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归去来

作者:飞樱残雪

字数:3.7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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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黑化,狗血,扯淡,OOC,伪SZ

上传备注:飞萤采雪/飞樱残雪为同一作者,全部用后一ID


引言
上古时代,天柱倾塌,虽经众神奔走,补天告罄,然下界亿万生灵,多数殒于天灾。天皇伏羲遂开一洞天,炼取神泥若干,地皇女娲以神泥筑体,施牵引命魂之术,补生灵于神州大地。然因天破之后,大地清气萎靡,浊气日盛,生灵虽生存无碍,却甚少繁衍,且灵力越盛,寿数越高者,越无法孕育新身。人皇神农遂滴神血于神州大地,引上古大神盘古之骨生发成树,是为矩木,举凡生灵,无论阴阳雌雄,皆可孕育灵魄,再以矩木所结胎果为身,可解繁衍困局。自此,下界生灵方得以延续子嗣,生生不息。

楔子
那是一只修长,纤细的手,看上去极美。
然而当那只手轻轻按在青年人平坦的小腹之上时,他原本平静的脸骤然变色,浑身颤抖着想要躲避,无奈全身上下,施不出半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手指在他身上划下一个繁复法阵,随着法阵渐成,青年人眸中惧色愈盛,隐隐有水气氤氲,却不吭一声。
站立一旁的女子面有不忍,刚想开口,身侧的白发男子拉住了她,对她摇了摇头,女子无奈,只得把目光转向那只手的主人——一身黑衣,面目俊美却阴郁的流月城城主,沈夜。
法阵已成,撕裂般的疼痛瞬间袭遍青年人全身,如画的眉目紧紧蹙在一起,额上汗如雨下,面色苍白如雪,即便如此——
“你悔是不悔,谢衣?”沈夜冷然地看着那仿如谪仙,此刻却狼狈得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青年人,问道。
谢衣咬紧牙关,硬是不吭一声,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不……悔……”
他终于按捺不住,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过后,自他小腹中浮出一个小小的光团,被沈夜牢牢握于手中,那光芒微弱柔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暖意。
“哦,不愧是你的血脉,一般灵魄只孕育了七个月就被强行取出,恐怕会立时消散于天地间吧。”沈夜淡淡地说道,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人感觉他手里握着的,根本不是一个新的生命,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而已。
“但,这又如何呢,他终归是要死的,你说对么,谢衣?”沈夜把手高高抬起,置于谢衣眼前,满意地看着他悲戚而忿恨,无助又绝望的表情,然后——
他的掌心爆发出一团极为明亮的火焰,瞬间便淹没了那枚柔弱的灵魄。
仿佛,从未出现。
谢衣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沈夜看着他,表情在一瞬间似有松动,但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冷漠。
“救活他,无论用什么方法。”
对白发男子丢下一句话,流月城主转身离去,宽大的衣摆拂过谢衣苍白的脸庞,毫无留恋,毫无温度。

正文 第一章
经过一个万籁俱寂的冬天,暖融融的春日再度降临,处处一片花红柳绿,就连流月城深处的寂静之间,几株瘦弱的桃花也吐出芳蕊,为清冷空旷的宫殿增添了一抹温暖。
一只鹞子晃晃悠悠地飘落,一头挂在了桃枝上,粉妆玉琢的孩子跑来,跳了几次无果,撅着小嘴看了半天,眼瞅着就要掉金豆子了,忽然飞来一只鸟儿,啄断了两根细枝,那鹞子便掉了下来,正好落在孩子手中。
“好聪明的小鸟,谢谢你哟——咦?”孩子歪着头,仔细看着停留在桃枝上的鸟儿,白羽褐身,小巧玲珑,却是一只——
“木头做的小鸟?偃甲?”孩子伸出手,小鸟似有灵性,扑棱棱飞下来,停在他的手臂上,一双琉璃制的眼珠盈光流转,炯炯有神,跟真的一样。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你也知道偃甲?”
孩子抬起头,隔着稀稀疏疏的花技,一个年青男子正站在窗口望着他,孩子手捧小鸟,蹦蹦跳跳地跑去:“是你做的小鸟吗,谢谢你哟——哇!”
那青年穿着一身素色长袍,配暗红里子,宽大的衣袖无风自动,带着股不柒人间烟火的气息。眉峰微挑,如远方延绵的山峰,目光沉静,似月下幽深的水潭,乌黑的长发绾在脑后,被阳光一照,漾出青色的柔光,愈发显得那人俊逸温雅,妙绝尘寰。
到底是小孩子,总这么一惊一乍,青年想着今天似乎是第二次瞅见他这反应了,真是有趣,他嘴角笑意更盛,正待开口,就听见那孩子接着问道:“你好漂亮呀,我叫乐无异,乐律的乐,居职还私两者无异的无异,你叫什么名字呀?你住在这里的么?就你一个人么?那只小鸟是你做的?你还会做别的么?你教教我好么?”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砸着青年人头都晕了,他微微笑道:“你问那么多,我哪来得及回答。”
“也对啊。”孩子歪着头想了想,他约摸四五岁光景,琥珀色的大眼睛顾盼有神,鼻梁小巧有如玉石挺拔,圆鼓鼓的小脸蛋粉嫩嫩的,虽年岁尚小,却已能看出长大后的倾城之姿,青年看着这孩子,忽地悲从心来,手无意识地按上了自己的小腹:倘若,倘若那个孩子还活着,或许也该这般大了。
孩子的观察力总是惊人的,乐无异看着青年唇角微垂,柔和的神情也消失不再,就问:“你不开心?是不是因为没人陪你玩?”没等青年回答,他又自己接着说道:“肯定是这样的,我家也就我一个,爹娘整天忙这忙那,我也好无聊呢。”
真是活脱脱的小话唠一个,青年又扬起嘴角:“你姓乐,武曲星君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爹呀,你也知道他,我爹爹很厉害吧。”乐无异挺起了胸膛,仿佛与有荣焉。
青年颔首:“昔日捐毒凶族犯我烈山部国,多亏武曲星君奋勇当先,杀敌灭寇,才得以佑我烈山子民平安如昔。”
乐无异虽不能全部听懂他的用词,也知道他在夸赞自己的父亲,顿时笑得眉眼弯弯,青年看着他,仿佛心里也被投下一缕阳光,变得亮堂起来。
呵,真是个神奇的孩子。
“咦,不对,光顾着说我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么,我怎么没看见别人。”
青年直接忽略了他的第一个问题:“多数时间就我一个人。”
“那,没人陪你玩,你不是很无聊?”
“习惯了,再说,有它们啊。”青年侧过身,让孩子的目光越过矮矮的窗台,看到他身后架子上呈列的各式偃甲,花鸟虫鱼,应有尽有,每一件都栩栩如生,透着主人无比灵巧的心思和无比精湛的技艺。
“哇!”乐无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们都能动吗?”
“只是一部分。”青年纤指一扬,注入一股清灵之力,架子上的小狐狸和小狸猫就跳了下来,迈着四条小短腿奔到窗台上,乐无异开心得直叫唤,把手伸出去,两只偃甲小兽低下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做工精致的绒毛触手细腻柔软,极为逼真,青年见孩子玩得高兴,嘴角也扬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被囚禁在这里整整五年,除了做做偃甲,他没有其他任何乐趣,除了送饭和打扫的老妪,他见不到其他任何人。青年想起屋内还有一件刚做好的偃甲,不如一起拿出来,刚转身走了两步,忽心有所感,回头一瞅,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乐无异竟双手扒着窗台,看样子是想爬进屋来。
“别——”
才喊了一个字,就见那孩子腿一蹬,腰一挺,整个人便翻过窗台,轻轻巧巧地站到了屋内。
什么也没发生。
青年呆立在原地,眸中颜色暗沉,波诡云谲,然仅仅是一个瞬间,他便恢复常态,走上前,挽起小孩的手道:“怎可如此莽撞。”
“嘻嘻,爹爹教我武技啦,不怕。”小孩子叉着腰,一脸“我很厉害吧,你快夸夸我呀”的表情,虽然心情复杂,但青年也知道孩子天真无邪,任何成人世界的阴谋诡计,都是与他无缘的。
他定了定心神,正待开口,又听乐无异说道:“你不是一个人吗,我来陪陪你啊。”
“你,陪我?”青年一愣,仿佛孩子说的是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他本以为,这孩子是看了满屋的偃甲,按捺不住才爬进来的。
不过他很快就笑了,因为乐无异挠了挠脑门上迎风飘摇的呆毛,颇有点心虚地说道:“那……那啥,我也想,拜你为师,教我做小狐狸啦。”
“既是武曲星君之子,可向令堂求教,她也是一位偃术大师呢。”
“你知道我娘?”孩子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啊,你难道是谢——”

“无异,无异!”不远处传来喊声,一个衣着华丽,相貌温婉的女子出现在视野中,乐无异回过头,高高扬起手:“华月姑姑,我在这里。”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华月的声音虽有些急促,步速却没改变,依然不紧不慢,优雅从容仿佛天生俱来,看见青年也不惊讶,微微欠了欠身:“阿衣,许久不见,一切可都好。”
青年苦笑着摇摇头:“哪有好不好的,不就这样。”
华月的目光落到他身后那排摆满偃甲的架子上,轻叹一声:“你还是老样子……”
“既然来了,便带他回去吧,这可不是他该来的地方。”青年说着侧身让开视线,乐无异正和偃甲小狐狸、偃甲小狸猫和偃甲小鸟玩得开心,乐得哈哈大笑,天真可爱的笑靥如一抹亮丽的颜色,给这个向来阴冷的寂静之间增添了一丝温暖。
华月抿紧嘴唇,看着乐无异,似在下什么决心,半晌才压低声音道:“律吕各六,以十有二为之数度。”
青年一怔:“什么?”
“不记得了么,昔日你向我求教音律,于十一律颇难发音,当时你曾玩笑,他日若有子嗣,无论男女,皆以此律为名,权作纪念。”
青年大惊失色,情不自禁地捂住胸口,向乐无异看了一眼,孩子并未注意到他们,仍兀自玩得开心。
音律十一,名无射,正是无异的谐音。
华月微微颔首:“他的名字,是我取的。”
青年忍不住后退了两步,面色苍白,嗫嚅道:“不,不可能,我当时,明明看见——”
华月谨慎地向四周看了看,发觉确实无人,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是大祭司,在被城主离火焚毁前一刹那,以瞬影之术将他救了出来——你知道,她的法力高于城主,也只有她才能办到。”
青年语音打颤,身体也打颤:“此话,当真?”
华月郑重地点点头。
无法遏制眸中热泪滚滚而下,青年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半晌才略微平静下来,抬起衣袖将脸擦干净,对那孩子招了招手道:“无异过来。”
“什么事——嗯?”
小孩子被半跪的青年抱在怀中,对方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要将他嵌入自己的骨血一般。虽不明所以,乐无异却直觉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便也努力伸出小手,搂住了青年的脖子。
“记住了,我叫谢衣。”那青年对他说,然后松开了手,把他抱到窗台上,递给华月,又招来偃甲鸟,让它停在孩子的肩膀上。
“别再带他来了,永远别来。”青年对华月道,语调坚定,面色平静,仿佛之前那些眼泪,都不过是错觉而已。
然后,不等他们回答,他便将窗扉合上,不敢再看乐无异一眼。
却依稀听见了孩子稚嫩的声音:“我知道你,我会救你出去的,你等着。”

正文 第二章
谢衣并未将乐无异的话放在心上,毕竟在他看来,孩童戏言当不得真,但他万万没想到,仅仅过了三个月,事情便有了转机。
荷月初一是一年一度的童稚节,这一天,皇城贵族的孩童均会受邀进入流月城,接受城主与大祭司的接见,期间有各类游戏角逐,胜者会受到城主的特别赏赐。
望着站在内庭中央,年纪虽小却毫不怯场的乐无异,向来严肃的沈城主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肱股大臣之子,俊俏可人又聪明伶俐,小小年纪智慧与勇气兼具,这样的孩子谁不喜欢。
“乐无异,你想要什么。”
面对城主的问话,乐无异不像其他孩子那样立刻提出一堆要求,想了想才道:“什么都能要吗?”
他爹乐绍成封武曲星君,任开阳宫大祭司,位所有武将前列,离沈夜最近,眼见城主眉尖一挑,虽无不悦之色,他也立刻沉下声:“异儿,怎么和城主说话,不得无礼。”
“别吓坏了小孩子。”沈夜似乎确然极为喜欢乐无异,朝乐绍成一摆手,和颜悦色地对乐无异道,“那是自然,只要是我这流月城中有的,你都可以要去。”
烈山部国为妖界第一大国,拥都流月,只因城主与大祭司居住的宫殿,当初请了人界的能工巧匠参与建造,制式复杂,规模庞大,宛如一座小城,渐渐的,流月才会特指烈山部统治层所居宫殿。然而沈夜这么说,无人怀疑他指的,不光是宫堂殿宇,还包括整座都城。
“我想问城主大人要一个人。”乐无异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愿望,这多少令沈夜觉得好笑:“哦,无异家中仆役不够多,还想再添一个?”在他看来,乐无异无非就是看中某个机巧的宫人,想要回去使唤罢了。
“才不是呢,那个人可坏了,上回我的鹞子掉在树上,我让他帮我取,结果他非但骗我,说他不能出门,还让一只木头鸟把鹞子啄坏了,那是娘亲送我的生辰礼物,讨厌死了。”
沈夜一愣,零零碎碎的信息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他联想到乐无异说的是谁,他很快调整好脸色,问:“那你想把他怎样?”
“哼,当然是让他跟我回去,做很多很多的鹞子给我。”乐无异气鼓鼓地说,白皙的脸颊映出两抹红晕,仿佛他真的被气到不行。
“这……”
见沈夜有些迟疑,乐无异很是失望地低下头:“不行吗,刚刚还说什么都可以的……”
乐绍成咳了一声:他出身人界,虽知妖界礼法规矩远无人界那般森严,然面对的毕竟是一国之主,关在寂静之间的那个人,别人或许不晓,他可是知道得清楚——都说城主平生最恨的就是背叛,那人和城主的关系又——
“无异,不可放肆。”乐绍成见沈夜迟迟没有回话,忙起身致烈山部大礼:“属下管教不严,叫城主和大祭司笑话了。”
始终未发一言,静观其变的沧溟大祭司只是微微一笑,沈夜却一挥衣袖,豪爽地说道:“本座自是一言九鼎,那便让他跟了你去。”
乐绍成忙摁下儿子的小脑袋,以防他脸上突如其来的喜色让沈夜起疑:“多谢城主!”

面对毫不迟疑,爽快解开自身屏御让他动手的谢衣,瞳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也不问是什么蛊?”
谢衣无谓地笑笑:“反正不会让我立刻就死——我知道他不会那么好心。”
“这叫忆蛊,前十年不会有任何反应,十年后发作,会让身体反复经历平生最疼痛的记忆,直至肉体和精神双双崩溃而亡。”瞳面无表情地陈述蛊的作用,仿佛如此残忍的手段并不出自于他,更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此蛊,无法可解。”
谢衣本就生得极俊,加之线条柔和,眉目温润,即使不笑,也让人觉得他是个好易于的人,然而此刻他面带冷笑,唇薄如刀,竟硬生生多了几分凌厉之气:“是他的风格。”
“不过你修为深厚,多活两年三载也说不定。”瞳继续他平铺直叙的陈述。
谢衣拱手:“足够,多谢!”

离开被囚禁了整整五年的寂静之间,谢衣只带走了当初乐无异玩过的两只偃甲小兽,步出房门时,他顿了顿,终是没有回头。
正值初夏,林木繁茂,鸟鸣虫吟,倒也显得无人陪伴,无人相送的他不那么寂寥——虽然谢衣本人并不在意这些,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因为某人的刻意安排,已很少有人知晓当年发生的一切。即便如此,从寂静之间出来的他,还是吸引了许多并非善意的探究目光,谢衣只当没看见,独自一人步出宫门,将那些窃窃私语都抛在身后。
看到他毫发无伤地出现在门口,华月松了口气,将腕上链子取下给他,——那是妖界常用来置物的空间宝具,谢衣却后退一步,摇了摇头:“别做多余的事。”
换作别人或许会觉得受到了冒犯,华月却知他甚深,劝慰道:“周围并无眼线,再说,也只是些换洗衣物和金贝,你此去不比当初,纵然不愿累及他人,也多少体谅一下我等老友的心意吧。”
谢衣心中感怀,当年挚交亲朋,在他身陷囹圄后如鸟兽散,无论何种原因,终究都已不在他身边,唯独眼前弱质纤纤之女子,始终待他如一,被囚寂静之间时,也只有她,倚仗着身份特殊,还能偶尔过来探望。
那么多人,他其实最不想连累她,但他还是接过手链,行了一礼:“多谢。”
因他现在只是一介布衣,武曲星君府只派了一个叫如意的小厮前来引路,那小厮是个落宝金钱,修为不高,一激动脑门上就会闪出两枚小小的铜贝。他十分热情,不停跟他说着乐府的事,老爷有多么和善,夫人有多么能干,少爷有多么顽皮,但却很可爱,很懂事等等,足足说了一路。
一只脚才踏入花园,小小的身影就扑了上来,谢衣忙蹲下接住,不出所料就是乐无异,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粉嫩的小脸上满是喜色:“那个粗眉毛没骗我,真的把你放出来啦!”
一旁的乐绍成汗颜:“无异,怎可对城主无礼。”
乐无异吐了吐舌头,又拉着谢衣迫不及待地往里走:“快来看我的偃甲房,快点。”
“这……”谢衣面有难色,他可没忘记自己现在是个“下人”,乐绍成身边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的妇人却朝他笑了笑,道:“先生无须拘束,随意即可。”
只这一句,谢衣便知道,外界对武曲星君为何多称道而少贬损——厥功至伟却平易近人,不骄不躁,连其出身皇族的夫人都毫无架子。
他何其有幸。
呵呵。

正文 第三章
沈夜虽想尽数抹去当年之事,但他毕竟不能把所有知情人都封口,烈山部所居龙兵屿,地域广阔,气候湿润,花木繁盛,灵气充沛,向来为外界所觊觎,任沈夜再强横,也不可能凭一已之力守住积业,再加上傅清姣的皇族身份,功高震主的乐绍成才作为少数知情人之一,至今仍能完好无损地立于庙堂之上。
乐氏夫妇与谢衣虽交往不深,却也知他为人,对所谓“误国投敌”一事并不百分百相信,加之沈夜多年来对谢衣囚而不杀的态度,多少能让他们察觉,昔年旧事怕没那么简单,因此对谢衣并不设限,而乐无异素来顽皮,独对谢衣十分依恋,言听计从,于是没过多久,便免了谢衣的各类杂役,只叫他专心管教乐无异便好。
霜序初,乐府来了一对神秘客人,乐氏夫妇屏退左右,与之交谈后,傅清姣亲自唤来正在哄乐无异午睡的谢衣,留下他和那对客人单独相处。
两名客人均披着浅灰色大氅,脸藏在帽沿的阴影下,只能从光洁的下巴判断,两人十分年轻。谢衣一边琢磨来者身份,一边行礼道:“两位……小友,不知找谢某何事?”
两人回礼,并取下兜帽,一男一女皆俊美异常,谢衣瞅着眼熟,却记不起来在何时何地见过,那少女道:“谢叔叔,我是璃儿呀。”
谢衣方才忆起:“小少主?那……这位定是云公子了,多年不见,你们竟已这么大了。”
两个年轻人相视一笑,单膝跪下道:“拜见恩公。”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谢衣忙不迭搀扶,少女歉然道:“幻瞑族人不常与世间行走,竟不知恩人被断灵禁足,日前娘亲方探听到恩人消息,待谋相救之策,却闻恩人已至乐师伯处,故而赶来相见。”
“谢某惭愧,当年未能彻底消弭战祸,反令已身陷囹圄,恩人二字莫再提起。”
少女也不坚持,道:“谢叔叔言重,您的恩情,幻瞑一族没齿难忘。娘亲本欲以百石幻瞑紫晶换您自由,既然沈城主暂不追究,梦璃与天河想请谢叔叔随我们回幻瞑界。”
谢衣耸然动容,幻瞑界得天独厚,矿藏丰富,所产灵石名闻六界,其中以幻瞑紫晶为最,由术法高深的梦貘采炼而成,便是成色稍差的,一石也能卖万金以上。谢衣拱手道:“谢某何德何能,劳御主如此费心,谢某所为,皆顺应本心之道,并不图谋回报,多谢少主与驸马美意。”他聪明绝顶,虽多年未见,仅从二人神态言辞,便判断出他们关系。
少女不甘,继续劝道:“谢叔叔,沈城主眼下虽放过你,难保之后不反悔,还是趁此良机与我们回幻瞑界,这也是娘亲的意思。”
“是啊,谢叔叔您放心,有我在,从此地回幻瞑不过一息之间,他们才追不上。”那少年拍拍胸脯,直率又单纯的态度让谢衣微哂:“云公子身负异能,谢某自是放心,只是,谢某一走,势必连累他人,暂且不论宗族,武曲星君一家必会首当其冲,乐公与二位也颇有渊源,想必也不愿见他们受谢某所累吧。”
两个年轻人犹豫一阵,不得不默认了谢衣的判断。“既如此……”两人单掌相合,复又分开,化出一个光球,蓝红相间,冰火交融,呈阴阳合抱之态,虽仅一寸直径,却散发出极为强烈的气势。
谢衣惊诧:“这是?”
少女道:“此乃家师佩剑,曦和之剑气,与母亲佩剑,望舒之剑气,可助谢叔叔接续灵脉。”
谢衣修为深厚,沈夜当年囚禁他,为防他反抗,断去了他四条灵脉,令他功力大打折扣,这倒是意外之喜,谢衣未曾犹豫,便伸掌接下,道:“如此,便替我多谢掌门与长老。”想了想,又叮嘱道,“烈山与幻瞑虽不交恶,但两位身份特殊,今后还请以自身安危为重,勿再以身犯险。”

望舒、曦和乃人界修仙大宗,琼华掌门与武肃长老的佩剑,为世间罕见之神兵,谢衣得此相助,不过数月,断绝的灵脉已有回生之相,他心中喜悦,面上却不动声色,仍如往常一般作息。
一日晴好,他带乐无异去纪山游玩,小孩子平日整天被压着学这学那,难得有个放风的时间还不玩疯了,加之精力旺盛,漫山遍野地跑也不觉得累。谢衣坐在绿茵毯上,看着乐无异天真无邪的笑容,嘴角也不禁微微上咧,不再是平日那个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却又有着淡淡疏离的谢衣,而是发自内心流露出快意。
转眼三年已过,乐无异却还是当初那个小小软软的模样——与人不同,妖的成长期有凝滞和拔节之分,谢衣认识乐无异的时候,他已经历了两年凝滞期,到今年已是第五个年头,在妖族中也算是漫长了,而往往愈是强大的妖族,凝滞期就愈长,出现的频率也愈高。谢衣望着仍如稚童般天真烂漫的乐无异,内心生出隐隐期许:这孩子,会成为怎样的大妖呢,会不会也和他的父族一样?想到这里,他的一颗心又沉了下去,面容也阴郁了些。
小孩子玩累了,撒娇似地趴在了他的背上:“师父!”
乐无异自幼便对偃术感兴趣,碰巧谢衣又是位偃术大师,他教导乐无异学业没多久,乐绍成便让儿子拜了师,对自己的心思,谢衣总觉得乐绍成应是有所察觉,至少,是有所感觉的,但他却不闻不问,一切顺其自然,时间一久,谢衣自己反抓不住准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累了?”谢衣把乐无异抱到身边,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小孩子脸红通通的,全是汗水,连长长的睫毛都闪着亮晶晶的光泽,谢衣取出棉巾替他擦汗,又轻轻抚着他剧烈起伏的小胸脯,注入一股浅浅的灵力,不一会儿孩子就平静下来,也不说话,就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纯真友善,带着深深的眷恋与孺慕,谢衣已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眼神,却总是会不自觉沉入其中,仿佛这孩子的眼睛天生带着法力一般。
乐无异歇了一会,又来了精神,一骨碌爬起来,挂在谢衣脖子上开始撒娇:“师父……”
谢衣一听这语气就知道他心里有事:“怎么了?”
“我都好久没长个了……隔壁家的小翠是离朱,去年回了趟老家,回来就长得好高,都快赶上我了,爹爹是人,娘亲是蛟,我这么久没长个儿,肯定也是蛟了,但是娘亲小时候可没有过这么长时间呀……我不会一直就这样了吧。”小孩子闷闷不乐地说道。
谢衣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宽慰道:“上月不刚请医师看过么,并没查出什么问题,说明无异将来会成为很厉害的大妖哦。”
“真的?”乐无异仰起小脸,喜滋滋地看着他,谢衣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小孩子果然好哄,笑道:“那是当然,无异不信为师?”
小孩子重重点着头:“信,信!”末了还怕谢衣不相信似的,又强调道:“等我长大化形,就能保护师父了。”
谢衣刮了下他玉挺的小鼻梁:“呵呵,那为师就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啦。”
乐无异在他怀里腻歪了一会,上下眼睑开始打架,谢衣抱住他轻轻拍着,眼见就要睡着,小孩子忽又睁开眼睛,问:“师父,那你是什么?”

正文 第四章
谢衣挑了挑眉:“无异想知道?”
乐无异来了劲,竖起身子:“嗯,认识师父这么久了,都不知道师父的原身呀。”
谢衣放开神识,在周围搜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可疑迹象后,方道:“那为师给你看,你可要替为师保密,谁都不能说哦。”
“嗯!”
“你闭上眼睛。”

耳边掠过呼啸的风声,庞大又浑厚的气息缭绕身周,妖类敏锐的直觉让乐无异缩了缩脖子,竟生出一丝胆怯来:“师,师父,好了么。”
没有回答,脸上却有灼热的气息扑来,接着一个微凉的尖尖轻触了下他的鼻梁,乐无异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立刻“哇”的叫出了声!
皮毛如雪,光盈流转,锐利的指甲反射着乌金的纯光,身后拖着九条硕大的尾巴,似月华皎洁出尘,尾末和耳尖都有一点朱红,仿佛皑皑白雪下盛开的宝珠山茶,娇媚却不艳俗,它的全身散发着纯净又磅礴的气息,若非那双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青墨色瞳仁,乐无异几乎不能把如此强大的妖兽和那个总是面带微笑,温柔单薄的男子联系起来。
九尾天狐!
竟是涤荡风雷的九尾天狐!
想起刚才自己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保护师父,乐无异就颇有些挫败地低下了头,额上又传来微凉触感:这回清楚了,原是九尾天狐弯下脖颈,用鼻尖在蹭他呢。
【怎么不说话了,莫非为师形貌怪诞,吓着无异了?】
脑中响起熟悉温和的声音,乐无异摇摇头,颠起脚尖抱住九尾天狐的脖子——尽管谢衣已经谨慎地控制了形体的大小,对年幼的乐无异而言,还是太过庞大了,手臂绕不过去,只能紧紧抓住他的皮毛。
“师父,别走。”小孩子埋首在他的脖颈间,喃喃道。
谢衣一愣:【为师怎么会走?】
“原来师父那么厉害,无异却那么笨,师父不要嫌弃无异……”
谢衣又蹭了蹭他的额头,小心地收回锋利无匹的尖爪,把身体蜷起来,呈合拢之势,将乐无异小小的身体圈在中间:
【傻孩子,想什么呢】
【为师不会走的,为师还要看无异长大呢】
乐无异把小脸贴在九尾天狐柔软又温暖的腹部,随着它一起一伏,宛如浅唱低吟,嘟哝道:“无异长大了你也不许走……”
【好,为师不走】
感觉小孩子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谢衣伸过两条尾巴,一条轻轻托起乐无异,把他包裹起来,一条盖在他身上。陷在细密的绒毛里,周身洋溢着熟悉的气息,乐无异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谢衣内心却无法安宁,八年前灵脉被断后,他便再也不能恢复真身,经过三年调养,原本他也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不想如此顺利便化形成功,虽不能与巅峰时期相比,也好过只能以人形苟延残喘。
忽然一阵异样的气息传来,谢衣下意识地转过脖颈,果见熟睡的乐无异身上,散发出淡淡蓝光,稚嫩的小脸两则,生出一对尖尖的兽耳,柔柔弱弱,边缘却呈现清晰的锯齿状,如此明显的特征,再结合脸上浮出的妖纹——果然是犼。
传说中,能斗龙敌凤败麒麟的,犼。
那人的血脉。
白光一闪,谢衣恢复了人身,抱着乐无异坐在草地上,手指轻轻抚过那对小巧的耳朵,——不到十岁就现出妖态,真正是前途不可限量。
当下,却又如此脆弱。
柔弱到仅只需一只手,就可——
谢衣伸出手掌,覆在乐无异的脖颈上,指尖汇出碧绿莹光,蜿蜒成复杂的图案,隐入皮肤下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乐无异也恢复了原貌,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如谢衣所料,那日之后,乐无异便突破了凝滞期,开始快速成长起来,一旦长大,就不会再如以往一般,宥于一个小小的圈子,他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经历,新的天地,但他对谢衣仍一如既往地依赖眷恋,甚至在长到他肩头的时候,还喜欢抱着他,虽不像小时候那样腻歪,谢衣也知道他在撒娇,心里清楚这不对,却又无法拒绝。他本就是情感丰富之人,即便心有所图,到底不能把自己变得冷酷无情,他尽可能减少自己与旁人的接触,却把太多的感情投在了乐无异身上,等他自己发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手了。
也许,那本来就不应该是他走的路。
只是,他别无选择。
轻轻拍着怀里的少年,谢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一丝苦笑。
“师父……”少年欲言又止。
“无异有话要说?”
“哎,喵了个咪,有那么明显?”乐无异从他怀里抬起头,清澈的双眸明亮莹润,灿若朝阳,只要一对上眼前人,便会透出三分笑意。
谢衣微哂:“为师不光知道你有话要说,还知道你想说什么。”
“啊,不是吧?”
“无异可是想跟为师说那位夏公子?”
乐无异瞪大了眼睛:“师父,你真是神了,他们三个一起来的,你怎么就知道是他?”
“呵,为师可不告诉你,都让你学去了,你可不就离开为师了?”
原本只是句玩笑话,没想到乐无异一听就抱紧了谢衣,把头埋在他胸口蹭了蹭:“才不会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异才不会离开师父呢,师父也不准离开无异。”
“好好好,那傻徒儿能不能告诉为师,那位夏公子有何特异之处,要你特意关照为师?”
这一问倒让一向伶牙俐齿的乐无异结巴起来:“那,那,那个……师父您听了可别生气……”
谢衣拍拍他:“生气?这从何说起。”
“我,我跟师父这么久了,所以也听说过一点,师父的事,那个……所以我想,我应该让师父知道……夷则他,是沈城主的独子,但他自幼在太华修道,和城主并不亲近,也不喜欢他独断专横的作风……师父……”
谢衣沉默半晌,方道:“难怪为师初见夏公子便颇觉眼熟,确实有故人之风。”
“师父你不生气?我……我和夷则交朋友,可他爹,却那样待你……”少年低下头,难过地说道。
“傻孩子……”谢衣抚着他的长发,轻轻叹息道,“他是他,城主是城主,为师那时……夏公子怕还未出世,为师的遭遇,又与他何干?更不能把上一代的恩怨,延续到你们身上,为师踯躅世间百年,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师父……”乐无异闻言,把他抱得更紧了,“师父您真好,不愧是我最喜欢的人。”
少年如此直白的爱憎,反让谢衣笑了起来:“乱讲什么,师父再好也陪不了你一辈子,你长大后总要——唔!”
余下的话被少年堵在了嘴里,用他炙热的双唇。

少年的感情简单直接,少年的亲吻纯真热烈,被那柔软的唇覆上的时候,谢衣脑中竟一片空白——待他反应过来,乐无异已迅速逃开,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剩下谢衣震惊地按着自己的双唇,不知如何是好。
感情就像细水长流,累积在平日的点点滴滴,直至汇聚成一股清泉,便快快活活地流淌出来,涨满心间。对乐无异的心思,谢衣并非没有察觉,但总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或者说,放任了,最后,终于演变成今天这样。
这孩子,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望着乐无异年轻矫健的背影,谢衣脸上,浮出一抹笑容——苦涩,伤感,惆怅,唯独没有,当爱降临的快乐。

谢衣最终还是妥协了,——当乐无异冷静下来,忐忑不安地来寻他时,他表现得一如既往,没有喝斥,没有责难,更没有阻止他平日那些表示亲近的小动作,这令乐无异欣喜若狂,但他毕竟受谢衣教导多年,虽是少年心性,却秉节持重,并不像一般同龄人毛躁激进,在又一次亲吻谢衣,感受到他些微的抗拒后,少年再未有更进一步的表示。
“我知道师父觉得我太小,不懂得两情相悦,但我会证明给师父看。”阳光下,少年琥珀色的眸子闪闪发亮,语气坚决又温柔。
谢衣忍着体内隐隐的痛感,抚了抚他的脸道:“你确实还小,以后的路还很长,不要这么着急,为师,总是在的。”
乐无异一阵感动难抑,师父永远都是这样,对自己的一切都尽数包容,正因为如此,他才放不开,舍不下,离不了,师父真的太好了,这样的师父,他永远都不会让给其他任何一个人!
谁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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