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微雨燕双飞(含番外 · 一盘满月)

作者:白衣不好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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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4.7万字

关键词:养成

排雷预警:-


长安定国公年轻时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征战沙场的英雄事迹可以被街角的说书人补录为十二章节,日日演说,半个月都说不尽当年的英雄美人,豪情万丈。虽说侠义榜榜首近些年被新晋侠客逸尘子稳稳占着,但若说传奇二字,还是得提这位回长安后不再理问国事,专心做起了生意的定国公。
定国公中年得子,据说是缘由大漠一段奇遇,回来以后乐夫人便生下了个儿子,宠爱那自是不用说,所以乐无异打小便受到的是慈父严母的管教,虽说锦衣玉食,却不是娇生惯养,淘气也是无可厚非,这个年纪正是天性爱闹的时候,只是不太喜好同同龄人交往,整日待在家中,由吉祥如意陪着练剑玩闹,做做小东西,偷偷懒爬爬屋顶揭瓦什么的,都是小事。
乐无异总也不和同龄人交往也是有原因的,见到孩子不肯主动上前,本又长得精致,还被些淘气孩子取笑过,一语不发的涨红脸,又硬撑着不哭出来,一路小跑回了家,委委屈屈再也不肯出门。
待到了八岁,乐夫人傅清姣和定国公提起了异儿当去学堂试试看,在儿子可怜兮兮的恳求目光之下,乐父硬着心肠还是一挥手,同意了夫人的决定,小无异气冲冲的哭着跑出去,待到饿了又暗搓搓的自己回来那是后话,小脸脏了些,也不知是摔着了还是怎的,衣服还扯出些许破洞,一问才知有坏孩子欺负客栈的小翠,无异将他们打跑了,说着这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种自豪的口吻,全然忘了方才如何哭着鼻子离家出走。
乐夫人趁机安抚,说那无异就是小男子汉了,可不能再哭鼻子,明天可要按时去学堂了。乐无异楞楞的,觉得哪里不太对,嘴巴一扁却没再哭。
只是没想到,乐无异在学堂呆了不过三天,就被吉祥拉着送回来了。一问,才知道是闯了大祸,把学堂给砸了。
乐无异深吸一口气憋住眼泪,大喊了一声我没有,也不顾父母就往自己房里冲。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学堂中摆着的那个大型偃甲,他只是告诉同窗娘也会做偃甲,然后不服气的硬着头皮吹了牛,说自己当然也会,虽说和娘亲学过一些皮毛,要驱使大型偃甲还是没可能的,没想到自己尝试了一下,那个偃甲还真缓缓抬起了手臂,歪着脑袋似乎在打招呼。
这下无异成了学院里的名人,可了不起了,前呼后拥的日子没过半天,第二日孩子们和先生都傻眼了,偃甲暴走,一夜之间毁了三间教室,把学堂弄的一团糟,还砸了先生最喜欢的花瓶。
矛头当然指向了乐无异。那位严肃的十分精瘦的老先生,这下连戒尺也不掏了,摆摆手就让人回家,任凭吉祥怎么恳求也没用,之前乐无异拔剑不小心把老先生的胡子削了半截都没见他这么生气。不得已,吉祥只得带着小少爷灰头土脸的回了家。
委屈的不得了的乐无异,抽泣着嘭的一声撞到了一个人,那人似乎是乐府客人,听见响动才从房中出来,躲闪不及,只得俯下身将哭泣的孩子抱了满怀。乐无异深吸一口气,忽然忘了哭泣,那是一股干净平和的草木香气,白色的袍子被他抹上了泪渍,他看着那人半蹲下来,温和的笑着问他。
“好孩子,你在哭什么?”

乐无异揉着眼睛,断断续续哭诉受到的天大的委屈:“偃甲不是无异弄坏的,学堂也不是,先生坏,无异再也不要去学堂了。”

半揽着他的大人似乎顿了顿,想起了昨日途经长安街角时,看见桃花开的灿烂,正驻足观赏,隔窗闻一孩童大声说着驱使偃甲的方法,手印结的倒也是有模有样,可以灵力微弱,那偃甲自然一动不动,自己瞧着有趣,注入灵力帮他驱动了偃甲,这时想来,那大型偃甲经脉紊乱,早已是废弃之物,失控也是情理之中,看这情形,岂不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这样想着,他抬手召出了一只精致的偃甲鸟,扑扇着翅膀落到了乐无异的肩头。为精致的偃甲鸟儿吸引,乐无异侧着头去看偃甲鸟滴溜溜转的眼睛,小心翼翼伸出手又不太敢去摸:“好厉害……它还会动!”

“你可喜欢这只鸟儿?”

“喜欢!”

“那我将它送给你,可好?”

“真的吗?真的要送给无异吗?”

“这个自然,只不过我这偃甲鸟甚是珍贵,你须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白衣男子笑的温柔,乐无异确并没有马上通知,他歪着脑袋想了想:“你先说是什么条件,无异再回答答不答应。”

“哈……你这孩子,小小的,倒是机灵得很。”他摇了摇头,似乎很是无奈,但那笑容确是温暖的溺人。“你也是个小小男子汉了,可不能总是哭鼻子,学堂还是要去的,大丈夫立身于世,总要得习得一项本事。”

“无异……无异不喜欢学堂。”

“那……你喜欢什么?”

“无异喜欢小鸟……想学做小鸟。”

“……你要修习偃术吗?……倒也未尝不可,随你心意便是。”那人起身,吟着一丝笑意对立在一侧的傅清姣行了一礼:“倒是谢某的过错,学堂之事看来只能另做商讨了。”

“谢前辈客气了,他日异儿若能在偃术一途有所成就,那都是前辈的功劳。只是这孩子学习时常图一时兴趣,恐怕过两日便腻了。”

“无异才不会!”乐无异揪紧了手下的白袍,也不顾那材质颇好的袍子被自己扯得皱巴巴的,发誓一般的大声说:“无异会好好学的,一定能做出比娘亲还要厉害的偃甲!”“好好好,异儿最厉害了。”傅清姣赶忙将那袍子从乐无异手中拉出来:“这位先生是娘亲的前辈,快叫谢伯伯。”

“谢伯伯……”方才哭过,这时候乐无异才有些不好意思,抱着偃甲鸟往娘亲身后站了站,只是没想到,这么一个称呼,竟成了毕生的牵绊。

这日起,谢衣身后多了个小尾巴,乐府不很大,小无异却是殷勤的拉着谢衣从前亭转到后院,去各种“秘密基地”,且乖巧得很,连饭都多吃了些,黏的连乐母都开始羡慕,直说谢前辈太宠着异儿。这时乐无异就从谢衣怀中露出个小脑袋,弯着眸子做个鬼脸。没过几日,便规规矩矩敬上了拜师茶,虽说谢衣并没有收徒的打算,但是教也是教了,对着无异渴求的眼神败下阵来,原本只打算住三五日,这一留却是停了半月。

谢衣有自己的苦衷,不可在外过久停留,终是到了临别的日子。乐无异当然不乐意,先前说好的要做个小男子汉什么的通通忘了,抱着谢衣的腿便哭了起来,喊的是“师父不要无异了”,谢衣揉揉他的脑袋,他便扁着嘴忍住了哭,但是仍然抱着不撒手,任谢衣如何去哄,也抵不住孩子心中清明,这个人是真的要走!

最后乐母忍不住说,异儿要跟着谢伯伯走吗?乐无异眨眨眼睛,点了点头。

要带上无异,行装自然要重新收拾,这么又过去半日,其间还有位小皇子专程跑来送行,那是无异小时候便认识的朋友,可巧在学堂里也遇见了,对于无异退学这件事,夏夷则口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很难过的。无异拍着胸脯说自己要和师父出远门了,自豪的和什么似的,夏夷则愣了愣,说,母后也要把他送去太华山,他也会有个师父。乐无异年纪小,并不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拍着夏夷则的肩膀说,那我们就都有师父了,虽然你的师父肯定没有我的师父好,你也不用太伤心。

夏夷则没说什么,把手中的礼物塞给无异,学着大人说了一句“保重”。

然后是家中仆人挨个抹着眼泪和小少爷告别,乐邵成试图站起来,几次都被傅清姣拦了下去,定国公忧心啊,他想说儿子这么小,不适合出远门啊,可是眼看着儿子人还没走,心都已经飞出去了,这实在是……傅清姣摇着头说不必担心,又嘱咐如意去城郊侯着,小少爷想回来马上带他回来。

这当然是和谢衣说好的。

乐无异临走抱着肉包揉了又揉,恋恋不舍的牵着师父的手出了家门,像是要做什么大事似的,一下子长大了离开了家。乐无异情绪高涨的走过平日时常逛的长安街,待到了城门口,人也少了些,环境也陌生了,他回头看看,往谢衣身边靠了靠,也不似方才那般聒噪了。

谢衣一路上都在注意小徒儿的神情,这会儿笑眯眯的停下来,去问些似乎之前就该问的问题。

“无异可想好了?以后没有父母在身边,只有为师一人了。”

乐无异点点头。

“没有长安的各种美味,也没有吉祥如意的照顾,还有客栈的小翠,也很长时间见不到了。”

“娘亲说了,会替无异照顾她的,还有肉包。”虽然底气不足,乐无异仍然挺着胸膛。

“那…若还有很长时间都不能回家呢?”

乐无异迟疑了一会,用力点点头。

谢衣笑着半蹲下:“无异可想好了,当真不悔?”

这下小徒儿彻底红了眼眶,深吸一口气撞进他的怀里,半晌,带着哭腔的声音才结结巴巴的传来。

“不……不悔。”

谢衣顿了顿,将乐无异抱了起来,对想瞅着机会走出来带小少爷回家的如意歉意笑笑。“抱歉……劳烦你回去对清姣说,无异我便先带走了,他若想家,亦或清姣担心,谢某即刻带他回来。”

“诶??!”如意一声谢前辈还未喊出口,便看着谢衣捻了个指诀,脚下阵法忽起,人便不见了。

“这,这让小的怎么和夫人交差啊!”

……

忽的一下就离了城,景色变换飞快,乐无异揉揉眼睛,趴在谢衣肩头惊异的四处看。“好厉害……一下子就把如意甩出去那么远……等等,师父,如意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哈,约摸是清姣担心,让他过来看看的吧。”

“师父骗人…他肯定是来看无异笑话的,然后骗无异回家,师父刚才是不是不想带无异走?”小徒儿在他怀中气鼓鼓的,手却抱的紧了些。

“为师何时骗过你?”谢衣对小徒儿的这套向来是奏效的,温和的笑一笑,再好生哄一番,这孩子便乖乖的不再闹了。

“可是,师父有这么厉害的本事,为什么还要走到城门呢?”乐无异虽不服,但声音小了下去,嘟囔着显示自己不开心。

“城中多为普通百姓,施展法术多有不便,何况,为师还想知道无异的决心有多坚定,这才带你一路走过去,方才可不是还哭鼻子了吗?”谢衣放缓了速度,抽手捏了捏徒儿的鼻尖。

这下乐无异没话说了,被捏着鼻尖小脸皱了皱,又被谢衣问了句,现在可信师父了?便糯糯点点头,又是满口蜜糖讨好师父的乖孩子。

所以说,大人永远都是狡猾的,但是谎言确并非都是恶意的,千言万语的解释,都是为了保护怀中这个珍宝。

叶海原本和谢衣约定好在长安会面,但是先前因山洪受困在骊山,只得将时间推迟几日,说好的三日后城南相见,果不其然又不见人影,谢衣对这位友人的不靠谱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没想到叶海途经静水湖,索性不走了,反客为主的悠哉悠哉过了几日。

反正吾友迟早都是要回来的。

叶海是这么想的。那日他在静水湖的高台上坐着喝酒,终于把足月未归的友人等了回来,然后等了许久许久都没有见人进家。叶海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又去了哪里?在湖上找了半晌,便看见谢衣抱着什么坐在水行偃甲上,慢悠悠的围着静水湖绕圈。

乐无异还是小孩子,路途漫长,难免困乏,新鲜劲儿过了便蜷在谢衣怀里打起了瞌睡,待到了朗德才悠悠转醒,然后被谢衣召出的水行偃甲所吸引,拉着师父的袖子就是不肯从偃甲蝎上下去,谢衣索性抱着他兜了几圈,在水面悠悠晃着,又下了些许薄雨,乐无异顶着谢衣宽大的外袍,在极有节奏的哗啦划水的声响和无声的轻雨中,眯着眼睛又睡着了,这才被谢衣抱上了岸。

“吾友,这是什么珍惜的材料吗?”身为偃师,叶海自然好奇的凑了过去,连外袍都脱下给裹得严严实实的,可见是稀罕物品。不过倘若是材料为何还要带着游玩,难道是灵兽?

谢衣发丝已被微雨沾湿,却并不狼狈,对好友的不请自来并没有什么惊奇,却微微侧身躲过了叶海试图掀开一观的动作。

他微微笑着,用一贯缓慢的口吻轻声说:“是谢某刚收的徒儿。”

谢衣将乐无异放到里屋,又以指背探了探徒儿脸蛋,确定没有着凉后,轻手轻脚为他盖上薄被,才去换了一身湿衣,去见等在书房中的叶海。
叶海把玩着茶盏,揶揄自己瞬间变成奶爸的好友:“吾友,我看这孩子装束不似寻常人家,他父母如何同意让你带他回来?莫不是吾友陈年留下的什么遗孤,这会儿才带回来?”
谢衣无奈的摇了摇头:“谢某何时那般不负责任?倘若当真有愧于人,也该亲自抚养。”
“这可未必,以吾友的手艺,当真养得活小娃娃?”
“……叶海。”
“咳,叶某失言,那……童养媳?”
“无异是个男孩子。”谢衣耐住了抚额的冲动,只得将话题引去山河图录志上,说到这个,叶海严肃了些许,又提到骊山山洪以后百姓生计问题,希望谢衣帮忙做些水利偃甲。
乐无异之前便睡了许久,这会儿没睡的多沉,很快就悠悠转醒,爬起来揉揉眼睛,对新环境还有些不太适应。一转头,便看到了蹲在床边的偃甲蝎,见他看过来,还晃了晃尾巴。
方才坐在水行偃甲蝎上兜圈,乐无异很快就认出它来,只不过没有师父在身边,对大型偃甲还有些畏惧,便小心翼翼的沿着另一侧床边跳下去,没想到偃甲蝎灵活的绕过床跟上了他。乐无异盯了它一会,又走了几步,它也殷勤的跟了几步。
“你,别过来。”乐无异伸出手向后指了指,偃甲蝎会意的退了退。只是刚转过头去,便又听见身后咔咔的声音,再一回头,便和无辜的偃甲蝎几乎贴着对视了。
乐无异深吸一口气,一溜烟跑了出去。
“师父师父……师父父!呜呜!”
谢衣听到声响走出书房,便被赤脚跑出来的小徒儿扑了满怀,他身后,偃甲蝎用大钳子勾着两只小鞋,顶着叠的工工整整小外衣呆呆的咔咔的跟了过来。
“呜……”乐无异直往谢衣身后躲,显然受了惊吓,叶海在乐无异背后见他吓得不轻,好心蹲了下去试图安抚,以和蔼的口吻开口:“你就是……”
话还未问完,乐无异便因为忽然从背后传出的幽幽的声音吓得毛骨悚然,条件反射的一手啪了过去。
叶海:“……”
偃甲蝎:“咔啦咔啦……”晃尾巴。
细雨微风拂过向来沉寂的静水湖,今日可真是热闹。
谢衣叹了口气,俯身抱起乐无异,挥了挥手让偃甲蝎蹲到外边去,然后走进里屋,将叶海关到了门外。
叶海揉着刚被打了的鼻尖,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半晌,走到屋檐下和偃甲蝎并排蹲着去了。
“唉……我可没故意吓他。”
“咔咔……”
虽说环境依然陌生,可是师父在这里,乐无异抽泣声便小了下去,乖乖松开手坐到了床上。谢衣半蹲着,用软布沾了温水,拧干,再将他白嫩嫩的脚丫拭净。乐无异大概也是觉得有些难为情,之前才说的要做个小男子汉,再也不哭了,这句话至少已经和谢衣保证了三遍,还有就是真的有些痒。他抽抽鼻子,向后蜷了蜷腿。谢衣手边找不到手帕,便抬手摸了摸小徒儿的脑袋,用宽袖拭去了他的泪痕,笑眯眯的做着这一切,却没有说话。
待到乐无异忍不住,揪住师父衣袖小声说:“这次,这次是真的……无异以后再也不哭了。”
“嗯?”谢衣才故意拖长了音调,笑的却是有些促黠,在乐无异听来,这可真是太欺负人了。
“无异是说真的!”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无异以后要保护师父。”谢衣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那,为师可是要拭目以待了。”
乐无异拉着谢衣的手跟他走出去的时候,叶海在无聊的和偃甲蝎划拳。不过由于后者只能出剪刀,单方面的虐杀让原本就受挫的偃甲蝎连尾巴都垂了下去。
“这就是你当初一直说的,收回来给你干活的徒弟?”叶海看着坐在谢衣膝上,正和偃甲蝎交互的乐无异,一扫方才的颓唐,偃甲蝎在主人和似乎是小主人的面前,欢快的像是一只大狗。
谢衣点点头:“这个自然。无异以后是要帮为师干活的。”
乐无异眨眨眼睛仰起头:“无异会做很多事的。”
“哦?你这小娃娃还没炉灶高呢,能做什么?顺便吾友,你打算拿什么喂他?”叶海搓搓手。
“倘若无异不喜我做的食物,那便去朗德城中买些便是。”
吃了你做的食物还有命吃下一顿吗。叶海同情的看向乐无异。
乐无异不明所以,在他眼里师父是无所不能的大偃师,身为偃师怎么能不会做饭呢?于是他说:“无异要吃师父做的饭!”
然后……很多年很多年之后,乐无异都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后悔的决定了。
被清早的阳光唤醒的情况对乐无异来说还是头一遭,他揉揉眼睛坐起来,趴到了床边的窗台上,看着窗外水车吱悠悠的转着,清爽的风带着丝缕花香。昨日叶海在听到谢衣打算亲手做饭以后留了张字条便走了,谢衣带着他参观了静水湖每一处地方,演示了不少的机关,还将书房钥匙用红绳串起,和长命锁一起挂在了他的颈间。看完了客房以后,乐无异发现没有主卧,便问谢衣师父住在哪儿呢?谢衣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拿出了一轴画卷。

一扫朗德阴郁的天空,阳光毫不吝啬的带着扑面而来的春光闯入了乐无异的眼帘,在小小的无异不长的生命中,这幅美景连同第一次与谢衣相见的草木清香融为一体,萦绕着再也没有走出过他的生命。

向右走,卷起的吊桥缓缓放下,是颇有偃师特色的屋子,推开竟还有长明灯在亮着,除却温暖舒适,还有满满当当师父的味道。

身为小孩子,当然可以肆意的撒娇,乐无异把这一点发挥到了极致,就是要和师父住在一起。念在徒儿初次离家,谢衣心一软便同意了,夜间休憩的时候乐无异还处于亢奋状态,却也是乖乖的听了谢衣的话,窝在翻了几页书的谢衣旁边,不多时便摇摇晃晃了,第一夜离家,乐无异睡得却格外香甜。

乐无异跳下床,穿着中衣穿好鞋子,打开一天门缝看了看,确定偃甲蝎子不在外面以后一把推开了门,风倒不是很冷,乐无异却被迎面泼来的水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看,是几只辈辈猴小声的叽叽喳喳,似乎有些愤怒,见他看过来便大声的冲着他吱了起来,夹带着“都是你”之类的模糊不清的言语。

乐无异懵了,但也明白它们这是对自己有敌意,昨天认识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谢衣从传送阵中走出,便见着他的好徒儿又被桃园仙居的仙灵们欺负了,昨日是偃甲蝎和叶海,今日是辈辈猴,他的小徒儿明明很讨人喜欢啊?

谢衣清早便被朗德来的客人递了邀请,请他去修一下城中出了问题的偃甲,那处关系着水脉,马虎不得。可是挂念着小徒儿的谢衣还是打算先将无异喊醒,告诉他自己要出门,免得他起来时候找不到自己而惊惶。

辈辈猴们一看到谢衣都蔫了,推搡着还拖走了一个躺在地上打滚的,谢衣抱起乐无异好生哄了哄,询问无果只好叮嘱他:“仙灵们没有恶意,无异要同他们好生相处,也许是有什么误会。为师现在要出门一趟,很快便会回来,无异切莫心急,粥在锅里,要记得吃。”

乐无异一听师父亲自下了厨,便欢快的点了点头,又抱着师父蹭了蹭。在他的印象里,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亲手做的菜都是一顶一的好,而且平日可是吃不到的,只有等他们空闲了才会偶尔做一次,虽说厨房里的厨子做饭都很好吃,也没有那种特别的味道。

只不过,没有想到师父做的饭如此的特别。

乐无异揭开锅的时候,愣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只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的辈辈猴。

他好像明白了辈辈猴的敌意,从何而来了呢。

夏夷则是个很乖的孩子,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而且从不会做有损他身份的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这种性子到了太华山也没有太大改变,只是话更少了些,更安静的好像没有这个人了一样。清和刚开始没打算教他什么,身份特殊,锋芒毕露反而危险。真真心疼起这个孩子,是被夏夷则的刻苦打动的,日日早起看师兄们练剑,不凑近也不插话,功课向来是一丝不苟的完成。清和意识到夏夷则有些孤僻的时候,已经是教他练了几个月剑之后。剑法虽突飞猛进,却极少和师兄弟们交流,考虑到半大的孩子这样下去可不好,清和同南熏商量,听说养花能修身养性,能不能弄来什么让他养着?最好是耐的住折腾的那种。

南熏虽然记挂着这事却也有些犯难,太华四季落雪,除却松柏又有什么能在这里欣欣向荣?某日机缘巧合,南熏在云游归来之后带回一株露草给清和,白色的叶子在雪中竟也熠熠生辉。清和那时微醺未醒,完全无视了南熏“这草还是你亲自养着比较妥当”的嘱咐,转手便交给了夏夷则。

便是那一如往日雪落无声的太华山中,夏夷则第一次认识了阿阮。

出了清和的屋子,暖洋洋的温度与酒香霎时无了踪影,夏夷则一向怕冷,却没有往里怀中这盆草,他一手支起披风,一手抱着花盆,将雪与凛冽的寒风都遮在了外面,一路小跑回了房。

清和希望看到的场景总算出现了,那孩子不再总是清清淡淡小小年纪便七老八十似的平静,脸上偶尔出现了孩童应有的表情,只不过……总对着那盆草这算什么事。

长廊桥下,南熏对清和说,这并非一般的灵物,交给逸尘还是不太妥当。清和看着窗台前正给露草浇水的夏夷则,后者察觉到他的目光还抬头给了他一个腼腆的笑,便咳了一声,答他养着便是,有什么事我自有办法解决。

总的来说,夏夷则是有一个好师父的,虽说与乐无异的师父性质有些不同,但是从偏袒徒弟这方面来说,确是一模一样。

好生养着是一方面,有没有效果就是另一方面了,夏夷则精心照料了三月有余,两片白色的叶子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不见长也不见落,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好似被凝固了时间一般,悄无声息。

夏夷则很困惑的去问逸清师姐,说师姐,我养它的方法哪里不对吗?逸清故作深沉的告诉他,草木皆有灵性,你不能只给它浇水施肥,还要陪它玩耍给它唱小曲儿。

夏夷则艰难的把第二项改成了吹笛子给露草听。

太华山到底是个灵力丰盛的地方,开春的时候,太华山迎来了久违的几缕微弱阳光,夏夷则屋子采光好,便把花盆搬了过去,出去打了清冽的井水回来,却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放花盆的案台上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一身轻盈的绿衣满是春的气息,见他进来便扑了上来,又看看他手中拎着的井水,精致的小脸皱了起来。

“井水好冷,不喜欢。”

夏夷则看着她愣了好一会,脸慢慢红了。

“你是花精吗?”

“才不是呢,我可是神仙。我叫阿阮,你呢?”

“在下夏夷则…”

“终于知道你的名字了呀,你吹的笛子真好听~”阿阮双手交握笑眯眯的看他,而夏夷则此时在想,逸清师姐说的……果真不错。

夏夷则拉出床头放自己珍爱物品的盒子,通通呈到阿阮面前,在小姑娘甜甜的笑声里,半日时光很快过去。

“夷则,我饿了。”阿阮将手中的小布老虎放下,揉揉肚子嘟着嘴。

“你等等。”夏夷则跑去厨房找了些精致的点心,再回屋里,来回走了几遭都不见人影,一转头,白色的露草又在花盆里摇摇摆摆,似乎方才的一切不过镜花水月梦一场。

阿阮不见了,夏夷则有些措手不及,他楞楞的抱着花盆晒了好久的太阳,谁来问也不答话,一直到清和走过来,问他怎么回事。

“师尊是说,阿阮是露草化灵,每一次化灵变回去,都会将之前的事情忘记?”

夏夷则看着那株白色的草在寒风中左摇右摆,抬手护住了它,颤抖的叶晃了两晃,似乎在道谢。

“那弟子便等着。”

“她每一次都会忘记也没关系?”

“……弟子记得就好了。”

“清和,我说过那株灵草还是你来养比较妥当。”

南熏看着不远处郁郁寡欢练剑的夏夷则摇了摇头。

“短短三月便能使露草化形,我到觉得逸尘同它有缘呢。”

“偷懒便罢,还寻借口。”

“哈……南熏啊南熏,你真是愈发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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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从朗德回来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但是寻了桃园仙居几间屋子皆不见乐无异的踪影,唤了几声,才发现他的小徒儿正坐在桃树上,和辈辈猴们一起啃了一地的桃核。

谢衣哭笑不得的将乐无异从树上抱下来,他也知道自己手艺的确不太好,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在长身体,还是应该吃些好的。谢衣正思忖着要不要请个人专门来给小徒儿做饭,便听乐无异小大人般的数落起他:“师父你平时都吃些什么呀,肯定经常不好好吃饭。”

“呵……让无异见笑了,为师在厨艺方面确实欠佳。”

“那……以后无异学做饭给师父吃吧。”乐无异从谢衣肩上抬起头,无比认真的说道。

“你先长的比炉灶高了再说。”谢衣笑着打趣,心里确是暖的,这仙居中四季如春如画,多少少了些人气,何况是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徒儿呢,这下也真的算得上“桃源”了。

家中书信是在三天后到的,由偃甲鸟捎来一些东西,有长安城的点心,和入秋新做的小靴子。谢衣将信展开念给正在练字的乐无异听,其中还夹杂着一股秋霜的冷冽气息,内容确是缱绻又温暖。乐无异垂着头揉揉眼睛,努力把眼泪憋回去,谢衣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就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无异……无异是男子汉了,不能哭的,虽然无异也很想娘亲爹爹,还有吉祥如意他们。可是……可是无异不后悔,真的。”

“傻孩子。”谢衣将他抱到怀里坐着,顺手拿起桌上写了一半的字帖,指着其中一个字问道:“无异可认得这是什么字?”

“无异知道,是思念的思字。”

谢衣笑着拍了拍乐无异的心口:“那无异可知道,男子汉应当坚强,可思念家人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相反,心中有所牵挂的人才能成为勇敢的人,因为他有想要回护的人,必将加倍努力使自己变强。”

乐无异一知半解:“师父的意思是说,无异思念他们,也还是男子汉吗?”

“为师可从未说过无异不是个男子汉。”

“那……师父也会有思念的人吗?”

“哈,这个自然。”

乐无异歪着头想了想:“我很想念娘亲和爹爹,很想很想,可是有师父在身边,就会好受一些。”

他坐直身子,抬头看着谢衣。

“那无异也在师父身边,师父也不要难过好不好?”

谢衣一愣,随即有暖流涌上心头,偃甲目镜下那双好看的眸子便弯了起来,笑着答了声“好。”

朗德民风淳朴,对外来客人都会热情招待,但因地处偏远,连商人也少有行商至此,谢衣选择在此处隐居,也是因这少有的清净。少数名族吃食多有特殊制法,乐无异并不很吃得惯,图个新鲜尝尝便罢,日日吃便没了胃口,带回来还神采奕奕的徒儿没几日便蔫了下去,谢衣看着心疼得很,却一时没什么办法解决。终于在朗德寨寻到一从中原迁来的人家,左右言说,那紧闭的门才开了一条缝,不知何故此家人似乎对生人防备甚重,也不常同寨中族民往来,但门一打开,乐无异便嗅到了屋内传来的香味,瞬间勾起了久违的食欲,加之饥肠辘辘,张口便对那满脸戒备的中年女子喊了声姐姐。

这事当然被谢衣故作严肃实则打趣的低声对他说:“无异竟还有此种求食能力,为师自愧不如。”乐无异一撇嘴,也小声的回敬谢衣:“那师父你别饿着我啊。”

终于吃上了美味的饭菜,乐无异满足的摸摸肚子,在谢衣同那家人商量日后给他做饭的问题时,看着炉灶下了个决心,一定要学做菜。

至少不能把自己给饿死。

凭借乖巧可爱的长相和甜言蜜语,乐无异当然很快被这家人接受喜爱,除却每半月随谢衣回家的日子,每到吃饭的时候,那家人吆喝一声,送来的除却热气腾腾的食物,偶尔还会有一两张食谱。食盒是偃甲蝎去取的,导致乐无异现在看到蝎子先生,感觉它就像一只移动的鸡腿。

新年将近,那家人也随着商人队伍回中原了,谢衣与乐无异计划好第二日才回长安,不想今日的饭便没了着落。又是个微雨清冽的日子,谢衣宽大的衣摆即便沾湿了一些,也依旧轻逸出尘。他带着一身朦胧的水汽走到乐无异面前,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包裹,打开来看,是游行商人那处买来的烤山芋,尚还烫手。

“抱歉无异,今日恐怕只有以此饱腹了。”乐无异抬头看着谢衣被细雨沾湿的发丝和温和笑着的脸庞,半起身来用袖子帮他擦了擦,谢衣也微微欠身,接受了徒儿的好意,忽而眼前一阵模糊,乐无异竟是连偃甲目镜也取了下去擦拭,念念有词的说着师父也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出门不带伞着凉了怎么办?谢衣微微眯起右眼,抬手掩住,赔着笑解释只是一时匆忙,生怕那商人离去。待到调整好目镜,眼前人又清晰起来,谢衣蓦的又想到之前同乐无异所说的,思念之人。

倒还真是沉了心性,许久不思不想,可终归是躲不过的过去。

乐无异头顶有根呆毛。

谢衣当然不是才发现这个,之前乐无异恋恋不舍的从桃园仙居的温泉出来,自己给他擦干头发的时候就发现了,原本顺顺贴贴的及肩发,擦的稍微干了些,头顶那撮毛毛便殷勤的翘起,一晃一晃生怕不显眼。

谢衣此时注意到这个,是因为他与乐无异坐在飞行偃甲之上,稳稳当当的坐着往长安飞去,乐无异坐在他怀里,那根呆毛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了。虽不是第一次坐这种东西,乐无异依旧兴致勃勃的四处看风景,谢衣见他扭来扭去也觉得好笑,终于是忍不住,伸出手把那撮毛按了下去捋了捋,一松手便又从指缝中弹起,反复亦然,乐无异不解的抬起头:“师父你在做什么?”

“无事。”谢衣只得放弃了将呆毛捋顺的想法,用宽大的外袍将乐无异又裹紧了些:“莫再乱动,若是掉下去为师可不接你。”

“师父才不会呢。”乐无异蹭了蹭谢衣胸口,虽然这么嘟囔着,也乖乖的不再动了。

临近新年,整座长安城都洋溢着佳节氛围,扫旧迎新,置办物件,南来北往的商人抢着最后的商机,长安城上下皆热闹非凡。乐府也不例外,大红的灯笼挂了起来,连家仆都换上了红色新衣,谢衣与乐无异在城郊落地,北门走进长安,经过皇城的仪仗队。

“听说三皇子今年不回来过年呢,估计以后回来的可能也不大了。”

“三皇子?那不是圣上最宠爱的儿子吗,怎么会回不来呢?”

“你有所不知,听说当今三皇子啊,血统有些问题……”那人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神秘兮兮似乎是确有其事。

乐无异想起夏夷则说他要去太华拜师学艺,觉得这些都是无稽之谈,并没有太过在意,冲那些人做了几个鬼脸之后,扯了扯谢衣的袍子:“师父,他们在说夷则坏话呢,等夷则回来一定要好好惩罚他们。”

“市井闲言碎语,站的高了,便也就听不见了。无异那位小友贵为天子之子,此等言说,多听无意。”谢衣笑着摇了摇头,捏捏乐无异手心,牵着他往乐府去了。

被家里人挨个摸了一遍,确认是长高了长壮了没太饿着,傅清姣对谢衣千恩万谢,又吩咐吉祥如意赶紧扫出一间客房,乐无异的屋子自然是打扫过了的,只是听到这话,乐无异又犹豫了一下:“师父不和我住一起吗?”

“你这孩子,都回家了还这么黏为师,清姣该责怪为师没有好生教导无异了。”谢衣笑着摇摇头,抬手敲敲乐无异的脑袋。乐无异捂着脑袋吐吐舌头:“可是我怕没有师父我会做噩梦。”“之前不是还说梦到过为师给你做饭,莫不是无异希望再尝上一尝?”“别别别,师父我回房了……”

师父的厨艺当真是谜之噩梦。乐无异一溜烟跑了,傅清姣在他身后摇头,又向谢衣行了本族礼节:“真是越发没规矩,谢前辈,这么久有劳你照顾异儿了。”谢衣笑着抚胸回礼:“清姣每每都要如此言谢,可是折煞谢某了。”“此次新年,前辈不走了吧?多在府上留几日,也好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这个自然,无异这么久未归家,新春佳节之际,多留几日也好。”谢衣算过了日子,初一至十五月影昏暗,多留几日也不打紧,何况此时长安热闹非凡,无异也许久没有凑过这种热闹,陪陪徒儿玩闹也好。

果不其然,谢衣刚到客房,便见窗户边伸出了徒儿的小脑袋。

“师父师父,如意说初三长安有灯会,我们去玩好不好?”

“新年灯会定然热闹非凡,为师奉陪便是。”

“噢噢师父最好了!”

谢衣笑着看乐无异跑远,二月的寒冬在这繁华的院落也被冲淡,除夕夜觥筹交错,祝福语语,爆竹烟火齐鸣;午夜寺中传来浑厚的钟声,熄灭的烟火再度被点燃,乐无异揉着眼睛在谢衣怀中睡着了,最后还是被抱回了房中,雪纷纷扬扬的下着,静谧无声。

初一的雪人,初三的花灯,初五的集市,这是谢衣过得最热闹的一个新年,大红的福字倒过来贴在门上,鞭炮声一直到初六才逐渐少了下去,雪也断断续续下了这么多日暖暖的茶盏放在一大一小两人的面前,翠绿的茶叶在沸水中沉浮,轻烟袅袅,模糊了岁月流逝。

这是谢衣和乐无异认识的第一年。

乐无异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不想做的事没人强迫,想做的事有人耐心去教,他想学的东西大多没有遇到什么障碍,甚至连自家师父无论如何也无法参透的厨艺都称得上拿手了,光阴荏苒,将近十年的时光,在长安朗德之间悄然流逝。

静水湖的偃甲,时常走动的偃甲蝎身边多了一个金刚力士,第一次见到这玩意,蝎子先生惶恐的毫不犹豫的一钳子砸了下去,上书不要打雷的金刚力士背后遂又贴了一条,不要接近偃甲蝎。

乐无异除了偶尔装反磁极,不小心让偃甲暴走,例如追着送饭的蝎子先生跑上一路,一直到头顶没过水面才熄了气焰,然后扑腾扑腾水沉底,最后还是被谢衣的水行偃甲蝎给捞上来的,趴在地上奄奄一息,附增一旁主人颓废的呆毛。这之外倒还没有惹过什么让谢衣头疼的大事,也没有经历过所谓的生离死别人生波折,岁月静好只需要宅在家里做偃甲。

夏夷则得了师门解禁可以下山了,偶尔会带着一盆草来静水湖做客,乐无异早就听夏夷则介绍过阿阮,只是看着夏夷则端着花盆晒太阳看风景有着难以言说的违和感。听说阿阮很喜欢吃,他试着摆了一盘烤猪腿放在花盆边,白色的叶子便摆了摆,乐无异惊异的戳戳夏夷则说,夷则夷则你看她动了!夏夷则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的反驳那是风吹的。

按理说阿阮在露草的状态下是没有意识的,不过草木也有灵性,小曲儿听多了也会跟着晃晃叶子。

十年前,清和封住了阿阮的灵脉,让她能够长久保持生长状态,避免迅速化灵又很快变回露草,每每看见夏夷则笑着对阿阮重新介绍自己,清和也是觉得如此下去太过残酷,四处寻访,终于在一息姓道友那处得到消息,巫山神女墓中有三生石,可令人忆起前尘往事,温留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取来一小块,带回来的时候恨恨的威胁清和说再这么麻烦老子就吃了你。

虽然得了三生石,阿阮却是十年都未化灵了,夏夷则生怕错过她化灵的时间,出门也将花盆带在身边悉心照料,一晃眼便已成了风度翩翩的青年,逸尘子的名号也因为逸清师姐妙笔生花,被江湖所熟知,不过当事人夏公子不轻易示人身份,其间缘由与感受,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乐无异对着光调试着偃甲目镜,转着一侧的枢纽。谢衣前些时候见徒儿调试偃甲有时缺乏精准度,特制了一个目镜赠与他,乐无异自然是欢喜得很,他看着师父的那个目镜眼馋了好多年,不仅好用而且帅气,夏夷则见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抱着手臂叹了口气。“乐兄这般宝贝,也算不枉谢前辈费的一番心思。”

“师父做的东西当然是最好的,你看看,帅不帅?”乐无异伸出二指往头顶扬了扬,得意的笑着,暮春的风吹过飘逸的刘海,半西域血统的面容英挺非常。

“……嗯。”

“夷则你骗人,你根本是在看阿阮妹妹……”

谢衣在房内翻着书本,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二人莞尔一笑,有风卷着花叶飘落在书页里,被他轻轻捻起放到一边,小半日便也就这么消磨过了。

大漠之中晴空万里,不见一丝云彩,满天都是晌晴刺目的阳光,似乎连边边角角都透着光亮,干枯的树木倒伏在地上,没有一丝生气。比起长安或朗德的春景,这处却是白日永远的灼热的黄沙,一寸一寸吞噬着仅存的绿洲。

大漠深处,巨大的枝干延伸出一片阴凉,不大的绿洲却是不同外面的生机勃勃,唯一的水行偃甲在村落中央静静运转,供给烈山部全族的水源都来自这里。

在沙漠深处的族民信仰绿色,他们衣上繁复的花纹多与绿叶有关,巨大的在中原已经找不到的植物安静的活着,似乎永远都不会变化或死去。

“大祭司,祭祀事宜已经准备好了。”

“好,我知道了。”

“大祭司。”一侧抱着琴的女祭司华月踌躇开口:“年年的祭祀都没有什么新意,今年要不要……”

“主祭祀的本不是风琊份内事物,能办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大祭司沈夜捋捋衣袖,背手至身后。“何况,你以为还有谁能有那么多主意来兴办祭祀?”

“……阿夜。”华月闭上眼睛,似是思考了些什么,斟酌着开口:“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何况水利偃甲一直运转良好。”

“是过去那么久了……我记得,今年是第十八年。”沈夜面上波澜不惊,俯瞰着神殿脚下郁郁苍苍的树木:“水源在逐渐枯竭,不要告诉我你的手下没有及时向你汇报。”

“阿夜,他不会抛弃自己的族民。”

“若有办法他早该回来了,何况携军令叛逃出族,本是死罪。他回不回来,本座也总有一日都要亲手将他抓回来。”沈夜声音随之一沉:“要知道,本座唯一不能忍受的是背叛。”

“……”华月没有再接话,沉默着随着沈夜的目光看向部族。

也许再过几年,这里将变得一片荒芜。

比之大漠,静水湖此时是另一番景象。林外鸣鸠春雨歇,屋头春日杏花繁。朗德的春生机勃勃起来不比桃园仙居差多少,难得清闲,乐无异带着金刚力士一起坐在高处晒太阳,阳光和煦,正值春困,叼着根草叶眯着眼睛不知不觉便打起了瞌睡,梦中有繁华的长安街角,和在那处相遇的白衣偃师,还有围绕着他飞来飞去的偃甲鸟,在碧空之中,晴朗了整个少年时光。

那日在学堂,那偃甲虽说是动了,乐无异却楞楞的,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被簇拥了起来的时候,他还怀着一丝欣喜和些许疑惑想凑近看个究竟,手中指法都未成型,偃甲是怎么动的呢?

圆形窗格被重重树从遮盖,那株盛开的桃花中,闪过的白衣便格外显眼了。

那是谁?

是师父,一定是师父吧。

乐无异后来想起这件事,便自顾自嘿嘿笑两声。

这叫做缘分。

“师父……”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乐无异睁开眼睛,口中唤着的人便出现在了面前。谢衣站在他面前,正拎着袍子俯下身,试图给贪睡的徒儿盖好以免着了凉,见他醒来,便笑着摇摇头:“怎么在这处睡着了?”“太阳晒得太暖和,不知不觉就打瞌睡了。”乐无异揉揉自己一头软软的发,不太好意思的爬了起来,这么大了还要师父操心,或者说这么大了还被师父这么宠着,真是太没有自觉了。

谢衣保持着一贯温和的面容看着徒儿,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真是飞快,不知不觉竟已经与自己差不多高了,算算日子也快到无异的生辰,是准备些什么比较好?

“对了师父。”乐无异挠着脑袋想起了之前师父布置的任务:“那几张水利偃甲图我大都看明白了,只是还有些地方动起手来恐怕还有些困难,是不是我理解有什么问题?师父你再给我说说吧。”

“此处不便,回书房我再给你细细讲解,不过制作方面,暂且不急。”

“啥?师父不是说是很要紧的事情吗?”

“无异应当算过那偃甲的大小,倘若在此处做好,运送途中反而麻烦,索性修改好图谱,到当地再依靠地形细细思量。”

“说的也是,还是师父想的周到。”

这么说着,两人就从水行偃甲上上了岸,除却偃术图谱,他们都有一些心事,却只能暂时藏在心里,独自忍受。

有古语曾言灯下看美人,莫说乐无异是个年轻人,时常被师父谦谦君子如玉的一举一动与儒雅面容折服,但凡旁人也少有不觉得谢衣是个好看的人的。

此刻他拿着沾了墨的笔,在纸上勾勾画画,随之而出的便是困扰了乐无异许久的难处剖析,乐无异对于偃术方面向来是认真得很,师徒之间这种交流总是和乐融融,但乐无异今日又多了些不同往日的心思。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很敬重师父的,至少是像喜欢偃术一样的喜欢着师父,但是前阵子夏夷则来访时,不知为何有一位太华山的师姐跟着来了,虽说夏夷则很苦恼的抚额,却也没有多加制止。

那位师姐听说了乐无异十年前就跟着谢衣修习偃术了,环顾了风景如画的静水湖和几乎相同的偃甲目镜,笑的有些……如狼似虎?

午后,乐无异看着不远处念念有词的太华山女弟子,不解的问夏夷则:“夷则,你师姐的脑子是不是有些毛病?”

夏夷则摇了摇头透出一丝苦笑:“并非,只是师姐找到了题材,兴奋的不能自已。”

后来江湖上多出一本与逸尘记齐名的书,内容就不便再多言了。

那位师姐在走之前,对乐无异说了一番话。

“我说这位小哥啊,有些时候还是要年轻人主动些,否则误了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啥?我主动些什么?”

“是啊,十年相识共处一室,谆谆教诲悉心照顾,莫非你指望着日后多出个师娘?”

“……喵了个咪你在说什么呢?”

“榆木脑袋,不和你说了,我急着回去写出来呢,这可是极好的故事啊……告诉师弟我先走了啊~”

乐无异不能参透其间含义,只好去问夏夷则,后者装作没有听见继续悉心照顾露草,乐无异只好叼着草叶趴到他身边跟着看露草,在夏夷则不注意的时候又凑近了些,然后他被草叶抽了一下。

“……夷则,它它它真的会动啊!”

夏夷则伸出手顺了顺草叶,平静的把好友的头推开:“你离的太近了,身上又一股厨房的香气,阿阮会馋的。”

“可…你之前不是还说它没有意识吗?”

“在下只是不忍揭穿乐兄方才为梦中所言罢了。”

乐无异被反驳的哑口无言,也许是因为心思不在此处,只好摇了摇头抛弃了见色忘义的兄弟跑回房继续做偃甲,只是没想到谢衣也在偃甲房中,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夏公子已经走了吗?”

“还没,不过他陪着阿阮妹妹晒太阳,我就不打搅他了,师父你在做什么?”

“随意收拾些东西罢了,无用角料总堆着,你平日又素来不注意这些,磕着碰着可不好。”

自从乐无异第一次来到静水湖,光着脚跑出来那次后,地板上便都铺上了柔软的地毯,哪怕是睡着以后翻到地上也没关系。可是偃甲房毕竟是个易出事故的地方,地毯容易引火,当然,厨房也不会铺地毯,为了防止师父偶尔兴起对着徒儿的食谱露一手。

乐无异摸摸后脑,脑海中莫名想起方才那位师姐的话,便脱口而出:“师父你什么时候打算娶个师娘?”

谢衣愣了愣,继而笑着摇头:“为师还从未打算过,只是——你为何突然这么问?可是有了喜欢的人么?”

“没没没,我随便问问,师父你别在意,只是,只是我在师父这里,会不会耽误了师父……”

“为师一生追随偃术一途尚还觉得时光短暂,人生须臾,有无异陪伴反而增添了许多乐趣,此种言语你我之间不必多说。”

乐无异看着谢衣温和笑着走近,忽然想起了什么,已经十年了,自己也长得与师父差不多高了,但是师父为何好像——从未变过?

头上一暖,谢衣像往常一样抚了抚小徒儿的脑袋,乐无异却莫名心慌起来,他打了个哈哈跑了出去,说是要看看夷则还在不在,留他吃个晚饭,却满脑子都是夏夷则对待阿阮的模样。

师父似乎,好像,大概,也是一直这么对他的。

师父这肯定是对徒儿的爱护啊乐无异你想什么呢!一定是见多了夷则和阮妹妹……不对,夷则对着的现在还明明是一盆草好么还没化灵呢!

乐无异的脚步戛然而止,胡思乱想也随之停下,站在水边的夏夷则身边,站着一位绿衣女子,清丽脱俗,不似凡尘之物。

“这一觉睡得好久呀,夷则……都变了样子了呢。”

“阿阮……”

阿阮拿着三生石双手交握在胸前,再度睁开眼睛,是夏夷则熟悉的表情。“这一次可以在夷则身边呆很久了,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阿阮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夷则不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喜欢。”夏夷则上前一步将阿阮抱到怀中:“一时欣喜过头,不能分辨庄周梦蝶与否。”

“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了,什么梦不梦的,夷则你别担心,你摸摸看,不是在做梦。”

“嗯……”

乐无异识趣的转过身去,把惊叹咽了回去。夷则等了十年才和阮妹妹重逢,这时候插话肯定会被飞剑戳成马蜂窝!

乐无异绕着静水湖走了一圈,偃甲蝎咔咔的跟了过来,讨好般的晃了晃尾巴,乐无异摸了摸它,盘腿在它身边坐下。

“师父说不打算娶师娘,我居然松了口气,是不是太自私了?”

“咔啦……”

“那什么,我对师父可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只是……很不想失去师父,非常不想。”

“小时候第一次遇见师父,就很想亲近他,觉得待在他身边就很安心,又和爹爹娘亲的感觉不同。”

“啊啊啊我到底在想什么啊,这也太荒唐了……诶?”

乐无异看向水下,总觉得有一抹熟悉的影子上下飘着。

“……喵了个咪你又把金刚力士三号扫到水下去了?”

偃甲蝎无辜且讨好的继续晃尾巴。

难怪你要跑来讨好我!乐无异心里吐槽着,不得已卸了偃甲盒,脱了外套和靴子跳入了水中。下水时乐无异就后悔了,这个天阳光再暖和也不是夏天啊,这水真是……喵了个咪的!等等,偃甲蝎不是能下水吗?为什么我要跳下来啊?乐无异你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啊啊啊?

后来乐无异裹着被子喝着姜汤顺带被谢衣责备了一番,试过额头才松了口气:“所幸没有着凉……只是无异,你的脸为何这么红?”谢衣莫名的反复用手背试了试徒儿侧脸的温度,乐无异忙不迭的躲开:“没,一定是姜汤喝多了,嘿嘿……”

“你这孩子。”谢衣无奈的摇了摇头:“这般不会照顾自己,日后倘若师父不在了,可如何是好?”

“师父……!你要去哪儿?”乐无异蹭的抬起头。

“……”谢衣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且不说为师百年之后,无异也快到成家的年纪了,莫不是要一直跟着为师不成?”

“我只想一直呆在师父身边,师父你可不能嫌弃我。”乐无异认真的看向谢衣,那琥珀色的眸子简直有些——即便是谢衣偶尔也会惊叹于造物主的神奇。

他心中拿定的主意忽然就更改了。

他轻笑一声,不说好,也不再拿出长辈的身份教诲,端着空了的碗转身走了出去。

乐无异愣了会儿,煽情的话还没说出口就都被这声笑堵的憋了回去,只得苦恼的揉乱自己的头发:“师父欺负人啊啊啊!”

走出门的谢衣听闻徒儿这声,又笑着摇摇头,曲指叩了叩门框:“换上衣服,夏公子和阿阮姑娘还在前厅等着。”

“哦……”

“小叶子,你做的饭果然是很嚎吃啊!”

“阿阮妹妹,你先把嘴里的吃完再说话……”

“阿阮,吃慢些,没人和你抢。”

乐无异看着夏夷则喂闺女似的一边保持着风度翩翩的嘴角弧度,一边将阿阮的碗堆成了小山,眼疾手快的抢下一个鸡腿放到自家师父碗里:“夷则,人家可是女孩子,吃那么多会变胖的。”

“唔……变胖了会怎么样?”

“女孩子变胖了,当然就不好看了,会嫁不出去的,不过阿阮妹妹你不用担心,夷则肯定要你。”

“乐兄。”夏夷则无奈的摇摇头,安抚了一把恋恋不舍放下筷子的阿阮,见她依旧盯着碗里的鸡腿,便又将筷子递到她手中:“喜欢便多吃一些,不打紧。”

“那,我变胖了夷则会嫌弃我吗?”

“当然不会。”

“……喂喂我说你们,这里还有人呢。”

“如此……前些日子还有人说过为师变胖了,无异,你可嫌弃为师?”

“喵了个咪的谁说的,师父只是衣服穿的多!”

乐无异见谢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忽然觉得不太好。

这问题哪里不太对啊?

夜深人静的时候,有心事的人总是难以入眠。

乐无异先想了一会今日师父的那张偃甲图谱,又考虑到如何修理金刚力士,改成不畏水的最好,最终思绪还是定格在了今日那个灿烂的午后,闭上眼睛也觉得被浸润在阳光里似的,慢慢的晃着,摇曳出了夕阳西下。

师父呢?他模模糊糊记得师父来叫过自己,还给自己披了衣裳,可是此时夕阳在山,金刚力士也好好的待在自己身边,没有衣裳,没有师父,静水湖空无一人,落寞的像是已经过了百年。

“师父——”

水车在吱哟吱哟的转着。

“师父?”

天象仪也在静静的转动,四周安静的可以听见机括的声响。

“师父……”

灯火通明,书房里灯火未熄灭,书卷散乱,茶盏早已冰凉。

“好孩子,你怎么哭了?”

乐无异闻声转过头去,那片桃花为那人而盛开,他从花影中走来,笑着抬手抚去了徒儿的惊慌失措。

乐无异揉了揉眼睛。

“师父,我好像……”

一直很喜欢你。

视线忽然模糊起来,乐无异抓不住眼前人,似要坠入深渊,潮水般的黑暗吞没了静水湖。

“师父!”“无异别慌,为师在这。”乐无异冷汗涔涔的醒来,手中紧握的是谢衣戴着偃甲指套的手指,额上的冷汗被宽袖一一拭去,喘息半晌,才抬起手遮了遮眼睛。

“师父……我梦见你,不见了。”半是惊慌半是心慌,乐无异不肯将手臂放下,闭着眼睛,自然没有看到谢衣有些复杂担忧的表情。

谢衣只是一瞬抿唇,复而又扬起往日温和的笑,他缓缓的低声安抚徒儿:“无妨,师父一直在这里,无异不必担心,安心睡罢。”那声音是带些蛊惑的,来自一个从曾经未欺骗过徒儿的长辈,当然是起作用的,待乐无异再度沉沉睡去,谢衣方才收了书本,为他捻了被角,吹熄灯火,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这傻徒儿,竟也察觉到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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