮助我们?”
沸沸扬扬传开的,最后只有这一句“他们愿意帮助我们!”
“让他试试,不行再让他死。”
“试试吧,让他试试。”
乐无异揉揉被砸伤的额头,欣喜的发现面前被让出了一条道路。也许有些事很难办到,但是他一定要去尝试,为了曾经师父承受的苦难,为了现在捐毒的安危。也是因为,他现在是大漠子民的一员。
谢衣这边解决的相对和平一些,因为他直接去拜访了狼王,在后者不由分说的将刀指到他面前的时候从容不迫的告诉他,你弟弟在我手里。
当然说出来是要委婉些。
狼王阴沉着脸,对弟弟的师父的印象从需要警戒变成了这个人真讨厌。
谢衣的目的很简单,流月城不会再攻打捐毒,也希望能和捐毒和平共处,日后说不定还能够普及偃术使捐毒族民生活的更好。
狼王的要求也很简单,他要乐无异留在捐毒,谢衣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
“无异有自己的决定,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替他选择。”
乐无异在施法之后迅速开启之前设好的传送阵法,直接出了流月城,避免了“大祭司请您去神殿一见”的会面。刚出传送阵,便正面撞见了悠哉悠哉在城外晒太阳的瞳,乐无异受了惊吓抓了抓头发说,你怎么像鬼一样啊啊啊!
瞳没有太多表情。他说:“我好奇的事情已经有了结果,你的死活与我并不重要。只是给你一句忠告,和谢衣一起远离大漠,别再回来了。”
叶海和禺期从捐毒溜出来给谢衣和乐无异两人送行,叶海说,不说长远,那孩子大半辈子眼里都是你,这个账可赖不掉了,
禺期摇着头说你们行程小心。只是这个白吃白喝的你们不带走?
叶海委屈起来,他说,如果不是我,你最近被监禁的日子就要闷死了。禺期抱着手臂说闷死也比被汝聒噪死好,开春给吾滚回中原去。至于你二人,就不留你们过年了。
夏夷则和阿阮是由馋鸡送回去的,一路顺风送回太华,估计很快江湖上又要流传起英俊潇洒的逸尘子大侠的新坐骑。乐无异和谢衣的决定是从大漠慢慢走回去,至于原因么,佛都曰了,不可说,你们懂就好。
狼王从捐毒闻声出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走远了,他阴沉的脸在听着偃甲鸟的凝音石传出一声“哥哥”之后缓和了一些,哼了一声将一座小城的地契塞给了偃甲鸟,让他带给乐无异。
“我的弟弟马上要成年了,捐毒的成年礼可不能少。”他看着偃甲鸟向着天空飞去,心中策划着何时去一趟中原。
大祭司沈夜站在神殿高处,看着偃甲鸟从不远处飞过,流畅婉转的长鸣了一声,转过身去,没有再过多追究。
“你们都这么帮他,本座还能拿他怎样。”
瞳的蛊虫的效用远远不止用于傀儡,谢衣的眼睛与味觉都逐渐恢复了正常,以前的偃甲目镜是不必再用了,只是感觉微微有些不适应。那天清晨,乐无异从偃甲盒里掏出了一只新的偃甲目镜,在靠近耳廓的地方印着乐大偃师的纹章,在徒儿局促不安的目光下,谢衣微微笑着凑近,让他亲手给自己戴上了新的偃甲目镜。
沙漠中风雨短而急,乐无异裹着毯子忽然就想起了幼时静水湖里摇曳的细雨沾湿了窗台风帘,然后谢衣从外面带着一身水汽归来,从怀里掏出了热乎的烤山芋。中原这个时节,该是快到年关了吧。
他扯了扯谢衣衣袖,便被谢衣抬手搂到了怀里。“师父,我想吃烤山芋了。”
“等回到中原,为师再给你买。”
“算算日子,刚好还能回长安过年。”
“这个自然,你父母应当担心了许久。我也应该去和他们请罪了。”
“啥?请罪?”
“谢某拐走了他们的儿子,可不得诚心诚意的上门请罪吗?”
“嘿嘿……”
静水湖今日真的在下雨,雪始终没有积起来,桃林的枝桠却受到了滋润,来年定是一片红霞灿烂,屋檐下的燕子窝还结结实实的完好无损,估计来年,会有一对儿燕子双双归来吧。
——完结——
【微雨燕双飞 · 番外一】
天是忽然冷下来的。
乐无异做起偃甲来向来是全神贯注到无视外物的。
直到他冻得手指僵硬的实在没法再做精细活,才恋恋不舍放下手里工具懊恼的自言自语起来,当然是一贯的口头禅“喵了个咪的这天可真冷”,他往手心里呵了一口热气,动动僵硬的肢体打算起身将窗户关严实,再把熄灭的火盆点燃。
他当然可以去风和日丽桃园仙居里做,或者在长安的家中,吉祥如意绝对不会让热烘烘的火盆熄灭,就连在大漠,向来大大咧咧的安尼瓦尔对这个弟弟也是无比的关照。
其实静水湖原本并不是很冷,只是谢衣走后,这里的结界便逐渐散开了,是他执意将书房那两盏灯一次又一次的点燃,让那看起来像是长明灯似的,袅袅的雾气从书房桌上的茶盏中腾起,在冰冷的空气中打着旋儿消散开。
他对着谢衣的桌子盘腿而坐,面前是一堆凌乱的偃甲,其实说原因也并不难猜,这间屋子里是谢衣呆的最多的地方,也是他亲手将书房的钥匙交给乐无异,他的好徒儿保管的,如果没有做到,师父会失望的。
乐无异怀着这一点坚定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小心思,在静水湖守过了最冷的寒冬。
“难怪这么冷,原来是下雪了啊,师父。”
他早早的让冬日运转变得迟缓的偃甲休眠,保管好放入了地窖,这么维护修理静水湖的偃甲一直是必做的事之一,曾经瞎捉摸出来的技能让他成为了一个绝佳的三好管家,也让他懒得再一顿一顿精细的做饭。
没有伙伴也没有师父来吃了,一个人的话,随便吃点就好。
似乎明白了师父的手艺为什么那么差了。
雪飘飘洒洒纷纷扬扬落下,乐无异没有诗情画意的去思考撒盐空中差可拟或是未若柳絮因风起,咯吱,咯吱,抱云靴的保暖效果还是对得起它的价钱的。咯吱,咯吱,静水湖里居然没有把能用的伞,不行,还是得做几把。
雪落在棕色微卷的头发上,蓝色的马褂实在是整片湖心小岛上最鲜艳的颜色,他伸了个懒腰,抬起手遮在额头上,挡住了吹的人有些睁不开眼的风雪。
如果细看,那双眸子真是放在任何地方都能成风景的,谢衣就曾在心中这么感慨过。
河岸边的红伞便在这一片纯白之中收了起来,执伞人抖落上面的雪花,任凭轻舞的飞雪落在他的肩头。
“这孩子……”
此次回大漠,任凭乐无异死缠烂打他也没有同意与他同行,一往一返刚好错开了静水湖最冷的时期,他之前还特意叮嘱了乐无异回长安住一段日子,只是没想到,长大了的徒儿反而不听话了。
带着几分责备几分心疼,在乐无异从他一出现便亮起的眸子的注视下,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走到了徒儿面前。
结界他没有特别布置,当然早就散了,徒儿他没有特别叮嘱,手指和脸颊都冻得冰凉,这都是他的错。
连腰身都清瘦了几分。
耳边是絮絮叨叨的老哥不会再难为我们了瞳叔叔也说过我可以去流月城玩儿了这么下次回去就带我一起吧,手指被握住之后便无措的语无伦次了,还在试图争取在自己身边多待片刻的机会,刻意忽略师父的叮嘱这种事,如何能不好好管教?
想起狼王的恐吓他就有些失笑,如若不做到万无一失,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师父呢?只可惜,千算万算,少算了还有「想念」这种事。
究竟怎么才算是合格的师父呢,时隔十年之久,谢衣重新思考起这件事。
也许是因为现在的身份多加了一重,一切思量还是要重做考虑,无论是师徒还是恋人,万幸的是,他们现在有充裕的时间去尝试。
静水湖的结界没有再张开,因为雪景很美,也因为两个人在一起,是很暖和的事。
ps.狼王的恐吓。
谢衣,我的弟弟被你拐到哪里去了,别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他了,你不带他一起回来是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会扣押自己弟弟的人吗?以前?以前也是迫不得已,中原不是有个说法男子汉一言既出什么马难追,成年礼不回来也就算了,下次你再不带他回来我就去中原找他……
忽然变得话唠了呢狼王。
ps.2.0 成年礼师父已经给过了。
谢谢观赏。
【微雨燕双飞 · 番外二】
不慕梨花无寒食。前两日风雨欲来,却迟迟未下,终于囤积到清明,淅淅沥沥一日未止。乐无异对气节没有太多了解,只知道这么个祭奠逝者的日子,大清早抱了一壶酒,坐在阳光灿烂的桃园仙居里有模有样的倒了酒在地下,然后和馋鸡一起分瓜果点心。
寒食不能见烟火,乐无异也就没起灶,跟着师父这么多年,没被熏陶学会君子如风温文尔雅,微风送来花香,也就觉得味道挺好闻的,眯着眼睛都快睡着了。
原本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从大漠回来后,那段经历就像是一场梦,后来它真的成了梦,且萦绕不去。他在梦里时常回到那黄沙滚滚的捐毒遗迹,守着那柄断剑,一直坐到月上中天,灼热的黄沙冷却后余下冰冷刺骨的夜,他等了许久许久,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每每醒来,在黑暗中无声的喘息,谢衣有时会醒来,温和的问他可是做了噩梦?再后来,温暖的怀抱驱散了寒冷,后半夜模糊无梦,却无安眠。
乐无异知道自己这毛病是大漠那段时间找不到师父焦躁过度落下的,绷的太紧的弦一旦松懈便失去了弹性,从大悲到大喜的过度对于紧张过头的人的影响是漫长的。明明师父都回来了,乐无异觉得自己这样太丢人,可又没个办法。
自己正发着呆,谢衣就进来寻这个不喜雨天躲进桃园仙居的乖徒儿了,说是要踏青。
“喵了个咪的,师父,外面下着雨呢踏什么青?”
谢衣轻叹一口气,敲了敲这个不解风情的徒儿,微微笑着扬了扬手中的竹骨伞。“你叶伯伯请我们去喝茶赏花,说来你也有一阵子没出门了,陪为师出去走走吧。”
乐无异本还在犹豫,茶有什么好喝的?但谢衣已经牵住了他的手,力道温和恰到好处,乐无异马上翻手扣紧了,嘿嘿笑了两声说好。
这一牵一路都没放下,等到了约定地点,叶海站在竹笋包子号船头向他们招手,一眼看见牵在一起的手,从他们上船揶揄到了落座。竹笋包子号早年也是谢衣的手笔,为此叶海还欠了谢衣不少珍惜偃甲材料,这会儿落在水上,除却造型特异就像一搜普通的大船,两侧鲲鹏之翼张开了还能平地飞起行千里。
竹笋包子号上的成员今日都不在,一打听才知道一起去纪山摘桃子去了,船行的不疾不徐,水面上白茫茫一片啥都看不清,乐无异叼着个草团子嚼着,看着叶海在船内捣鼓着焚香煮茶。那香味似有若无,乐无异闻着挺香,专注了去寻反倒没了,眼皮却一搭没一搭的犯困,也不管师父还在和叶海说着清明节气慢悠悠的滤茶叶过沸水,手支着下颌便打起了瞌睡。
这一梦,又回到了捐毒遗迹。
谢衣俯下身低声唤他,乐无异已经睡熟,叶海向他摆了摆手:“这梦魂香没个一两时辰都醒不来,说话也不碍事。”
谢衣微皱着眉。自从大漠一行归来,他本以为再无后顾之忧,不想无异自从离了大漠,反倒染上了梦魇。梦境偃甲不能再突破他的梦境,乐无异像是将梦中的自己裹入了坚实的种壳,若非自发破土而出,无人可干预。
一时找不到解决办法,乐无异又从不多提,自己询问又屡屡被推脱只是普通噩梦,师父不用担心,这种说法已经听上了足月。他在给叶海的信中询问到了这件事,问叶海是否有什么办法,叶海回复说,梦魇多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乐小子因你而起梦魇,你自己去梦里寻他回来吧。
谢衣脚下法阵结成,已准备好入无异梦中去寻他,叶海忽然提出一盏八角琉璃灯塞到他手中,趁着法阵逐渐亮起不紧不慢的告诉他:“你要带他出去,就一定要他自行破除梦境,否则他再入梦还会回去的。”
无异的梦中,再无了鸟语花香,黑暗之中仅有方寸之地有亮色,乐无异就坐在一片黑暗里的小片捐毒遗迹中,看着远方模糊不清的月色。
谢衣不是第一次入自己徒儿的梦境,那时无异还小,半夜抱着枕头敲开了他的门,耍赖说自己做了噩梦,不肯一个人睡。待他入睡,谢衣去探他的梦境,皆是熏风暖阳嬉戏吃食,哪有半分噩梦的影子。这么连续几日后,他也不说破,任着无异一日日赖在他房中——罢了,离家的孩子不亲近自己还能亲近谁呢?直到有日叶海来访,戏谑的说无异这样不像个小男子汉,乐无异当晚便不再跑他房中闹着要一起睡了,身边清净下来,谢衣反而不太习惯。时隔多年,他与他的徒儿再度同床共枕,近在咫尺却不能分担他的梦魇分毫。
他提着那盏八角琉璃灯,缓缓走进了梦境中央,夜晚的大漠寒冷刺骨,脚下的沙子,远处奇异的石山,皆与大漠中一模一样。乐无异是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才将这种寒冷记忆深刻入骨?
谢衣握灯的手紧了紧,想起叶海的话,将自己幻化成了初七的形态,登上捐毒遗迹穹顶,半蹲在了乐无异身边。原本看着月亮的无异这才转过头来,就着寒风打了个哆嗦,似乎没有认出来人。“好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谢衣放缓了语速,生怕他有所紧张。
“我…好像在等一个人。”乐无异挠挠脑袋:“可是他一直没有来。”
“他来了,会做什么呢?”
“会带我走啊,我如果不在,他肯定会着急的。”乐无异毫不犹豫的回答。
他从未怀疑过,他和谢衣若在大漠中重逢,对方一定会温和的冲他伸手,绝不会再丢下他一个人。谢衣皱起了眉。那夜捐毒遗迹,他不得不独自一人先行回去复命,否则定会引起怀疑。
那个夜晚对乐无异而言并不是十分真实,重逢太过短暂,以至于乐无异潜意识中留下了错觉,那只是一场梦,在他寻找谢衣的途中,出现过无数次重逢场景之一而已。他的师父并没有回来,最后,是狼王找到了他。
都是为师的错。
谢衣看着乐无异依旧灿若晨星的眸子,握着他的手将灯提到了他的面前。乐无异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盏明亮的灯,寒风不知何时停了,他眨眨眼,终于认出了提灯的人。
“师父……”
“傻徒儿,为师带你回家。”
谢衣站起身来,并未松开乐无异的手,他一手提灯,一手牵着乐无异,从捐毒的夜中走出,走向那看似无边的黑暗之中。身后的沙漠片段泡沫似的粉碎了,乐无异听见水声从自己脚下泛开,谢衣手中的灯光里抽出了新发的桃枝,瞬间便张开了满树枝桠,缀着今年的寒春点点桃红。
乐无异的眼睛亮亮的,他周身变回了桃园仙居,白衣偃师立在他身边,至始至终未放开过他的手。
乐无异醒来,叶海的茶已经煮出了第三壶,他动了动才发觉自己靠在谢衣怀中,二人十指紧扣,再去回想梦境,再无惊悸余存。
“师父……?”
“无异,你看窗外。”
乐无异转过头去,就着袅袅茶香,看见了船停靠在了岸边,数百里内皆是盛开的梨花,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如雪霁后的盛景,又似洗礼过的云端,在雨中晶莹剔透,逦迤一地繁花。
叶海长出了一口气:“春天真是到了。”
“是啊,静水湖的桃花早就开了。”乐无异端了一杯茶,又不舍松开谢衣的手,全然没有把叶海适才说的品茶之道落实,然而梦境始于何处,都是终于这百里梨花繁盛之下,紧紧交握的手中了。
【微雨燕双飞 · 番外三】一盘满月。冬至
乐无异的月亮一号完工在一个月前。阿阮姑娘第一次见到这个家伙,很不解的问这个方方正正的木头盒子为什么要叫月亮一号呢?乐无异嘿嘿笑了两声,把早就准备好的材料往里一倒,偃甲轰隆轰隆运转了一会儿,开了个小口,挨个送出了刀功一流馅料细腻完美收口的生饺子。
“饺子是弯弯的,是很像月亮。”阿阮点了点头。“可是月亮能变圆,小叶子的饺子也会变圆吗?”这可难不住乐无异,他拿了个饺子一卷一捏,做成了花式饺子。
这种东西,当然是要给谢衣看的。乐无异憋了整整一个月,才在冬至这天搬到了谢衣面前,喊齐了四人组,在桃源仙居一起吃碗饺子。
月亮一号本来是勤勤恳恳的,但是这个月里阴雨连绵,乐无异又在大漠走了一遭,临近冬至才急急忙忙赶回来,把盒子往偃甲包里一揣就和馋鸡一起赶去静水湖了。
打算在师父面前好好秀一下成果的乐无异,看着在一阵电光石闪后罢工的月亮一号造成的厨房的惨烈模样后喃喃自语。
简直比师父亲手做饭还惨……
“无异,你在说什么?”
“不不不,我是说……我没说什么啊,嘿嘿嘿……”
“呆瓜。”闻人姑娘扶住额头。
“喵了个咪的,早知道这东西坏了,我就早点自己动手做了。”眼看天黑了下来,等饺子等了好半天的阿阮托着腮在桌子上。“小叶子,我和小红都要饿死啦。”
“既然这样,不如我们帮乐兄一起做吧。”夏夷则看了看饺子,觉得应该不难。“好呀好呀,我上次看小叶子捏饺子,可好玩儿了!”阿阮对上次的花式饺子念念不忘。
“听说,包的饺子里放上一样东西,吃到的人就是有福气的人。”闻人都这提议了,乐无异一敲手掌定了主意。“不如,我们都往各自做的饺子里包一样东西,做的人要送吃到的人一样礼物。”
乐无异觉得,放这群人进厨房对于节省粮食来说不是什么好决定。尤其他看到阿阮妹妹把饺子馅往皮上一扣,就开始卷把食材成条环成圈的时候。
“阿阮,饺子不是那样的。”
夷则,你的大小饺子也没好到哪去!乐无异看着初学者扶着脑袋。
“怎么,这样不能吃吗?”“也不是……”“能吃就行啦!”“好……”喵了个咪你居然还笑得出?
闻人的饺子倒是做的比较熟稔,乐无异又转过头去看谢衣,迎面来的是谢衣宽大的袖子,然后那个褪去了指套的手指轻轻拭去了他脸上刚刚因不忍直视掩面落下的面粉印。
“师,师父。”乐无异赶紧用手背又擦了一把脸,谢衣看着他脸愈发花,轻笑一声傻徒儿。
“为师曾尝试亲手做过这种食物,只是一直不得其要意,还请无异告知做法。”谢衣托着一片饺子皮在他面前晃了晃。
其他三人纷纷表示,这对师徒一旦进入旁若无人的境界,实在让人无法直视。
饺子煮好后,一锅异彩缤纷,尤其以阿阮做的饺子圈儿为首。
乐无异在很认真的辨别谢衣做的饺子是哪些。毕竟是师徒俩一起做的,整体成果不错,加上闻人做了不少,夷则和阿阮妹妹的奇怪品不算,想要吃到师父做的那也是有难度的。
一碗捞下来大同小异,圈儿基本都被夷则捞走了,而后者吃到了一块石头面色一变那是后话。雪细细碎碎的落下来,还没到桌面便被热气烘成了一片呢喃,几人相视而笑,而乐无异抬起了碗。
“来,干!”
“好蠢,我才不要。”闻人理理鬓发,给众人倒上了小碟的醋,就着一点轻雪开始了这顿难得的团圆饭。
乐无异专心对付起自己的饺子,功夫不负有心人,咔擦一声咬到了一片金属纹章,果不其然是谢衣的手笔。这么巧?他夹着纹章看向谢衣,而谢衣从容起身,片刻即从屋内取出一锦盒。
那是一套谢衣亲手制作的偃甲工具,精巧趁手,打磨精细,许多用具别出心裁,明显是早有准备。乐无异抱着锦盒喜不自禁,不止因为这套工具的精巧,更因为谢衣的心思。
“怎么,无异不满意这个礼物?”为人师的故作正经。
“当然不是!只是……师父你早就准备好了?你怎么知道我会吃到你做的饺子……”
“为师的确是早有准备,既然有此契机,早些交与你,有何不可?”
“也是啊。”不做细想,那孩子便用清亮的声音满心欢喜的说:“谢谢师父!”果不其然收到了轻抚上呆毛的温厚手掌。
毕竟,趁着落雪将饺子拨进徒儿碗中这件事可不能随便承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