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微雨燕双飞(含番外 · 一盘满月)

谢衣房中灯火一夜未熄,待烛火燃尽,已是晨光熹微,图谱虽然已经完善至极,但心中却总有些不详预感,不知是缺了哪处未曾思量。扶着额头沉思半晌,终是没有什么头绪。

天色尚早,也不急着叫无异起床,谢衣去折了几只桃花,乐无异房门刚开了一条缝,见他走来忽的又合上了。“无异?”谢衣觉得奇怪,上前敲了敲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没,师父你别担心。”

“……”谢衣忧伤的发现,徒儿也开始有自己不知道的心事了。他又将声音放温和了些:“那,快些起来罢。”

“那个,师父。”门内徒儿的声音闷闷的:“我今天想去附近集市转转,饭我会做好放在锅里,师父你不用开火,千万别开火!”

“也好,好好去玩吧。”谢衣失笑,应允而下。待他将桃花打理好,插入主厅花瓶中,再回仙居徒儿已不见了踪影。吃着热气腾腾的粥菜,谢衣还是有些奇怪,无异为何要躲着自己?

乐无异瞅准谢衣进了厨间,匆匆整理好偃甲盒,一路小跑从传送阵出去,一直转过了码头的树丛,静水湖被遮的严严实实了,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呼……还好没被发现。”他擦擦额头的汗,还纠结于昨日的梦:“还是等冷静冷静再去见师父吧。”

乐无异走后,昨日接到谢衣偃甲鸟传来消息的叶海就赶到了。一进门就深呼一口气,笑眯眯的觉得今日赶得巧,自来熟的坐下盛了碗粥。谢衣无奈摇摇头,也随他去了。

“吾友肯将多年烦忧之事告知,吾心甚慰啊。”叶海吃多了些,装作若无其事的喝了口茶,清咳一声谈起了正事。

“数十年间心性多少会有变化,如今又有无异在身旁,实在放心不下,故,还望叶兄帮这个忙。”谢衣周正的行了族中礼节,叶海摆摆手:“你的偃甲能有什么问题,只要有水,想来事情便迎刃而解了,究竟是何事让你如此忧虑?”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心中不祥预感日日加重,恐怕此行终究凶多吉少。”

“到时候我与你一同前去,有个照应也就不必担心了。”

“并非……叶兄非族中人士,恐怕会被无辜牵连,若我受困,还烦请叶兄照顾无异。”

“徒儿可是你的,既非叶某徒儿,又怎么好替你照顾。若你受困,我去搭救便是,你既然如此在乎乐小子,不如珍惜些自己性命。”

见谢衣还有些为难,叶海拍了拍他肩膀:“吾友,我们认识也有数十年了。”

谢衣沉默许久,轻叹一口气:“多谢叶兄。”

“不必,让乐小子给我做点好吃的就行了。说起来,他人呢?这个时间总不会还在贪懒?”

“无异一早便去了朗德……说来他似乎有些心事,最近睡得也不太安稳,我刚研制出的偃甲可控制人睡梦,等他回来就送与他。”

“少年人的心事啊,吾友你可得注意了。”

“此言何意……?”

“这个年纪的孩子,无外乎儿女情长成家立业,万一是乐小子的人生大事,你这个做师父的却轻心至此,可不太好啊。”

“这……无异近日确有问过我师娘之事,只是今日不知为何连我的面也不肯见,这可如何过问?”

“这个好办,吾友去取两壶醇酒,待他回来,我帮你问一问便是。”

“无异年纪尚轻,喝酒恐怕伤身。”

“谁说给他喝了,替你分忧吾友不给吾些许补偿吗?”

“……好罢。”

乐无异直呆到朗德夜深人静才悄悄回了静水湖,白天被巴叶缠着教他做木头小鸟,一天也没闲着,想来自己年幼时,似乎也是如此缠着师父……想来便有些愧疚。

主厅的门吱呀的被推开了一条缝,坐在桌前的叶海咳了声笑道:“若不是这静水湖布有结界,我还以为是来了不要命的小贼。小子进来吧,你师父不在。”

“诶?”被抓了个正着的乐无异推开门,不大好意思的摸摸后脑:“这么晚了,师父去哪了?”

“吾友今日还同我说,你都不肯见他,这会儿怎么又担心起来了?”叶海自斟自酌,笑呵呵的看向谢衣那个向来二十四孝的好徒儿。

“没有的事!我…我只是昨晚没有睡好,怕师父看了担心。”乐无异心虚的辩驳,叶海似乎没有在意此话是否属实,冲他招了招手:“良夜有酒无友甚是无趣,乐小子来陪我喝一杯吧。”

——说好的不让无异喝酒的呢?

门外的谢衣登时有些后悔让叶海去做这事了,月下的静水湖被镀上一层银色光辉,时而云翳蔽月,暗夜沉沉,谢衣的注意却全然在身后那唯一亮着灯火的屋中,静立许久,竟不觉时间推移。

屋内二人喝着畅快,乐无异素来沾酒少,谢衣又是千杯不醉的体质,静水湖的好酒一来二去便被搁置了。叶海选的酒醇而易醉,待乐无异开始恍惚着说感觉叶伯伯变成了两个的时候,叶海满意的将他面前的杯子收走了。

再不醉都快喝完了,年轻人不可小觑啊。

“乐小子,你最近可是有什么心事?这儿没有外人,不如说来听听?”

“没……”乐无异扶着额头,脑袋一沉一沉似乎随时都会磕到桌子上去,喝醉了的人脑子从来都是不够用的,何况喝醉了,满脑子都是昨夜梦中那句从自己心中蹦出的——‘我一直很喜欢你’呢?

“没有喜欢……师父。”

叶海摸了摸下巴,觉得这结果有些出人意料,便又放低了声音问了句:“你,喜欢你师父吗?”

“……”这下是再也不答了,但也没有否认,本就有些泛红的侧颊忽的烧到了耳朵边。

“看来是真的。”叶海自言自语着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放下杯子轻轻退了出去,谢衣背对着门,又是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都听到了?”叶海跟着他看了看月亮,“朗月无星,清冷了些啊。”

“……倒是我,是个不称职的师父了。”

“吾友实在责怪自己没有早些发现,还是没有好好教好这个徒儿?”

谢衣不答,仍是摇头。

“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好办法。”

“吾友啊吾友。”叶海拍了拍好友的肩:“不是我多说,你们师徒也有十年了吧?这么些年也不见你对什么人动过心,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这么孤家寡人的过了。你可知,有些事情,不是用来解决的。”

“何解?叶兄不妨细细说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在繁华集市之内,游赏花灯之时,一直注意着的,不是莺莺燕燕而是身边之人,何谓之不是重要之人?若你眼中只有这一人,那么今日算作契机,再想多些也不要紧。”

屋中趴着的人忽的从手臂中抬起头,尚存三分清醒的眸子的眨了眨,带着不安的心意,很快便在烛火晃动中睡着了。

这一夜,竟是难得的无梦。

清晨醒来,乐无异发现枕边放着一精致的偃甲木盒,没有盒扣,无法打开,却散发着熟悉的草木幽香,一夜无梦的缘由便也找到了,左右翻看,除却正中央的图章是师父的外,看不出其他玄机,正兴冲冲的一掀被子试图去问问谢衣,忽的想起了昨日的夜谈。

左右都是一刀,乐无异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尚余宿醉的混沌,拉开了门。

门前自然有个踌躇的人,端着醒酒汤,许是不忍心打搅徒儿酣睡,不想门自己开了。相比乐无异瞬间空白的大脑,谢衣从善如流的探了探徒儿额头,端着茶盏走进了屋子,笑着询问他昨夜睡得可好,乐无异不清楚自己到底失望在哪处,就是觉得心里不快活,喝了醒酒汤,刚放下茶盏便站了起来,找了个借口说昨日和巴叶约好了见面,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究竟还要躲到几时?

谢衣端着空茶盏站在门前,看着徒儿的背影轻叹出声。

这次连饭都没留下。

日上三竿,叶海和谢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杯茶和一盘桃子。

“吾友,离了乐小子,看看你这过的这是什么日子。”叶海无趣的抛着手中的桃子。

“这么说来,倒是无异一直照顾我了。”

谢衣笑眯眯的拿了个桃子,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水珠:“蔬果有利身体健康,叶兄就别嫌弃了。”

“你日日吃那等佳肴,自然不知道我这等穷人的艰苦日子。”叶海看了看谢衣,忍不住又揶揄了两句。谢衣顿了顿,看向手中咬了一口的桃子,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他是尝不出味道的。

好坏自然没有什么定论,对于吃食他也没什么挑剔,别人都说无异做菜好吃,他便记下菜谱菜色,以食谱中描述来称赞徒儿。

早些年总是没有胃口吃东西,后来便也就习惯了,千杯不醉不过如是,喝多了也许能尝个浅浅味道。

只是如今,稍微有些可惜罢了。

二人同时被结界的异样所惊扰,匆匆起身出了仙居,静水湖倒还无恙,只是岸边码头站了一位常服女子,似乎是故人。

“离珠,数十年未见,别来无恙。”谢衣对曾经的手下并没有太多芥蒂,微微俯身以手抚心口。

“大人客气了,我奉命前来中原,这几日路经此地,打听到大人隐居于此,便前来拜访——大人……过得可还好吗?”

“自是无恙,族中恐怕也只有你不会将我冠以叛族罪名,多谢。”

“大人仁厚宽德,怎会做那等谋私叛逃之事,想来必然是有难言之隐,大人走后,水利偃甲一直运转周畅,所以族内也是平安无恙了十数年。”

“你此番来中原,不知所谓何事?”

“说予大人也无妨,只是……免不得大人又要忧心了。”离珠顿了顿,面上忧愁顿添几分:“族中水源在枯竭,恐怕是水脉受损,一时间祭司们也没有办法,只好前来中原寻找修补水脉之法。”

“竟然是……”谢衣惊觉自己前些日子的努力恐怕都白费了,若不尽快找出解决办法,恐怕要重蹈十八年前的覆辙。

“如此,过些日子我便启程赶回流月城,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

“大人打算回去……?”离珠踌躇着:“大人既然决定了,只是……还望大人,保重自己。”

“莫要担心。我居于湖中小岛之上,此时尚有些问题不明,若无不便,不若移步静水湖再做商讨。”谢衣唤出水行偃甲,解开结界,引人进了些许年没来外客的静水湖。

又询问了一些族中旧事,不知不觉日头推移到了正午,叶海又坐在偃甲蝎身边数着地上的桃胡,长叹了一声。最后还是离珠姑娘心慧,二话不说换了外裳进了厨房。

乐无异带着金刚力士,在朗德边缘走了一圈,找了个清净地静静想了一会儿,等到自己也有些饿了,忽然想起似乎没给师父做饭。

“喵了个咪师父饿急了不会自己下厨吧。”

抱着这么个担心的心态,乐无异急急忙忙的赶回了静水湖,果然是空无一人。做好了看到仙居厨房重建的场景,没想到既没有焦味也没有烟火,四周都很安静,然后乐无异发现,他的私人领地,被人征用了。

乐无异脑子很乱,在听到离珠头也不回的一句:“先生别急,很快就做好了。”的话后,呆呆的挠了挠后脑。

拒绝,师娘,几个词迅速闪过他的脑海,千军万马一般,吞没了少年人的心性。

他退了几步跑回了房,甚至没有听到谢衣唤他的声音。

“无异?”谢衣有些奇怪徒儿对自己的话充耳不闻的举动。闻声出来的离珠有些好奇的询问那位少年人是谁,谢衣歉意笑着解释了两句,匆匆追去了。

乐无异脑子很空,其实是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反应。他缓了缓,回过神来,手中已经抱着那个偃甲盒了。

他眯着眼睛去看盒子上的纹路,是师父惯用的雕刻手法,曾经手把手的一刀一刻的教他的。

乐无异有些伤心,心中更多充斥着满满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若是不接受,直说也比这一闷棍来的痛快啊!

直到谢衣敲开了门,乐无异清了清嗓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师父,有事吗?”

“你这孩子…”他看到谢衣眼中满是担忧。

“这几日躲着师父还不够吗?”似乎是带着责怪的口吻,是了,师父从来都是面对的,只有自己,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因为没有讨到想要的糖果而心中不快。

“……师父。”乐无异听见自己开口了。:“你别再对我这么好了。”

向来游刃有余的大偃师谢衣,此时却是真真愣住了。不过,徒儿的心思何等剔透,他忽的明白了其中的误会,轻叹出声。

“你这孩子……竟连想通的时间都吝于给为师吗?”

乐无异似在地狱边缘走了一通,一时间没能明白谢衣的意思,可是这般情形与自己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温和的吻落在金色的护额旁,带着怀中盒子里一样的草木清香,乐无异的脸比思想早一步的红了。

也许是这几日烦躁的心事与不知何时响起的恼人的鸟鸣,乐无异忽然觉得自己,傻透了。

乐无异这天晚上赖在谢衣房中。

谢衣依旧在绘制图谱,乐无异则捧着一本书翻看,偶有火光跳动,挑灯带出些许火星,都能让他走好一会儿神。

从前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夜晚,年轻人精力旺盛,一个人又无趣,便喜欢赖在师父房里,小时候是听谢衣讲故事,再大一些,此时可能还在讨论偃甲,又或是师徒二人各捧一本书,遇到可圈点处交谈一二。师父面前,向来是无拘无束的。可今时不同往日,乐无异连自己拿的什么书都没有注意到,他忍不住悄悄地用余光去偷看谢衣。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或者说,他觉得应该有点特别的地方?

在如此热情的目光下,饶是谢衣也很难做到心无旁骛。

他放下笔,转头看向徒儿,在后者慌张掩饰自己的目光时笑着唤了他一声:“无异。”

“啊?”乐无异忽然有了正大光明偷看的机会,一瞬间,谢衣觉得他的眸子都亮了起来。

乐无异保持着挺直的精神饱满的状态看了好一会师父,可是只见谢衣同样笑眯眯的望着他,并不说话。乐无异开始考虑自己应不应该说点什么时,谢衣忽的放轻了声音,忍着笑意问道:“如此,可看够了?”

乐无异愣了楞,然后缓缓的把手中的书举起来,遮住脸,转过头,把脸埋进了书里。

谢衣见他耳朵都红了,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你之前问我,那控制梦境的偃甲玄机何在,其实也并不是很复杂。”

书里透来一声垂头丧气的“嗯”

谢衣将手边书卷折起收好,一边继续慢条斯理的说着:“其间所含灵力有安神之效,能够令人忆起一些安心的场景或是想见之人,至于如何作用,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式,比方说产生气味之类的幻觉。”

谢衣说到这儿顿了一顿,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的起了玩心。他起身走到徒儿面前,只看见一颗埋在书里的脑袋和上头飘逸着的呆毛。

“那……无异入梦之前,想到了什么?”

乐无异艰难的思考着。他今晚似乎不太好,师父问的问题都反应不过来,然后他想起了昨夜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再然后,他把脸在书里使劲揉了揉。“师父你别逗我了……”

闷闷的声音隔着书,还有些嗡嗡的回响,那双好看的带着指套的的手忽然将乐无异手里那本皱巴巴的书给抽走了,随之而来是满含笑意,刻意拖长的一声“嗯?”

乐无异低着头,觉得自己都要烧起来了。师父的坏心眼,怎么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磨人呢!

当然,后来的后来乐无异发现,这等段位,不过区区。师父磨人功底,也自然不仅是言语上的调戏。

谢衣揉了揉乐无异的脑袋,这么多年的动作要多娴熟有多娴熟,乐无异并没有说话,直到谢衣又在他额上落了一吻。

“无异,为师明日要出一趟远门。”

“那我和……”

“你自有为师布置的任务,为师不会去很久,你在家中可要好好看家。”

乐无异的话被堵了回来,不情不愿的答应了。这天晚上实在没人想的太多,初表心意,都装足了正经的心照不宣,到后来乐无异在谢衣膝上沉沉睡去了,正值月中朦胧。

第二日,乐无异醒来的时候二人姿势也没太多变化,谢衣比他早醒,早就在翻本闲书打发时间,明明昨夜什么都没做,乐无异却有种复杂的难以驱散的,这是新婚大喜第二日清晨的感觉。

被压了一夜难免腿脚发麻,谢衣自是舍不得把徒儿叫起来,这会儿感叹自己一把年纪,让乐无异好一阵愧疚。

谢衣轻装简从,并没有带多少东西,乐无异自然也就没有意识到,今早还在自己身边,此刻正由自己送走的人,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谢衣旧事

沙漠深处有城名流月,传闻受上古仙人庇佑,在清泉奇缺的烈炎之地,占有一方丰茂的绿洲。

绿洲之中草木皆繁茂,中央更有遮天蔽日的一株古树,流月族民围绕此兴建祭坛奉尊奉之为神明,树下有泉眼谓五色泉,生生不息,流月子民世世无忧,融融和乐。兴许是水土灵气非常,烈山部族代代长寿,族中修习法术者大有人在,偃术亦为盛行,偃师以能够便利族民为荣,除却防御风沙孤狼,鲜有战用偃甲。

然而世殊世异,万物皆有荣枯之时,十八年前,泉水忽然隐有枯竭之势,有谣言既传,言烈山部族天命将结,寿数终矣,有恐慌无知者试图走出沙漠,皆一去不返,烈山族惊觉受困于沙漠。

城主抱病,大祭司沈夜出面,杖杀私传谣言者,锁城设禁,严令不准出逃,以免人心惶惶。然而祭司祈天,遣异人求助皆无功而返,更有一些临近部族因觉得曾经流月城苛刻不予过多水源,而对此时灾劫视而不见。

大祭司盛怒,斥他族贪婪不自知,为解族中之困,遣军攻打附近部族,偃甲刀枪不入,非人力所能抵挡,附近残存部族大多迁徙,再不同流月城往来。

曾一度鼎盛而今萧条的捐毒部族有幸未被攻打,只是也没有多余供给帮助,因捐毒王性子爽直,得罪了前来请求援助的流月祭司,一时间因小人形成困顿之势,战火烧近,捐毒王将年仅一岁的小儿子托付给一行商至此的中原商人,残阳血色尽,白日炎热逐渐冷却,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大战前夕,沈夜之徒谢衣因不支持战事,与沈夜意见不和,连夜出逃,前线偃甲无一不受损自爆,残骸满地,偃甲大军损失惨重。而城中忽然上报喜讯,有一水利偃甲在泉口运作,泉水水势恢复了正常,解了燃眉之急,战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沈夜曾派人去抓捕谢衣,未果而终,最后在城中告传,破军祭司谢衣,私自出逃,葬身大漠,剥去族籍,永远除去破军祭司一职,职务由廉贞祭司暂为代理。

谢衣却并未葬身在大漠中,虽行程艰难,物资奇缺,又屡遭风沙,险些迷失方向,最终水尽粮绝,动用了临行前瞳赠的蛊。瞳曾如此说明:此蛊可在不饮不食的状态下维系人数十日性命,只是可能会干扰人五感,造成一定的损伤,不过不至威胁性命。

十日之后,谢衣终于走出大漠,中原边境城中比起沙漠环境自然要好的多,边疆人民热情好客,远道而来的谢衣自然受到了热情款待。与此同时,谢衣意识到自己的左眼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而且任何菜肴都食之无味,所幸,蛊虫所余遗症,唯此二者。

后来,谢衣在中原寻求偃术极致与寻找解水源之困的方法,因时常戴一偃甲目镜,更添一分温尔气质。但这其中周折,也只有夜深望月时,偶然会想起大漠孤月夜。

时如白驹,转眼又是八年,谢衣于长安乐府中遇到乐无异,收其为徒,悉心抚育十年之久,最终在桃园仙居中,二人互相表露心意。

余生绵长,岁月美好之处莫过于此,恰如喜爱桃花之人偶遇了街角盛开的桃花,雪夜思念之人忽不约而至,抖落一身雪花,煮上一杯热茶,恰在合适的时间遇上了最美的风景,最后只一句,白首不相离。

乐无异在静水湖里整整呆了半个月,才把谢衣留图谱中的偃甲制造出来。

对于偃术,乐无异向来是喜欢的不行。敲敲打打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还真没太意识到时间流逝,休息空隙还能想想师父,夜间有师父的偃甲盒子,睡得又好,整个人都是满满的。

空闲下来,可是师父还没回来,传来消息的偃甲鸟是三天一到,师父说他要去大漠深处,帮助那里的人建造偃甲,沙漠行走多有不便,也许会耽误一段时间。乐无异有时会心会捎上一些点心,然后在辈辈猴的围绕下把余下的点心分出去。偶尔坐在湖边钓鱼,还曾从水下吊出过一只鸡仔,乐无异十分惊异居然有鸡会游泳,而原本在他手中挣扎的鸡仔儿,被他怀里掏出了些点心喂了以后忽然就安静下来,十分狗腿的蹲在了他头顶再也不肯离开。乐无异用手指戳了戳它,自言自语道:“这么馋还能这么能吃,你就叫馋鸡算了。”

说不想念那都是骗人的,只是乐无异想得开,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师父现在有事要做,总会回来的。

乐无异躺在桃园仙居的亭子里躺着,暖暖的阳光晒得人直眯眼,他梦见谢衣站在街角看着墙角伸出的桃花,转过头来,那花就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然后他笑着说了什么……说了什么呢?

乐无异惊醒了,揉了揉压的有些支楞起来的头发,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左右闲着,就想折腾点事出来忙活,乐无异做了午饭把仙居里的仙灵们都唤出来,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整理房间。

偃甲房向来很乱,卧室的被褥都可以拿出来晒一晒,客厅扫扫便可,书房里陈年的书也都要拿出来晒晒。乐大少爷不是第一次做家务,手也不算生,师父的图谱自然是他来收拾,扫除陈年的灰尘,展平了晾晒,看看师父在上面细节的注解,再回忆回忆曾经学做偃甲的过程,其乐无穷。

这么看着晒着动作就慢了下来,一下午也才拿出来一小部分,乐无异坐在仙居里的青石上歇息,仰着头看逐渐暗下去的天空,生了个懒腰看了看四周成果,还算满意。

站起身来,忽的就发现脚边踩了一张纸,似乎是书信一类,也不知道从哪本书里掉出来的,乐无异随手一翻,便再难从之上移开视线。

天色暗了,信里内容并不看不很清,乐无异跑进房里,挑了几次才将烛火点亮,明明是清晰工整的字迹,乐无异却费了很大的劲去读,手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为师此行凶险非常,如有万一,万勿珍重。第一句便是如此交代,书信没有落款,亦未写完,但是其间种种无疑是交代给自己的,夹在那不常翻的书本里,是觉得连告知也不必了吗?乐无异手有些抖,他放下信,揉了揉过于紧张而不甚清晰的眼睛。

算起来,三日一来的偃甲鸟今天并没有如期回复,难道——

乐无异忽的紧张起来,揉着脑袋责怪自己的迟钝,这个时候才发现,就算找到了师父是不是也来不及了?不行,师父不能出事,绝对不行!乐无异冲出屋子,门前被辈辈猴们围着,他推开仙灵们:“我现在没有时间,抱歉……”辈辈猴们着急的吱吱叫着,拉着他的裤脚指着不远处,慌张的连好容易学会的人话都不说了,顺着他们的提示看去,乐无异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四季如春的桃园仙居,竟也有万树桃花凋零的一刻。没有风,树枝没有动,没有任何的破坏,花瓣就那么安静的纷纷扬扬落下,花雨满天,然后齐齐枯萎,有雨滴从天上落下,打湿一地迤逦。

诡异的气象并没有持续很久,桃园仙居在淅淅沥沥的雨中逐渐平和下来,乐无异想起师父曾经告诉他,这仙居在他手中,暂时认他为主,所以其间封印都是他来掌控。

如今桃花谢了,意思是否是,主人已经不在了?

静水湖的时间还在午后,乐无异将桃园仙居收入偃甲盒,他在雨中站了很久,最终还是不甘心放弃。那可是师父,他最喜欢的……唯一的师父啊。

还不知是各种凶险,能让师父也手足无措?乐无异冷静下来,将师父之专门做给他的偃甲剑翻了出来。

曾经,他觉得练习攻击法术没太大用,法术根基向来薄弱,耍些小聪明,师父给的试炼也就过了,因为谢衣从不会让他的偃甲伤到自己徒儿,如今,却成了可能寸步难行的阻碍。

他将偃甲盒收好,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冲在一边蹦哒的馋鸡伸出手:“走了,我们去救师父。”

乐无异走出门就发现夏夷则一个人抱着手臂站在码头,传信的偃甲鸟这时候刚好落在他的肩头:“乐兄,劳烦你启动水行偃甲,我有要事找你商讨。”

乐无异去了岸边,也许是他的脸色不是很好,夏夷则有些奇怪的询问他昨夜是否没睡好。

“夷则,师父可能出事了,我要去找他。”

“如此,乐兄这就打算动身?可都已准备妥当。”

“时间紧迫,我带着桃园仙居做补给,没关系的。不过夷则,你遇到了什么事?”

“……并无大碍,乐兄独自一人前去实在不妥,在下与你一同吧。”

“可是……”

“乐兄,在下面前,大可不必说客套话。”

“那夷则,多谢你了。”

此行前去大漠,飞行偃甲由师父带走了,乐无异正发愁着,馋鸡唧唧叫着飞到了地上,昂首振翅,忽而变为阔翅冰蓝羽大鸟。

“这是……鲲鹏?”

“啥?馋鸡是鲲鹏?”

“禅…机,这是它的名字吗,乐兄,你从何处得来此妖兽?”

“诶?这是我昨天钓鱼钓上来的?”

“……”夏夷则扶着脑袋摇头。书里曾言傻人有傻福,约摸就是这个意思。

北冥有鱼,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比起飞行偃甲,馋鸡自然更为灵活,苍穹广阔,乐无异额前发被吹起,抚平了一些心中的焦躁。湛蓝的天空里层云逐渐被阳光晒化,明晃晃的阳光刀子一样刺下来,配着延至天边的金黄沙石起伏。长城内外黑风四起,云翳低迷,馋鸡在风沙中飞行困难,只好找了个避风地降落了。

馋鸡有气无力的叫了两声,瘫坐到了地上,乐无异蹲下查看,心疼的抚摸了它:“馋鸡,你身上怎么这么多小口子,是刚才的风沙划的吗?可惜阿阮妹妹不在,我也不会治疗…”

“谁说阿阮不在?”夏夷则闻言,从怀中掏出一颗被灵力包围着的白色小草。

“……喵了个咪阿阮妹妹怎么变回去了,夷则你之前怎么不说啊!”

乐无异一个头两个大,忽然就发现那颗草起了光环,飘落至地,化为人形。

“并非是阿阮变回了露草,只是师尊传授的法术,草木形态能让阿阮更好的休息。”

“唔……小叶子你好吵啊,我耳朵都要聋啦。”阿阮双手结出法印,馋鸡被笼罩在治愈法术之中,很快活蹦乱跳起来。

“还是仙女妹妹的法术管用。”乐无异挠挠脑袋,把馋鸡放回偃甲盒:“你先好好休息回头我给你弄吃的。”

“小叶子别忘了,还有我的!”

“如此一来,乐兄就不必愧疚我二人的帮忙了吧?”

“……就是让我给阿阮做饭,是吧?”

“各有所得。”

乐无异无力反驳。他唤出偃甲鸟,抬手让它飞起。

“你的主人不见了,快去找他。”

偃甲鸟振翅向西方飞去,乐无异凝视了那方向片刻。“夷则,阿阮妹妹,我们也走吧。”

“嗯/好。”

沙漠之中有一行人驻扎,烈日当头,帐篷挡的严严实实,还有护卫把守,看衣着打扮是沙漠中的族民,在毫无生机的沙漠中端着死气沉沉的脸,似乎明日便是末日的到来。

三人面面相觑,上前交涉了几句,乐无异却猛然发现,帐篷不远处有偃甲鸟的残骸。那是自己亲手做出的偃甲鸟,前些日子给师父传信用的。夏夷则拦住了乐无异想要拔剑的冲动,而帐篷中的首领似乎听到了动静走了出来,是个精瘦的小个子,遮了大半张脸的面孔,一时分不出性别,眼神在他们几人间扫视一番,忽然冲着乐无异腰间的剑指了一指。

见乐无异摸了摸后脑却没有反应,小个子忽带了几分不耐烦的口吻:“小子,把剑拿给我看看。”
“你是谁,为什么我要把剑给你。”听声音是个年轻人,还带着几分童稚气息,乐无异越发摸不着头脑,可是他潜意识里觉得,这并不是个坏人,便冲他摆摆手。
“小孩子是不能玩剑的,你们首领是谁,能带我们去见他吗?”
雷霆之力从天而降,乐无异退了好几步才堪堪躲开,那人走近几步便被夏夷则举剑拦住,抱着手臂冷哼一声:“无知小儿,若不是看你佩着谢衣的偃甲,方才一下便冲着你脑门劈下。”
听到师父名讳,乐无异也顾不得和他计较,赶忙走近了,连珠炮弹般的发问:“你认识我师父?他在哪儿?他现在还好吗?”
“聒噪!这么多问题吾如何回答的来。”
“究竟是什么人?”掀开帐篷想看看热闹的叶海探出了头,看到乐无异时愣了愣,尴尬的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只好搓搓手:“乐小子,你怎么来了?”
“叶伯伯!”乐无异撇下面前人冲着叶海跑了过去,叶海打着哈哈截了他的话头,赶忙介绍都是自己人,这位是沙漠部族的长老禺期,和谢衣算是故人。
“啥?他明明——哪里像个长老?”乐无异见禺期一脸黑,似乎要随时再打个雷,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乐小子有所不知,沙漠部族子民多有神祇护佑,寿命比一般人长些,不过这位——其实是曾经得过一场大病,受蛊虫治疗后遗所致。”
“原来是前辈,失礼了。”夏夷则冲禺期抱拳谢罪,换来后者抱着手臂一声轻蔑的哼。阿阮也抱着手臂转头哼了一声:“不就是个老头子吗,有什么了不起。”
夏夷则抚额。
在帐中坐下,才发现帐中放有消暑偃甲,难怪帐篷捂得严严实实。乐无异一坐下,忍不住又问起师父,叶海咳了一声。“乐小子,你追到此处,吾也不好再继续瞒你,你师父此行的确凶险,不过比起之前的赴死心态,因为你而更改了主意,多做了一些思量,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乐无异思考了一下,认真的回答他:“可是,师父的想法改变了,也不能降低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吧?叶伯伯你就别瞒我了,师父究竟去了哪里?”
“你这孩子还真是难哄。”叶海笑了,捻了一把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这个呢,想要知道什么事情的答案,还是得自己去寻找。”
“叶伯伯的意思是……”
“就是他也不知道你师父在哪里,自己还迷了路。”一旁的禺期不冷不热的抛出了这么一句,叶海登时汗颜的呵呵笑起来,一边用胳膊肘去戳禺期:“你不也受困在此处,何必落井下石。”
“臭小子若想找,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你们往北边走,沙漠深处有一片显眼的月形绿洲,谢衣的目的地就在那儿。若他好运,没有在半路迷失方向,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禺期虽口气傲慢,说的话却是在点子上的,夏夷则支颌沉思:“谢前辈说的凶险,恐怕不是指路途之中吧。那城与前辈可有渊源?”“小子看上去呆头呆脑,没想到还有点心思。也罢,陈年旧事,与你们说说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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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来,谢前辈极有可能是在入城之后与乐兄和叶前辈失去联系的?那偃甲鸟残骸又是怎么回事。”
“……咳。吾受困此处多时,多出个吃白食的不说,水粮也快尽了,那日见那偃甲鸟带着东西徘徊不去,索性打了下来,略做补给。”
乐无异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勉强松了口气,站起身来。“那我们就向北找,我们和他们又没仇,打听打听说不定就有结果了。”
禺期闻言哼了一声:“若真那么容易,谢衣数十年未归,流月城族民未必还记得他,他也便可随意混进流月城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去找师父的。”
禺期看了他半晌,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牌丢到他手中。“臭小子倒是孝顺,这东西吾留着也无用了,你拿去吧。”
叶海在一旁斟着酒,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他可不仅是孝顺……哟,这材质,你们用完了记得别丢了啊。”
玉牌雕着绿叶的纹路,细腻温润,线条流畅,背后用殷商文字写着,晗光。
“报告长老!外面有一队人马试图围住我们。看服侍,恐怕是马贼。”
守门的卫兵进来禀报,因为食水贫瘠免不得有些恐慌。
“吾去看看。”
几人相视,都遂禺期走了出去。来人不多,却阵仗严整,腰间佩有胡刀,为首者褐发鹰目,骑在马上,气场有几分迫人。

“长老。”

“小子,吾的主意不会改变,就算将吾困死在这处,于汝也是浪费时间。”风有些大,禺期的兜帽微微扬起,露出纹有红纹的脸庞。乐无异看他立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人是担得起一声前辈的。他又在想,这种时候,很多年前的师父——是否也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么想着,他走到禺期身边。

“喂,你们这一群人这么困着他们,就算赢了,不觉得胜之不武吗?”

“小子,快退下——”

“你身上那是……”

“诶?”

对面一群异族人忽然都拔出了刀,一时间肃杀四起,僵持不下。

“我给他们水和食物,捐毒人从不滥杀无辜,他们可以走,你,留下。”

禺期暗道糟糕,他抬手将乐无异护到身后。“受人所托,这小子不能交给你。”

“留下便留下,你先放他们走。”乐无异面色如常,还伸手拦住了已做好迎战准备的夏夷则和阿阮:“夷则,阿阮妹妹,你们别担心。”

“臭小子!”禺期因担心口上也不客气了起来:“不懂礼数剑法稀烂,你那三脚猫的功夫,是想让你师父回来帮你收尸吗?”

“禺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已经足够了。找师父本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们这么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能再牵连其他人,所以,如果我能帮你们脱困,我就一定要试一试。”乐无异摆摆手:“何况我没偷没抢的,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好小子,我给你一次机会。”为首的狼王下马走到他面前。“和我比一场,若你赢了,我就放你走。”“这可是你说的。”乐无异迅速截了他的话头,还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意味。

乐无异当然不觉得自己打得过长期在沙漠中磨砺过,能赤手空拳与狼斗的狼王。但是作为一个偃师,尚还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乐无异身上本就带了许多方便应急的偃甲,统统派上了用场,最有力的一击,当属几个金刚力士三号一齐引爆造成的杀伤力。胜负已定。

“我就知道小叶子一定会赢!”阿阮正开心,夏夷则也松了一口气,禺期却在一旁叹了口气。“丫头高兴什么,现在才真是麻烦了。”“前辈何出此言?莫非……”

禺期抬起头,扫了几眼对面杀气腾腾的狼王手下。“他们,恐怕恨极了偃术。”

情势并没有如禺期料想的发展下去,狼王半蹲下从沙石上捡起了什么,脸上表情十分复杂。“这是方才从你怀中点出来的?”

“诶?什么时候……”乐无异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伸手去接,狼王却向后缩回了手。“为什么你会有这种东西?”

乐无异作为定国公家的小公子活了将近十八年,头一回来到大漠,在捐毒附近,遇到了自称自己哥哥的狼王。所以说,不得不说,人生真奇妙。尤其现在这个哥哥正激动的感谢苍天,虽然由于长相缘故表情依旧一脸阴沉。

他需要缓一缓。

他第一次了解到,身上从未离身的平安符上写着的是古捐毒语,富贵绵长。他的生父母的愿望大概算是实现了。

他并没有很快接受这个说法,但是也没有反抗一同去捐毒的行程。狼王发出的邀请,禺期在斟酌之后告诉他,流月城与捐毒左右只一天路程,而且现在跟随狼王队伍,会安全的多。

“好小子,也许你会是一个契机。”禺期的话并没有说透,但是他与狼王之间的不合忽然就被摆到了后面,禺期也跟着他们回了捐毒。在路上,乐无异又断断续续了解了一些当年的旧事,禺期说的大多是沙漠部族间的恩怨,其实乐无异更想问一问曾经的师父是怎样的,可是直着问又觉得有些突兀,只好等禺期偶尔提及,认真的听着。

这一行并没有用很久,但是乐无异谨慎的没有再使用偃术甚至法术,连馋鸡的身份都没有透露出去。狼王问起,只说随一位中原师父学的偃术,那位师父近些日子来了大漠,大概迷路了,所以他来找他。

阿阮和夏夷则是生人,夜间,乐无异几人还被保持着一定戒备的狼王手下分隔开来看护,阿阮每次和乐无异说的时候都十分不满,说小叶子你不知道,他们简直像看着犯人一样。不知为何,他们总是既疲惫又紧张。

这么一来,和伙伴单独说话的时间少了很多,对师父的思念,也只有在夜间躺着的时候望着满天繁星,怀中抱着师父的偃甲盒的时候,心中的忧心与思念疯草一般的增长。

那偃甲盒中灵力已经不足了,乐无异开始断断续续的做大同小异的噩梦,因为之前谢衣并没有教他如何补充其中灵力,乐无异只能在沉重的思绪之后,打起精神,对抗烈日下滚滚的似乎永无尽头的黄沙。

捐毒说着就在眼前了,绿洲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爬过一个坡地,登时毫无吝啬的全然显现。久违的绿色让几人都精神为之一振。
到了城里,戒备多少松了一些,夏夷则和阿阮发现,乐无异的话少了,询问他要不要紧,又是阳光一般的笑容扬起,阿阮看着他觉得有些担心。
“小叶子,你要相信谢衣哥哥呀。”
“当然是信的,不然我怎么会在这儿?”乐无异拍拍胸脯。这些日子他想的不仅有师父的事,关于父母和狼王的事他也是再三思量,最后觉得生养皆是恩,他不能辜负任何一个,至于这个据说是自己亲生哥哥的狼王安尼瓦尔,再适应一段时间,也许自己能够叫他一声哥哥。
初至捐毒,乐无异就发现大漠族民生活方式和中原有很大区别,最遗憾的,便是他们全以人力驱动工具,生活的十分辛苦。禺期曾说,捐毒近些年收留了不少外族难民,他们大多受过偃甲攻击,流离失所,甚至失去亲人,恨极了偃术。所以在他们的影响下,捐毒子民也对偃术有所芥蒂。
乐无异在安顿下来后就开始计划去流月城的路线,他悄悄让禺期弄来了沙漠地图,关上门窗正打算好好研究,忽的听见屋外有扑扇翅膀的声音,带有独特木质的摩擦音调,是偃甲鸟!
乐无异撩开帐子跑出去,周围没有守卫,偃甲鸟扑扇扑扇翅膀,落在了他的肩上。
“你找到师父了吗?”
偃甲鸟歪着脑袋梳理了一下尾羽,又振翅飞起,乐无异一路随着它走出了捐毒边界,黄沙滚滚漫天,烈日之下让人有些难以睁开眼睛,偃甲鸟在近处低空盘旋,逡巡不前。
“馋鸡,别闹,回去给你弄吃的。”乐无异将不知何时从偃甲盒里爬出来紧张的唧唧叫的馋鸡安抚回去,四周张望了一下。似乎是古捐毒早已荒废的神坛,因为建筑高大没有完全被风沙所掩埋,乐无异走近了几步,偃甲鸟又落回他的肩上。“你是说,师父在这附近吗?”
“竟然是在此处。”乐无异猛然回头,有一着繁复黑衣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悄无声息的靠近,此时正站在不远处凝视他肩头的偃甲鸟。“谢衣同你,是什么关系?”
乐无异感到来人闲谈一般的口吻却压迫非常,谨慎顿起。“你认识我师父?你是什么人?”
看装饰与捐毒是完全不同的风格,衣上纹有绿叶金饰,难道是流月城的人?乐无异握着腰间的偃甲剑,手心不知何时出了一层薄汗。
“徒弟?原来如此,你是他的徒弟。那谢衣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有一位太师父?”沈夜没有再走近,背了只手到身后,立在那处,竟连风沙都静止了。
“师父曾经说过,他有一位恩师,难道你就是……”乐无异顿了顿,将手从剑柄上松开了。“那,我师父现在在哪儿?”
“哦?他真的这么说,恩师?”沈夜面上出现了玩味的表情,似乎对此事颇有兴趣,听到乐无异的问题,那表情更深了一层。“他死了,就在这儿。”
“你胡说!”乐无异第一反应便是激动的反驳,沈夜忽然走近了,细细打量起他来。“你师父没有教过你,如何同长辈说话吗?”
“……师父他——”
“他死了。”沈夜毫不留情的又重复了一次。“前些日子,就在此处被我生擒,可是他不知悔改,我便杀了他。”
乐无异瞳孔骤缩,手下比思想还要更快一步的将剑拔出,可面前人只是抬了抬手,他的剑便不受控制的连带人一起摔了出去。与此同时,另一黑衣影卫忽然出现,手中刀利落斩下,乐无异抵挡不及,被击退几丈远。
“咳咳……咳。”沙石飞扬,乐无异呛了灰,可是来人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连串的攻击毫不留情的接踵而至,正中胸口的一脚让他险些连剑都拿不稳。
他尝试召唤出偃甲,但几乎是一瞬间的事,偃甲灵力被封,迅速退回法阵中,连续几次召唤都被阻断。
这个时候乐无异忽然觉得,当初的试炼多么仁慈。可是他并没有退却,握紧了手中的剑,又冲向了闲立在一旁看戏的那人:“把师父还给我!”刀剑刃相抵,影卫身手敏捷,迅速在主人身前挡住了攻击,乐无异拼了全力,那人手中的刀忽的折断了,灵力波动震荡,黄沙以之为中心扩散落定,随之裂开的还有那人的面具。
乐无异几乎是马上失声叫出了“师父!”
“初七,速战速决。”沈夜一甩衣袖,似乎不再打算多留。然后乐无异楞楞的,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素日熟悉的师父,带着满脸的冷漠,折断的刀也毫不留情的斩下,他此时才明白,师父有多么强,强到自己毫无还手之力,而且,他手中的剑此时挥舞的意义,好像只剩下了不甘。
“师父,你醒醒!”他一遍遍这么叫着,脚下的神坛不堪打斗重创,轰然倒塌,那位此时叫做初七的影卫,在他脚下不稳随沙石一同落入地宫之前,将手中断刀冲着他投去,明晃晃的阳光下一抹刺眼的冰冷,冲着半空中无法躲开的乐无异,狠狠地刺下。
任务完成,沈夜已经走远,初七迅速隐去身形跟了上去。
沙子并不很软,可是缓冲作用还是有的。乐无异当然没有死,他咳了几声顺气,并不能马上爬起来。他瘫在地上,不知自己是应该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还是该难过师父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全身都散了架一般的疼痛,下手可真狠啊师父。
乐无异就那么躺了一会儿,挣扎着坐了起来,那把刀就插在他的身边,也是幸运,那一刀分毫不差的将他腰间的偃甲盒削了下来,否则就算没有被刀插死,恐怕腰也该折了。馋鸡爬出偃甲盒,依旧是走路不稳的蚊香眼,方才也将它吓得够呛,乐无异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馋鸡,又挠了挠脑袋,慢慢的盘腿坐好,静静的发了会呆,将那把断刀小心翼翼的抱到了怀中。
那是谢衣惯用的唐刀,并不很锋利,乐无异少见他用,除却危险的时候会镇定自若的将他护到身后,刀不曾出鞘,也未曾见血,更不曾料到有这么一日,他们竟兵刃相向。
流月城在附近隐蔽处有驻地,左右无人,沈夜立在一棵枯树前头也不回的开口。“都解决了?”
“是的,主人。”初七解除隐身的术法,半跪在地,面上依旧是面无表情。
“今天的事,你都明白了?”沈夜回头看他:“你怎么想?”
“主人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
“你倒是忠心。”沈夜轻嗤一声,想到了什么似的:“你的刀折了?他手里的偃甲刀应该出自你的手笔,拿回来交给瞳,造一把新刀给你。”
“是,主人。”机械的回答,初七面无波澜的退下,沈夜抬起头看着偶尔飘过片云的天空。这种给予人虚幻希望的东西,像是沙漠中不会落雨的云,落水者抓住的无用稻草,转瞬即逝,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
乐无异当然还待在地宫之中。
虽然有手有脚会喘气,但是他身上的偃甲方才都掉的七七八八了,地面和他在的地方相差的距离,乐无异目测了一下,确定绳索是不够用的,然后瘫倒在了地上。
这真不是个好地方,或者说这根本是个鬼地方。乐无异都能感觉到地底冒上来凉气,穹顶破的一个大洞倒是透进了阳光,这才不至于阴冷,可是等到了晚上,大漠气候温差极大,冻死了估计都没人能找到他。
忽然而至的脚步声让他一个激灵,迅速把剑藏到了身后,抱着断刀挪到了角落。可是这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倘若不是自己人,被发现是分分钟的事。乐无异身上伤痛导致他行动迟缓了些,他咬着牙,希望自己的幸运值能再高一点。
作为影卫,自然没有必要透露出脚步的信息,可是初七毫不在意的弄出了足够大的动静,走近侧躺在角落的乐无异,刚半蹲下,手中还拿着开启的水壶,半截刀刃便迅速伸到了他的颈间。初七愣了一瞬,那刀刃还是有些颤抖的,乐无异看到他开始便无法控制的僵硬起来,咬着牙将刀又向前抵了抵。
血红色的魔纹在眼角之下绽放,除去了偃甲目镜的面庞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两相刺激下,乐无异甚至有些产生错觉。尤其面前人忽然勾起唇角的时候。
他并没有躲,只是轻轻握住乐无异的手腕将刀移开了一些,口吻也是乐无异熟悉的那般温和:“倒是谨慎多了,来之前担心你被狼叼走看来是多余的。”
“你……”乐无异并没有马上放下刀,他很快回过神来:“你究竟是谁?”
“抱歉,无异,我没有多少时间同你一一解释,我如今的清醒状态不知能维持多久,你要记住,流月城即将对捐毒发起进攻,唯一的办法便是修复水源。”
谢衣将偃甲剑拿起,半跪在徒儿身边,抬手揉了一把眼前的软发。乐无异迅速消化了他的话,胸腔中复杂的情绪交织,让他哽了哽以至于不能马上答话,诸多事物任需思量,可是唯有一句从心底深处跳脱而出——你还活着。
谢衣将水壶塞到乐无异怀中,又将身上所带的药物尽数留下,愧疚一声轻喟。“委屈你了。”乐无异几乎是用撞的把自己埋到了师父怀中,似幼时撒娇一般,死局逢生的庆幸莫过于此。
“你相信师父吗?”“当然相信!”
“我会传信让附近捐毒族人来接你,回去之后你等我的消息。切记——不可再单独行动。”今日之事他又何尝不后怕,若非体内强制执行主人命令的蛊虫忽然失效,无异极有可能死在他的刀下。他借打斗机会轰塌穹顶,把无异推入地宫,心中再着急,却也不能马上去查看他的伤势。此时这孩子眼中竟没有丝毫疑虑,他说他相信自己……
谢衣微微合眸一瞬,唇边又浮现往日温和的微笑。“倒还忘了一件事……”
乐无异的表情显示他在很认真的听着,琥珀色的眸子里尽是「师父交代,徒儿万死不辞」,谢衣记得,自己向无异发起进攻之时,那双眸子里是何等的不可置信的震惊与悲哀,那本是比阳光还要耀眼的颜色,如何能以黄沙作为坟冢?
谢衣带着心疼的吻落在他的眸子上,“师——”“嘘,别说话。”被截断了话的地宫瞬间安静起来,谢衣是君子,表达感情的方式也向来是温和的,轻轻的吻带着些许虔诚落在乐无异的面上,最终在唇上轻触,抵上额头。
“保重自己。”
“师父你也是。”

身边没有可用的偃甲鸟,谢衣只好将偃甲蝎子召出,让它去找夏夷则和阿阮,然后重新戴上面具。想起方才乐无异将他的断刃抱在怀中的举动,抬高剑刃抚了抚,然后瞬发而出,击中一旁飞快跑过的兔子,带着兔子和染血的剑回到了驻地。

沈夜看到他手里的食材的时候脸唰的就黑了。原本前两日他带着初七外出探查,途中让他出去找了点食物,活生生的鹰也好兔子也好做好之后就成了诡异色泽的暗黑玩意儿,资源奇缺的时候,绝对不能够如此浪费。

地宫离捐毒并不太远,偃甲蝎本就适合在沙漠行走,这会儿跑的飞快,刚到村口,忽然有人惊慌的尖叫起来:“怪物!是怪物来了!有人要进攻我们!快,快去报告首领!”

偃甲蝎不得不停住脚步,他面前被一些扔过来的杂物堵住了,再试图上前,就又有一些东西扔过来。

“咔咔……”偃甲蝎晃晃尾巴,用尾巴上的钩子耐心的清理起道路,终于有石头斧子砸到了它的身上。虽说刷了四层连金泥刀枪不入的,头上顶的信还是要护好,且谢衣给了它不准伤人的指令,它只好举起两只钳子护住信,左右移动躲避攻击。

夏夷则和阿阮闻声赶来,看到的便是无辜的蝎子先生即便丝毫不反抗也吓坏了一众住民。

“狼王,这是乐兄师父所做的偃甲,并没有恶意,也许还会有乐兄的消息。”夏夷则抱拳出面解释,狼王神情凝重的看着偃甲蝎,其实从手下报告乐无异不见了的时候他就一直这个脸色。他从腰间拔出刀,直指夏夷则,阿阮着急向上前,被夏夷则拦住。“你这个人做什么呀,动不动就拔刀,凶死了。”阿阮不满的绕着头发,转过身冲族人喊:“喂,它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别打了——”

“没用的。这是流月城的偃甲,你们,是不是与他们是一伙的?”

“乐兄所言,看来狼王并未完全相信。”夏夷则并不惊慌,也未拔剑,狼王沉默片刻,移开了刀。“这些日子我和无异相处,感觉他心思单纯,有贼人加以利用也不是不可能。你们的身份特殊,作为捐毒首领,我不得不多加防范。至于你们口中他的师父,倘若当真是流月城人,即使对不起无异,我也定会亲手手刃了他。”

他拿着刀走到偃甲蝎面前,严肃的面容加上一丝凌厉,狠狠地冲着偃甲蝎砍了下去。

偃甲蝎纹丝不动。

谢衣的手笔自然不是凡品,狼王面色又黑了几分。

阿阮和夏夷则走近了,偃甲蝎才松开钳子将信露出,几人相视,夏夷则上前取了信。

“夷则夷则,是不是小叶子的消息?他和谢衣哥哥在一起吗?”

“确实是谢前辈的手笔,不过他只说了乐兄受伤此时正在捐毒地宫,并无其他。”夏夷则收起了信沉吟道:“看来谢前辈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乐兄单独外出大概也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小叶子受伤了?严重不严重?我们快去找他。”阿阮绕了绕鬓发:“原来是去找谢衣哥哥了呀,害我们好担心。”

“狼王,不知这捐毒地宫是在何处?可否……”

“捐毒先神不容外族人亵渎,你们留下,我去找他。”

“可是小叶子受伤了,你能帮他治疗吗?”阿阮努力争取着机会,但狼王毫不犹豫打断了她的话:“我相信我的弟弟,血液中流淌着大漠子民的坚强。”

狼王独自一人骑马往地宫去了,与此同时,捐毒地界的水井水位正悄无声息的缓缓下降,无人知晓,带来这场灭顶灾难的,是否是因为他们日夜希冀的神明已经抛弃了自己的子民。

说起先神浑邪王,狼王心中并没有什么尊重的意向,左右推托之词罢了。他当然担心乐无异的伤势,时隔十八年之久,亲人一一随着父亲离世,他做梦都不敢奢望的重逢,让他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受到“感谢苍天”这句话的真谛。不论是否真的是神助,他都会怀着十二分的虔诚,感谢自己的弟弟平安回来。

可是亲情归亲情,出生的血缘不比数十年的养育之恩,乐无异和流月城有牵扯让狼王的心凉了半截,有些事必须单独的,兄弟之间好好谈谈。

乐无异早已收拾好东西,站在坍塌口的下方张望。馋鸡还在他的偃甲盒中躺尸,恐怕不以一整只猪腿加以安抚,它便不肯再出来。身上都是皮外伤,乐无异活动了之后确定关节都无恙,想起方才的事,摸着唇角便傻笑起来,狼王看见他的时候,还怀疑自己的弟弟是不是摔傻了。扔下来绳子把乐无异拉上来,再三确定他无恙并且脑子也没问题,狼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那位师父,是流月城的人?”

“…你怎么知道?”乐无异无法继续隐瞒,他连忙补上一句话:“可是我师父是好人,而且……”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将流月城即将向捐毒开战的消息透露。“而且,我从小是在师父身边长大的,他至少十年都没有回来过了。”

“如果他不归顺于流月城,怎么会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狼王犀利的直中要害,乐无异一时有些语塞。“那个啥,师父他有自己的难处,我现在实在不能对你多说什么。”乐无异揉揉脑袋,以无比认真的口吻说道:“可是我向你保证,师父他绝对没有做坏事,这一点,我敢以性命担保。”

狼王沉默着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相信你。无论你那位师父要做什么,如果他伤害你,伤害捐毒的族民,我还是不会放过他。如果他做的是无关这些的事情,我将会以接待恩人的礼节接待他。而那时候——我希望你能够接受我,叫我一声‘哥哥’。”

“一言为定。”乐无异抬起手,同样搭上了狼王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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