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归去来

正文 第十章
“城主大人不是早就怀疑并查出我的身份了么。”话虽如此,华月还是一一道来。当年谢衣离奇失踪,最着急的自然是作为姐姐的华月,然而当时她身份低微,做什么都极为不便,随后数年,她勤加修炼,抓住一切机会表现自己,终于得到了沈夜的赏识,擢升为亲信之一,也就在这时,谢衣被抓捕回流月城的消息传来,华月急匆匆赶到生灭厅,看到的就是已被废去灵脉的谢衣在遭受另一轮酷刑,深知双方无论力量地位都相差悬殊,华月只得按下心头愤恨,另寻他策。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当夜沧溟便将救下的灵魄秘密交付于她,告诉她已安排好一切,让她速将灵魄送出流月城,交给可靠之人。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华月带着灵魄准备出城,途经飞花庭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养在天母菡萏中的另一枚灵魄。她早听说沧溟身体虚弱,结出灵魄后没多久便将其取出,另行温养,必是此枚灵魄无疑。想到这是沈夜的血脉,一时之间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鬼使神差地,华月将两枚灵魄调换了位置,你沈夜不是强横么,不是要一手遮天么,便让你的骨肉流落在外,而你自己,就好好抚育你认为的逆徒之子吧。
听到这里,乐无异不禁手足冰冷,如果说他原先还抱有一线希望,那如今——且慢!他忽然又喜上眉梢,问瞳:“七杀祭司,既然我真是他的儿子,那我的气血自然也可以把蛊虫引出喽?”
瞳还没答,乐无异已觉臂上一紧,谢衣已抓牢他,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尚未凝角,没用的。”
乐无异与他对视了一会,嘴角弯出一个冷冷的弧度:“师父你在骗我。”他不再看他,固执地对着瞳道,“瞳大人,您一定知道的,除了角之外,肯定还有其他方法。”
“瞳!”谢衣严厉地喊了一声,又剧烈地咳了起来,乐无异一边抚他的背帮他顺气,一边红着眼睛道:“师父您都这样了,就不要再隐瞒什么了行不行!”
“我隐瞒?”谢衣忽地眸色一凛,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乐无异推开了点,冷冷道,“对,我是隐瞒了很多事,包括我一早知你身份,实际只是想利用你来对付沈夜,既然事已说开,你我之间——”他顿了顿,终于还是不顾乐无异惶恐无措的表情,狠狠心说了下去,“你我之间,师徒情份已尽,从此皆为路人,两不相欠!”
乐无异的反应却出人意料的平静,他盯着谢衣的眼睛看了一会,后者也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却只撞进一片温和宽容的目光中,随后那眉眼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既然这样,谢前辈的话我就可以不用听了,七杀祭司,请告诉我,如何才能引出精气之血?”
“你——”反被徒弟将了一军,谢衣又气又急,却无计可施,只得听着瞳慢条厮理地说道:“以瞬击之术引心头之血即可。”
乐无异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师父定是也知道这个方法的,他如今还未能化形,还算妖兽的幼年期,这个时候失去精元气血,虽不会一命呜呼,但余生只怕灵力稀薄,再不能化形,于妖类,特别是像他这样的大妖而言,无疑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耻辱。想到这里乐无异更加心痛,想他师父惊才绝艳,心怀苍生大众,何以半生倥偬,毁誉加身,徒负无数虚名罪名,临了还要为他着想,宁可身死也不愿拖累于他。乐无异抹了一把眼睛,抬起头看着沧溟,意志坚定,语调铿锵:
“恳请大祭司以瞬击之术取我心头之血,救我师父!”
瞬击、瞬华、瞬影,乃流月城烈山部三大秘术,沧溟身为大祭司,自然都会,她张了张嘴,刚要回答,便听沈夜一声冷笑:“天真,引出蛊虫又如何?他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废人!”
“你给我住口!”乐无异怒吼一声,“就算如此,也比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暴君强!”
沈夜眸中一暗,他已知乐无异的身份,故而一再忍让,但这并不意味着,乐无异就真的可以肆无忌惮,他刚要发作,便听一声怒叱:“放肆!竟敢用这种口气和城主说话!”原是得到沧溟传讯的乐绍成夫妇匆忙赶来,虽嘴上斥责,两人却不约而同地立于华月身侧,三人分三个方位,正好把乐无异和谢衣保护起来。
乐无异毕竟年轻,只徒一时之快,其实说完也有些后悔,与沈夜强硬对抗绝非良策,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听着父母——或者是养父母与沈夜请罪,他愤懑地低下头,心中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的恼怒,觉得自己无能之极,既保护不了师父,还要连累父母,他不再言语,却也不愿服软,现场气氛一时有些僵硬。小郡主虽年幼,人却机灵,平日里与乐无异也是玩在一处的朋友,见状忙道:“那,那……小叶子,才是我哥哥喽?难怪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很亲切呢。”
“阿阮的意思是,看见我就不亲切啦?”兄妹两个都很会调节气氛,夏夷则因某些原因,早前已有所察觉自己并非沈夜亲子,此刻也来不及感慨自己离奇的身世,当务之急得先保住那两人才是。
阿阮习惯性地绞着发辫:“哥哥真坏,明知道我不是……”
晓得兄妹俩的心思,沈夜难得地没有戳破,又望向华月:“难怪夷则幼时你便与他亲近,现在看来,你是早有预谋的吧。”
华月也不否认,不知出于何故,沈夜似乎对长子并不看重,很少过问他的学业生活,加之沧溟体弱,抚育教导的任务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华月身上,这给了她极大的便利。夏夷则五岁那年,有一回贪玩受了伤,泣泪成珠,华月见状心中窃喜——虽然多数妖族在前二三十年看不出原身,但时间长了难免纸包不住火,彼时她并不知夏夷则与谢衣,与她,其实并无血缘之亲,只庆幸夏夷则能得与沧溟一般的鲛人之身,实在是老天都在帮忙。
听到这里,沈夜望向一直静观事态发展的沧溟,冷冷道:“所以,你那个时候就知道了?”
沧溟微微颔首:“那年我与华月陪夷则玩耍,他不慎触动绝云,被剑气所伤,泣泪成珠,我因此知他并非……她的血脉,然稚子何辜,你本不待见于他,若晓他身份,他焉有活路?”
“于是你便封了他的妖穴,关照他绝不可在人前哭泣,又在同年进言,送他去太华,入你师兄诀微长老门下。”
听出沈夜隐忍的怒意,沧溟幽幽叹息了一声,朝他走了两步,柔声道:“无论他或是乐无异,孩子都是无辜的,何苦把上一代的仇怨,施诸于他们身上。”
“等,等一下!”乐无异算是听出了些明堂,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如飘在水面上的纸船,浮浮沉沉,随时都可能被一个微小的浪打翻,“我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如果不是,那岂不意味着他根本无法解开谢衣身上的忆蛊?
华月也是惊讶不断,当年傅清姣带幼子进宫玩耍,她眼见乐无异与谢衣亲近,直觉后者的机会来了,便在送乐无异回去时,极力赞扬谢衣偃术了得,暗示乐无异可利用在荷月初一拔得头筹的机会,向沈夜进言,将谢衣带走,并教他如何游说。结果也如她所料,毕竟父子天性,沈夜对乐无异极是喜爱,竟也当真应了。现在想来,真是走了一步险棋,乐无异,竟非沈夜亲子?再想到谢衣初次见面已知乐无异身份,却不动声色,看来心里打的也是与她一样的注意,却不知何时,这份利用和报复的心思,渐渐变了质,如今的谢衣,宁可身死也不愿伤害乐无异,当真是……让她五味杂陈。
谢衣心中更是惊涛骇浪:他这一生,成也沈夜,败也沈夜,因此无论后者如何待他,他只当还了他的养育教导之恩,认了,但却不能容忍沈夜害了红珊的孩子,他不否认当初对乐无异有利用,甚至是报复之心,初知他身份的一刻,他几乎抑制不住内心强烈的愤恨,想要狠狠扼杀眼前柔弱的生命。后来华月告诉他沧溟出手相助,虽不明她在其中捣了什么鬼,却也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他不动声色地配合华月,果然希望渺茫却也让他顺利出了那个牢笼,即便余生只有十几年,又怎么样呢?自由,永远是最诱人的。
面对乐无异,他总是难以自处。要不要下手,该不该下手,又怎么下手。他明知此事错得离谱,却不甘心就此罢手,他本应是惊才绝艳,一飞冲天之人物,奈何他没做错什么,却要坠入泥尘,卑如蝼蚁;不忍心进,也不甘心退,就像一个即将饥渴而死的人,面对一杯散发着浓郁香味的毒药,喝是死,不喝也是死,到底该如何抉择。
这份心情,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是在悉心抚育培养乐无异的日子里,是在他缠着自己,肆无忌惮地撒娇,又总会掌握好分寸的日子里,是在被乐绍成夫妇十几年如一日,信赖有加的日子里,是在渐渐长大的乖徒儿侍奉他的日子里,还是在他初次见到夏夷则,从他酷似红珊的面容上,意识到什么的日子里,总之,谢衣唯一庆幸的,他终究没有做出任何伤害乐无异的事,最大限度地报答了他们一家的信任与恩情。
而此刻,沧溟却一语惊人:乐无异,并非沈夜之子,那——
若他当初一念之差,岂非戕害无辜?不,不对,就算乐无异是沈夜的孩子,难道他那些卑鄙龌龊的心思就可以原谅么?想到这里,谢衣不禁冷汗涔涔,整个人都发起抖来。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乐无异也恢复了些元气,不顾谢衣微弱的挣扎,忙一手环着他,一手贴住他后心,送入一股暖暖的灵力。

正文 终章
夏夷则来到两人跟前,单膝下跪道:“先生,初次见面便知我身份了?”
谢衣苍白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你的容貌,与红珊,有七八分相似。”他这么一说乐无异也想起来了,谢衣似乎确曾跟他提过夏夷则有故人之风,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因为夏夷则和流月城主,和大祭司,均无相像之处,现在想来,谢衣口中的故人,根本不是沈夜和沧溟啊。
谢衣抬起手臂,指尖冒出一朵青翠莲花,夏夷则伸手接过,看着它慢慢沉入掌心:“这是?”
“这是我的一道灵力,可以引导你前往祖洲,解开红珊身上的岩心玉诀。当年我一念之差,将她封印,其实内心明白,此事早已无力回天,不过聊以自慰之举,却生生让她困于生死之间,这皆是我的罪过,九泉之下,再向她陪——咳咳咳咳!”
岩心玉诀,下咒之人方能解开,谢衣此举,无疑算在交待后事了,莫说乐无异,夏夷则都是心中一抽,忙道:“夷则明白,请先生保重身体。”他抬头看了一眼沧溟,得到对方一个宽容的笑靥后,方继续道,“求仁得仁,复无怨怼,相信母亲心中,并无憾恨,也请先生放下心结,否则,岂非辜负了母亲当年舍身相救的心意。”
他一说到“救”,乐无异想起来了,看着沈夜,有些滞涩地问道:“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
沈夜玩味地看着他,语带讥讽道:“是,或不是,对你而言,都不重要,本座早告诉过你,他的身体已千疮百孔,救回来也不过徒增痛苦,你这个孝顺弟子反倒忍心?”
“你——”被一而再而三地挑衅,这一次乐无异却很快平静下来,用力眨了下眼睛,“请您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无异……”怀中人用力纠住他的前襟,乐无异忙誊出一掌,覆在他的手背上,骨节分明,冰凉如雪,少年蓦地鼻子一酸,低下头蹭了蹭谢衣的额头:“师父我在。”
“他说的没错,纵然你舍身救我,也不过让我苟延残喘而已,谢衣一生骄傲,你当真忍心让我如此丢人现眼?”谢衣眸中雾气迷漫,竟含了一丝恳求,乐无异何时见他如此示弱,心中着实恨极了师父一心为他人着想,全然不顾自己的性子,又不忍朝他发脾气,进退两难间,忽地脑中灵光一闪,苦笑道:“师父你又骗我。”
师徒连心,那一刻谢衣已知他想到了什么,脸色遽变,果然乐无异抬起头,直视沈夜道:“血咒屏是不会骗人的,对么?”
沈夜哼了一声:“总算是想起来了。”
“那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不,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可以的,我可以救师父的,是不是!”少年俊俏的脸上扬起喜悦的神情,却让现场每一个知道实情的人都不忍直视,就连华月都转过了脸,眸中溢满了不知到底为谁而流的晶莹。
谢衣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乐无异的脸:“无异,你当真铁了心要救我?”
乐无异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答道:
“是!
师父昔日曾说,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不求事事尽如人意,但求件件问心无愧,此乃师父之道,亦是弟子之道。今日弟子作出忤师之举,也只求个心安理得,纵然被逐出师门,弟子也——绝不后悔!”
他以为谢衣听后,又会勃然大怒,不料那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未出一言,末了突然微微一笑,虽在病弱之中,仍叫一天一地尽失了颜色。
“传道,授业,解惑,本是师父之责,做弟子的要贯彻到底,师父只有高兴才是。”
咦!咦?咦!?
“真的?”乐无异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再问了一遍,“真的?”
谢衣又是轻笑一声,这个傻孩子怕是不知道,他什么想法都能呈现在脸上,俊俏的脸庞加上丰富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幅画卷那般美好,这样的好徒弟,他又怎么舍得让他受苦?
“呵,能和无异一起度过余下的日子,求之不得。”
乐无异到底年少,无暇探究谢衣突然想通的原因,只沉浸在得到他许可的喜悦中,冷不防唇角一凉,竟是谢衣凑上前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住了他。
不论众人如何反应,同出一脉的华月心中一震,已多少猜出谢衣的意图,她想要阻止,最终也只是动了动唇,一言未发。

冰凉如雪的嘴唇,却带着炽烈如火的情意。
这一刻,乐无异不知该如何回应,内心虽欣喜若狂,却又隐隐升起一种不安,这种不安逐渐加大,像条毒蛇般缠住了他,令他呼吸不畅,思维凝滞。
谢衣感受到他的僵硬,结束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凝视着乐无异的眼睛,轻声细语仿若鹅毛凫于绿水:“无异,你不高兴?”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白天,谢衣那对青墨色的眸子却似在夜色中一般明亮,似乎还闪烁着淡淡的金辉,被这样漂亮的眼眸直视着,乐无异觉得身体更不听使唤了,只能机械地张开嘴:“不,不……高兴的……无异没有,不高兴……”
谢衣浅浅一笑,眸中笑意暖融,仿佛灿阳尽情泼洒着光辉:“那,无异喜欢么?”
“喜,喜欢……”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就要慢慢垂下,遮住下眼皮。

不!不对!

妖类天生的警觉在琥珀色的眼瞳即将阖上的一刹那苏醒了,但,一切为时已晚。

吾令既下,万邪归藏。定封!

灵力如流水倾泻而至,以山洪暴发之势涌入乐无异的四肢百骸,他尚未来得及感受到一丝痛苦,甚至连眸中的依恋、悲伤、惶恐,以及些许愤怒都未及褪去,便悄无声息地倒在谢衣的臂弯中,后者似也用尽了所有气力,再忍受不住,一口鲜血尽数喷在少年雪白的衣衽上,染出大片刺眼的艳红。
天狐魅术,乾坤封灵诀。
狐性本媚,无论阴阳皆善惑人心,谢衣虽很少使用,但魅术可算作天狐本能,乐无异对他又毫无防备之心,中招也在情理之中,然而乾坤封灵诀——在场之人皆非凡辈,心知肚明此等大型封印法术,谢衣仅凭伤弱之躯,未用法器、未布阵法、未结手印,便一举封印成功,若他完好,其修为又该是如何地惊天地,泣鬼神!
沈夜冷眼旁观:“倒是小看了你,你的灵脉竟然恢复了。”
谢衣将乐无异交给傅清姣,在华月和夏夷则的搀扶下站起身,对沈夜行了一礼:“谢衣此生,未尝虚掷一日,余心已足,不复怨怼。所愧疚者,余力绵薄,终究难以回报故人之挚情,恩师之错爱。只愿一切恩怨纠葛,皆随谢衣而去,恳请师尊,莫再究及他人。”
沈夜眸色几度变换,合上双眼,复又睁开,昔日冷雪寒霜不在,透出的,竟是无限的寂寥:“自古天意难问,天威难测,我时常问自己,读那么多书,学那么多本领,全部都用在族民身上,为何却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无法理解自己?这茫茫浮世,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事一物,真正为我所有、为我掌控?究竟有没有哪怕一人,和我心意相通、生死与共,永不离弃?”
谢衣半晌未曾回话,他十一岁跟了沈夜,后者虽对他悉心教导,却从未有过这既似寻常问话,又似促膝谈心的交流,他眼中的,或者说,几乎所有人眼中的沈夜,从来都是如高天孤月,无私地照耀一方天地,却冷森绝傲得不容任何人亲近或置疑。此刻流月城主卸下防备,依旧年轻俊美的脸上,浮出的竟是丝丝疲惫,无奈,和不甘。
原来,他也会流露出这种神态。
原来,他也有常人的感情。
沧溟和阿阮走了过去,前者轻轻喊了一声“阿夜”,小郡主则拉住沈夜的衣袖,讨好地摇了摇,乖乖地说了声“我会陪着爹爹呀”。
沈夜看着两人,眸中似有暖意流过,他摸了摸阿阮的头,用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声——谢谢。
忽然华月一声疾呼,与夏夷则一起扶着谢衣跪了下来,谢衣似已到极限,眼角红印愈发鲜艳,衬得一张俏脸如月下初雪,极为瘆人。
“阿衣,阿衣。”华月心如刀绞,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直落下来,“真的没有办法吗,瞳?”
白发男子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表情,似乎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关系:
“此蛊无解。”
他说。
华月没再追问,她细细摩挲着谢衣的脸,柔声问:“阿衣,你还有什么心愿?”
谢衣轻轻摇头,视线越过她,投在沈夜身上,道:
“弟子不孝。”
在场之人,大约只有沈夜才能明白这四个字的含意,比起道歉,更像是妥协,向他低头,恳求他不要波及其他人。
所以沈夜嗤笑一声,比起讥讽,更像是无奈。
“你太过感情用事,终难成大器。”
这是他对弟子最初的,也是最终的评价,一句,已道破他的一生。
流月城主挥一挥衣袖,消失在法阵中。
谢衣心中一松,整个人软软地瘫在华月怀中,目光却还挣扎着投向已被他封住五感的乐无异,傅清姣忙将少年抱到他身边,想要将手递给他,谢衣却摇摇头:
“傻徒儿。”
他蠕动已经毫无血色的双唇,轻轻吐出三个字,然后,握了握华月的手——
阖上了眼睛。

(妈呀,最后解秘竟花了近一半篇幅,也是够了,我果然不适合写这种文。2017年12月20日)

尾声
“烈山部虽不愿挑起纷争,但也不惧怕任何挑衅,贵尊主若一意孤行,大可试上一试。”御座之上,穿戴华丽的美貌女子不卑不亢,铿锵有力地说道。
着色与装束明显不同烈山部的他国使节躬背低头,龙兵屿新主上位,周边部族觉得有机可趁,想要浑水摸鱼的不在少数,可无一得逞。他早就游说过本部族长,昔日流月城大祭司之徒绝非易与之辈,可老头子不听,非要捋其虎须,可不自取其辱么。
再三表示一定传达到位的意思后,退出生灭厅时,他听到流月城主清清楚楚的吩咐声:“乐卿,近日交易来一批紫晶,成色甚好,可着人于偃甲上调试,若无问题,便全给了你去吧。”
“是,属下新改动的偃甲攻防兼备,而灵石损耗仅有原先的三分之二,若以紫晶驱动,一次出一百架次绝无问题。”
一,一百架次?
来使也是见多识广之人,若无记错,当年烈山部攻打乌桓都城,仅出动三十架攻城偃甲,已令这个大部族应接不暇,疲于奔命,出动一百架次,那还了得!

乐无异看着来使一个趔趄,步出视线之外后,才哑然失笑,对御座上的女子道:“闻人,真有你的,看把他吓成这样。”
年轻的流月城主微微一笑:“都是些宵小之辈,却也不得不防,我们作好两手准备就行。”
“谨遵城主令。”青年煞有其事地行了烈山部大礼,闻人羽被他逗笑了,捶了他一拳道:“行了,别假正经,华月姑姑回来了,现在寂静之间,可要见上一见?”
乐无异一愣,似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久远的回忆:“她,回来了?”

多年前,那人为护他周全,煞费苦心,将他封印,等他六年后醒来,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他得知华月在五年前就已离开龙兵屿,说要带那人的灵柩回去故乡,落叶归根,他也终于得知自己真正的身世:前任大祭司育有一子一女,男的就是沈夜,女的名为沈夕,这位长公主七岁便显形,乃黑犼之身,犼多为银白、金红, 黑犼数量极为稀少,在族中多视作不详,沈父遂将她送往距离龙兵屿千里之遥的一座孤岛上,名为保护,实则软禁起来,时间一长,便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长公主虽遭此不公待遇,却天性柔善,从不怨天尤人,沈夜接任城主后,想将她接回身边,长公主却婉言拒绝,更坦言她已与鲛人族一名男子相恋,虽是极小的一个部族,族民却待她亲切,亲如一家。沈夜见她开心,也不忍过分相逼,就此作罢。不料数年后,孤岛附近出现一个海眼,若不及时消弭,不光会影响那支鲛人族,孤岛本身也难以幸免。长公主与族民一起,耗尽心力,终于将海眼疏导平息,佑得一方水土安宁,然她的夫婿却因此魂归故里。长公主万分悲痛,力不能支,待沈夜闻讯赶到,所育灵魄已行将溃散,沈夜将其收在天母菡萏之中,又为长公主疗伤。然失去相依为命的爱人令长公主痛不欲生,加之为平海眼元气大伤,没过多久便离开了人世。
沈夜返回龙兵屿后,与沧溟商定,将灵魄作为自己的子女抚养。虽然保下外甥,但在沈夜心中,长公主若不是为护他耗尽最后一点元气,说不定不会死,因此对夏夷则,态度总是不冷不热。而长公主夫婿为鲛人族收养,本身并非鲛人,此事只有沈夜夫妇知晓,因此夏夷则泣泪成珠,沧溟一见便知孩子被调了包,当年谢衣所育灵魄的归处是她安排的,既然两个孩子都过得很好,为免累及他人,沧溟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其实她身体早就养好,只是为了不影响沈夜的地位,便一直以弱示人,毕竟沈夜独断专横的作风,虽佑得龙兵屿不为外界所扰,却也引发争议无数,特别前城主旧部,一直都希望由她接掌烈山部。
这其间兜兜转转,曲折离奇,直叫人唏嘘叹息。但若非这般经历,乐无异想他也不可能结识谢衣并拜入门下,世间缘分就是这般奇妙,让人欢喜,也让人忧愁。清醒过后,他有过一段时间的萎靡不振,也有过一段时间的歇斯底里,但清风明月,繁星晚霞,一切皆如往昔,世间生死,百身莫代,万劫难赎,惟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想必师父九泉之下,也希望他能把目光放长放远,不以一人为桎,永远朝气蓬勃地活下去吧。
此后乐无异潜心修行,将谢衣传下的偃术和法术发扬光大,几年前,沈夜将城主之位传于沧溟弟子闻人羽,把族权又归还给原城主一脉后,便揩沧溟避世隐居,再不问世事。闻人羽遵照师训,拜夏夷则为大祭司,订下婚约,乐无异和阿阮也留在流月城,四人依旧像年少时一样相互信赖,相互扶持,人生得友如此,已无遗憾。唯梦中那人,永留心间,常驻芳华。(喜欢BE的亲们可以不必再看下去啦,我自己写到这里都想直接打END了。)

华月自离去后,就杳有音讯传来,此时突然返回,又邀他们在寂静之间相见,乐无异原本意外,再见闻人羽反一脸平静,眉宇间隐含一丝喜色,更是奇怪,却也没多问,只管跟着走便是。
华月仍如多年前一般,温婉美丽,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辉,远远看到两人,她徐步出亭,先行烈山部大礼道:“见过城主,见过破军祭司。”
两个青年人急忙回礼:“不敢,有劳华月姑姑久候。”
华月上下打量了一番乐无异,微笑道:“一路行来,偃师乐无异之名如雷贯耳,说你年纪虽轻,却是偃法双绝,又无种族偏见,无论妖界人界,均留下不少利于民生的大型偃甲工程,对慕名前来的后辈子弟亦不吝教授,今日可算让我见着真人了,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乐无异脸一红,挠挠头道:“那啥……华月姑姑你就不要取笑我了呗。”
“怎是取笑。”华月敛起笑容,正色道,“阿衣若是知道,必定欣慰喜悦得无法自抑。”
乐无异的眸色黯淡了一瞬,立马又明亮起来:“那是,我既然是师父的弟子,自然要秉承师父的道,师父常说,无论偃术还是法术,能帮到人才是好的。”
华月没有错过他表情的些微变化,问闻人羽:“你还没告诉他?”
闻人羽行了一礼:“我觉得,由您亲自来说,更为妥当。”
“也好。”华月点点头,望向一脸纳闷的乐无异,“无异,你师父他,阿衣他,还活着。”

此蛊无解。
当年瞳道出的四个字,相当于判了谢衣的死刑,但,也打开了一道生门。
此蛊无解,其实有两种情况:一是此蛊无法可解,二是此蛊无需解除。
瞳的蛊术在烈山部,甚至在整个妖界,都是令后来者望尘莫及的,若他想作些手脚,便是沈夜,也难以察觉。
下在谢衣身中的蛊,与忆蛊相似,又不尽相同。忆蛊会折磨宿主至死,这种蛊发作到最后,只会将宿主的记忆吞蚀。
最后能留下的,必定是宿主最为珍贵,即便失去性命也不肯舍弃的记忆。当蛊虫再无法从宿主那里汲取记忆,它会迅速衰竭,直到死亡。
此蛊便解。
但也有宿主,一点记忆都不曾留下,会变得痴痴傻傻,形如废人,往往也活不长久。
在瞳确认谢衣解蛊之后,华月便带他离开了龙兵屿,远离沈夜的视线和势力范围。她打定注意,无论谢衣醒来后变成什么样子,能活多久,她此生都不会再和弟弟分开,会一直陪着他,照顾他。
大约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无论人魔妖神,都是一样的。
谢衣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很快苏醒,却痴痴呆呆,不辨黑夜白天,不分东西南北,除了一张脸,和原来的他再无相似之处。
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华月心碎神伤之余,更加坚定了要照顾好幼弟,让他好好活着的决心。她将谢衣置于桃源仙居图——一件空间法宝中,带着他四处游历,寻找恢复之法。得到消息的沧溟,夏夷则等人也通过各种渠道,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结果却令人失望。
谢衣依旧懵懵懂懂,如同一个提线木偶,华月说什么就做什么,不说就一动不动。
即使带他去了专门布置的偃甲房中,他也毫无反应。
华月以为他的记忆已全被吞蚀,虽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却也不得不放弃那一线从来没有看到的希望。
然后,希望,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降临了。
谢衣开始制作偃甲。
没有任何文字可以描述当华月看到一块粗糙的木头在谢衣修长的手指下逐渐成型时,她那种又惊又喜,像捧着满满一碗水,小心翼翼生怕洒出一星半点的心情。
华月借着偃甲和谢衣搭话,只可惜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谢衣都是和以前一样,毫无反应。如果拿走他手里的东西,或者告诉他不要做,他也会乖乖听话。
华月不甘心,找来了瞳。
瞳给谢衣仔细作了检查,也寻不出问题所在,两人一筹莫展地面对面站着,一旁的谢衣还在不紧不慢地磨着手里的榫子。
瞳的目光,从谢衣身上,转到几乎堆满了整个案子的偃甲模型上,注目良久,方道:
“这些,都是他做的?”
“当然。”华月觉得他这问题问得奇怪,瞳挑挑拣拣,在桌上摆出三个,分别是小鸟,狐狸和狸猫:“你有没有发现,他做来做去,就这三样东西。”
华月把那堆模型翻了一遍,果真,除却未完工的,剩下的无论大小颜色形状,都逃不脱这三个基本样式。
“这三件偃甲,对他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华月冥思苦想了许久,方犹疑道:“似乎,第一次见到乐无异的时候……”
瞳听完她的讲述,点了点头:“和我想的一样。”他又给谢衣作了番检查,放下手道:“用魔气培育的蛊,只会吞噬与感情相关的记忆,他会那么多偃甲,偏偏翻来覆去只做这三件,证明他还保有记忆,这部分记忆对他而言太过珍贵,他将它们封存于灵识深处,坚固得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触碰。”
说到这里,瞳微微叹息,华月急问:“那,那就是他还有救?”
“自是有的,只要找到那个被他小心珍藏,宁可失去生命也不肯忘记的人,让他开启尘封的往事,他自然就能恢复正常。”

听完华月的讲述,乐无异张大了嘴,半晌没有说一句话——或许是太过惊讶,或许是太过喜悦,无论哪一种感情,都激烈得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承受。
“你,你们……早就知道……”他挣扎着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看向闻人羽。
年轻的城主脸上带着些许愧疚:“不光知道,也,一一试过。”
他们每个人,都去见过谢衣,甚至还借到幻瞑界至宝——梦见樽,化出沈夜和红珊与谢衣相见。
都无甚反应。
“那——”乐无异激动得不知所已,与一脸喜色的他相比,华月的表现却很冷静,冷静,细品又带着一丝惶恐:“我们,确实一早就该来找你……”
“不,我明白的。”这时乐无异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华月姑姑,闻人,你们不用说了,我明白的。”
那种,把唯一一线希望保留到最后,以期这种美好的心情能多保持哪怕一瞬也好的念头,他也有过,不止一次地有过。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如果连他也不行,恐怕天底下,再找不到一个人,能唤醒那风华绝代的白衣偃师了。

“他在哪儿?”

还是在那个他们初次见面的屋子里,乐无异看到他朝思暮想的师父静静地坐在窗台边,穿着那套他再熟悉不过的白衣红里的偃师装,垂眉低眼,专心致志地削着手里的木头,已经能看出,是一只鸟儿的形状。
乌发挟风,形貌蕴丹,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散着细细碎碎的光华,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又美好得令人不忍直视,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原本急促的脚步,放慢放轻,及至停止。
乐无异捂住胸口,层层衣服下的那颗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如同大军出征前激励士气的战鼓。
如果,如果师父见了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该怎么办?
他能用什么理由,什么身份,说服华月姑姑,让师父留在他身边,让他来照顾他,陪伴他。
他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再也不会和师父分开,留下来,或者跟他走,一辈子,他都要和师父在一起,永远都不再分开。

已经从华月那里得知,谢衣对任何人都是没有反应的,怕吓到他,乐无异预备先开口唤一声,甫一张嘴,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一般,正想清清喉咙——
谢衣抬起头,目光正与他对上,只一瞬,眸中的迷茫便开始散去,太阳初升,雾气消弭,青葱爬上山头,碧水淌过小溪,桃花开满枝头,鸟儿鸣过翠柳。
总是笼罩在谢衣身周的,那层朦胧的感觉消逝不见,整个人生动鲜妍,就像一幅刚完成的画卷,散发着清新的墨香,和明亮的光芒。
他站起身,笑意荡漾,张开双臂,唤道:
“无异。”
——归去来 正篇 完——
2017年12月25日

(艾玛,这个结局和《静水问情》真是一模一样,而且也是写到最后一行,结语和日期都得另起一页,看得我这个强迫症好不舒服。嗯嗯,好啦,师徒两人一人虐一次,谁都不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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