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此后的三年间,乐无异不再成天待在家中,而是经常外出游历,往往一走就要几个月,回来待不上十天半月,又会出去。他虽未言明,但谢衣明白,他在努力,努力地长大,努力地成熟,努力地,希望得到他的认可。每每对上那孩子的眼神,都能看到其中压抑着的满满的爱慕与眷恋,他并非不懂,只是——
十三年。
从三年前,乐无异第二次亲吻他,忆蛊发作开始,到如今,忆蛊种在他体内,已经有十三年了。
瞳不愧是医蛊世家的传人,说好的十年发作,就真的是十年,说好的他能拖个两三载,就真的是两三载。最近数月,谢衣感觉身体的疼痛越来越强烈,发作得也越来越频繁,以往他还能凭已经恢复八成的修为强行压制,最近也愈发力不从心。
再过几天,无异就该回来了吧。
这一次见过面,自己,是不是也该走了?
此念一出,谢衣自己都吓了一跳。
走?
他竟然,想走?
什么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已经全是那个孩子,让他开心,让他快活,让他无忧无虑,只要他一切安好,他谢衣就算坠落九泉,也心甘情愿!
什么时候,那个孩子对他的影响,已经这么大了?
还是说,那只是他在剧烈的疼痛中,被忆蛊折磨的间歇中,生出的一丝幻觉?
曾听说,所谓幻觉,其实是一个人最想达成,又达不成的,奢望?
奢望,呵呵,是啊,奢望。
他怎么能奢望,那孩子,一切都好?
他怎么能奢望,那孩子,深深恋慕着他,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他原本,原本是——
又怎能存着如此奢望!
谢衣这般胡思乱想着,疼痛一阵强过一阵,仿佛从小腹开始,被撕裂成两半,那剧烈的痛感如同燎原之炎,迅速漫遍全身,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忆起,当年他是怎么被那个人强行封印魂识,又是怎么被那个人强行分出灵魄,无视他的意愿,骄傲,尊严,他曾想过,有生之年,他一定要问他讨回来。
他深陷在仇恨的泥泞中,痛苦着,挣扎着。
直到,被救赎。
少年神采飞扬的脸庞自他心间划过,一闪而逝,却留下了永远都抹不去的痕迹。
算了。
他想,还是算了。
不要他伤心难过,不要他绝望痛苦。
曾被那个人加诸于身的东西,不应该还报于那个孩子的身上。
那是不对的。
你太过感情用事,终难成大器。
那一日,冷冰冰的话语仿佛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利刃,残酷地宣叛了他的死刑。
呵!
或许那个人,真的说对了。太过感情用事,终究难成大器。
莫说大器,就连为自己讨个公道,他竟也做不到。
又何必强支残躯,苦苦挣扎于世。
不如,放弃吧。
只可惜,见不到无异最后一面……
意识逐渐淡去,一片恍惚中,竟听到一个熟悉又焦虑的声音:“师父!”
很暖。
谢衣想。
很温暖。
自从忆蛊开始频繁发作,自从无异开始频繁外出,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暖了。
那样的温度包围着他,不仅暖了身体,也暖了心。
谢衣动了动手指,才发觉,他的手正被另一只手握着,人也被另一个人抱着。
“无异……”自小带到大的孩子,他的气息,他最熟悉。
“师父,你醒啦。”耳边传来少年惊喜的声音,湿热的气息打在他脸上,他正靠在少年怀中,前额贴着他裸露的脖颈,只消稍稍抬眼,便能看到少年弧线优美的下颚。
谢衣挣了挣,乐无异也不坚持,扶着他躺下,拉过一旁的被褥将他遮盖严实。
“师父你饿不饿,我去做点吃的,你想吃叫化鸡,葫芦鸡,花雕鸡还是口水鸡?”
谢衣不解:“怎么全是鸡?”
乐无异挠了挠头:“那个……其他菜当然也行啦,可是,狐狸……不都爱吃鸡么?”
谢衣忍不住噗嗤一声:“那狐狸还怕打雷呢,小时候哪一次打雷,你不是拱到为师身上,还有,狐狸也不用盖被子吧,盖自己尾巴得了。”他边说边作势要掀自己被子,乐无异忙抢上前按住他,又把他的手塞进被窝里:“师父还没恢复,可别着凉了。”
谢衣垂下眼帘:“……无异,你……”
话没说完就被乐无异抢了过去:“师父你竟然一直瞒着我——”
谢衣一惊:这孩子,知道了?
“——我都快被师父吓死了,幸亏我回来得及时,华月姑姑也在……”乐无异依然不改幼时小话唠的形象,话匣子一开就叨叨叨,叨叨叨说个不停,谢衣总算听了个大概:原来这次乐无异去了趟明珠海,为沧溟和华月带回了鲛绡,华月顺道跟着乐无异来探望谢衣,正碰上他忆蛊发作失去知觉,华月检查过后,只道他旧年受创,又被断了灵脉,身体留下难以愈合的隐伤,每十年左右便会发作一次,熬过便好。
“难怪我前几个月回来,看师父的脸色也不好。”晚膳的时候,乐无异还在耿耿于怀,“师父什么都不肯跟我讲,当真要急死我了。”
“傻徒儿,老毛病了,治也治不好,拖也拖不坏,何苦多个人担惊受怕。”谢衣夹了一口菜,“无异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往常被他这么一夸,特别还是厨艺一道,乐无异早就乐得见不着北了,这回却没上当:“怎么能不说!师父,师父的很多事我都不知道,我只当师父觉得我还小,没有担当,可这事关师父的身体,师父怎能当作儿戏,不管不问。师父平日离群索居,这次碰巧我正好回来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一想到师父可能会活活痛死都没人知道,我就——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多害怕吗!”原本好好地吃着饭,也想好好和谢衣说道说道,可乐无异越讲越激动,越讲越伤心,越讲越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记忆中智慧、温柔又强大的师父,那一刻气息奄奄,毫无知觉,全身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绵绵的,坐都坐不住,他只能半抱半躺地把师父搂在怀中。身体僵冷,俊颜汗湿,嘴唇被咬出了血,衬着惨白的容色,是一抹极为刺眼的红。因为疼痛,谢衣本能地想蜷起身子,无奈没有半分力气,只能间或从喉咙口泄出一丝呻吟。乐无异看他一手紧紧按着小腹,靛蓝的血管爆起,显是疼痛难忍,他又是担忧又是心痛,却无计可施,只能轻轻覆上那修长的手,送入一股浅浅的灵力,也不知过了多久,谢衣才微吟一声,掌节似有松动,乐无异忙把他的手挪开,略微犹豫了下,还是探进他的衣摆,直接贴在谢衣的小腹上,只觉手下皮肤紧致结实,宛如一块上好却冰冷的美玉。他的手明明已经很热了,可双方肌肤相触的一刹那,谢衣还是打了个冷颤,面上浮出惊恐的神色,嘴里嗫嚅着“别,求求……别……”,开始用他那所剩无几的力气拼命挣扎。
乐无异起初以为谢衣是冷的,听到他口中模模糊糊的字眼,才似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谢衣的过去他也有耳闻,知道他曾孕育过一枚灵魄,但被沈夜强行取出,并在他眼前销毁。恐怕他的举动令谢衣在潜意识中,又回到了一生中最可怕,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刻。他心中酸楚,对师父的怜惜更甚,小心翼翼地笼着他,一边揉他的小腹,一边在耳边轻声低语:“师父,没事的,我在,无异在这里呢,师父你别怕,无异在这里,无异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絮絮叨叨反复不停地说着,思慕至极的人毫不设防地躺在怀中,温润的双唇不时擦过他柔软的耳垂,血气方刚的少年忍不住心猿意马起来,但马上又恨不得给自己一拳,师父这般难受,他怎能趁人之危。
不知过了多久,谢衣才渐渐平静下来,僵硬的身体也有了暖意,乐无异看到他紧闭的眼角还不断淌着泪水,心中更加痛惜,低下头,将他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吻去,舔了舔他微翘的长睫,把自己滚烫的脸贴在谢衣的脸颊上,抱着他,又坐了良久,良久。
那之后,谢衣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到今天醒来,已经是第四天了。乐无异怕他难受,便也没点破,但此刻面对谢衣自己满不在乎的态度,长久压抑的焦躁、疑虑、担心、害怕,种种不良情绪,终于爆发了。
被他一通抢白,谢衣愣住了——这孩子素来乖巧懂事,又对他极为顺从,少有和他红脸的时候,更提发这么大的火。显然乐无异自己也吓了一跳,吼完后也愣在当场,半晌才结结巴巴道:“那……那个,师父,我不是……那啥……我……”
看着少年红通通的眼圈和眼角将落未落的晶莹,谢衣心中一软,起身轻轻拥住他:
“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对不起。”
乐无异哽咽着摇摇头,回抱住谢衣,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明明生病的是师父,难受的也是师父,为何搞得被折磨的人像是他一般,眼中的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直至谢衣搂着他的双臂无意识地向上,抓到了他的背——
“哎哟!”
一声痛呼让两人同时一顿,谢衣急忙松开手:“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正文 第六章
“小伤而已……啦。”面对师父疑虑的脸色,乐无异一个“啦”字说得跟蚊子叫似的。
“转过身去。”
“真是只是小伤,差不多已经好了。”
“无异!”只轻轻一碰就痛得脸色发白,还叫小伤?谢衣不由分说让乐无异转过了身,小心翼翼地掀起他的衣服。
尽管作了心理准备,谢衣还是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并不多,一共三道,却极为狰狞,一道从肩膀直拉到腰上,另两道方向相同,略微短一些,虽都结了痂,周围却尽是细小的血珠血块,显是不断渗血所至,伤痂还都冒着隐隐黑气。
“这是——傲因所伤?”
“诶?喵了个咪的,师父你怎么知道,果真是见多识广。”还在想怎么隐瞒真相的乐无异万万没想到,谢衣一眼就识别了出来。
谢衣紧蹙着他秀气又英挺的眉:傲因虎爪长舌,喜食脑髓,性情非常凶暴,若对上成年的犼完全不是一合之敌,但乐无异年岁尚小,妖力又被他封禁,难免——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怎会遇上此等凶兽?” 傲因并非寻常可见的妖魔,多数栖息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处,乐无异作甚要去那种地方。
“那啥……就是倒霉呗,谁想到去采个药会——”
谢衣原本并未多想,然而乐无异收到一半的话语让他疑心顿起,忽然想到几个月前他回来时,也受了伤,那几天正值忆蛊发作,自己被他几句话一讲便也搪塞了过去,现在细思,其中跷蹊甚多。
“去采什么药,谁让你去的?”
“那个……那啥……就是有人……医局说缺药……”
“医局缺药要你武曲星君之子亲自前往?再说,你何时和医局有如此亲密的关系?”
“……啊……那个……”说谎话真是太难了,尤其对像乐无异这种从小到大在师父面前都是乖得不能再乖的好宝宝。
“无异!”
看着谢衣不怒自威的脸色,乐无异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不行,一定得顶住,不能说,不然师父指不定会怎么担心自己,弄不好还会被禁足呢。
他想不到如何为自己辩解,只能死押着不开口,以沉默反抗谢衣的质问。
谢衣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转过身,取出两个匣子打开:
“珊瑚骨茸。”
“柠青苜果。”
乐无异看着那两株保存完好的草药,琥珀色的眸中闪过一丝焦灼:“师父你怎么不用!不说好给您补身体的么?”
谢衣不理他,又随手打开这一次乐无异带回的匣子:
“这次呢,是什么?”
一块色泽鲜亮,形似玛瑙的宝石静静躺在流动的光幕内,细细看去,宝石内部还似有水波荡漾。
谢衣愣住了,如果说前两样还属珍贵药材,那这至少需要累积五百年以上的石玉精华,真正就是世间罕有了:“血雨红髓?看这样子,有六七百年了吧。”
“不是吧,他们明明告诉我有上千年啦——”看到谢衣的脸色,乐无异吐了吐舌头,心道完蛋了,又被师父套出了话。
“你,你……说,你到底在干什么!”谢衣恨自己没早点注意,这些堪称凤毛麟角的奇珍异宝,都有一个最显著的用途:强元续命,而能极大提升修为的血雨红髓更是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宝。
乐无异低着头,嘟哝道:“说了,师父你不许禁我的足。”
“你——说!”
“……我知道师父近几年身体一直不太好,可医师看不出名堂,师父又不和我说,后来,夷则告诉我七杀祭司医术高明,可以一试,我就去找瞳大人。”
听到这里谢衣不禁一阵眩晕,忙一手撑住桌角,虚弱地问:“之后呢?”
乐无异听声音不对,抬起头,想要上前搀扶,看着谢衣的脸色又不敢动,这么一犹豫,谢衣已经强压怒气与恐慌,又问了一遍:“之后呢,说!”
“瞳大人一听您的情况,就说是您旧年受创留下的隐伤,无法治愈,只能用点珍稀药物缓释发作,可不知为何,我去了医局,竟然都没有,寻常药坊也买不到,我心里着急,只能……”
听到这里谢衣只想冷笑,医局短缺?怕是那人料到他忆蛊发作,一早就吩咐下的吧。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为师身体的旧伤了?今晨那些话,也是你说来诓为师的?”
乐无异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
这傻徒儿定是背着他,背着父母家人,自己满世界地去找药,可举凡珍宝,自有山精水怪守护,哪是那么容易得的,一想到这孩子可能会命丧黄泉而自己却毫不知情,谢衣就头脑发涨,心跳加速,胸中那股也不知更多指向谁的郁愤,也越来越押不住,终于发狠一拍,桌角立刻碎成齑粉:
“你给我跪下!”
乐无异看师父气得浑身颤抖,也吓坏了,谢衣话没说完就腿一软,跪了下来。
“你,你,你,当真是为师的好徒儿,不自量力,以身涉险,可曾想过若有个万一,你让为师——让为师如何对你父母交待!”
“那,那师父也不该瞒着我……”乐无异颇有点委屈地嘟哝道,虽然他的声音很小,还是传到了谢衣耳中:“你还有理了!你——”
他忽然弯下腰,捂住嘴,殷红的血透过指缝流淌出来,乐无异忙接住谢衣瘫软下来的身体,吓得语无伦次:“师父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别生气,我以后一定不敢了……”一边说一边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把谢衣抱到内室床上,看到师父脸色灰白,不断往外咳着血,一侧眼角下方更是浮出如泪痣般的血红印记,顿觉大事不妙,握紧谢衣的手道:“师父你坚持住,我去叫人来!”
没想到谢衣却牢牢地抓住了他——很难想象如此虚弱的人,竟还有这般气力——勉力睁开眼睛,一字一句,艰难,缓慢,却清晰地说道:“你,留在这里,哪都,不许去!”
“师父!”
乐无异又气又急,谢衣在发抖,他也在发抖,却不敢挣开师父的手。
谢衣凄恻地一笑,气息微弱,指骨冰凉,但还是紧紧扣着乐无异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死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乖孩子,留在,为师身边,行不行?”
最后的声音已微不可闻,手中的力道却不减反增,仿佛主人将全身的精气神都用在了上面,只为留住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乐无异含泪点点头:“徒儿,会一直留在师父身边,哪里都不去。”
不知谢衣到底有没有听见他的话,又或者他再也压榨不出更多的气力,他终是沉沉睡去,手中的劲力也松懈下来。乐无异心急如焚地看着他,以前怕师父失去知觉,现在却巴不得他赶紧昏厥,好不容易等谢衣陷入昏迷,手指也完全松开,乐无异一个箭步冲到厅上,取了血雨红髓回来,刚想把它直接塞进谢衣口中,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且不说谢衣还能不能吞咽,万一中途卡在喉咙里就糟糕了。再者血雨红髓真正的精华是内里的津液,谢衣显然已不能咀嚼,囫囵吞枣咽下去有什么用,情况危急,容不得乐无异多想,忙把血雨红髓含在口中,俯下身去,先轻触了一下谢衣凉凉的嘴唇,见他没什么反应,这才大着胆子覆上自己的双唇,舌尖轻叩谢衣牙关——还好很顺利地进去了,他艰难又小心地咬破血雨红髓的外壳,把所有流出的石玉精华一点一点,全部渡进了谢衣的口中,自己一滴没留。
做完这些,乐无异立刻离开了那柔软的唇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刹时俊颜通红,心跳如鼓,望着谢衣出了会神,又暗骂自己弄不清状况,见谢衣面色转缓,身体也有了暖意,这才松了口气,心道这血雨红髓果真有用,不枉自己几乎丢了半条小命才把它抢回来。
然而谢衣一直没醒,他似乎只是睡着了,呼吸平稳,面容安祥,眼角下方的红纹反倒愈发娇艳。乐无异涉猎众多,知道有些大凶之蛊,最后发作时宿主身上便会浮出印记,实乃凶险之兆,难道师父身上就被种了这种蛊?想到这里他又紧张起来,忙掉转头,跑了几步又折回来,划破手心,以已身鲜血为引,化出一个金红色的结界,将谢衣严严实实保护在内,这才急匆匆离开了。
正文 第七章
谢衣茫然四顾,周身一片漆黑,不见一丝光亮,脑子昏沉沉的,非但辨不清身在何方,连自己是睡是醒都不晓得,自己似乎是在行走,又似乎是一动不动,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忽见不远处落下一道亮光,一个俏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蛾眉皓齿,国色天香。
他却仿如见了不可思议的事一般,惊诧间反而后退了一步:
“红……珊?”
女子疾步向他走来,花容月貌似乎在黑暗中都能散发出光芒。
“阿衣,你怎么会来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谢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犹犹豫豫地问:“这里是?”
女子轻摇玉首,并未正面回答,只道:“赶紧回去,你不该来。”
谢衣似乎有些明白了,哀伤道:“我,快死了,是么?”
女子依然回避他的问题,只一挥水袖,谢衣身后便出现一条光芒铺展的道路:“沿着这条路,回去吧,阿衣,别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谢衣沉默少许,忽然一撩衣摆,单膝跪下,女子忙后退一步:“这是做什么!”
“谢衣,愧对红珊姐姐,姐姐为我修为尽失,而我,我却连你唯一的血脉都——”
女子无奈,也在他面前跪下,抚了抚他的脸庞:“我知道阿衣已经尽力了,况且,他还活着,不是么。”
谢衣微微睁大了双眸:“你——”
“生死之间的事,玄之又妙,谁知道呢,去吧……”女子轻轻在他胸前推了一把,谢衣感到身体猛地一沉,眼前一黑又一亮,竟是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目之所及,是一片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结界。
迷迷茫茫躺了一会,谢衣才反应过来:这是——血咒屏?
他心中那个气啊,无异这孩子太乱来了,怎可如此损耗已身气血,血咒屏与主人息息相关,一旦被破坏,主人立刻就能感知到,谢衣却没有犹豫,血咒屏从外部很难打开,内部却极容易破除,他轻而易举地消去结界,并小心地把波动降到最低,正欲离开,一声巨响由远处传来,连大地都在轻轻震颤,似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心口一抽,微微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和忆蛊发作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谢衣却大惊失色:他之前设在乐无异身上的妖力禁制,失效了,还是被从内部冲开的。当年他设下妖禁,固然是为了掩盖乐无异的本相,不让其身份暴露,但他每年都会适当调整,确保不影响徒弟正常生长,此刻禁制被强行冲破,说明乐无异定是处于十分危险的境地——想到此谢衣再也坐不住了,冲到外厅,抓起珊瑚骨茸和柠青苜果塞进嘴里,忍着发动灵力时钻心剜骨的痛,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传送法阵的光芒中。
每一次从几近干涸的身体里压榨出为数不多的灵力,对谢衣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折磨,他却不管不顾,接连用了几个瞬移和传送,终于一路追着乐无异的气息到了流月城,甫一停下,他就支撑不住半跪在地上,胸腔似有一柄巨锤在狠命敲打,几乎盖过了身体无处不在的剧烈痛觉,眼睛几乎无法视物,天旋地转,汗如雨下,自己竟已虚弱成这样,若非凭着那几样灵丹妙药,怕是连法术都使用不了了,谢衣捂住胸口,一阵苦笑,终于感觉缓过来一些,刚要起身,耳边传来久违的熟悉又冰冷的声音:
“如此狼狈不堪,倒真是一对好师徒。”
谢衣抬起头,沈夜站在空旷的露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讥讽的笑容使得脸上的妖纹愈加鲜艳,全身缭绕着浓烈的妖气,四肢还未从妖化的状态下解放出来,额间突起的金色独角十分醒目,正是他原身的标志,看他的模样,像经历了一场恶战,莫非——
谢衣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到了——在离沈夜十多米远的地方,蓝衣少年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脸上残留着还未消去的妖纹,身前一个灰衣青年持剑而立,剑锋看似指向他,却在不经意间略微有些倾斜。
“谢衣,你看。我很多年前就说过,你违抗不了我,无论你想做什么。”沈夜慢慢向他走去,“不过,我很佩服你,很佩服,竟能让这小子为你至此,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药?”
谢衣按捺住心头万般情绪,恭敬地行了一礼:“城主要的,无非是谢某的性命,还请不要伤害无辜之人。”
“哦,与本座刀剑相向,以命相搏,也算无辜之人?”沈夜靠近谢衣,深黑色的眼瞳流露出一丝上位者特有的轻慢,特别是当他把手掌故意贴近对方小腹,换来谢衣情不自禁地倒退,更是自眸中透出一抹残忍的快意来。
“无异,毕竟是武曲星君之子,请城主三思。”察言观色,谢衣觉得沈夜应还不知道乐无异的身份。
果然沈夜一声冷哼:“你可知你那乖徒儿为何会与本座起冲突,他竟然,要本座的角!”
谢衣一惊:果然!
瞳虽说忆蛊无法解除,但实际上,只要是蛊,都有一个终极办法可解,就是以当初培育它的精气之血将之引出,下在自己身上的忆蛊,以沈夜的行事风格,毋庸置疑是用他的气血所育,这样才能保证世间无法可解,无人能解。而沈夜一族,最精华的气血凝结,便是首上那枚独角。
问题是,乐无异怎么会知道!
从他表情的变化上,沈夜便知他已想通缘由,此人果然聪明,当初放他出去但还留有一手,果然是对的。
“身为吾臣之子,对吾兵刃相向,这可是谋逆之罪!”沈夜满意地看着谢衣愈发苍白的脸色,放缓声音,一字一句道,“谢衣吾徒,你该不会忘了,本座平生最恨的,就是——背——叛!”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引起一声惊喝:“你说什么,你……师父,他是……咳,你的,师父?”
原是那灰衣青年见沈夜与谢衣暂时没关注这边,便祭出法阵为乐无异疗伤,岂料乐无异才恢复知觉,便听到了令他震惊不已的话。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的便是师徒间的深情厚谊,与亲生父母相比也不遑多让,何况乐无异自幼受谢衣教导,在他的悉心照料下长大,与师父情意深厚,便以为世间师徒大抵如此,即便没有他和谢衣那般亲密,那也一定是亲如一家,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害了师父一次又一次,令他生不如死之人,竟是他的老师,他的太师父!
这——
沈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夷则,你干的好事。”
他说得淡然,灰衣青年却如被狠狠斥责了一般,忙单膝下跪,道:“乐无异违逆父亲,其罪当诛,然怜他一片孝心,又是武曲星君之子,孩儿斗胆恳请父亲三思。”
“哦,这么说来,你刚才插手我与他的争斗,将他救下,倒还是替为父着想了,真是——为父的好孩儿!”沈夜说到最后,平静无波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怒意,强大的灵力化作利箭呼啸而去,灰衣青年早有防备,拼尽全力举剑格挡,一声脆响,剑身断裂,他也被推后六七米远,却并未受伤,心知是沈夜手下留情之故,刚要开口,惊见光芒一闪,躺在地上的乐无异已被沈夜抓住脖颈,整个提了起来。
“父亲!”
谢衣微微一惊,抬头看着沈夜,青墨色的眼瞳暗潮涌动,情绪难辨。
“你不能杀他。”
他说。
换来的只是沈夜满不在乎的一笑:“是么,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本座偏要取他性命,而且要在你面前取他性命,这样,你才会明白,当年你背叛了我一次又一次,我心里是何种感受!”他的语调虽然平静,少见的对自身称呼的改变,却已经泄露了他的心情。
言罢,沈夜似乎不再犹豫,暗紫色的火焰绕着他的手臂向掌中毫无抵抗能力的乐无异袭去!
劫火!竟是传说中能焚尽一切,连灵魂都能檄杀的劫火!
这下谢衣终于色变,惊惶失措地喊道:
“他是你儿子!”
“他是你儿子!”
同时,有两个声音喊了出来。
正文 第八章
沈夜不愧是身经百战,意志坚定的王者,闻言不过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转向刚出现的一男一女:“华月,你再说一遍。”
尽管他的语气充满怀疑与不屑,却立刻收去了劫火,把乐无异扔到地上。
华月却一脸震惊地转向谢衣:“你,你,你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衣看着乐无异,他的脸上虽有惊讶与疑惑,对上他的目光却依旧充满信任和依恋,谢衣忽然一阵心慌,觉得在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对待自己的弟子面前,他竟显得那般污浊卑微,不堪入目。
华月又问了一遍,满脸的难以置信,在场几人的目光也跟着她一起聚集在谢衣身上,包括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沈夜。
“第一次见面。”
短短的五个字,成功引起了华月更加惊诧的表情和更激烈的反应:“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谢衣把目光转到满脸不屑的沈夜身上:“城主该不会忘记,为了防止谢某出逃,寂静之间谢某住地,有城主设下的血咒屏。”
沈夜微微色变:血咒屏在妖族中并不算罕见术法,但他设的血咒屏,用的是留传自他那一脉的特殊结印,无论内外都难以破除,他曾对谢衣寄于厚望,因此连这秘而不传的法术也一并授于了他,包括它唯一的弱点。
直系近亲无碍。
沈夜已经知道谢衣想说什么了,果然,对方接着便道:“那时无异轻轻巧巧进了我的房间,我便知道,他与城主您的关系。”
华月虽没完全听明白,但也大致猜出是怎么回事,却还是不解:“你既知我在骗你,又为何要配合我,你……”
谢衣苦涩地一笑:“你一向对我很好,也从来不会害我,我明白的,姐姐。”
华月惊呼一声,捂住胸口:“你,你知道我是……”
“等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完全不明白啊,师父,你说我是他的……”乐无异指着沈夜,“孩子”两字着实说不出口,只能含糊带过,“那我为什么在爹娘那里,你为什么还对我那么好,你应该,应该是……恨我的呀……”他虽少不更事,也知在这种场合下,说谎话的可能性不大,但要他承认自己竟是——师父仇人,同时也是太师父的儿子,这其中的关系,还有带来的种种纷乱复杂的情绪,实在是,实在是令人——
难以接受。
一片死寂过后,还是沈夜缓缓开了口,至高无尚的威严下,细听似也隐藏着一抹异样:
“我来说吧,若本座所述有缺,尔等再行补充。”
大约两百年前,烈山部族前城主之女沧溟病重,虽经医治好转,却因体弱不再适合继任族长一位,前城主遂将前任大祭司之子沈夜立为少主,数年后,沈夜继位,随后迎娶沧溟,并尊她为大祭司。
彼时沧溟身体未完全复元,大祭司一职也由沈夜一力承担,事务繁杂可见一斑。偏偏这时,临近涂山氏族发生内乱,波及龙兵屿,为保族中安宁,也为了建立威信,沈夜果断出手,待局势平复,烈山部族也顺利在涂山氏属地青丘扎下根基,并带回了叛乱一族首领的幼子,当时尚在襁褓中的谢衣。
涂山氏虽为天狐一族,但真正能修出九尾的其实很少,加之成王败寇的定理,谢衣自然引不起沈夜重视,不过被他随手放在流月城养着,反正以烈山部的财力,也不在乎多供一只小狐狸。就这么长到十一岁的时候,谢衣首次出现了妖化,这让沈夜很是意外。普通种族要二十年左右才会妖化,像天狐这种大妖,时间会更久。谢衣小小年纪就能妖化,说明其资质绝佳。沈夜将他叫来,试了试身手头脑,发觉确实是可塑之材,他倒也没有门户偏见,当即收他作了弟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谢衣聪明伶俐,勤奋好学,极得沈夜夫妇喜欢,一切看上去都那么顺理成章,和睦美满。
谢衣十六岁时,在战乱中失散的,同母异父的姐姐寻上门来,她虽痛恨沈夜横插一足,害了谢氏一族,却也知安定生活来之不易,又见弟弟过得很好,遂绝了认亲的心思,更名为华月,隐瞒身份留了下来。
又过了数十年,乌桓联合周边部族,在龙兵屿边境挑起争斗,意图染指这片沃土,沈夜命当时在外游历的谢衣悄然返回,行刺乌桓首领,谢衣顺利完成了任务,乌桓退兵,不料沈夜却以斩草除根为名,不光尽数剿灭了乌桓及随行部族,还把他们的领地划为已有。随后数年,沈夜又以周边部族侵扰犯境为由,屡次动兵,将他们领地收入囊中。如果说起初为了自卫,谢衣还能接受,那沈夜之后的行为就让他不甚赞同了。师徒两人为此发生了数次争执,沈夜斥责他妇人之仁,龙兵屿气候温润,草木繁盛,灵气充裕,一直为周边部族虎视眈眈,不主动出击难道坐以待毙?师徒两人屡屡不欢而散,谢衣虽年轻气盛,到底不敢忤逆师尊,索性离开流月城,来个眼不见为净。
谢衣同情被流放的乌桓、瓯越等部族,便去了北方疾苦之地,以自己的偃术和法术帮助他们,在那里,他结识了昔日乌桓部族的高等祭司,意外得知了当年他们受人蛊惑,方起了挑斗烈山部族的心思,而蛊惑他们的人竟似出自流月城。谢衣十分震惊,怎么也不能相信,他速速回到龙兵屿,与沈夜对峙。令他失望的是,沈夜毫无愧色,一口承认,并反过来告诫他兵不厌诈,主动出击才是最好的防守,一劳永逸才能永保烈山部族和平。
为保一已安宁,视他族利益不顾,甚至将他们赶出故土,流浪在外,朝不保夕,这样的做法谢衣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更令他震惊的是,沈夜之后还准备如法炮制,对付庆枫、忏砻等部族,谢衣极力劝阻,沈夜玩味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若你还想不通,那不妨站起来,和本座一战。只要你赢了,整个烈山部便由你裁夺”。
累积数年的愤懑最终演变成了师徒间的大打出手,彼时谢衣已化七尾,但终究敌不过沈夜修为深厚,经验老道,败下阵来。沈夜令他闭关思过,谢衣却不肯就此罢休,在华月与瞳的暗助下偷偷溜出,如他就此偃旗息鼓倒也罢了,偏偏他竟从中斡旋,令庆枫、忏砻两族对任何挑衅都不予理会,又以高超偃术帮助他们加固城墙,坚守故土,此举对沈夜而言,不啻于直接打脸。流月城主终于怒了,亲自出马抓捕逆徒。谢衣自知劫数难逃,拼死反抗,待沈夜将他带回流月城,他已奄奄一息,沈夜遂命七杀祭司以蛊虫与偃甲为谢衣续命,又将其魂识封印,施以僵木之术,将之改造成无悲无喜,无怨无怒,只知听命行事的傀儡,专门为他执行各类刺杀、清剿任务。
听到这里,乐无异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沈夜道:“你你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徒弟!”
沈夜微一挑眉:“你也说了,那是本座弟子,本座救他性命,传他本领,育他成人,他不光不知恩图报,还背叛本座,本座留他活口,已是莫大的仁慈,再者,让他继续活着,为烈山部族赴汤蹈火,岂不也合了他的愿望,他该感谢本座才是。”
“士可杀不可辱,你这样对他,竟还自以为是地在这里自夸自诩,你简直,你简直——”乐无异与谢衣相处十年,深知师父有多么珍爱生命,善待万物,而沈夜竟枉顾他的骄傲与尊严,将他改造成冷酷无情的杀手,他一时又是心痛又是愤怒,直气得浑身发抖,原本在谢衣和华月合力医治下的部分伤口,又崩裂开来,汩汩地流出鲜血。
沈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转向谢衣道:“果然是你教出来的弟子,连想法都和你一样幼稚。本座很早就说过,无论尊严、正义、信念还是坚持,都只有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才具有意义。要是命都没了,还要那些东西做什么!”说完这些,流月城主似有些意兴阑珊, “你讲吧,现在有的是时间,本座也想听听你这叛师弟子有什么可解释的。”
他这么一说,乐无异也想起来了:“对了,师父你不是……那你后来又是怎么恢复的?”
谢衣闻言,如画卷般美好的脸上浮出怀念又感伤的神色,淡淡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灰衣青年——烈山部少主夏夷则,道:“那自然,是托挚友之褔。”
正文 第九章
有一年,初七奉沈夜之命,外出执行任务,意外地与明珠海鲛人族祭司红珊相遇。红珊为龙族与鲛人的混血,年少时游历遇险,因尚不能自如操控与生俱来的高强灵力而暴走,几近丧命,当时萍水相逢的谢衣竭尽全力替她疏导灵力,才使她转危为安,两人也因此结为挚交好友。
红珊认识谢衣,初七却对她无甚反应,昔日温文尔雅,纯善质朴又幽默风趣的挚友,如今竟变成行尸走肉,红珊又惊又怒,忌于明珠海与龙兵屿地理位置相近,两族的关系一直很微妙,红珊身为祭司更不能因一已之私与烈山部兴师问罪,只能对初七施以龙族古法,令其沉睡无识,将他安置在一处名为祖洲的洞天后,她四处奔走,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全了所需的珍药奇宝,以自身为引,先对初七施返魂补体之术,为他修复肉身,再逐一解开封魂与僵木之咒。
红珊仗着自己有龙族血统,又结有灵魄,正是灵力最为强盛之时,方才支撑下来,待九九八十一天的施法结束,她也修为散尽,行将就木。
谢衣甫一恢复,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奄奄一息的挚友,又知此事全为自己而起,内心愧疚不言而喻,红珊已力不能支,谢衣当机立断,将即将溃散的灵魄移入自己体内,红珊勉力宽慰了谢衣两句,交待完后事,便阖上了眼睛。谢衣万分悲痛却无计可施,只得用岩心玉诀将濒死的挚友封印起来,离开祖洲,准备先寻一处灵气充郁之地调养生息,待红珊遗孤结胎化形,送还鲛人族后,再寻救治她的法子,未料没过多久,便传来烈山部与妖界幻瞑即将开战的消息。
幻瞑界是梦貘一族的领地,梦貘以梦为食,擅冶炼,性温和,除却灵石交易外,不喜过多涉足外界事务。烈山部每年需从幻瞑界采购大量灵石,用以驱动偃甲,守卫故土。然而近些年,幻瞑界主深感所产灵石,多数用于部落派系间的争斗,长此以往,必遭牵连,遂对外宣称族中矿脉枯竭,大大减少了灵石的交易数量。虽然幻瞑界只是平均消减,并不单独针对某一部族,但对灵石依赖较大的烈山部显然首当其冲。谢衣曾数次前往幻瞑界商谈灵石交易,年少游历时也与梦貘族人有过多次接触,更与当时尚且年幼的幻瞑界少主颇有交情,深知此一部族爱好和平,不愿参与外界纷争。奈何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眼见一场恶战在所难免,谢衣无奈,只得故计重施,以偃术相助幻瞑族,又设法令烈山部族的大型攻城偃甲失灵,这么拖了几天后,与幻瞑界交好的琼华派来了援军,琼华是与天墉、太华齐名的人界修仙大宗,其实力便是连沈夜都不可小觑,在琼华新任掌门夫妇与武肃长老的调停下,双方握手言和,沈夜只提出一个条件——能同时令烈山部所有攻城偃甲失灵的,他不作第二人想——把背后襄助幻瞑的不肖弟子交出来。
幻瞑界主深知谢衣此去凶多吉少,便百般隐瞒推脱,甚至提出可以推翻和谈时烈山部作的所有让步,以对方意愿为主,只求能换回谢衣自由之身,奈何沈夜却半分不肯相让,大有尔不同意吾便与汝玉石俱焚之意,谢衣不愿因一已之身连累两个部族,主动现身随沈夜回到了流月城。偏偏这个时候,又被发现他育有灵魄,“前科新罪”,珠胎暗结,零零种种累加起来,令人不浮想联翩都难,沈夜根本不愿再听谢衣解释,直接废去他四条灵脉,挖出灵魄当面焚毁,再将这伤透了他心的徒儿关进寂静之间,永远囚禁起来,再不相见。
尽管已过去了十八年,也知道那枚灵魄并未消逝,提及往事时,谢衣仍禁不住一阵颤抖,身体的伤痛,精神的伤痛,现在的伤痛,过去的伤痛,无一不在折磨着已十分虚弱的他。乐无异虽有耳闻,却不知原来师父的过往竟如此凄惨,悲伤,愤怒,怜悯,痛惜,无奈,不甘,各种情绪纷至沓来,仿佛在体内生起了一把火,又闷又痛,整个人难受到了极点,又见谢衣脸色苍白,冷汗不断,声音也越来越低,忙过去扶住他,只恨自己修为浅薄,此时竟无余力,发动哪怕一个小小的治疗术。
谢衣倚在乐无异怀中,背心贴着少年的胸膛,能感受到他身上的融融暖意与有力的心跳,他忽然想到徒弟胸口有伤,忙勉力想要崩直身体,却被乐无异扣住腰身,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没事,我没事,师父。”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
聪明如他,也许,早猜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了。
即便如此,他仍然愿意这样待自己么。
谢衣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事到如今,一切真相都会被揭开,包括自己那些阴暗卑鄙的心思, 到那时,身后这个纯洁善良的灵魂还会用那般孺慕依恋的目光看着自己么?一想到他那金灿灿的瞳仁中,也许以后都会装着对自己的鄙薄和愤恨,谢衣就不寒而栗,他原本极为要强,又是在沈夜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肯低头,便是大半力量都倚在乐无异身上,也要强迫自己站着,此刻却似被剥去了所有气力,脚下一阵发虚,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再无力支撑自己,乐无异扶都扶不住,只能半抱着他跪下来,看到师父虚弱憔悴的模样,只觉得一颗心痛得就要死过去了。
三个治疗法阵几乎同时在谢衣身下铺开,绿色出自华月,金色出自瞳,蓝色出自夏夷则,沈夜静默地看着这一切,冷笑慢慢爬上他俊美的脸庞:“苟延残喘,又有什么用?若是我,便让他早点解脱。”
华月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与谢衣之间,望向他的目光不再如往常那般充满敬仰与倾慕, 不知何时,一只箜篌出现在她手中,那不是她平日常持的,用于弹奏乐曲的桃心,而是一把黝黑的,泛着乌金光泽的法器,流露出肃然萧索的气息。这样的行为已是一种挑衅,沈夜却不生气,仿佛他只要一根手指头,就能轻而易举地捏死眼前的女人,因此她的任何举动,在他眼中都构不成威胁,他的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恨我,华月?”
华月低下头,眼睛合上,又睁开,她语调平静,面容无波:“今日事毕,无论结果如何,你我都不可能再见了,恨与不恨,又有什么区别。”
沈夜“嗤”了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损耗了一些元气,就不是你的对手了吧?你韬光养晦,为的就是今天?”
华月摇摇头:“你知道我不是这么想的。”
“哦,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是怎么想的,你又何曾关注过。”
沈夜看了一眼虚弱地偎在乐无异怀中的谢衣,他阖着双眸,睫羽微颤,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正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三个法阵的光芒叠加在一起,映得他的脸有些虚幻的透明,乐无异爱莫能助地看着他,想要用力拥住,又怕会伤到他,下意识地不断重复着握拳又松开的动作。
“呵,若你姐弟二人均在巅峰时期,化出九尾,或还可与本座一战。现仅凭你一人,又做得了什么。”沈夜又转向夏夷则,“果真是为父的好儿子,这个节骨眼上你相助外人,难道是想造反?”
夏夷则墨色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低下头,现出一副温顺谦恭的样子,却丝毫没有收去,或是减弱治疗术的意思。
“阿夜,你何苦为难孩子。”温婉又不失清朗的声音响起,高高的露台上又现出两个身影,一个妍如高月,一个俏如春花,一个容雪端庄,一个天真烂漫,正是烈山部大祭司沧溟和郡主阿阮。
沈夜似乎并不惊讶,反而道:“哦,我还当你们听了许久,都不准备出来了。”
娇俏的小郡主不像往常那般一见沈夜就欢天喜地地扑上去撒娇,她绞着发辫,犹犹豫豫地问道:“那些,那些事情,都是爹爹做的么,爹爹……原来……这么……”她挣扎了一阵,终究说不出一个“坏”字。
“本座惩治逆徒,何错之有。”大约问话的是自己唯一的骨肉,沈夜口气难得得温和。
“可是——”阿阮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与自幼就被送往太华修道的长兄不同,她一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享尽荣华富贵,受尽万千宠爱,在她眼中,沈夜虽不苟言笑,面对她和母亲时,却极尽温柔呵护,怎么也不能相信那么好的父亲,会做出那么令人发指的事情,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却又由不得她不信。
沈夜下意识地避开了女孩清澈的眼眸,对华月道:“事到如今,是不是也能说说他们——”他抬高下巴,往乐无异的方向略加示意,“是怎么回事,免得一会死了,话都没说清楚,岂非徒留憾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