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
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笔直地朝着前方延伸。
室温保持在22℃~25℃的重症监护室里,身穿手术衣的两名医生和三名护士仿佛白色魅影般有条不紊地操作着。
“患者呼吸心跳停止。”
“胸外心脏按压!”
“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
“除颤仪200焦耳充电准备!”
与死神抢夺生命的紧张弥漫在监护室内外。
“离床。”
脸部被绷带缠绕着的男人,在医生按压放电电钮后,毫无反应的身体被电流击得抬起,又重重落下。
“胸外心脏按压。”
“再给予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
“嘀——嘀——嘀——”
负责监控呼吸与循环的护士高声喊着:“心跳80,血压80/50。”
“升压药泵入。”医生长吁一口气。
身材修长,双手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瞳急匆匆走到一直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的沈夜身旁,低语了几句。
沈夜眼睛微微眯起,两条后半分作燕尾的横眉紧蹙,脸色愈加阴沉:“人还昏迷着,他们过来这边能做什么。单反、工作日记、录音笔、衣服还有那些文物,包括在数里外被安尼瓦尔他们找到的那辆越野车不是都被收走了吗?查完了?”
“例行公事。光是华月交给他们的声音资料就需要比对一段时间。”瞳接过随行秘书递上的文件交给沈夜,“既然接任了副校长又分管教学这一块,就回去布置新学年的工作吧。这边有我在。”
“一走出去,那群媒体记者就像饿狼似得围上来。”沈夜看过文件后,利落地签上字。“这里又不是19世纪的英国,真当自己是凌驾社会之上的‘无冕之王’,准备入阁么。谢衣是我的学生,考古系系主任的位置非他莫属。我不希望有人改动我的决意,质疑我的权威,包括校长。”
瞳面无表情地看着沈夜,皮手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只要你能独立实施5个周期的CPR,我什么都不说。”
沈夜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瞳一扬手,立即有秘书递上他需要的东西:“机票收好,车在后门……嗯,北门候着。”
经过数秒的沉默。
“把他带回去。”沈夜低沉醇厚的声音,威严十足。
“喘气的?”瞳明知故问。
沈夜眉宇间重新拢起着不可一世的傲气:“摆在系主任位置上能用的。”冷酷且富有金属质感的声音,如月光般冰冷,即使忧心忡忡也显得高高在上。
离开时,沈夜与二男一女擦肩而过。
虽然穿着干净利落的牛仔裤与POLO衫,可手臂与脖子以上的部分却被晒得黝黑,再加上白色耳机线欲盖弥彰地掖在领子里,就算不出示证件,也能一眼看出是执行任务的便衣警察。
尤其是打头的那一个,线条硬朗的脸部面沉似水,身板挺得笔直,显得极为精干,冷静的眸子就像已经准备好要追捕猎物的野兽。
“秦炀,流月分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穿着横条纹POLO衫的男人出示证件后,指着身后的二人分别向瞳进行介绍,“犯罪心理学专家苏琼,刑警司马卓。”
“有关医学方面的询问我建议请教专业人士。”瞳的措辞很有礼貌,但语气冷硬得却像是被凿实的冰球。
秦炀毫无芥蒂地直视着对面那双异色瞳仁:“据说在西域研究问题上,尤其是捐毒古国,您也是专家。”
瞳的回答很坦率:“的确有很多人轻易地被冠以专家之名,但我只是从事行政工作的助理。”
苏琼双手抱肩,俏丽的短发透出成熟女人才具备的干练和敏锐:“你一点都不想待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仪器滴滴作响的空间。这种厌倦的情绪并非出于悲伤或怜悯,你只是希望自己回到工作中,哪怕是面对电脑,整天与那些枯燥的文字打交道。极强的决断力与控制力给你的性格带来一些扭曲,甚至是偏执。”
瞳戴着皮革手套的手从一旁的等候椅上拿起本书,递给苏琼:“希望你能24小时保持敏锐的观察力以及专业人士的态度。”
他的话语算不上敌意,比这更难听的苏琼在工作中也听到过,但她的眉毛还是快速地一记抽搐。这样的行为让苏琼感到万分羞耻,同时,她也感觉到这起惨剧的相关人在沟通上似乎都存在着难以形容的巨大鸿沟。
低头看了眼书名——《西域文史·第三辑》,又翻了翻内页,苏琼忍不住长吁一口气。若是繁体字倒也还能忍,但竖版她确实不太擅长。
紧接着,跟在瞳身旁的秘书将一整箱书籍和考古期刊放在苏琼脚边。这下,不扶额都不行了。毕竟,英语她还算是拿得出手,但日语、法语……
“辛苦了。”瞳敷衍地拜托了一声,转身找医生沟通谢衣的病情。
司马卓朝秦炀点点头,跟了上去。
倒是苏琼冷静下来以后,再一次体会到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连满了线,甚至连脸部都因为晒伤不得不用绷带包扎起来的男人,既是昏迷不醒的病患,也是考古界被称为未来一代学术巨匠的天才。
秦炀站在玻璃墙外,将下巴放在握紧的拳头上,望着谢衣:“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当地公安局派出大量警力,在考古队最后出现的坐标与谢衣被发现的地点间拉网式寻找。但戈壁中被称为天神居所的区域,就算当地最有经验的牧民也不敢深入。
晗光剑柄,阿阮单反相机里的照片,谢衣工作日记上详尽描述的捐毒古城,以及闻人羽绘制的建筑图,足以证明一切并非谢衣留在录音笔里喃喃自语的臆想。
是的。
除了最后数人的争执与死亡,其他音频文件都是录音者一贯的温和、理智,充斥着大量的数据以及专业名词。
而那些回不来的人,那些在快门按下时被记录的死亡,就算见识过无数死亡的秦炀都被这种异常镇定的冰冷景象震慑住。
但他知道,毫无理由的悲剧并不存在。
死亡若是悲剧的终章,生则是贯穿始终的主干。那么,到底是怎样的生,孕育出一个接一个的死亡。
在夏夷则所谓的完全开放却又相当于密室的戈壁,迷失了方向的考古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笔接一笔,被固执的调色板渲染了色彩的照片里,排列得有如殉者一般的尸体又有着怎样的意义?
那座神秘的,收藏了无数死亡的神殿,究竟在何方?
一切,缘于闻人羽的孤注一掷?还是某人精心布局的网?
若始终不能找到那座神殿,寻回其他人的遗体,真相只是手中自由摆布的硬塑料制成的六面正方体。
虽然此刻被打乱的立方体恢复到六面均为单一颜色的状态,但真实在过去的结果、时间的结果中,并非理智自我投射的存在。
“如果他死在戈壁,成为一个谜,所有事情反倒简单了。”苏琼用饱含怜惜的语气冷静地评估着死亡能够带来的便宜。
秦炀垂下眼皮:“在你看来,死亡是什么?”
“加西亚·马尔克斯说过,‘父母是隔在我们和死亡之间的帘子’。”苏琼抱着书,侃侃而谈,“我一直认为生死不过是人的两种状态。基于我尚不具备完整的生死观,所以,有关死亡,我的回答是——无法逆转的死亡无处不在,但它并不能将短暂的东西变成永恒。”
“死亡有多重意义。仅从医学角度就可以提供两种答案。”三个月后,自沉睡中醒来的谢衣坐在银杏树下,仰望着金黄的葵扇在风中摇摇闪闪,犹如无数朵被黄昏染了暮色的云悬浮在碧空下。“仪器设备给出的死亡叫做‘肢体死亡’,神经末梢和分子活动停止则被称为‘代谢死亡’。”
“我以为谢教授会说,所有人都忘记了那个人曾经存在过,才是真正意义的死亡。”苏琼阐述的同时,仔细观察谢衣的反应。
“死亡不仅涉及科学、知识、伦理、道德,更关乎艺术、价值,甚至宗教、境界。譬如‘社会性死亡’,源自亲友和邻居所公知的死亡。就哲学而言,塞涅卡所谓的‘一个人没有死的意志就没有生的意志’,与孔子的‘未知生,焉知死’恰好构成对立互补的两极。”
“谢教授本身对死亡又有着怎样的看法呢?”
风掠过,落叶彼此拥挤发出窸窣的声响。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谢衣耐心地回答苏琼的问题,疲倦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悲悒,“一旦逝去,就永远不会重来。”
心脏彷佛被用力掐了一下,苏琼不由得抬起头。但看着谢衣惨白得像是整年没见过阳光的脸,她突然不忍心再问下去了。
大概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谢衣是怎样一毫米一毫米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医生可以修补并治愈他的身体,但那些死亡所带来的灰暗与记忆中血腥的腐臭始终掩埋在他心底。
苏琼自也记不得到底是念到《西域文史》的第几辑,因为枯燥,中间她曾换成敦煌方面的文献。
呼吸机以及心电监测仪声音清冷单调,非但不能让人想到生,反而令人回忆起无声哭泣的丧礼。
真相让那些痛失亲人的家庭像要逃避阴暗般草草向法院申请宣告死亡。
盗窃、强奸、杀人以及倒卖文物未遂,哭闹不休的坚持只会在社会与公众面前让逝者承担起罪恶,生者背负上污名。
不需要尸体,甚至连尸块都不需要。
如果死者的死妨碍了生者的生,那么,无声哭泣的丧礼在默哀后,只会提到“罹难”,而绝不会谈及“被杀”或是“杀害”。
让这一切赶紧过去吧。最好连那个人、那个名字都从记忆中完全剔除。
苏琼看着那些人隐在泪水下的冰冷表情,不由自主地为利己主义所染污的真实而战栗,这是她面对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时也不会产生的绝望。
一直昏迷不醒的谢衣因为脸上缠着绷带,几乎看不出表情,而呼吸机更是将他的呓语悉数吞噬。
除了泪水,苏琼观察不到其他潜藏在意识最深处的思维痕迹。
那一定是谢衣最悲伤的梦。
从新疆返回B市,谢衣的生命体征趋于稳定。但案子已经结了,苏琼的假期也所剩无几,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有着什么理由,都不能再守在病房。
所以,谢衣醒来的消息,还是秦炀通知得她。
苏琼跟着秦炀、司马卓赶到病房时,阳光从枝桠缝隙间穿过在墙壁上摇曳,恰似几支锋利的箭矢。
交织的光影,隐隐带着某种微妙的压抑。
谢衣躺在病床上,缠绕面部的绷带已经解开,仿佛红色帷幕徐徐升起。一览无余的表情,反应却似缺少润滑油的机械,及几近停摆。
比照片上的他更显俊逸。那双清凌凌的墨眸虽未藏在镜片后,却如玻璃一般,带着几分无机质的疏冷。
寂静吞噬了一切,连匆匆赶来的心理医生司幽也放轻了脚步。
苏琼正将带来的天堂鸟插在床头的塑料花瓶中,并未看到站在她身后的司幽对秦炀与司马卓做出的暗示。缓缓整理着花瓣和枝叶,苏琼按照秦炀的布置,谨慎地观察着谢衣的思维痕迹。
突然,她的手停在半空。
塑料花瓶?
在这间专为精英人士提供VIP服务的私人医院?
苏琼的心被细小如牛毛的针刺痛,但作为一名警察,她只能把心思放在谢衣毫无感情的眼眸上,从心理学角度审视这份平静。
塑料花瓶中的天堂鸟在无人帮忙换水的情况下,第三天就会枯萎。整理房间的清洁工顺手把花束扔进垃圾袋,曾经的绚烂绽放就这样如纸屑般消失了。
而灰心槁形的谢衣一直都是寡默的。并非声带遭到破坏,亦不是功能性失声,他只是患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回避、麻木、迅速消瘦,像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
直到寒冷侵蚀酷暑,绿色渐渐转为暗褐或金黄。
苏琼发现在认知行为治疗、催眠治疗和药物治疗的联合作用下,谢衣开始试着走出病房。到了深秋,甚至可以走到医院花园的银杏树下,透过枝桠繁密的树叶,静静地仰望。病服袖口下隐隐露出一圈一圈紧紧缠绕的白色绷带。
银杏树。
苏琼向秦炀汇报时,提了一句,谢衣任职的那所大学里,有条银杏路。
秦炀像是在测试握力般反复握紧手中的签字笔:“你认为他是在怀念还是在忏悔?”
“忏悔的前提是有罪推论。”苏琼在秦炀对面坐下,“证据通常用于事件本身的鉴定与界定,在没有得到任何证据支持的情况下持续怀疑一场惨剧中的唯一幸存者,只能是误入歧途。又或者,组长现在先坦诚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问吧。”
“这起事件中,组长的调查、怀疑、取证,是否遵守了一名警察该有的职业操守?”
“遗忘一件事,一样东西很简单,但彻底遗忘一个人却很难。”秦炀没有回答苏琼的问题,取而代之的是俯身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合照放在她面前。“考入警校前,在武校……我是闻人羽的师兄。而她的导师程老,与我亦有半师之恩。”
“停下吧。”苏琼并没有看那张合照,她凝视着秦炀,眼中流露出担忧,“在临界线上徘徊到底有多危险,你比我清楚。”
“对我来说,经验和本能指引调查取证的方向,而证据则为揭开真相提供支持。更重要的是……”秦炀的表情相当严肃,双眼如箭一般锐利,“这场惨剧的开幕至少要往前推至去年秋天的那起考古系研究生自杀案。”
“因为谢教授是那名学生的导师?还是因为他在一个接一个的死亡中逐渐发现真相,却没有庇护组长的师妹?又或者组长也跟那些无聊的记者一样,认为他应该死,甚至是以死谢罪?”脸陡然间冷了下来,苏琼往椅背一靠,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如果这样的生命,这样的活着是错误,那么死亡就成了肤浅的、情绪化的臣服与屈从。”
“我调出过那名学生的通话记录,也查阅了当时问询谢衣的笔录。”
“组长应该也查看了监控录像和门禁记录吧?当然,我说的不是今天,不是这个月,甚至不是今年。”
秦炀神色僵硬了一会儿,阖上因为睡眠不足而泛起血丝的眼睛,再次睁开时,他已经做出决断:“以你现在的情绪已经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至于之后,我想你也不必再参与本案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理性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起自杀案发生后,只有学生的家人和谢教授坚称那名学生不会自杀,要求警方继续深入调查。然而,就因为遗失了……”苏琼脸色阴沉,语气中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怒气,情绪激动得宛如沸腾的钢水,“遗失了捐毒王指环,就因为厚颜无耻的自私与虚伪,所以草草定性甚至是结案。”
原本存在于她眼中的光明世界,如今因为秦炀的固执开始土崩瓦解,展现出丑陋甚至污秽的一面。
“如果非要给惨剧找个理由,不如说公平与正义并未由本该维护并践行它的人贯彻执行。所以,谋杀成了自杀,受害者成了罪人。这种时候,组长的坚持在哪儿?”苏琼站起身走到门口,在拉开门的一瞬,回首,从另一个角度继续进逼。“既然组长认为我没资格再参与本案,那么为了公平公正,组长也请依法回避吧。不过案件已结,组长若为私人理由持续侵犯当事人的各项权益,违法违纪行为被检举或控告应是指日可待。”
“苏琼。”秦炀本来想要严厉斥责,但话还没出口,气势已经软了一半。“我们一起办了多少案子,你都不曾如此情绪化过。”
苏琼咬紧嘴唇,声音哽在喉咙。踌躇数秒后,回到秦炀的办公桌前。
“病房里没有窗帘,没有毛巾,没有床单,所有日用品全部换成塑料质地的。但他还是在检查身体的时候,拿了这枚小小的曲别针。”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证物袋,拍在办公桌上,透明的袋子装着一枚已经被人掰直的带着血垢的曲别针。“或许有人会说,曲别针的杀伤力有限,畏罪自杀的话直接开窗跳楼就好了。但这是在24小时监控下,他唯一能找到的可以自伤的工具。当然,像他这种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病人,自伤或是自杀并不罕见。我也猜到了,组长一直在等待他开口说话,然后让他不断回忆、不断重复叙述本该回避的创伤经历。”
但生活就是一种不断重复的简单轨迹,日升月落,季节更替,相遇别离,时光犹若跳针不断损耗着名为人生的唱片。
偶尔经过一道划痕,唱片颠簸,跳针错过几个音符然后机械地划入没有休止符的聒噪音乐,继续。
又湿又冷的雨,溢满强烈阳光和暑气的夏日遥远得像是上辈子,街道的灯光悄然浮现照亮灰暗的阴霾。
苏琼赶到医院时,自前额发隙有一颗雨珠像油般缓缓地往下滴落。她顾不及擦拭,只焦急地站在护士站前,询问着谢衣的下落。
“医生送他去对面的疗养楼了。”护士忙忙碌碌地整理着病历夹。
苏琼双手撑着护士站前台,不停地追问:“疗养楼?他换病房了?”
护士站这会儿不算忙,小护士们拿着红蓝铅笔一边画体温线一边聊天。听见苏琼询问,有人脆生生回了句:“治疗,疏导治疗。”
苏琼得着答案,匆匆赶往住院楼对面的疗养楼。
观察对象的每一个进展都很有研究的价值。
午后的天空,有着夕暮的过度苍白,除了楼道里细碎的脚步声,只剩下比静寂更安静的温柔雨声。
不。
温柔了雨声的,是男人似在耳边低语的清越。如果玉本身也可以用声音比喻,一定就是此刻这种温润而泽的声音。
“当两个朋友游泳、玩耍、用水你泼我我泼你时,威尔伯就待在河边的烂泥里自得其乐。烂泥暖和,湿嗒嗒的,黏黏糊糊,舒服极了。天天这样,白天快快活活,夜里安安静静……”
苏琼站在病房门外静静地听着,突然,有人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站在她身后的是一位中年妇人,虽然年近五旬仍然端庄秀丽,只是面容稍稍有些憔悴:“你……是秦炀警官的同事?”
苏琼仿若陷入迷蒙,恍恍惚惚地答了声“是。”
妇人的声音沉稳有力,不似一个有着皎好脸庞的女人应有的声音:“上一次与秦炀警官见面太过仓促,未曾来得及致谢。”
这话听起来更是云里雾里。
偏那妇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小儿身遭不测,又蒙不白之冤,多亏秦炀警官还原事件本末,才让我们这些悲痛欲绝的家人得知真相。纵然小儿依旧昏迷不醒,但身上的污名总算得以清除。”
苏琼伸手把垂下来的那撮碎发往后一拨,眼角的余光停驻在之前一直被她忽视的铭牌上。
305病房。
主管医生——息妙华。
主管护士——如璎。
病人——
走廊里的风倏起,刚刚还燥热的身体猛地遇了冷,全身毛孔噼里啪啦地缩起来。
所有的光都拢在一处。
那上面写着三个字。
乐无异。
第十章 飞鸢
寒风刺骨的凛冽空气中,呼吸反倒像是一道道白色的叹息。
趁着周末的好时光,多睡了一会儿的谢衣打开门将客人迎进来时,有一半的意识仍在昏昏沉沉中。
“茶还是咖啡?”
“咖啡,谢谢。”
谢衣转身步上楼梯去了厨房,一会儿端来三杯热可可和一杯蜂蜜薄荷茶,当然,喝咖啡必不可少的方糖与纯牛奶也一同备齐。
秦炀、苏琼、司马卓面面相觑,半天才反应过来,刚刚起床没多久的谢衣大脑还处在接近空白的状态。
所以,谢教授平时其实是喝热可可的?
仰起头打量这间书房的司马卓颇为好笑地做出这个评价。
圆形房间内所有的墙壁都被书籍覆盖,几乎看不见一寸古老的砖块或壁纸。圆形穹顶的复古水晶吊灯,给每一本书的书背都镀上了金色的光。
一尘不染的书房陈设甚简,除了书案、香几和几柄椅子外,没有其他多余的东西。秦炀扫了眼角落的香几,一尊青白釉三足炉缓缓吐露袅袅轻烟,满室都是泠泠香气。
案上还放着一张红八行的信笺,看墨迹似是昨夜写好的,尚未来得及收。所书文字恰与今日的冬至节气相应,正是“是月也,日短至,阴阳争,诸生荡。君子斋戒,处必弇,身欲宁,去声色,禁嗜欲,安形性,事欲静,以待阴阳之所定。芸始生,荔挺出,蚯蚓结,麋角解,水泉动”。
果然是文人脾性。
秦炀暗自思忖。
大脑持续吸入了蜂蜜薄荷茶传来的阵阵凉意长达十分钟后,谢衣的意识终于完全清醒。
“谢教授不打算动手术修复一下吗?”苏琼捧着热可可,嘴角俏皮地往上微翘,露出一排白玉似的牙齿。
谢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苏琼这近乎不知所云的句子是何意。指尖抚过右眼下方的疤痕:“若当它是磨洗心灵的钟鼓鱼磬,保留也无妨。毕竟,只有透过这面镜子,我才能看到站在镜子前的我。”
秦炀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此次冒昧登门是为了将调查中作为证物带走的私人物品还与谢教授。”
“烦劳你们在周末特意给我送来。”谢衣微微颔首致意,“谢谢三位。”
“清点一下。如果没问题,在单子上签过字后,这件事就算彻底告一段落。”秦炀看着他,眼中浮着有如严冬般的冰冷气息。
“好。”谢衣站起身,逐一检查箱子里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之中轻响着。谢衣严谨地阅读着,仿佛它们是多年后被人发现的陈旧发黄的手稿。
或凝神沉思,或微微阖上双眼回忆。
时间漫长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司马卓紧张地挠挠头:“那个……谢……谢教授,真是不好意思,可……可以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谢衣将手中的工作日记放在书案上,抬手指了个方向:“右转,第二个门。”
“谢教授平时惯用钢笔?”秦炀突然而至的问题透着探寻的意味。
“个人书写习惯。”
毕竟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外,还摆着用了一半的戴阿米玛瑙黑钢笔水,用了五分之一的成犊之魂红色系钢笔水,再加上一旁支架上的胡桃木蘸水笔。谢衣这样的答案反倒像是在耐心解答学生难以解开的问题。
秦炀不由得想起工作日记上的笔迹,落笔沉缓,字迹端正而有清骨,甚至连每个标点符号都工整得一丝不苟。
“经常使用一次性笔胆,很容易将原装笔胆弄丢吧。毕竟,谢教授这支钢笔也算是价值不菲。如果配件遗失了,会生出许多遗憾。”
“需要长期外出时,收于盒中便是。”谢衣听出秦炀话中的深意,俯身拉开抽屉取了收纳钢笔的木盒递给秦,。“粗心大意造成的遗憾并非追悔莫及,而是从未放在心上。”
秦炀看着笔胆上的编号与他记忆中的无二,并未失望,反而脸上露出一丝好奇:“谢教授如此爱护这支钢笔,又是将何人放在心上?”
瞳孔深处射出针一般冰冷的目光,比问询更尖锐,笔直得刺向谢衣。
“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谢衣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磁性,圆形穹顶的书房传音效果又尤其好,听得人心尖发颤。“我只是践行惜物。”
苏琼在一旁听着,连忙打圆场:“谢教授是最后一家,其他几人的遗物我们这几天也都送回了。”
谢衣忙碌的手停了下来,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一根剧毒的小针扎在心上,整个人怔愣在那里。所有景象恍如幻灯片般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人与事物都是灰色的,只有血保留着鲜艳的红色。
他用力一拽左腕上的橡皮筋,然后,重重地弹回去。
“谢谢。”许久之后,谢衣低声道。
偏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谢衣看了眼来电人的名字,轻声说了句:“抱歉。”然后,拿起手机去外面。
“金馆长……烦劳您挂怀。是,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谢衣说着话,看到司马卓迎面走来,侧身避让。“谢谢您的抬爱,我还是想把大部分精力放在教学上……”
司马卓回到书房,在秦炀耳畔小声说:“没有药方以外的精神类药品。厨房餐具不多,水槽里也没有堆满待洗的食具,看上去应该是独身生活。但厨具和电器真是齐全,锅都铸铁珐琅的。啊,还有……给他电话的人具体姓名没有听到,只听到一句‘金馆长’。”
“金馆长?”旁听的苏琼目瞪口呆地看着司马卓。
“金砖。”秦炀并不知晓私底下喜欢刷微博的苏琼脑子里想得那人都已经换了国籍,“叶海的档案里有份调令。这位金砖先生就是他即将就职的博物馆馆长。”
司马卓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我听了几句他们的对话。貌似那家博物馆是真缺人,一直在邀请谢教授过去。不过,他还是婉拒了。从这个角度看,谢教授与叶海不存在任何竞争关系。”
“他们两人一人专心教学研究,一人热爱实地考察。”苏琼放下杯子,微微叹息,“说白了还是那枚捐毒王指环在作祟。”
司马卓浑身起鸡皮疙瘩:“神神叨叨的物件还是少说为妙。”
谢衣重新回到书房时,秦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盒,放到桌上:“说起来,还有一物,可能谢教授忘记了。”
入手的分量颇轻。
谢衣缓缓掀开盒盖,见里面有只青色的飞鸟:“确实是我的随手之作。”
苏琼问道:“‘青鸾不独去,更有携手人’的青鸾?”
“并非青鸾。”谢衣否定了她的揣测,“而是‘夫刻木为鸢以象鸢形,安能飞而不集乎?既能飞翔,安能至於三日?如审有机关,一飞遂翔,不可复下,则当言遂飞,不当言三日’的飞鸢。”
四人又闲谈了几句,司马卓无意间提起捐毒王指环。
“倒有些进展。”谢衣从书架上拿起一个牛皮纸档案盒递给司马卓,“那枚捐毒王指环既是捐毒古国王室重宝,又是昭明剑的部件。它们合到一起,才能拼凑出完整的昭明剑柄。”
“剑身呢?”司马卓拿起档案盒中的照片,好奇地问着。
“恐怕要在找到晗光剑,或是重回那座神殿,才有机会揭晓答案。”那些难以忘怀的情景,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又像沸腾的钢水一般冒着青烟腐蚀着谢衣的理智。
拽起左腕上的橡皮筋,轻轻松开却是重重得弹回去,谢衣继续道:“那时,应该也可以带他们回归故土了。”
只怕希望中的有朝一日来临时,逝去的故人早已成了枯骨。
苏琼听着他的话,悔恨、羞愧和焦灼,一股脑的涌上来。尤其是跟在秦炀、司马卓身后离开谢衣的公寓时,看到外面藤架上光秃秃的枝桠,她难受得像有无数个蚂蚁在心上爬着。
天公更是不作美。
清晨时不过是弥漫飞扬着稀薄的白雾,这会儿苍白的天空像是涸了墨水的纸,低沉暗哑起来。雾气与雪屑更是丝丝缕缕地扑在脸上,掠过身旁。
坐在车里,秦炀脑子里有点恍惚,仿佛谢衣书房里那股淡淡的冷香还在鼻翼萦绕。他忍不住晃了下发胀的脑袋:“苏琼,你觉得他恢复的如何?”
“这是谢教授前几天在心理医师司幽那里进行疏导治疗时手绘的心灵之树,我找机会用手机拍下来打印了一份。”苏琼递给秦炀一张画纸。
那是一株生长了千年的黄金树,像铁铸的一样乌黑、坚硬的树根深深植入地下,有如盘曲的虬龙。
修直挺拔且带有树结的树干上方,枝与叶重重叠叠,互相纠缠,簌簌低语。复杂冗密的金黄色叶片与平整的树枝构成蓬茸的树冠。
但辐射状散生的叶片,每一片都细致逼真地画出了细长的叶柄,扇形的叶面,数叉状并列的细脉,甚至叶面正反浓淡不一的黄褐色也用彩铅画了出来,枝头更隐隐约约挂着几颗椭圆形的白果。
茵茵草丛中,落着几片小巧玲珑、金黄莹洁的银杏叶。远处更有薄云,游弋在秋日湛蓝的天空。
黄金树生长在碧草未衰的小土丘般的高冈上,所以将纸对折后,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黄金树的大部分都在画纸的上方。
苏琼从后座往前探着身子,解释:“谢教授画的银杏树在纸的上半部,说明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树下的草坪则表现出他追求平稳的态度。树的比例和位置上下左右均衡,而且把叶子画得如此逼真详尽,证明他不但追求完美和完善,还是个极富理智、追求精神活动的人,更是个意志力与自制力极强的人。而树上隐隐约约的果实,以及树下飘落的叶,象征着他敏感的天性以及现实的一面。这幅画从专业角度来说,谢教授已经进入进入痛苦的第五个阶段,渐渐走出往日阴霾,开始正常生活。”
秦炀叹息了一声:“聪明理智,而且无懈可击。”
司马卓悻然地捶了下车门:“难道我们就这样放过他?”
“队长,谢教授已经通过测谎仪的测试,再追查下去就是浪费资源。”苏琼接过秦炀递回来的画纸,叠好放回记事本。
“来日方长。”秦炀这话不仅说给属下听,也是说给自己。
接着,他放下手刹,脚踩油门,车子宛如子弹一般冲进霜天雪地。
书房内,谢衣掀开香炉盖子,静静地看着云母隔片上的点点微红。随后,他取来云母夹,将尚未燃尽的香灰都倒在一旁盛了水的大红金鱼瓷盘中。
“刺啦……”细碎的声音中,灰烟散尽。
他叹了一声,将难以与灰烬相融的水倒掉,洗净瓷盘。
回到楼顶的阳光房,坐在深咖色的皮质躺椅上,谢衣专心地阅读着谢尔·埃斯普马克的《黑银河》。
只是读到“被光年分割的手指 收拢 抓住你”,他缓缓地抬起头,静静凝望着淡墨色天空下飘摇的莹明与洁白。
“抓住你……”
直到一层薄薄玉屑铺成的白绒毯子将玻璃顶完全覆盖,谢衣穿上一早被他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驼绒大衣,拿起档案盒,离开他在静水湖的别墅。
固体一样的铅色云层毫无缝隙地笼罩着大地,天空也被雪片遮掩得密密实实。
一条柏油甬道绕过柯如青铜根如石、黛色参天二千尺的古柏,然后再次笔直地穿过中庭。中庭两侧平行坐落着两栋钢筋混泥土的楼房,狭窄的楼间距以及冰冷的灰白色墙体不管从哪个角度凝望都平添了一分寒意。
病房却是相当敞亮且温暖舒适。室内不但有电视、冰箱和盥洗室,还有招待客人用的沙发和桌子,设备非常完备。
“小谢,我这病已经这样了,倒不如回家养着,将病房让给需要的人。”程廷钧并不畏惧死亡,虽然他已临近死期。
癌细胞不断侵蚀着他的肝脏,原本以代谢功能为主,用来去氧化,储存肝糖,分泌性蛋白质合成的器官肝脏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
可他心中仍有遗憾。
或许,就是这份遗憾支撑着他的身体活过了医生们给出的最多还能再活一年的时限。
“这个您说了不算,我说也不算。”谢衣将床头慢慢摇起来,又在程廷钧背后垫了个靠垫,“主治医生发话才有效。只是夏天那会儿学校根据上级要求调整医保报销审核制度,拖延了医药费报销,还请您见谅。”
“没关系,没关系。为了老朽这病,学校又是捐款,又是减免,还给我换了病房,我谢还来不及,怎会心生埋怨。”
“程老,那就什么也别说了,好好养病。学生们还等着您回去给他们讲授《诸天共在的西域天神崇拜》。”
“老了,三尺讲台怕是回不去了。”程廷钧苦笑了一声,却也止了话。转而拿起谢衣刚刚交给他的档案盒。
颤巍巍地戴上老花镜,程廷钧仔细阅读着那些影印、誊抄的副本:“没想到这神殿的地图竟被人以精妙手法织于锦帛。想来若不是织物组那边将锦帛复原,只怕找到捐毒古国的神殿还要花上十数年、数十年、甚至上百年。”
他又看着通天之器的面正投影视图,以及打开后内部构造的示意图:“如此机关当真巧夺天工。莫说系里,就是全国范围内,能解开它的也就是你了。嗯,你那老师若是多花些心思在学术上倒也能算一个,可惜他志不在此。但事情总要有人做,都去搞研究了,没个提纲挈领的人也不成。”
谢衣知道程廷钧的脾气,更知道他并非食古不化的老学究,所以就算他对沈夜颇有微词也不出言争辩。
程廷钧拿起昭明剑柄的实拍图,又看了看捐毒王指环图,最后看了看二者合一的图纸。手微微颤抖,脸上更是老泪纵横:“此生能看到昭明剑复原至此,老朽纵然立即死去也能含笑九泉……”
他摘下老花镜,用手背摸了摸眼角的泪水。“也不知闻人那孩子去哪儿了,好几个月没:见她。”
“这次锦帛复原,多亏了她和辟尘。”谢衣拿起苹果,慢慢削着皮,用叶海给他的那柄匕首。“也多亏她,丢失了将近一年的捐毒王指环才能寻回。”
“捐毒王指环丢了?”程廷钧不敢置信地看着谢衣。
“丢了。”刀锋紧贴着果肉,薄薄的果皮轻盈地缠绕成螺旋状,“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不见踪迹。”
“怎么会丢呢?不是一直都收在地下的金石修复室吗?除非……除非有人监守自盗。”
“她不过是想偷偷地拿出来给人看一眼,然后再悄悄地放回去。”
“胡闹!”
“偏偏她的冒失行为被临时去金石修复室拆解通天之器机关的同学发现。一时情急,竟忘通知导师和保安,一个人追了出去。”
“这简直是将老朽制订的金石修复室出入守则视如无物!”
“那位同学一直追到天台。他来不及想为什么平日里紧紧锁住的通往天台的铁门此刻竟是洞开,更来不及看天台被人一时愤怒踹到在地的警示牌到底警告了什么。在当时那种情况,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过去,请求她不要因为一时之念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是啊。此时,尚有回头是岸的余地。”
谢衣淡淡得扫了程廷钧一眼,神色寡淡得不露半分情绪:“但此岸与彼岸间,隔着的究竟为何物,大概只有逝者才能回答。而生者大多都是惊慌失措的,再联想到被发现后的种种情状,恨不得一跃而下,一死了之。”
“这……”
“可她那位同学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友一错再错,甚至仓皇之下选择用死亡去解脱。所以他扑了过去,将寻死的好友推离天台的边缘,而他为了接住被他那位好友无意间抛丢的捐毒王指环,一脚踩上不知何人扔在那里的二锅头酒瓶。甚至来不及呼救,就从天台坠下。那时他手里紧紧攥着,本欲悄悄放回金石修复室,试图息事宁人的捐毒王指环。”
随着故事的发展,程廷钧明显紧张起来。
“那天正是周一,晚上校里有迎新晚会,但学生们并不是每个人都去的。比如,他们的学姐。早就跟人订好了约会的时间,那天下午正站在停车场对着镜子整理妆容。透过镜面,她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在天台争执。正想细看,偏偏有个喝得醉醺醺的,平时最被她瞧不上的人在倒车出库时剐蹭了她的爱车。
“争执声起,尖叫声起,很快救护车来了。可不管那冰冷的蓝色警示灯怎样闪烁,把车横在路上吵架的两人始终不肯将路让开。
“那些血,流淌着。温热的生命,渐渐变得冰冷。他以命相护的捐毒王指环再也不能用已经骨折的手紧紧握住。也许他还有意识,看到了被他信任的前辈俯身取走这枚指环。他大概还想说些什么,但血液已经浸满他的肺泡,淹没了他的呼吸。而救护车,近在咫尺,却也远在天涯。
“没人记得他借了熊猫玩偶装,准备晚上和好友们一起表演节目。没人知道,在他发现好友偷拿捐毒王指环的前一刻,他正给他的导师打电话,兴奋的话语只为了炫耀一件事——他终于解开通天之器,他终于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导师的得意门生。
“被抬上救护车时,他是压力颇大的自杀者。捐毒王指环遗失被系里察觉时,他是最大嫌疑人。当他在手术台上,在重症监护室里苦苦求生时,加诸在他身上的非议、责难还有不堪入耳的污秽,几乎可以逼疯一个心志坚定的正常人。”
“难道……没有人站出来解释?尤其那个真正偷捐毒王指环的人。”程廷钧询问着,预感却像是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谢衣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程廷钧,暗如乌木的眸子里闪烁的不是温润的光,而是诡异妖艳的黑色光芒,宛如地狱的两簇业火。
一簇源自他交给闻人羽送去织物组修复的地图,与南熏前日送回的另一幅地图。
另一簇缘于他让夏夷则去文献数据库取竹简木牍翻拍后的影印件,可夏夷则回来时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脸色变得铁青,不变的却是他的沉默。
机会,有时会像雨点般打来,却没有人愿意抓住。
而命运,不过是中指微曲后,轻轻弹出时,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为何要解释?”谢衣以回答学术问题的口吻说着,清澈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足以把皮肉撕碎的罡风,“她不过是想拿捐毒王指环给她生了重病,在昏迷时仍不断提起指环的老师看一眼。她不过是想暂时隐瞒锦帛上的地图信息,与要挟她的学姐趁着再次深入戈壁的机会,盗取重宝。此时,挡在她面前的,无论是谁都该死。所以,随手扔二锅头酒瓶的人死了,忘记锁天台门的人死了,与情人争执以及怒极踢到警示牌的人死了,阻挡救护车到达现场的人死了,偷偷取走捐毒王指环的人死了。”
程廷钧混浊而黯淡的眼睛紧盯着谢衣,蓦然升起的想法好像一根根燃烧着的鞭子在抽打他的心:“那……那……真正偷盗捐毒王指环的人呢?”
“死了。”谢衣慢条斯理地将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慢慢切成大小适中的果块,“否则,捐毒王指环,和被她拿走准备卖了换钱交医药费的昭明剑柄怎么会回到金石修复室。”
“医药费?”程廷钧紧紧捂着胸口,棱角分明的脸上肌肉不停地抽搐,“你……你……你……你是说……那个人……是……闻人羽……”
“是的。”
答案,很多时候,连谢衣都怀疑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但现实把一切都撕裂了。
靠坐在床头的程廷钧脸色惨白,嘴唇青紫,牙齿咬得直晌,只剩下倒气的份儿。血液不仅在他的太阳穴里发疯般地悸动,更在心里像熬开的中药一般翻滚着。
残忍的黑暗在眼前蔓延。不断扭曲、轰响、破碎的大脑却甚是清醒,除了一团喊叫着的愤怒色彩挤得让他窒息。
寒气把心脏冻僵,沉重的身体不断下沉,下沉,沉入一片没有墓碑的荒凉。
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不是他的手稿。
也不是赞颂。
程廷钧的嘴唇因为新的言辞而抽搐,失控的流下涎液。
“……你们试图遗忘他的名字,没关系,我记。你们不愿意找出事情的真相,没关系,我找。”谢衣缓缓俯下身在程廷钧耳畔轻声呢喃。从形状优美,但看起来总有一些冷清的薄唇中发出的声音依旧悦耳。那是一种会令人联想到泠泠寒夜的低沉声音。“乐无异再傻,也是我谢衣的傻徒儿。他可以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却绝不能在我看得到的地方蒙受不白之冤。”
程廷钧听到这里已是口舌歪斜,言蹇难语,似乎灵魂早已裂成了碎片。
45秒钟后,他的瞳孔开始放大。对生性光明磊落、心怀坦荡的程廷钧来说,此刻的打击不喾于平地惊雷,将他生生劈进了十八层地狱。
时间,毫不留情地流逝。
“无论尊严、正义、信念还是坚持,并不是只有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才具有意义。没人能用别人的性命与苦难,来交换己身一线渺茫的希望。”谢衣直起身,抬手按下呼叫器。就像在全盘倾覆前轻轻拿起最后一块多米诺骨牌,然后将它再次孤零零地置于空旷的现在以及未来,如墓碑一般。“程老,生命,哪怕是虫蚁,也只能活上一次。所以,好好活着吧。”
医生护士冲进病房时,谢衣退了出去,黄金抢救时间还剩下一分钟。
他走出住院楼的那一瞬,漫天飞舞的雪花在眼前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没飘多远就消失在昏暗的雾霾深处。
液晶电视不断闪烁的屏幕像一盏光芒四射的高压水银灯泡悬挂在灰暗的大厅,又像是一簇熠熠发光的流星从死寂上飞过。
“今日中午十一时三十二分,天罡路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经初步核实,车牌号为京X XXXX的小型客车因路滑失控与同向行驶的京X RCXX轻型货车相撞,小型客车连司机在内三名乘坐人,二人当场死亡,一人在送往医院途中死亡。轻型货车司机伤势严重,目前已送往医院接受治疗。交管局再次提醒广大市民,雪天路滑,请谨慎出行。”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
“喂。”
“谢衣!我是傅清姣!你赶紧过来,无异……无异他……”
尾声
“萍始生,候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是月也,生气方盛,阳气发泄,句者毕出,萌者尽达,不可以内。”
谢衣搁下笔,看着自己的字迹。虽比之前的转剔刓角柔和了些许,终究达不到过去的平藏含蓄。
这倒也应证了明朝钱塘潘无声在《书法离钩》所说的“书者,心画也,必先乎心而后乎手”。
“师父,师父!有你的快递!”门外,有人这样吼着。
随手拉下台灯的灯绳,只剩下头顶灿灿的吊灯。谢衣沿着螺旋状的台阶沿梯而上,轻轻推开书房门,右手阖上吊灯开关。
这时,他落在书案的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微博客户端推送了一条新闻——
“国家食药监总局发通告称,XXXX药业有限公司生产的三批安定不符合质量标准,初步鉴定为淀粉类产品,会影响患者疗效,目前已责成企业暂停生产、销售药品,并对已生产销售的十二批十万多盒药品启动召回程序。扩散周知!”
“刚出院就这样上蹿下跳。”谢衣摇摇头,打横抱起拄着双拐,手里还捧着个瓦楞纸盒的乐无异,“之前在医院做复健训练,摔得七荤八素,说什么再也不要用脚走路,准备一口气打破倒立行走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人是谁?”
“小小小小小心摔……”乐无异紧紧抱着怀里的瓦楞纸盒,生怕失手摔了里面的物件。
谢衣怜爱地打量着怀中的乐无异。
一张几乎可以用双手包裹住的小巧脸庞,刚刚剪过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头,深褐色的眸子里充满活力,脸颊与嘴角仍带着少年不变的稚气。可惜,轻得好似冬日阳光下闪烁的白雾,根本感觉不到重量。“你要是再胖个几十斤,倒有可能。”
“才不要!”明知抵不住年长恋人的温柔与坚定,但乐无异还是顽强地呐喊,“我家娘亲的饲养水平已经是领先世界了。师父,你千万不能有样学样。要知道,比起少吃多餐,减肥时那种望美食而兴叹才是最痛苦的。我可不要拿透明胶带封嘴上,当最有效的减肥贴。”
“不会胖的。等你恢复标准体重,自然有办法帮你维持。”谢衣彷佛手上捧着一摔就会破的宝物般小心翼翼地将乐无异抱下楼,轻轻放在电动轮椅上。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绝对不要长个几十斤。”
“购物车的零食、手办、周边还有原版书,你的希望是清空还是全部付款?”
“就算你用这些引诱我也没用!我说不要,就绝对不要!绝对!不要!”现在这种被师父抱上抱下的感觉多好,才不要恣意增肥,加重他的负担呢。
谢衣抚过乐无异头顶翘起的头发:“你脸有些红,难道是在花园待得太久,着凉了?”
说着话,谢衣用额头抵住乐无异的前额测量热度。
乐无异的脸像条吸了墨水的手帕,红晕顷刻蔓延到耳尖。明明是味道一样的洗发水和沐浴乳,可是混着谢衣清清冷冷的味道,就变成了最让他心动的气味。
“才没有。”乐无异紧紧抱着怀里的瓦楞纸盒,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就把胳膊挂到谢衣的脖颈上。
刚醒来的时候,他就耍着几乎控制不住的胳膊这么撒娇来着。结果被自家老爹和娘亲,还有从新疆驻地匆匆赶来的大哥,嘲笑了大半年。
后来,他听大哥提起率队在戈壁滩搜寻失联考古队踪迹的事情,也知道了他不敢向谢衣问起的右眼下方的疤痕,究竟因何而得。
但这恐怕都还是表面,真正伤痕累累的是心。
就像腕上的橡皮筋。
就像被衣袖遮住的深深浅浅的疤痕。
就像那些往事,悲伤也罢,污浊也罢,惋惜也罢,一切都已结束,不再藕断丝连。
所以,微笑吧。
至少他醒来了。
至少他们还能依偎着取暖。
他会一直一直陪伴着师父,就像陷入几近永恒的长眠时,师父不曾放弃他一样。
这辈子都不会松开手。
乐无异灿然一笑,暖得像是寒冷冬夜里捂热身体的火焰,甜得又像蜂蜜灌进浸满黄连的心窝。
这笑容,有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是灰白人生中唯一蕴含的春暖花开。
“是吗?”谢衣深邃的双眸浮起一层水晕,像是冬凌融化后的涓涓溪流。
心中那根剧毒的小针悄无声息地被拔出,不知扔到哪个角落,苦苦纠缠他的刺痛刹那间被这笑容一扫而光。
他缓慢地低下头,双唇缓慢地靠近,最后贴在乐无异稚气的唇上:“传染给我就好了。”
缠绵而温柔的吻,是漫漫冬日的第一缕阳光,又好像有着长长的不为人知的故事在这一吻中倾诉。
乐无异微微扬起犹若桃花一般遍染春色的脸,回应着恋人的吻,从齿缝间泄露出了甜美的喘息。
“师父,陪我去看紫藤。”
“不是才看过?”
“没有师父在,就不算是看。”
谢衣轻轻揩掉乐无异唇角的水渍:“好。”
乐无异熟练操控着轮椅走过年前修好的无障碍通道来到室外:“师父又买了什么?这分量,若说是厨房电子秤未免太轻了些。”
“请人做得一个头颅骨模型。”谢衣答道。
“呃……”乐无异眨眨眼,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把话接下来。
谢衣从兜里掏出一柄美工刀:“想看就看吧。”
“唔。”乐无异接过美工刀,慎而又慎划开封条,掀开盒盖。
一颗惨白的头颅骨露了出来。如意料中那般,所有脸部器官皆已脱落,眼球的位置更是空无一物,牙齿倒是整齐的很。
白骨四周则是大量的青色飞鸢。
明明就是个用来做脸部复原练习的模型,在乐无异看来,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份熟悉,甚至产生了相当鲜明的质感,彷佛头骨随时会动起来说着温柔的情话似的。
泪水,莫名地沿着眼角滑落。
乐无异抬起头,怔怔地凝望着已经走到藤架下背对着他的谢衣。
如珠帘般坠地般娇艳欲滴的紫藤花被风拂过,阳光透过花枝而产生的细碎亮光,不断闪烁。多么盛大夺目的人造焰火都自愧不如。
“师父。”
“嗯。”
“我梦见过。”
“梦见什么?”
“我梦见你背对着我,站在花架下……”乐无异低沉沙哑的声音仿佛素雪打在枯荷上那般颓朽,“风吹过,花突然就谢了,纷纷扬扬洒落下来。你转过身,送给我一只刚刚折好的飞鸢,然后,笑着对我说……说……‘我再也回不去了’。”
“傻徒儿。”谢衣缓缓转过身,唇角轻弯成浅笑的弧度,眸中的温柔如涟漪般散开,“可我梦里的你,只会让我为你,只为你,微笑。”
眼中虽然含着让他疼痛的碎石,乐无异终究还是笑了。抱着被青色飞鸢围绕的头颅骨,从心底幸福欢喜地笑出来。
远处的树梢,一对银喉长尾山雀正亲密地琢弄彼此的橙喙。
番外之日记残篇
2014年12月5日
我真想见见你的微笑,触摸你,倾听你的声音……
其实后面还写了一些字,只是已经晕开成深深浅浅的墨迹,几乎辨认不清内容。和这本日记的其他部分一样,都是用你送我的钢笔写就。
只是现在,颤抖、无力。
像孩子的涂鸦。
习惯与理智驱使着保留,但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实在应该揉皱在撕下的纸里,往废纸篓一扔,就忘却了。
可是不对,不是这样的。我的傻徒儿,我怎么可能忘却。
乐无异。
我努力说出你的名字。
轻轻念叨着它。
近来,已经很少听到,大概也只有你的父母和兄长仍会在我的耳边念起你的名。
无异。
乐无异。
我轻轻重复着,为得是让我的手不再哆嗦,身子不再颤抖。
无异。
这真得很不容易。
自从我听到辟尘和闻人羽的争执,自从包围真相的谜团终于扯开一角,自从公平与正义开始有了前提条件,这个世界突然显露出它那用绚丽纸板堆砌出的虚伪。
阻隔你我的墙不止存在于清醒和昏睡间,而是你就生活在纸糊墙壁的紧闭中。这些纸糊的墙面,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它们一一坍塌,彻底暴露在真相的曙光下。
墙角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张蜘蛛网。
飞虫被困在网里,早已经死了。身上的汁液全都被吸干,只剩下一具干瘪的尸体。细细的游丝缠绕着它的前跗节,有一部分已经断了,悬在半空,随着呼吸摇曳。
一直在修复室忙碌,可是从下午开始,我每一次念起你的名字,都感觉自己似乎不是念你名字的那个人。仿佛有另外一个人取代了我,占据了我,把我难以遏制的愤怒和痛苦都化为冷静与自制。
也许是我太想念你了。
想念到连我自己都迷失了。
但我必须找到答案。
2015年1月17日
有时我在想,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选择各自的生活样式,有权以良知决定各自采纳何种层级的道德标准。
实际上,经济安排、家庭生活或是工作的上下级观念仍然限制着我们成为自己的自由。
在这份左右摇摆的暧昧中,逐渐产生对秩序的怀疑,近而扩大个人主义的黑暗面,完全以自我为中心。
追寻答案的过程就像一次缓慢、无声的坠落,我甚至已经看到地狱。
但我不能停止。
每一次从医院回家的路上,这句话都在重复。
你总说我可以理智、科学地面对殉葬坑中的白骨。但你一定不知道,面对血泊中的你,我是怎样的魂飞魄散。
还有一次次病危通知。
我不愿我,一无所有。
是的,如果失去你,就算名字还能在什么地方出现,我仍旧像从未活过。因为我所做和我们所做的事,才刚刚开始。如果戛然而止,必将不止你,那一定包括我。
我想让你活着,想让你醒来。
我们一起解开繁芜复杂的机关,一同踏遍西域的山脊荒漠。
所以,我无法退让,唯有坚持。
活下去,活着找出答案。
不仅仅是在暗中旁听石百子戒酒疗程中的经历分享。
这种互助小组,一旦找到聚会的地点,就能提前安装小小的窃听装置。
那些经历,痛苦且充斥着暴力。他们一个个承诺不再复饮,实际上一次简单的聚会就能破坏之前所有的努力。然后重新分享失败的经历,痛哭流涕地说着抱歉。
我只能倾听。
紧紧握着方向盘,期望从中找到有关你的只字片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逐渐接近答案的过程中,我感觉有什么人在我灵魂深处低声地咆哮,某种类似愤怒的东西。这种情绪应该是来源于我,但透过后视镜,我看到的却是自己冰冷的无机质的双眼。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能像个孩子不断重复别人的话那样,一遍遍念着:乐无异还活着。活着,等我给他一个答案。
2015年3月28日
今天,我和伯母帮你擦身体的时候,她哭了,声音在喉咙里哽咽着。
不是因为伤口愈合处蚯蚓一样的疤痕,不是因为永远停留在你身体里的那些钢钉。她只是希望握着你的手,问你要不要喝水的时候,你可以像过去那般孩子气地笑着说:“我想喝热可可”。
也许你会问,我的希望是什么。
我应该告诉你。
我希望十五年前的那一天,你没有哭着跑出家门,而我也并未在那个街角停下脚步。
这样,你就不会对构造和机关感兴趣,也就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我的学生。
十五年的时间,你可以慢慢寻找梦想,努力实现梦想。
你会遇到对的人,错的人,你可以为自己选择爱的人,你可以陪着那个人走完人生。
但我还是想遇见你。
所以我们可不可以在那一天擦肩而过?
这样就算你并不记得我,我仍旧可以每天都竭尽全力不去想你。
只是,时间不能半路折回。
能够回溯的,唯有记忆。
那就抛下希望吧。
此刻,我正迎着你走去,就像迎接一道万丈深渊。
返回学校的路上,遇到阿阮,她求我为了她和夏夷则去一间餐厅。
站在我面前的她,双手按在胸前,面色苍白,睡眠不足导致的黑眼圈连化妆品都遮不住。
她说,她不希望夏夷则在情绪激动时,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难道曾经犯过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
我这样问她,同时希望她有勇气向我坦诚一些事情。但事实告诉我,把解答过程寄托在别人身上,结果只有失望。
自相识以来,我与她之间一起建造的并非那么牢固的信任,就这样轰然倒塌。
夜幕降临,我又感受到痛不欲生与狂怒。
但我已经不会重新变回你挣扎在生死线时的样子。无助、脆弱、颓丧的那个男人,你没有见过。真幸运,你没有接近过那个步履蹒跚,满怀悲恸的男人。
你还呼吸着,所以,我也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纵然那些人不再谈及你,但我想你,想记忆中的你,想现在这个静静沉睡的你。
所以,别再瘦下去了。
2015年5月11日
你又瘦了。
我不禁开始想象,未来的某一天,我准备把你养胖个几十斤,而你则朝着我大喊“才不要”。
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脱衣可以消耗10卡路里,抚摸消耗10卡路里,亲吻消耗17卡路里,深吻消耗65卡路里,屈曲位消耗25卡路里,骑乘位消耗25卡路里,后背位消耗12卡路里,体会喷发则可以消耗100卡路里。
在进入的状态下改变体位,每次需要消耗42卡路里。
所以你完全不必担心需要坚持不懈的慢跑或是疾走。我们只要每天消耗一整盒保险套,足已帮你在满足口腹之欲的前提下保持正常的体重水平。
不过,接下来,你大概会因为难以下床向我提出反对意见。
但凡事都该有始有终,至少这辈子结束前绝对不能半途而废的。
离开医院,我把车窗降下一大片。
空气灌了进来,堵车带来的噪声并非全无益处,它可以麻醉头脑,悬置感官。这样停停走走了半个小时,握着方向盘,隐没在缓慢蠕动的车流之中。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从学校返回家的路上。并非没有回忆,大脑和身体都存储了过去发生的事。
我知道自己在财务处看到了有关《调整医保报销审核制度》的文件,也知道怎样运用言语诱导那些财务对报销审核的名单顺序进行调整。
一切都是可能的。
但决定权,并不在我手中。
这更像是一个心理实验。巨大无形的怪兽蛰伏在每个人内心的最深处,它似乎沉睡了,实际却是警醒着。
那么,他们终究会成为光明之人,还是猝倒在黑暗中?
这是我们讨论的结果。
偶尔在我疲惫的时候,他会通过大门,接替我的工作。而我就可以坐在摇椅上,继续给你读《夏洛的网》。
有时我也在思考,当我们彼此交换通过大门的时候,又是谁决定在何种情况下派出我或者他?
或许我应该把这扇门紧紧关闭。
2015年6月4日
最近,醒来的时候,我总是在医院,刚刚推开你病房的门。
我与他之间隔着的那堵墙渐渐变厚,已经无法穿透,也无法获知他的所思所行。虽然我们分享着同一具身体,同样的恋人,但我能感觉到我们的性格完全不同。
门卫说,他拒绝与我沟通,不止是在庇护我,也是为了保护你。
这是我和门卫仅有的一次沟通。通常门卫就像一个隐士,在角落里倾听,专门负责观察和记录谢衣的一言一行,确保谢衣的一切思维和行动畅通无阻。
后来,我查到的资料都说明我患上了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这套强大的防御机制,到底是门卫先诞生,还是他先诞生,仿佛成了一道难解的哲学问题。
但我想,既然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那么,究竟是我还是我们,并不重要。
今天瞳和我谈起暑假的考古行动,以及叶海的调职。这应该是他的杰作,然而门卫却选择让我走出浓雾,出现在办公室。
当然,我知道,他已经开始准备往深渊中走一遭。
这也是我该承受的。无论爱情、抗争、教人发狂的痛楚,还是灰飞烟灭。
但门卫第一时间将我唤回,所以我猜到他和门卫间应该有着某种协议。看来,我们共享的还有固执。
午后,天空像着着火似得,火焰在天空里,红色、玫瑰色和蓝色混合着。实验室楼发生火灾,还好没有人员伤亡。
紧接着学校重申进入实验室室区域的注意事项,并且要求各个实验室开始清查贮藏以及正在使用的试剂和药品,包括药学院的药物研究所。
考古系并不涉及在内,但我的办公桌上却摆着从文献数据库调阅的文字资料。翻阅时,我的双手在颤抖。我很少这样强烈的体会到它与我息息相关,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从中获得什么。
香道,并不是我的研究领域。
我在走入浓雾前,试图提醒他或者门卫。
2015年7月12日
我看见一团朦胧的影子伫立在街灯下。双手扶住窗台,把额头贴在白天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玻璃窗上。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我依稀看出那是一个人的身影。
他是个干练的黑发男子,好像在忙碌地做着什么事情。我使劲揉揉眼睛,又把脸平贴在玻璃窗上,定睛一看。
街灯下竟然摆着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下的,犹自站立的,不计其数。
黑发男子背对着我,面对着那些骨牌,左手仿佛握着一柄尖刀。
他到底在做什么?
接着,我看到他的右手沾满鲜血,滴滴答答,鲜血不断地从他的手指尖落到地面。他抬起头看了看不断倒下的多米诺骨牌,然后又低下头瞧了瞧脚下。
我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只见六副白骨以殉葬的方式双臂交叠在胸前,旁边还摆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沾满了血的防护衣。
突然,我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攫住了我,直接把我从窗口拽回来,送到病房。
然后,我看到了你。
无异,我的无异。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你的体温,你的呼吸,你的睡颜。
我握着你的手,告诉你花园里的紫藤花凋谢了。但明年,一定可以开得更加灿烂。我们可以在春日里,一起站在花架下,说说话。
兴许我还能被你逗乐了,让你浮想联翩,让我们忘掉在此之间曾有一段时间,我们无法碰触到彼此。
等待是难耐的。
等待,又怎能不怀着希望。
希望同时也做着最坏的打算。
这不是白日梦,哪怕睁开眼睛,残酷的现实依旧压得人喘不过起来。可至少你在,在我身体的每一个地方,比任何时候都在场。
等他归来,他会继续握着你的手,轻触着你的额头。所以,在我们离开的日子,安心睡吧,不必挂虑。
门卫会把我们带回来。
希望那时,你能够醒来。
并且灿烂微笑着。
而从未笑过的我与门卫,以及忘记该如何微笑的他,都会从心底幸福欢喜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