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被单调的风卷过,缓慢地移动着,覆盖着,吞没着……
夏夷则坐在滚烫的沙堆上,死寂的眼眸犹若结满冰霜的深潭。
全身被阳光笼罩,试图借由外力保持已经开始僵硬的体温。这不是拉锯战,妄想早已被现实碾压得溃不成军。
他应该作出选择。
此时此刻。
结果正明确地向一个方向集中。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完成,就可以比之前以轻松百倍千倍的力道推开那扇门。
最后一个拐弯处。
最后一次考古之旅。
决心,现实,以及出发前与身份为父亲的那个人所进行的谈话。在母亲亡故后,他已经懂得了死亡,也懂得了生者不可能永远活在四面墙的禁闭内。
夏夷则习惯性地握住那只手,印象中的柔软、温暖,记忆里拂过巴乌的指尖。那是他送出的定情物,名为“金风玉露”的巴乌。
好险。
夏夷则接住从掌心滑落的又湿又冷的手,这一次,他以十指交缠的方式紧握住。
再不会失之交臂。
再不会陷入矛盾的死角。
“很疼吧。”
骄阳下,裸露在外的皮肤干涩地绷紧,带着火烧火燎一般的痛楚。
“这算是感同身受么?”
沉默的沙海,夏夷则轻声问着。然而,轻盈的身体却愈加沉重,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塞满了黄沙。
“痛苦”二字写来不过整整二十笔,细细斟酌却像是用尽一生也道不尽。这世上大概也不止他一人陷入如此境地,不止他一人与爱侣生离死别。
泪水?
那种无用的东西要它作甚。
现在最需要的是看清套索的另一端究竟站得是谁。
太阳穴感觉被什么东西猛戳了一下,有点刺痛。这感觉,好像是有人在对他发出警告——如果你没有勇气解开谜团,那么任何痛苦都是徒劳。
夏夷则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情绪,把悲恸推到心中最遥不可及的角落。否则,放任情绪恣意窜流,它必会将他啃噬殆尽。
不痛。
夏夷则站起身时,捂着胸口这样说道。
那里什么都没有,连跳动都没有。
可眼角的余光偏偏落在袖口。
他此刻正穿着的是这次西域之行启程前阿阮送给他的防晒衣,特意挑得浅绿色,两个人站在一起倒像是戈壁里最为匮乏的那抹生机。
一股强烈的痛楚揪住夏夷则,他紧紧揪着胸口的衣料,呢喃:“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一切都停止了。我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解答,到底是谁把我们一个一个送上绞刑架。”
然而迈开第一步的瞬间,夏夷则依稀闻到了阿阮身上的馨香,与始终盘踞在他灵魂之中的那股香气完全不同。
许多矛盾的画面和念头,迫切地想要整理出一条通向真相的路。
夏夷则回首看着沉睡一样的阿阮,默默地想:这不是神存在的证据。
这是相反的证据。
两个小时后,夏夷则瘫坐在地上,肺里的空气像被全部吐光一般。
还不到可以发出哀号的时候。
静寂的戈壁如他所希望的那般并没有近似世界坍塌般的痛苦呐喊。
“这世界总会有只剩下你我的时候。”夏夷则重又执起阿阮的手,像拢住一抔0℃的冰沙。
“小夏,你不是第一次进沙漠了,这种常识性错误……”叶海捏着夏夷则肩膀的手僵住,像是被急冻的海鱼。
死亡降临的时候总是毫无警讯。
拨开混乱的思绪,叶海从惊愕中找回理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阮怎么会……闻人!闻人呢?闻人在哪儿?”
“2号车里。”俯身检视着阿阮尸体的谢衣面色凝然。
叶海回首望了眼刚才被他忽视的越野车,身心俱疲地跌坐在沙地上。接二连三的死亡所带来的过度崩溃,已然钝化了他的神经。他只能不断重复地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
夏夷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教授,叶队,你们怎么回来的?”
这样的所答非所问让叶海感到一丝反常与诡谲:“当然是沿着标记走回来的。”
“沿着标记……”夏夷则的唇边多了苦笑的意味,“是啊,如果不是沿着标记,怎么可能走到我面前。”
“小夏,你回到营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叶海锲而不舍地问着。
夏夷则慢慢眨了几下眼睛,脸转向谢衣,然后又侧过头看着叶海:“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样就扯平了?”
叶海的粗眉立了起来:“小夏,你想说什么?”
“不能发动的汽车。”脸上没有流露一丝羞愧,夏夷则淡淡道,“我只是想驾驶一辆车带着阿阮离开,你……或是你们,怕是将两辆车都暂时弄坏了吧。”
“车坏了?”叶海猛地跳起来。
“都到这种时候了,虚伪的面具还有什么意义?”夏夷则这会儿连讥讽都是平静的,“当然,我以为你会说什么,‘我只是不想死,也不想你们死,仅此而已’。”
“如果你真有那么在乎你或是阿阮的生命,就不会做出这等蠢事。”掀开引擎盖俯身检查发动机的叶海闷声斥责。
“没错。”夏夷则脸上浮现不合时宜的微笑,指尖撩起阿阮额前的头发,“所以,我要找出真相,在这个完全开放的却又相当于密室的戈壁。”
“你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阿阮的心脏不好,尤其是在情绪低落的时候,最忌大喜大悲。”谢衣突然开口。
“对,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该是我。”夏夷则欠欠身子,眼神中仿佛燃烧着阴暗的火焰,“谁让我跟其他女人相亲的时候,恰好被教授你撞见。毕竟,你是阿阮口中的谢衣哥哥,站在她的角度来质疑我完全可以理解。”
“相亲?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今年秋天跟……”埋头修车的叶海直起身子,看了眼夏夷则怀里的阿阮,呼吸微微停顿了一下。也顾不得手上沾满油污,他径直抓了抓头发,“有话去背阴处说成吗?慢慢说,一次让你说个够成吗?”
夏夷则扶着阿阮站起身,然后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教授,在叶队把闻人带过来之前,可否告诉我,你们究竟是怎么回来的?”
对于他的锲而不舍,谢衣以毫无变化的表情回答:“在戈壁或是野外,路标并不只是垒石的次序与方式。”
对方的回答基本在意料之中。
夏夷则坦言:“看来,我又班门弄斧了。”
谢衣的视线缓缓下移,聚焦在阿阮身上:“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你只是功夫未到罢了。何况你本就志不在此。”
“我从不否认自己的野心,无论这野心源于何处。”
谢衣摇了摇头,似是喟叹,似是惋惜:“清和出国前,曾与我说过——他那位爱徒始终心有所执,难以体会顺其自然四字。”
夏夷则听到谢衣提及恩师,不由得停下脚步,然而,怀中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的阿阮却将他心头最后一点炽热化为白日焰火:“我有负恩师教诲,既随波沉浮,又消磨了本心。”
“阿阮从未怀疑你的鸿鹄之志。”
“我知道。”
“我出现在那家会馆,是因为有人希望阿阮当场撞破。”
“我……”夏夷则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逐渐高涨的悔恨与怒火,“这种时候,为了增加我的愧疚,或是为了洗白自身,教授怎么说都可以。”
谢衣抬起头,深邃的墨色眼眸隔着镜片凝视着他:“那是你的选择。”
“教授觉得这是道选择题,但在我看来,它却是一道是非题。”
“推导的过程很残酷,尤其在结果已知的前提下。”
“没关系。”对于谢衣近乎冷漠却依旧温文尔雅的声音,夏夷则只是一味地自言自语,“……留给我的时间所剩无几。”
等待时的寂静。
与山雨欲来风满楼相似,除了空气的稀薄感缘于内心。
谢衣同往常一样,拿出一张青色的纸折着飞鸟。只是重复的次数太多,手上的动作无比精准,脑子里却可以想着其他事情。
夏夷则也在想着事情。
虽然试图集中精神,但宛如坠入无底深渊一般的孤独感和恐惧感,让他无法承受这种寂静。
死亡就像两吨重的大石块般压到他身上。
他可以面对,却无法相信,然而被定义为千真万确的事实。
阖上双眸,风中并没有悦耳空灵的歌声。脚下缠绵的黄沙散发着太阳一般的热度,怀里却像是抱着北极万年不化的冰块。
连他的心都冻僵了。
理智。
夏夷则低头看了眼阿阮。
她了解他犯下的错误,他的忧虑、弱点以及痛苦,她曾经不止一次的包容他。
尤其是去年夏末秋初母亲过世的那段日子,他在悲恸中,时常情绪激动到丧失理智。愤怒时,究竟摔坏多少手机夏夷则自己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太多毫无理由的宣泄。
阿阮却像是对待孩子一般,轻轻抚摸着他的头,一次又一次的安慰他、鼓励他,帮他从伤痛中复原。
他们有过争执。但那并非言语的攻击,而是坚持己见的意志力与他们对彼此的爱一样坚固。
只是,在争吵中,偶然引发的失控行为还是反射到时间和生活中,造成无法挽回的错误。
“阿阮。”夏夷则轻唤着,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怀里人正在假寐,只为在下一刻微笑着听他揭开谜底。
“车没大事,就是火花塞被油淹了。”叶海扶着闻人的胳膊走过来,乱蓬蓬的头发被油污闹得结成一团,“闻人那辆车没问题,多打几下就打着了。估摸着是戈壁昼夜温差较大,导致润滑油粘度也随之增大的缘故。”
没大事?
没坏?
夏夷则几不可闻地蹙起眉,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他必须一个人面对,哪怕是最黑暗的未来。
是的。
只要有逻辑就够了。
“从迷失方向到遭遇强沙暴,再到慌乱间进入这片遗迹,可以说每一步都是无心之举,但石百子死亡的时间还是留出了余地。”
“余地?什么余地?”叶海一头雾水。
夏夷则耐心地回答:“观察、寻找、发现,以及……布置。”
叶海拿起标有闻人羽名字的水壶,连说带比划才费力地喂了她几口水:“你说得前三点我可以理解,但是布置这件事,就太过夸张了。”
夏夷则放低了声音,缓缓道:“只要有效果,就算表相看起来甚为粗糙,仓促之间的布置也是布置。”
这就像是舞台剧,虽然按照剧本的规划表演,偶尔却也有着演员灵光一闪的自我发挥。
“既然你说是布置,那总得有理由吧。而且这布置又落在了谁身上?”叶海说着说着,脑中闪过各种可能性,“你是说辟尘、老石、阿阮的死都跟某个人有关?可……可老石已经承认是他杀得辟尘……”
“这就要问叶队你,以及教授了。”夏夷则转过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谢衣,“毕竟,当时在场的三个人里,现在只剩下了你们二人。我非常好奇的是,在神殿里你们究竟有没有发觉什么异常之处?”
“那块石板的重量确实需要三个人抬起,但第一次开启与闭合却无需如此费力。”谢衣的视线落在仍旧啃咬着指甲的闻人羽身上,“神殿的机关虽经数百年岁月的侵蚀,尚能使用。躲藏于内的闻人第一时间损毁机关,算是明智又过于莽撞的破釜沉舟之举。类似的赌博行为,在考古工作的实际操作中,可以理解,但不推荐,不提倡。”
夏夷则沉着脸,用一成不变的声调冷冷道:“虽然写了一篇评价不错的论文,但闻人羽在西域问题上,尤其是在捐毒古国这一课题上,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我想作为考古系的学生,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谢衣坐在那里,态度没有任何的改变,甚至连眼神的一丝晃动都没有。
反而是叶海,身体的重心微微地向前,右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头顶。
夏夷则知道他已经让叶海产生怀疑,现在只需慢慢巩固战果,虽然在他的大脑里有一只金黄的钟摆在滴滴答答的走着。
“破釜沉舟之举。”夏夷则死死地盯着闻人羽,谨慎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准确无误地在紧要关头开启机关,进入地下躲藏,闭合机关,并在黑暗中损毁机关。然后等待时机,发出尖叫。这一系列的行为之后,却是整个人进入恍惚状态。我该说是那些机关在你记忆中太深刻,还是该赞叹一句戏剧社缺了这样的人物真是天大的损失。但有一点,却是整个破釜沉舟之举中的‘谜团’。”
叶海眉头皱成一团,大脑也开始回忆进入神殿后他第一眼看到的画面,并试图构想神殿当时的情景。
浓烈的血腥味从鼻子深入肺腑。
黑色的血迹在缓慢地变干。
他未曾想过人身上竟有这么多的血。
不,他知道,那些血,仿佛遭逢了一场鲜血的暴风雨。
叶海抵抗着混乱的情绪,迫切地想让自己抽离记忆中的那一刻,。在最需要的是以分析者的角度去回忆神殿,以及辟尘的毫无生命迹象的扭曲身体。
肉裂开了,美丽容颜的上半部消失不见,头盖骨四散飞溅,一大片的鲜血宛如瀑布般从伤口流泻下来。
倏然,他的右手嘭地一声捶在左手掌心:“时间”。
夏夷则摇摇头,否认了叶海的答案。
“判断。”低着头,指尖轻轻拂过飞鸟翅膀的谢衣如此说道。
“是的,关键就在于判断。”夏夷则感觉自己距离成功又近了一步,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声调更加低沉而急促。“闻人羽如何判断来者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如何判断跳入地下藏身所时辟尘不会呼救,不会暴露她的位置?如何判断杀人者究竟是留在原地还是行凶后立即离开?如何判断躲藏在地下藏身所时,她的尖叫可以穿透厚厚的需要三人合力才能拉起的石砖?这一切,统归为豪赌的运气,倒不如被称为一连串不合常理的巧合。”
叶海听着他的话,感觉胃里有股酸液在翻涌。
夏夷则拿起水瓶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石百子并不知晓闻人的藏身之所,或者,我们可以这样猜测,当夜,石百子不曾察觉神殿中还有一人。那么,闻人到底是事前,还是事后进入藏身之所?如果不是仔细的搜寻,以及对神殿机关极为了解,如何在那等紧急的情况下,顷刻间做出选择,并且顺利完成?”
“机关这一块儿,尤其是捐毒古国的机关,我想,闻人还是有一定的了解。毕竟,去年的捐毒古国地宫发掘整理……”叶海停顿了一下,双手揉着太阳穴,像是在回忆冻结在胸中的往事,又像是在考虑措辞。“曾经有人和她很详细地讲过这些。只是那时,你和阿阮都不在现场。何况她还发表了一篇与之相关的论文在国外的期刊上。”
指尖停止在青色飞鸟的喙部,谢衣嘴唇微动,却并未说什么。
“好,就按叶队的判断。闻人羽第一时间到达地宫就发觉了机关所在,并且立即确认那里可以藏身,至于之前、之中、之后,诸多不合理的地方,可以放在后面,一并解决。”夏夷则燃烧着冷淡光芒的眼中没有暂时搁置的挫折感,反而多了些微妙的深意。“现在,我们不如推理一下,为什么阿阮、石百子以及辟尘三人,必须死。而我们,暂时活了下来。他们到底知道了什么,亦或是得到了什么,由此招来杀身之祸。如果说辟尘的死是石百子为了掩盖罪行的一时兴起,石百子患急症身亡是所谓的天谴,阿阮过世是心脏病突发,那么,这一连串的死亡究竟要有多么巧合,才能按照某种顺序一个接一个的发生?将这一切串连起来的又是什么?”
闻人羽一直咬着拇指指甲的牙齿蓦地停顿了一秒钟。
节拍由此混乱。
谢衣随手又拿出一张青色的纸对折:“你只需说接下来想要搜查大家的行李就够了。”
“这种时候,拒绝的人恐怕立即就会被你冠以杀人犯的名头吧。”一直默默聆听的叶海摸着下巴胡须,慢慢吐出这句话,语气带着怒意和困惑。
“嫌犯。”夏夷则轻轻抚着阿阮光泽明亮的秀发,此时的他已经无法停止,“麻烦叶队和教授,将所有人的行李都搬来。反正我们有得是时间,可以一个一个检查。”
叶海看着阿阮失去血色的侧脸,悄然咽下叹息。
他理解夏夷则。
面对所爱之人骤然离世,难免会有情绪失控。怨恨、愤懑、自怜、愧疚、悲伤,甚至一些不可能的事都会在伤心欲绝中爆发。
如果没来这一趟就好了。
叶海起身迈着沉重的脚步去取行李的时暗自思忖。
他甚至开始回忆,到底是什么促成了这趟西域之行。
“小夏,你做的确实是正确的事情,若我是你也会这么做。但你想过你的行为可能会改变未来吗?你想过,你走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对未来造成无法挽回的影响吗?”叶海拎着众人的行李回来时,苦涩的口吻仿佛在恳求一般,但他并不认为自己胆怯或是懦弱。
谢衣默默地将他拎来的几包行李放在夏夷则面前。
“我选择固执己见。”夏夷则以嘲讽的笑容回答叶海。
生命的蓝图早有定案,已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一桩可以挽回。如果必须像国际象棋那样到处横冲直撞,才能在将军前撕出一道裂缝,他不介意头破血流。
至于究竟是谁会在结局时,一片一片地被撕碎和剥离,他更不在乎。
唯有时间,时间,时间。
金黄色的钟摆不停地摆动着。
一片偌大的空地上。
叶海的行李里,除了几件团得乱七八糟的个人衣物,就是一本颇有年头的牛皮活页记事本;四条中南海香烟,其中一条已经被拆开;喝了三分之一的二锅头、地图、绳索、打火机、打火石、多用工具刀、蚊虫喷雾剂以及一只用了不少年的工兵铲。
谢衣带在身上的,除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短袖T恤外,还有录音笔、书籍、地图、工作日记、半包十色的折纸专用纸、两盒黑色一次性钢笔笔胆,以及一支黑色哑光黄金笔尖钢笔和一支多色原子笔。两支笔的牌子相同,但夏夷则总觉得他似乎曾在什么地方被人硬拽着欣赏过类似的钢笔。
夏夷则的行李里,除了笔记本电脑、移动硬盘,就是阿阮的零食,以及一枚他从不离身却未曾戴过的长生佩。
阿阮的行李里,放着一只巴乌,包括安定、红霉素眼膏在内的一些药品,单反、记忆卡、电池、各种定焦、变焦、广角、鱼眼镜头,记录发掘日常的手帐、五颜六色的胶条、贴纸,除此以外就是衣物以及女生的私人物品。
至于辟尘,除了私人衣物,行李里装得全是化妆品。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几十片面膜,光是口红就四五管,还有数个方便携带的便携香水瓶。叶海绝不怀疑,这些东西足以将一个女人从头到脚完美武装。
紧接着,叶海将闻人的随身物品一一摆在众人面前。必备的生活物品,两本素描簿,一套四十八色水溶彩铅,一套素描专用的原木铅笔,一瓶用了大半的眼药水,以及一枚刻有“绿沉”的枪头,那是她当年离开武校的纪念。
“这是最后一个了。如果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小夏,接下来你还有什么说辞?”叶海说完从后备箱里拎起石百子的行李,然而,他的双眉却是紧紧一蹙。
石百子死后,整理他遗物的正是叶海。行李的重量叶海虽然无法精确地说出数字,但手上却能掂出轻重的变化。
他今天早上整理的行李,而后谢衣、夏夷则就与他一同离开,拖着尸袋前往神殿。算上后来离开的夏夷则,有机会碰到石百子行李的只有夏夷则、阿阮以及……
闻人羽。
第六章 审判
叶海的心跳瞬间加快。
他抬眸看着仍在折纸的谢衣,目光又移向闻人羽,视线久久地停留在暴露空气中淌着血丝的指甲光秃秃的拇指。
因为一直用力噬咬,所以很容易忽视指甲究竟是什么时候断裂的。
是的,他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且就是最近。
阿阮,石百子,辟尘……
叶海突然意识到,那幕纠缠他一辈子的骇人景象,令在他目睹辟尘的死亡时,只顾着躲避那张太阳穴和额头完全破碎的脸。然后,他的视线不自觉的停留在血污的某处,思考着与砾石截然不同的月牙形片状坚硬物体究竟是何物。
但他并不在意答案。
尽管眼前的死亡如此惨烈,他却只是在愤怒之余,自私地驱离扰人的回忆。当然,他的哀悼是真得,心中的痛苦也是真得,对石百子的失望更是真得。
叶海紧紧捏着拉锁的金属拉头,试图集中精神思考被他一早扔下的答案。
而原本交叠双腿,身体紧紧蜷缩,似乎完全不把周遭完全放在心上的闻人羽则停止了钟摆似的晃动。
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声,也停止了。
只剩下金属拉头没有多少阻力就划过树脂链牙的刺耳声音。
叶海自认心中尚存的某种程度的微弱信念,濒于彻底坍塌。
“虽然没人提起,但我想……”叶海停止了动作,“我们所置身于的‘迷路’局面并未发生任何改变。明知现在最重要的是离开此地,还要继续?”
夏夷则双眼灼灼地看着表情黯淡的叶海,笑容里透着一股阴郁:“接二连三的偶然后,即将发生的特殊事件通常都被归为必然。”
“话是没错……”叶海仰起头看着夏夷则,表情瞬间调整了三次,面部四十二块肌肉才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
它应该被归于哀求。
“真相可以随着所有人的死亡淹没在戈壁。”彷佛是看穿了叶海的想法,夏夷则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但被迫对所谓的‘死不瞑目’感同身受,我,很介意。”
谢衣用手指扶着眼镜框,不带愤怒,没有劝诫:“事实,既能让逝者安然,又可慰藉生者哀伤。”他的语气平静且温和,却给人无法反驳的压力。
叶海垂下肩膀,喉咙深处发出类似怨叹的声音:“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急着要断出个是非?只要活下去,真相总会被揭开。”
“你是在让正抱着未婚妻遗骸的我做凶手的共犯?”夏夷则拢拢阿阮有些乱的长发,表情犹若戴着假面具般冰冷。
似是被某种咒语紧紧扼住脖颈,叶海铁青着脸,一场史诗般的战役在他的大脑里打响,乱糟糟的胡须更是让他看起来颓丧到无以复加。
双手从额头开始,将头发向后一遍又一遍地抓弄着。短暂的沉默后,叶海讷讷地说:“总比你犯下无可挽回的错事强。”
“叶队这是包庇成习。”
“我只想把你们每一个人安全地带出戈壁。”
夏夷则的表情仿佛是在嘲笑,但其中掺杂了更多的东西:“石百子仍能留在系里的缘由,你我心知肚明。”
“确实。”那句话像一把匕首,在叶海的心上狠狠插了一刀。他颓丧地往地上一坐。从兜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点上火,猛抽着烟,暂时将心神躲藏在尼古丁造成的轻微晕眩中。
僵硬而沉重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叶海掸了掸烟灰,将烟叼在唇边。微颤的手指一口气拉开拉锁,从行李中拿出一把残破的剑柄。
“别碰它。”这时,闻人羽突然抓住他的手臂,用力说出这三个字。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哀求。
毫无防备的手臂被闻人羽用尽全力的力量猛然一抓,惊愕和疼痛使得叶海整个身体都僵硬起来。
叶海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剑柄随手抛给谢衣。
“别碰它!”闻人羽迅速放开叶海,朝着谢衣扑去。歇斯底里的喊声中,整张脸都扭曲变形了。
叶海立即站起身伸手去阻拦,闻人羽见状用右脚拧踢向他的下腹。叶海用右臂外挡,同时向左迈左脚。闻人羽又用右脚侧踢他的腹部,叶海连忙用左臂格挡。闻人羽转身用右反转踢击叶海的脖子,他只得俯身躲闪。趁着闻人羽用右手刀再次攻击叶海的脖颈,他用左臂外挡,与此同时,用右肘横击闻人羽的心窝。
紧接着,叶海用右手反抓闻人羽的右腕,同时向左转体。又用两手扭抓她的右手,同时向右转体。最后,叶海继续向下扭闻人羽的右手,将她彻底摔倒在地。
夏夷则冷笑着说了一句带刺的话:“以你那么差的演技,能撑到现在真是不容易。”
闻人羽被叶海反拧着双臂,肩膀的疼痛非但没有让她惨呼,反而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似得笑个不停。
在凌乱长发的遮挡下,很难看到她的表情。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谢衣的手。
“应是捐毒古国王室之物。”落在脚边的正是刚刚折好的青色飞鸟,谢衣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抚剑柄,细细鉴赏着玉石和黄金的质感以及精巧的手工。似白非白,似青非青的颜色就像是清澈的水面映着点点的春意。
手柄处以青玉制成,入手温润细腻。千年时光在玉石表面留下了象牙白薄如云烟的沁色。白金色的金属护手錾刻着捐毒古国独有的纹饰,护手上方嵌着一枚被金属包裹的玉环。玉环上,与剑身相连处有一约半指宽的凹槽。
“此剑供奉在神殿,因而玉质手柄只有风化沁而无土沁。从外形上看,与捐毒王陵出土的那柄晗光剑或为雌雄。”谢衣垂眸沉思着,线条柔和的侧颜更显俊秀文雅。“清和出国前曾将王城出土的部分汉文简纸文书整理修补,犹记得孔纸22.6,‘晗光’二字虽上残,但右下隐约可见‘昭明’残文。”
他再次细细打量手中的剑柄,视线停驻在与剑身相连处半指宽的凹槽,指尖却轻抚着护手上錾刻的纹饰。
“昭……明……”叶海一边制住闻人,一边试图撇去不必要的信息以便让混乱的大脑更清晰一点。“我们找到闻人时,她一身狼狈。当时情势那般危急,她躲藏的时间尚且不够,如何有机会将剑柄避开所有人的注意藏在身上,并带回营地?”
“只怕将剑柄带回营地的,另有其人。”夏夷则收起所有表情,甚至是刚刚略带轻蔑的笑容也没有。
话语之中的深意让叶海不舒服。
“老石这些年参与过不少考古勘探,但他对捐毒古国的机关所知甚少。然而他却轻易地捡到昭明剑柄,侵犯辟尘,且并未在神殿中发现闻人。以辟尘与老石的性格,如果是在辟尘清醒无恙的情况下相遇,老石应是护着她返回营地,而非……”叶海怔了一下。许久之后,收回思绪的他视线转向闻人羽,艰难且迟缓地说道,“所以,那个时候,辟尘已经死亡,而昭明剑柄就在她的左近。”
“并未死亡。”仍在研究剑柄的谢衣突然提醒,“你忽略了石百子脖颈的抓痕。”
叶海直了眼,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立即回想起辟尘双手光秃秃的掌心,以及被人割下的纤长手指。浸在血污中的嫩白,在记忆中竟是那般冰冷的色彩。
“也就是说,老石被抓伤后,愤怒地割下辟尘的手指,而且用石头砸烂她的脸,然后带着昭明剑柄离开神殿。”
谢衣放下剑柄,脱掉手套,重新拿起一张青色的纸。他的手指很快又动了起来,将纸对折:“虽然未经法医的正式尸检,但就辟尘的尸体状况,她是重物撞击头部而亡。其次,她左手的骨折与头部属于生前伤,而双手割裂的伤口均属于死后伤。”
隐藏在细节中的魔鬼,往往携带着最重要的信息。
对视时微微错开的眼珠,握手时不自觉的颤抖,说话间不合时宜的停滞,不断重复攥紧和松开的拳头。
观察者永远不会提醒被观察者收敛那些不自觉的小动作。
“不可能……”喃喃自语的叶海,表情从茫然转为激动。紧抓着闻人羽的双手开始猛烈的颤抖,张得斗大的眼睛闪着震惊,整个世界仿佛都摇摇欲坠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夏夷则的嘴角再度浮出微笑,看着不再挣扎的闻人羽:“就体力而言,女性的确更喜欢毒杀这种手法。但这与报复一个死人并不冲突,何况她与辟尘之间有着很深的矛盾。”
“胡说!”
闻人羽嘶哑地喊着,声音和脸扭曲成可怕的狰狞:“我与辟尘学姐并无矛盾。”
“别着急。”夏夷则看着她,语调甚是从容,唇边的微笑彻底隐藏了他内心的感情世界。“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说——”
“喂,你……”
“这大半年你也不容易,既要研究捐毒古国的机关,还要分神在西域古织物上。”
“你、你说什么啊!”闻人羽大吃一惊,拼命挣扎起来。
“你再否认也没用。”夏夷则加重了语气,他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话是否像是一只铁锤狠狠抡向闻人羽。“否则,放假前,你们在文献数据库的争执又算什么?”
闻人羽尝试控制自己,在呼吸越来越急促、颤抖越来越剧烈之后,她干巴巴地说:“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一方要求将破解的某处地图誊抄,一方要求分享利益;一方要求一同加入考古队,一方要求代写论文并在国外考古期刊上发表。”
“别胡说八道了!”闻人羽语气尖锐地制止他。
“你不堪忍受辟尘的要挟,所以寻到昭明剑柄后,意欲杀了她以绝后患。方法,应该就是手捂住她的口鼻,直至辟尘进入微弱死亡的状态。只可惜,醉意醺醺的石百子闯了进来。你仓惶藏匿间,将昭明剑柄遗落在昏倒的辟尘身边。石百子心中本就对辟尘积怨颇深,又有酒精壮胆,所以做下那等事情泄愤。熟料辟尘突然醒来,尽力挣扎,石百子心中慌张,又恐辟尘高声呼叫将其他人招来,便用石块砸烂辟尘的头。”
“不要说了!”
“石百子用匕首割下辟尘抓伤他的手指,然后携带昭明剑柄仓惶离去。而你再次出现,发觉昭明不见踪迹,只得等待时机发出尖叫,而后,重新进入地下的藏身处,并破坏机关,静候救援。”
闻人羽用尖细高亢的声音反驳:“这些都是你的揣测。”
“虽然你沾着污垢、血迹、唇膏渍的手被我和阿阮帮着洗净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去神殿,你重新表演一下,怎么在石砖下发出让我们在营地都能听到的尖叫?”夏夷则一本正经地回答着,跟嘴角微笑非常不相称的锐利眼神,落在闻人羽身上。
“你……”闻人羽的声音中断了,她垂下头来,橙黑相间,白色突出的冲锋衣下的肩膀不停抖动着。
“可惜,当时我们救人心切,完全忽略了这一点。”夏夷则自嘲似的撇着嘴角。
莫说是被诘问的闻人羽,就是一旁听着叶海都有点招架不住。
夏夷则俯视着低头不语的闻人羽:“要去吗?”
闻人羽颤抖的身体顿时僵住,但是,沙哑的声音却作出回答:“随便”。
“石百子的真正死因或许要交给法医进行遗体解剖才能得出最终的答案,所以这里做任何推论都有可能立不住。”夏夷则拧开水壶,喝了水润润喉咙,“现在,我们来说说阿阮。”
“阿阮……”闻人羽掀起眼睑,瞥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帘,“她有什么好说的。”
“你杀害辟尘那夜,她一直与我在帐篷中,不可能偷偷前往神殿,更不可能是目击证人。但你却不得不除掉她。理由是什么?”
“是不是你觉得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你心里的愧疚就能少一些。”
“你还真是……”夏夷则以手扶额,微微叹了口气,“那人总赞你性格坚毅,做事果敢。没想到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你仍三缄其口。”
闻人羽猛然抬起头,眼睛里浮现了淡淡水意。只是这水意很快就被炙热的太阳蒸发,消失在空气里,而她脸上仍是那副沉郁的表情:“我有我的坚持。”
“是的,我也有我的有始有终。”夏夷则从摊在面前的分属六人的随身物品中,拿起眼药水瓶。“虽然这个牌子的眼药水并不难找,但是阿阮正在用的那瓶,瓶盖内壁被她用美工刀开玩笑似的刻了两个字母。”
他拧开瓶盖看了看,“一个Z,一个R。然而,这只是她一时兴起的玩笑,并非习惯,所以除我以外没人知道。可我很好奇,前一晚,阿阮的眼睛被沙子迷了,我还替她点过眼药水,为何今日,这眼药水会出现在你的行李里?啊,千万别说这是她借你的。毕竟,之前不小心长了麦粒肿的她,对于任何接触眼部的物品都会小心之极。凭她的性子,绝不可能将会把疾病传染给他人的眼药水外借。闻人羽,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不必说了。”叶海发出叹息般的声音,手上也松开了闻人羽,任由她瘫软在地上。“闻人,你说你有你的坚持,那么你的坚持到底是什么?”
闻人羽迟疑了一下,面无表情、声音沙哑地对三人说:“钱。”
叶海猛然抖动了一下眉毛:“钱?哈哈,钱?就为了钱?你杀了辟尘,阿阮,甚至是老石,就为了钱?”
“为什么不能为了钱?”闻人羽高声叫道,这是一种充满了仇恨、愤怒的声音。
叶海烦躁地抓着乱蓬蓬的头发:“你如果需要钱,可以向朋友、家人、同学,甚至是向我们借。何况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不抽不赌的,哪儿需要那么多钱。”
对这低沉的怒斥声,闻人羽咬紧牙根,泪水已然弄脏了脸颊。但她还是一字一顿,将肺腑之言说了出来:“可这世上就存在着只有钱才能办到的事情。”
“你!”叶海握紧双拳,想要教训她,却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始。
谢衣的表情还是那么沉静,只是多了一点凝重。他将折好的青色飞鸟放在一旁:“我记得系里为程老捐了款,而且承担了他药费中自费部分的三分之一。”
“除了老师生病入院那会儿系里有人探望过他,今时今日,怕是只有教授还惦念着老师。”闻人羽咧开嘴苦笑着,眼角不断渗出泪水,“老师一辈子从事考古工作,过手的国宝不计其数,工资全都花在从海外回购文物上,等到恶疾降临才发觉手头连化疗的钱都不够。我劝过老师,哪怕暂时卖出一件,将来等身体好了再买回来也是可行的。可老师却说,那些文物有极高的历史价值,若再次流失在私人藏家手中,对该领域内的研究可说是一大遗憾。我知道老师说得都对,我知道这些文物理应属于国家、属于人民,但老师的生命也是宝贵的啊!”
谢衣眯起镜片后的眼睛,神情有些哀伤:“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你为一人之命,至数人枉死。纵然倒卖昭明剑柄得到那笔钱,程老也不会用的。毕竟,那些钱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不会用……不会用……不会用……”闻人羽双手捂住耳朵,用力左右摇晃着头,长发在空中凌乱的飞舞着,竭力抵挡谢衣最后一句话引发的冲击,“我只是听到老师在梦中呓语捐毒王指环,所以才想偷偷拿那枚指环给老师看看,怎料被辟尘学姐撞见。如果不是她一直逼我代笔,还说要七三开,我不会杀她。我好不容易才从学姐复原的织物图上找到昭明剑柄,结果却被石师傅捡了去,索性他病入膏肓,不用我动手就死了。还有阿阮,我去找石师傅索要剑柄,却被她瞧个正着。她若不死,这件事她必会告诉夏夷则,指不定还会告诉她的谢衣哥哥。该死,他们都该死!只要我有了那笔钱,老师就可以继续做化疗。还有……”
“阿阮根本不可能在夜间看到你的行动。”夏夷则用激昂的声音打断闻人羽,“自那件事之后,阿阮一直神经衰弱,夜不能寐,所以,她每天晚上必须依靠安眠药入睡。那天晚上,我亲自看着她吃下安眠药。试问一个陷入沉睡的人,如何看到你索剑?”
“不可能!”闻人羽的声音微颤而尖利,“她亲口对我说,晨曦降临的前一刻,她看到有什么人去看过石师傅。那个时间,与我去找石师傅的时间一致!”
“她醒来时,我已经帮她打好漱口水。而她所谓的目睹,只可能是梦境。”
“梦……境……”闻人羽嗫嚅地说着,突然,她用力抓紧胸口的衣料,痛苦扭曲地看着夏夷则,“你……你什么时候……”
“毒?”夏夷则冷笑着,抬起阴沉的脸,用一种僵硬的偏执的声音说道,“我只是找到一点东西,然后拿你试了试,果然是延迟发病,而且症状像突发性的心脏麻痹。对阿阮这种本就心脏衰弱的人使用,绝对不会被人怀疑。我想,你就是趁着阿阮找眼药水的时候,把它加到她的水杯中吧?”说着话,夏夷则从兜里掏出一个长约五厘米,瓶壁上印有某个化妆品牌LOGO的便携香水瓶。里面的液体从外观上与其他香水并没什么区别,都是澄澈透明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毒药。
然而,闻人羽已经无法肯定或是否认他。虽然叶海与谢衣第一时间冲过去试图挽救她的生命,但失去生命的人只会不声不响地倒在地上,任由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掉了她最后的话语和这个世界。
口中那抹热气完全消失了,剩下的仅是一个渐渐冰冷的被称为尸体的人形块状物。
“叶队,你这个人最有趣的地方就是过分在意事物的归属。”夏夷则用带有某种意义的眼神看了叶海一眼,好像在问他——亲手将加有毒药的水瓶递给闻人羽的感觉,如何?
一种奇怪而阴暗的意识如同火花般在叶海的内心掠过,随之而来的是恐惧、羞愧和负罪感,紧接着,喉咙深处发出动物一般的怒吼:“夏夷则你疯了!”
“疯?”夏夷则笑得轻松且解脱,黑实实的像洞穴一样的眼珠没有半点光亮。“事实,确能让逝者安然,又可慰藉生者哀伤。现在,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时间,一切,都慢了下来,近乎静止。
也许在这一分钟里,路突然清晰。
这是有着融融绿意的路,飘荡着记忆中熟悉的旋律,微笑的阿阮站在那里,缓缓伸出手。
“一切如故。”回答安然地流出夏夷则的唇间。
就这样抄着小路,从他的世界,走入她的世界。
倏然,谢衣猛地扑过去试图扶住身体不断倾倒的夏夷则,却发觉他的腹部早已被大量鲜血浸湿,而匕首就落在装有毒药的香水瓶边。
空气里满是鲜血的铁锈味。
“保持呼吸,不要昏过去,听见没有?”尽管谢衣用力按住夏夷则的伤口,但不断涌出的鲜红液体还是从他的指缝间啪嗒啪嗒地滴落。
“……不必……”血泊里,夏夷则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他的上半身有一部分已麻痹,其他部分则像是浸在冰湖中。
“这就是你的解决之道?”谢衣心里明白是徒劳,但他仍试图阻止那些血涌出。
“解决了……不是吗……”夏夷则说完,挣扎着伸出手,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无力,时或不自觉地抽搐。
谢衣听着他毫无悔意的坦白,以低沉的声音叹息:“这道是非题,你的答案太任性了。”
“零分也没关系。”夏夷则吻着阿阮冰冷僵硬的脸庞,留下生命中最后的话语,“阿阮,我说过,一定不会变得,一定一定不会……”
然后,空气如同泄了气的救生圈,从他的肺里全部跑出来。
第七章 报应
拂过沙丘的阵阵微风,不过是把热气传到四面八方。
“为什么会这样?”叶海瘫坐在那里,指尖还挟着烟,掌心颓然地掩着脸。
问着谢衣,同时也扪心自问。
或者说,他真正需要的是更多的理由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沉默。
耳畔只有风拂过沙砾的声音,像是海浪,冲上来,退下去;冲上来,退下去。
谢衣在叶海身旁坐下来,右手开开握握,那些鲜血黏得像是浆糊。上衣也被夏夷则的血染红,高达83%的水分每一秒都有一抹在蒸发中逝去:“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当这个秘密成为压倒一切的最后那根稻草,或是彻底失去方向,或是在倒下的过程中全盘托出。”
“这才几个小时,阿阮死了,小夏自杀,闻人也死了……”叶海闭着眼睛,嘶哑低语,“我真不敢相信。”
“是的。”谢衣静静地注视着远方的神殿,用一成不变的声调淡然道,“死亡从来都是淬不及防。除了自主选择的安乐死,又有谁能做到有备而待。”
叶海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杀人凶手呢?”
“我无法揣测他们的决断,就像无法深入他人的内心。只能说根据已知的理由和已发现的证据,石百子的情况属于冲动杀人,夏夷则属于预谋杀人,至于闻人羽……应该算是两者皆有。”
谢衣的回答沉甸甸地压在叶海心上。
“我不是不能面对死亡,而是有关‘为什么’这个的问题让我心寒。按照小夏的说法,过去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评价。名利二字再重,也不该以生命为代价。”
谢衣可以感觉到叶海义正言辞的话语里潜藏的痛苦。
在这犹如散乱的拼图一般有待复原破译的死亡事实当中,夏夷则已经拼凑出了大部分,但仍有十数块颜色完全相同的碎片尚未知晓应该放在哪里。
谢衣重新审视那三具冰冷的尸体,脑海里不断回忆另外两具已经长眠在神殿的尸骸,包括他们生前他所知的一言一行,他曾经观察过的犯罪现场,审视过的遗体。这就像是存在他大脑中的便携式百科全书。
不过,谢衣仍然觉得有些基本情况还是应该用一个更加直观的方式排列起来,所以大脑某处就有了五张面带微笑的照片,一些纸条,以及彼此相互关联的红线。
逝者并非陌生。
再冷静的人也无法完全理智的看待这些死亡。
五个鲜活的人为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已经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他们的生命就像蜡烛一样被猝然吹灭。
如果说一切都归于名利的作祟,那么脉络的源头就是程老的病。
但下一刻,谢衣立即否认了这条导火线,而是将它推到更靠前的被称之为诱因的地方。
然后,重新审视每一位逝者。
辟尘心灵手巧,犹擅铺针法修补经纬线缺失、脱丝的古织物,却性格傲慢,常逞口舌之利。
石百子考古经验丰富,但远离家人,孤身多年。去年被叶海送去参加戒酒疗程,直到死前仍在用药物治疗并控制他的酒精依赖症。
清秀柔美的阿阮,性格单纯,不谙世事,偶尔也会任性发脾气。
闻人羽因从小习武,有着超越其年龄的沉着果敢。只是为他人考虑时,偶尔会陷入多虑的状况,甚至冒险行事。
夏夷则一贯的沉稳从容,但身世太过复杂,虽与阿阮相恋,内心仍有冷冽。就算清和多年来时常开解,亦不能让他放下执念。
这五个人有着太多的交集,其中更有着作为对手的竞争。
“不是我的错,我只是听到老师在梦中呓语捐毒王指环,所以才想偷偷拿那枚指环给老师看看,怎料被辟尘学姐撞见……”
方才闻人羽与夏夷则的对话,谢衣并未遗忘,只是之后发生的事情让他一时间忘记了仔细思忖话中的含义。
“捐毒王指环……”谢衣低低自语。
叶海的右眼跳了一下。
也许只是谢衣近似于无声的呢喃,但他确实听到了。
之后,是沉默。
五分钟,一刻钟,甚至更长时间的沉默。
接下来呢?
叶海觉得自己是有备而待,等到的却只有沉默。
他试图让自己听而不闻,但那低声呢喃的五个字却一直在他的灵魂深处一遍一遍地重复,甚至让他的心脏以更快的速度将血液送往全身。
总该继续说点什么吧?
就像是楼上的那只鞋,如果不落下,叶海的内心总是难平,焦虑与烦躁也燃得更炽。
许多人的声音混成一种诡谲的杂音塞满了叶海的大脑。争执的声音,《在水一方》的歌声,闪着蓝灯呼啸而过的警报声,轮胎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砰砰砰跑来跑去的声音,还有爽朗的笑声。
那是考古系,不,应该是整个校园独一无二的有若光明烛照一般灿烂的少年。
“锵~锵锵锵~~诶?叶队?”
“噗……我说,你小子这造型是几个意思?”
“唔,迎新嘛。撒必死!撒必死!撒必死!”
“我越野车里有个备用轮胎,给你当道具正……嘿!谢衣你回来啦。快看这小子,真成熊猫了。”
……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意见、问题或是打算,每个声音都在吵嚷,以至于叶海已经听不清脑海里属于记忆的那个画面里每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寂静像是时间的两道屏障,理智就在屏障中间左右摇摆,不断将那些噪音放大。叶海恨不能找到一个开关把这些声音统统关掉。
无所不能的叶海。
在系里,人们就是这样称呼他。
假如那些人看到此刻的他,是否也会暗自思忖看走眼忽略了什么,又或者认定这一次考古行程因为他而转向了错误的方向。
毕竟除科研以外的的工作全部归他负责。
整个考古队在迷失方向后,濒临满负荷的状态,而身为领队的他就是总开关。尤其是在谢衣给出两套完整的寻路方案后,他更应该关注学生们以及老石的情绪。这不仅仅是为全神贯注寻找河床的谢衣分忧,更是对其他人的生命负责。
原本他可以使事情发生改变,却由得负面情绪在整个考古队蔓延。他不愿意改变任何事情,结局却是颠覆了一切。
这样的现实给他带来的是胆颤心惊。
假如没有这份工作,假如不再恣意地驰骋在野外,就不会有叶海。他的体内某个地方开始微微发抖,一直延伸到他的手臂。
叶海努力克制这种颤抖,痛恨不断涌上心头的懊悔,甚至握紧拳头,企图把软弱的情绪逼退下去,藏在体内。
这时候若是一人独处,至少还能扑倒在地做几十个俯卧撑。直到手臂绷紧,肌肉胀起,直到酸痛将那些噪音赶出他的大脑,而他唯一能听到的就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
疲惫却有效。
所以他无数次的利用这种方式,将内心深处唯有他知道的事实暂时抛诸脑后。
而现在,叶海觉得自己全身发热,黏糊糊的都是汗水。他站起身来,双手插在裤兜里,用力深呼吸,可空气中久散不去的血腥味再次按下了播放键。
这让叶海不由自主地将想起一直困扰他的梦。
那些相似的梦像昏黄灯光下古老的壁画正在渐渐退色。
浅灰色的柏油路上,阳光透过细密的枝条、晃动的树叶投射出斑驳得犹若地图一般的影子。学生时代曾来来回回不知走过多少趟的小径,并未因此多出几分明亮。街上落满红色的银杏叶,到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味道,整条小径像是沤在腐烂的尸骸里似的。
冲动的情绪如同巨树压在他的神经上,怎么也搬不走,根部坚硬而带有参差不齐的尖刺,更是不断刺激。
仿佛只有说出点什么,才能得着些许慰藉。
“捐毒王指环。”叶海喃喃自语,指尖重新出现在空气中,划过冰冷的弧线,最终停留在上臂,摆出双臂交叉抱于胸前的姿态。“系里不是说它遗失了么?当时事情闹得那么大,连警察都来了。我记得系里配合警方调查了很久,也没个结果。最终知晓的不过是最后进入金石修复室的人是……可惜……怕是再没有机会问清真相了。”
闻言,谢衣阖上双眸,似是厌倦了眯缝着眼看反射阳光的沙丘。
叶海脸上出现一丝惋惜,他开始神经质地踱步,嘴里咕哝个不停:“没想到真正去金石修复室的人是闻人羽。那辟尘呢?辟尘是织物组那边的,没有资格进入金石修复室,她如何发现闻人羽的行为?既然闻人羽已经拿到那枚捐毒王指环,何必再费尽心机去找昭明剑柄?小夏为了阿阮,只要结果和理由,可这之间还有太多的未知和不解。而且……”
倏然,叶海停下脚步,回首看着谢衣:“我记得去年从捐毒王陵带回的织物中,尽是服饰、袍料、匹料,只有少数保存较好,大部分已接近腐烂残朽的状态,甚至有一些触之即碎。当时我们清点过出土器物,并未发现地图。”
谢衣直视着叶海,眸子里尽是化不开的浓黑,看上去就像从没有大气的星球上观察到的宇宙:“出土的十余件石器中,有一方四面雕有捐毒神像的石函。”
“你是说那方藏于石函内的木匣?”叶海的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本来低沉的声音这时变得有些细长、刺耳。“可木匣的机关至今无人能解,甚至是你…,”
“通天之器。”谢衣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平坦语调回答。
一阵裹着沙砾的热风吹来,沙丘表面的浮沙滚动着滑下,弯路的曲线宛如问号一般,发出绵而不绝的轻响。
叶海努力地按捺自己不要对谜底揭出表示惊奇,但恐惧还是变得更大,以至于那张脸刷得顿失血色,双眼也光泽渐消。
“可是……”叶海艰难地张开口,结果却不知该如何说完下面的话。
可是,没人知道通天之器这个名称。
可是,没人知道通天之器已被打开。
可是,究竟是谁打开了通天之器。
可是……
有好一会儿,叶海双手用力向上推着额头的皮肤,似乎这样做才能避免眼睛在某个时间里阖上。否则,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某个不想再次看见的场景。
那些过去就像一部糟糕透顶的电影。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梦里,重播了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息。并借此将一些情绪激发出来,而这些情绪本来应该深藏于内心。
信任与怀疑,坚持与放弃,犹豫与决心。
相互矛盾的情绪螺旋状地纠缠交错,已经变得不可分离。
内疚像是无数小针一样刺痛了叶海。
——错就是错,与恐惧或是自以为是,没有任何关系。
叶海的手忍不住再次插入裤兜,微微蜷缩的身体好像胃痉挛发作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在试图稍微平息混乱的情绪,五分钟后,叶海终于继续开口:“怪不得之前的大半年你都躲在修复室,但……”
总觉得什么地方逻辑上说不通。
这次,倒是谢衣主动打破了沉默。
“第一个解开通天之器的人并不是我。”他认真地解释。
“不是你?”叶海的声音很小。他低下头,自语喃喃,“辟尘是织物组的,老石的手已经不可能再做那些精细的操作,阿阮更擅长首饰、冠带、配饰的修复,小夏一直跟着清和,心思都放在竹简与木牍的研究上,唯一对机关稍有涉猎的闻人羽虽然写出了让人称赞的论文,实际上却并无太多的天分……毕竟,那木匣的构造已经接近传说中的偃甲……”
叶海一股脑儿说个不停。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就要被这恐怖压迫得崩溃掉了。
无用且可笑的排除法。
明知答案却还要一步一步写出推导的过程。
除了谢衣,只有那个人会把心思放在钻研机关上。
某种冰冷、恐怖的东西在内心缓慢地膨胀。也许是崩溃的前兆,也许是命运转动的小小预感。
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那滩血迹上。
并非他闭上眼睛,总会看见的那一幕。
叶海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往日的懊悔再度锐利而深刻地刺痛了他。叶海仍然清楚地记得,自己曾经努力驱散石百子对于那场意外的负罪感,却又必须承认他也涉及其中,哪怕是无心之举。
只要离开就好了。
用新的环境,新的记忆赶走往事的阴霾,还可以转移他的视线。
那现在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那个人解开了通天之器。
叶海藏在裤兜里的手抖得跟声音一样厉害。
什么时候?
谢衣用食指的指背推了下眼镜:“挂掉电话的时间是15点32分。”
没有日期。
汗水却顺着叶海的颈部流淌。自喉咙以下,每块肌肉都是颤抖的,心脏的鼓动快得几乎要爆炸,以至于他必须弯下膝盖才不至于失去平衡。
曾经,有过相同的姿势,相同的角度。
在15点43分。
秋天的阳光,明媚温暖,穿过稠密的银杏叶,洒落在那摊异常浓稠的血泊上。
金黄色的指环被烈日灼化了。
遥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撞到鼓膜,混杂了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静电嗡嗡声。
“门禁系统显示……最后一次进入金石修复室的时间是15点34分,离开时间是15点35分……”
牙齿格格颤抖,叶海觉得自己的思维变得支离破碎,他死命地闭着眼睛,不想回忆起更多细节,但是没有用。
血,还有白森森的骨头,他往前俯着身子,只有弯下膝盖才不至于因为颤抖而跌倒血泊里。
那一天,阳光漏下一地碎金,被太阳晒得又松又脆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一切一如往常,除了黏连在一起沉重的再也不能被风卷起的叶。
此时此刻,在血管里流淌的是罪行,像火焰一般燃烧。叶海可以想象,这团火焰一定能够由内而外把他活活烧死,直到他的骨头变为灰烬。
不止因为他很早以前就知道石百子有酒精依赖症。
在叶海看来,石百子是同事,是酒友,更是当年手把手教他清理探方的师父。这么多年过去,仍不具备足够的经济实力将家人接来,只能孤身一人生活在喧闹的都市。
叶海不忍心看着一个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考古上的普通人,以这种并不光彩的理由被勒令病退。
假如他不是随手把钥匙抛给石百子,而是自己去做,也许整个局面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假如他不是在潜意识里故意遗忘,也许现在的他可以就不用体会令人五内俱焚的自责。
叶海艰难地挺直脊梁,这样他才能顺利地把从行李里掏出喝了一半的二锅头,猛地灌了一口。凝冽的酒,没有沾染唇齿的余温,直坠空落的腹,淹没不安,覆盖痛苦。
再喝几口,莫名的兴奋便涌上心头。
视野里的景物开始歪斜,层层叠叠的影就像是海面泛起的波浪,汹涌着,鼓动着。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自私?
不!不对!
这根本不是自私,而是更深、更复杂的东西,潜藏在心灵的最深处。随着岁月稠密的叠加,任凭自己落入俗套,任由疯狂噬咬理智与良善。
否则,为何在石百子醉醺醺的高声叫骂时,他不再像过去那般争辩,只沉默地听着缺乏自信而且自卑的人才会有的言语。
“其实,在这趟西域之行出发前,我的调令已经下来了。”
谢衣凝视着叶海,默而不语,但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惊讶。
叶海心里很清楚,调职申请交到系里不出十分钟,谢衣就能收到风声。但作为搭档,他不曾与谢衣沟通,更不要说询问他的意见。
直到此刻,叶海觉得是时候全盘托出:“南方的一个博物馆,副研究员。”
“低了。”谢衣直截了当地作出评价,黢黑的眸子深处仍是一贯的冷静,“如果不是这些年你在学术论文发表上太过懈怠,研究员的职称早就拿下了。”
“你知道的,我……”叶海彷佛喉咙卡了一根刺,却并未停止灌酒的行为。这大半年来,石百子在戒酒疗程中苦苦挣扎,而他却是习惯甚至依赖了这种可以横扫一切脆弱的液体。“讨厌那些枯燥无味的文字整理。”
谢衣低叹:“就算拖到最后一刻,还是得做。”遣词用句自是语重心长,却也平静得不见丝毫波澜。
“是,以后只有我一个人了。”叶海脸上掠过一丝难掩的痛,蓦然怀念起从前,与老石、谢衣沽酒对酌,谈古论今的日子。那几个孩子也在火堆旁轰然大笑、绵密交语,还拉起他们这几个正在喝酒的,非要跳什么新疆舞。
“原来已是那么遥远的往事了。”他嘟囔了一句。全部心思都在努力抑制不要让泪水涌上来,但酒精却自顾自地熏热了眼眶。
以为岁月中什么都不会改变,不过是白发多了,牙齿少了。那些酒杯里一样摇晃着酒液,空气中同样飘着烟圈,有争论,有笑声和吵嚷的谈话声。
可谁的人生都不是播放器里无限循环的乐曲。就像在吵嚷的谈话、欢笑和争论之中,浓浓的烟圈终会散去,环绕在杯缘的泡沫终会消散。
所谓相濡以沫、义气相挺的日子早就过去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了无遗憾的美好回忆。
那些包裹在铠甲后的卑微本质已经彻底暴露。
“想想未来在没人鞭策的情况下天天为了论文的遣词用句发愁,也挺难熬的。”叶海猛地灌了一大口二锅头,仿佛这样才能捂热被什么人用冰块紧贴的心脏,“辟尘、老石、阿阮、闻人羽、夏夷则……好像他们都还在似得,我甚至觉得一转身就能看到一个个鲜活的忙碌的背影。还有你那个徒弟,眼角眉梢总是带着发自心坎的灿烂笑意。”
谢衣抬起右手,中指抵在太阳穴上,轻揉:“记忆的存在并不因他人的死亡而消散,但决心却会根据记忆随意更改。”
“如果这份存在混合了污浊与错误呢?”叶海一直放在裤兜的右手终于拿了出来。
在谢衣面前,叶海紧握的右拳慢慢松开,掌心停驻着一枚金色指环。汗水,在他苍白的脸上闪闪发亮。他仍然努力装出一个微笑,结果却像是死命忍住不要哭出来。
沉默。
谢衣淡然到冷漠的表情,无喜无悲,不惊不疑,彷佛拒绝所有生命的戈壁。
“谢衣,你相信报应吗?”叶海追问。
又是沉默。
直到谢衣结束沉思:“首先得相信这世间有神。”
“祈求的时候神通常都是迟到,但报应永远先至。”叶海闻言一口气喝光瓶子里剩下的酒液,然后把指环抛给谢衣。“我不知他人的因果,但出事那天辟尘在楼下因为倒车的剐蹭和石百子争执,而我是第一个打电话叫救护车的人。捐毒王指环被我拿走,当时想得不过是偷偷送回去,奈何再多的决定也敌不过自私和贪念,更害他那么个明亮的孩子身负污名。只是……所有人都走了,或许再也没办法查清真相。”
谢衣仰起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那双足以看穿人心的眼睛,眯得更细:“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
“是的,已做过的事情,我无法推卸,只能一力承担。”叶海用力将手中的空酒瓶抛向远方,往事终于可以一件一件肆无忌惮地在脑海中重放,无论悲喜。“谢衣。”
“嗯。”
“下次不要折青鸾了,一点效果都没有。”叶海说完,俯下身一把抄起藏在脚踝的匕首,用右手旋转刀柄,让刀锋露出来冲向自己。
阳光下,白刃闪着寒光,映出谢衣隐在镜片后的眸子。
然后,叶海直接划过左颈动脉。
“叶海!”喷溅的鲜血中,谢衣扶住身体像发条松脱的机关人偶一样倒下的叶海。
叶海双唇缓缓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便不再开阖。
整个世界被寂静笼罩。
记忆里什么都有,谁都在;但现实却是什么都没有,谁都不在。
第八章 临界
我应是在地狱。
这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
已经感受不到呼吸,甚至心跳,思考变成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眼前只剩下光怪陆离的色彩。浸在滚烫沙地的身体有一种四分五裂的感觉,大概连肌肉都跟着皮肤一起龟裂破碎了。
祈祷?
首先得相信这世间有神。
然而,神,并不存在。
否则过去那些日子,成百上千的祈祷,为何从不出现?只把冰冷的事实摆在眼前。
但谢衣可以计算出时间,彻底摆脱这地狱折磨的终点近在眼前。
接着,他看到一道强烈的白光,就像是文学作品里曾经被人无数次描述过的人在垂死之际会看到的那种白光。
捐毒古国覆有鬼面手捧倒骷髅的天神?
可谢衣期望见到的是那张熟悉的明媚笑颜。每当他倦了、累了,只要抬起头,那人的笑容就在他的面前。
怀着最后的不舍与眷恋,谢衣费尽全力抬起头,看到的依旧只有那道白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令人宽慰、让人放心的声音,却不是他听到过的唯一能让他平静下来的声音。
“谢衣,别担心,我们会尽全力带你回家。”
回家?
家?
归处,没人听他说那句“我回来了”,也没人灿烂着笑脸对他说“欢迎回家”。
这是谢衣心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嘀——嘀——嘀——”
“嘀——嘀——嘀——”
“嘀——嘀——嘀——”
谢衣不情愿似的发出了一声叹息,倦倦地伸出手,但身边有人早一步按下闹钟。没了搅扰的声响,谢衣翻个身继续缩在被子里,似是舍不得离开这份熟悉的温暖。
“师父。”有人在他耳畔呢喃,软糯的声音里满是撒娇的意味,“今天我可是做了超丰盛的早餐呢,师父不想吃吗?”
习惯性的伸出手,修长而优雅的手指揉了揉恋人的头。就算阖上眼也能看到睡得蓬乱的微卷头发,柔软的手感更是让谢衣惬意地叹息:“当然要吃。”以低沉嘶哑的声音说完,他翻个身,把恋人压在身下,细细吻着。
“无异。”谢衣在恋人的双唇上缱绻出温暖的湿润后,用舌尖挑开了他兀自颤抖的唇瓣,“我的无异。”
彼此重叠的唇上,舌尖慢慢轻触、纠缠、摩擦,两个人的呼吸也变得一致。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眼睛稍稍睁开,对视时,乐无异快要融化的眼眸映着谢衣的脸。
“师父……”被谢衣噬咬的唇断断续续地发出可怜的声音,像一只猫儿趴在屋脊上媚眼如丝的叫着春。
会以这种足以融化一切的温暖视线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的人,谢衣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只有无异,他的无异……
一股暖意从胸口深处扩散开来的同时,谢衣隐隐约约地想着,自己若能回以相同的温暖就好了。他是如此深爱着乐无异,但这份感情可曾好好传达?
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谢衣重又吻上温暖的唇。轻柔地互咬、缩紧吸吮,在潮湿的声音中一鼓作气地直探入乐无异口腔的深处,拨弄他柔软的舌。
缺氧时破碎的喘息,以及液体受到挤压的啾啾声,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安抚了谢衣因噩梦而不断乱跳的心。
抽离时,一条银线随着舌尖的分开而勾勒出。
谢衣将舌头缩回,那条银线也断了,滴在乐无异的唇上。
时间好像都已经停止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与他。
睫毛一抖一抖,晨曦在乐无异身上蒙了层柔糜的光晕,落在谢衣眼里却是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无异。”压抑的低喘从喉咙深处中溢出,谢衣埋首在乐无异的颈窝,嘴唇与舌尖贴住弧度秀美的肩颈辗转,沿着精致的线条吮吻,在白皙温暖的肌肤上带出愉悦的战栗。
低低浅吟像间歇泉般溢出,乐无异只觉得每一处被谢衣亲吻过的地方都燃起了一簇小火苗,在身上熊熊烧着。他难耐地弓起身子,每一次试图逃脱只会换来更温柔的惩罚。
“……还……还要上课……”残存的理智督促着乐无异,双手却紧紧搂住谢衣的脖颈,像蔓藤一样攀着他,身体更是配合着手指情不自禁地摇曳。
“好。”谢衣再次落下的吻缠绵又充满占有欲。灵活的舌尖不时扫过乐无异舌根与牙尖,若即若离,似有似无,勾得他不甘示弱地吻回去。
探入谢衣口中,学着他的样子,轻舔,却又被谢衣含住套弄。
舌尖痒痒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止住这种难熬的感觉,除了与谢衣摩挲着舌尖,濡湿、交缠。
口腔里满是谢衣的味道,一股充实的感觉涌上大脑,乐无异觉得自己好像又迷失了,只能不断摇摆腰部,上下吞吐着灼热。
来不及咽下的银涎顺着微启的嘴角滴落,被谢衣一一舔去。
朦朦胧胧间,双颊红艳似火的乐无异感觉谢衣修长的手指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起床吧,傻徒儿。”
像往常那样一起吃早餐,一起清洗餐具。然后分别前往学校的二人,乐无异习惯骑车,谢衣通常都是开车。
前方的交叉路口处赶上鲜艳深红色的信号灯,谢衣偶尔看向右侧,指尖如同鼓棒一般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街对面是一梦源,前面调头回去买些镜糕,正好给家里那只馋猫当下午茶。
这样想着,谢衣转回头,车窗玻璃上映着他如带了面具一般的惨白脸颊。
天空中,鸢鸟和乌鸦成群的胡乱飞舞。瑟瑟秋风从银杏树间穿梭而过,金黄的叶随之摇摆。
授课,用餐,午休时间结束。
办公室里,只有书写、翻动书页、点击鼠标以及敲击键盘的声音。这份平时早就习惯的安静,这会儿听来却有些寂寥。
谢衣停下笔,将钢笔帽套好。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绘有黄色小鸡图案的柔软靠垫抵着背部,感觉相当舒服。
窗外的天空一碧如洗,处处是如画笔淡抹的薄云,悠然飘游。
这时,谢衣听到“哒”的一声从房间的角落传来。
“哒”。
又是一声。
是水滴,坠入黏稠的水洼挣扎着溅起,又被拖拽回去的绝望。
谢衣阖上眼。
所以,视线里只剩下乐无异泫然欲泣的眸子。像极了沾染着露水的烟晶,含了迷惑,又带着信任。
只是……
瘫在床上的乐无异,红肿的唇无力地半张着,晶莹的涎液漫了出来,沿着唇角滑落到纤白的脖颈……
这可不太妙。
谢衣睁开双眸,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外面的茶水间。
回来时,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唔,系里迎新嘛。撒必死!撒必死!撒必死!”
“我越野车里有个备用轮胎,给你当道具正……”
端着杯子的谢衣推开门,穿着卷起袖子的棉布工作衫的叶海正大笑道:“嗨!谢衣你回来啦。快看这小子,真成熊猫了。”
“锵~锵锵锵~~”乐无异转过身,摆了个双爪托腮的可爱造型。
看起来软软萌萌的,不知道捏起来手感如何。
谢衣用食指指背将渐渐滑落的眼镜顶了上去。
乐无异脱下熊猫头灿笑着,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发粘在颊边:“师父,今晚的迎新晚会我扮胖达。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合适?”
这充满蓬勃朝气的笑容,让谢衣的心宛如受洗般清澈澄静。
他温柔地眯起双眼,打量着乐无异身上的熊猫玩偶装:“只要你别逼着夏夷则扮白熊,阿阮扮企鹅,闻人扮羊驼就好了。”
“才不呢,白熊……”乐无异挠了挠脸颊,眼睛正好瞅着谢衣手里的杯子。然后,放下熊猫头,二话不说,转身砰砰砰地跑走了。
“这小子又想起什么来了?”叶海木然地摩挲着下巴的胡渣,“怎么样,那木匣有进展么?如果能从里面找到捐毒古国的重要信息,也许就能解开他们异于其他西域古国的信仰之谜。”
谢衣从叶海身旁走过,闻到一股浓重的酒精味。他将杯子放在办公桌上,墨色的眼眸中覆盖着薄薄的一层冰:“已经有想法了。”
“那就等你的好消息……”叶海正说着话,手机突然响了。他看着亮起的屏幕,头诡异地歪向右侧,又说了几句话,匆匆告别。
谢衣端起杯子,准备喝茶,哪知乐无异却去而复返,一只手关好门,另外一只手里拿着蜂蜜和勺子,脸上尽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师父,就算你平时掌握不好甜度,也不要忘记放蜂蜜嘛。”乐无异用勺子舀起蜂蜜,然后左手指了指杯子,“这样的杯子,一平勺蜂蜜的甜度刚刚好。”
“哦?”谢衣看着他将蜂蜜倒入薄荷茶中,用汤匙轻轻搅拌。
“当然,这可是我观察了许久得出的结果。”乐无异仰起还留有稚气的脸,轮廓鲜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得意,“最适合师父的口味,不信,尝尝看。”
“不一定。”谢衣浅啜了一口蜂蜜薄荷茶,温度刚刚好。
探过身,轻轻吻上乐无异。
唇齿相依间,缓缓将茶水哺喂给他。
乐无异温暖柔软的唇瓣摩挲着他,嘴里的蜂蜜薄荷茶微凉中夹杂着几分淡淡的甘甜。那份温暖如同摩挲在他心口一样,生出些微醉意。
谢衣低声呢喃:“傻徒儿,这才是我最喜欢的,最适合我的味道。”
乐无异开心地笑弯了眼。
环抱着恋人,谢衣的指尖探入玩偶服柔软的衣料,轻柔地在乐无异背部沿着脊柱一寸寸拂去,感受他的颤栗,聆听他细碎的喘息。
指尖划过腰椎的时候,乐无异的身子像烫着一般弓起。待指尖滑落到尾骨,他的腿开始颤抖,就像卡在枝桠间挣扎着想要爬来却又心生恐惧的熊猫。
谢衣温柔的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又带着些许沙哑:“虽然数据收集错误,我倒是不介意一直做你的观察对象,并且重复实验。”
“师父才不是实验。”乐无异染了薄雾的眸子凝视着谢衣,直到今天都难以相信眼前这个温润睿智的男人竟然成了他的恋人。乐无异忍不住紧紧环住谢衣的腰,似要扣入心扉:“我只是想师父平时少喝点又苦又甜的薄荷茶。”
这声音,既是撒娇又是叮咛。
谢衣漆黑的眸中沉着一泓墨潭,里面蕴着更深的氤暗色泽:“那就别离开我。”
喉间逸出痛苦的叹息,再一次,俯身吻上。
薄薄的唇与乐无异温暖的唇轻触着。
温柔的舌尖顶开齿关而入,将乐无异还未来得及溢出的喘息悉数吞没。厮缠和攫取无限缱绻,仿佛像要将他吞吃入腹。
什么时候被压在办公桌上的,不知道。
什么时候熊猫玩偶服的拉锁慢慢滑到底端,不知道。
乐无异只知道要紧紧抓住面前这个男人,一辈子都不要失去。
指腹轻轻抚过翕动的睫羽,谢衣亲吻着乐无异精致的喉结,纤白脖颈以及形状漂亮的锁骨,吸吮,辗转。
“呵呵,哈哈。”乐无异笑起来,身子也不老实地扭动着,“痒,好痒……”
微甜的嗓音像一根羽毛拂过谢衣的心尖。
倏然,叶海与石百子聊天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乐无异的神经一下子绷紧。
他挣扎着想要逃开,可谢衣却将手伸入他纯棉T恤的下摆,揽住没有一丝赘肉的柔韧腰肢。
皮肤骤然相触,乐无异只觉得谢衣的手凉得让他连脊髓都麻了起来,他忍不住低声呻吟。
“嘘——”谢衣虽然放开乐无异的唇,但两人依然靠得很近。嘴唇张阖间碰触着对方的呼吸,热气交融。
乐无异羞赧地瞪了谢衣一眼,可惜四肢被死死压制着,根本动不了。他浑身上下能动的就只有……
灵机一动,乐无异仰起头吻上谢衣的唇,肆意纠缠。
谢衣微怔,但下一秒,强势的吻似要将乐无异肺部里的空气全部吸走。
许是吻得太过激烈,以至于乐无异都隐隐约约尝到了血的腥甜。
两人分开时,唇角牵出暧昧的银丝。
乐无异的唇艳红似血,白皙的脸已经变成诱人的淡粉色,水漾的眼神迷离氤氲。
“不要这样诱惑我。”谢衣伸出手,覆住乐无异的眼眸,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焦躁。“就算耐性再好,面对心爱的人,我也会失去理智。”
心脏因为谢衣的话萦绕着百般滋味,但乐无异绝不否认其中窃喜甜蜜的成分居多。他稍稍挣扎了一下,却被谢衣止住。
“别动。”谢衣紧紧抱着乐无异,声音轻轻柔柔的,却带着浓浓的祈求。“让我好好感受一下你。”
乐无异安静下来,静静地任由谢衣抱着。他也想念他的怀抱,哪怕他们只是分别了几个小时。
热度在宁馨的静谧中艰难退去,谢衣拉起乐无异,轻柔地替他整理T桖。
乐无异双腿犹自发颤,又恐谢衣笑他,便抄起办公桌上的一样物件在掌心把玩。
那不过是把白铜质地的汉字密码锁。
不管是文字的还是数字的,以三拨轮到五拨轮居多。这把锁却是七拨轮,每轮上更是刻着七个汉字。他仔细看了看,都是从七言古诗上摘录出来的。
或是“有时把笔抄新句”,或是“种桃道士归何处”,或是“借问酒家何处有”,或是“丝竹经时即万年”,或是“月中霜里斗婵娟”,或是“镜天飞雪一双鸥”,“或是“桃花米斗半百钱”。
乐无异试着解了解,一把打开果然是妄想。
他不由得咋舌:“师父,你这是在哪儿收得七拨轮密码锁?依我看,哪儿是解锁,根本是对诗嘛!”说完话,他抿了抿红润的唇,认真地在那里转动着拨轮。
谢衣墨色的眸子柔和得就像月光,静静笼着兀自忙碌的乐无异。
“答案若是‘有何处万里飞花’,倒也不错。”乐无异把七个汉字相连在一条横线上,但依旧解不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借问酒家何处有’,都是‘何处’,难道关键在这两个字上?”
他试着将第三字与第四字,对准在“何处”二字的中间。只听咔哒一声,白铜质地的汉字密码锁开了。
乐无异却并不像平日那般雀跃地跳起,反而陷入沉思,口中更是喃喃自语:“那木匣一侧的雕花暗门虽然打开,但六字密码试了多次也没有破解。难道与这白铜质地的汉字密码锁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密码对齐的位置上又有一层机关设计……”想到这儿,他猛地跳起,直接门口冲。
突然,手腕一紧,疼得乐无异怔愣当场。
“无异。”谢衣来不及去思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黑色血污,但心脏却是无法作假的。
那种急剧坠落到深渊的痛苦。
“师父,我想到解开那木匣的法子了!等我,等我,也许用不了十分钟我就能给你好消息。”
短短几秒钟,却漫长地似是无数个秋的寂静之后。
谢衣平日尽是素雅温润、光风霁月的眼睛,此刻带着无尽的悲伤:“不许去。”
“师父?”乐无异不明所以地看着谢衣。手腕上的痛感直钻入脑髓,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几乎要被谢衣捏碎了。
充满抢夺与毁灭的噩梦,彷佛化作了音符、凝成了旋律在耳畔回荡。
谢衣松开手,一字一句道:“一会儿你还有迎新晚会的彩排。”
乐无异的唇逐渐上扬,和眼睛定格成相似的灿烂弧度:“很快的,我马上就回来。”
掩去在思绪的缝隙之间似乎浮起的那个画面,谢衣看着乐无异不曾被任何阴暗浸染的无邪笑容,把他抱起放在办公桌上。然后,轻轻贴着乐无异的唇,呢喃:“我只要你这一秒,在我怀里。”
清浅的亲吻,蜻蜓点水一样,却是一种极致的撩拨。
“一秒不够。”撩人的情话,让乐无异忍不住伸出手勾住谢衣的脖子,主动送上微颤的唇。“我要得是每一个这一秒。”
谢衣呼吸声倏然间变得更加粗重低沉,他低下头,疾风骤雨般的吻逼得乐无异喘不过气,难耐地往后仰去,试图逃开舌头被吸吮,上颚被舔舐的命运。来不及吞咽的津液顺着嘴角滑下,牵扯出一条透光的银白丝线,在半空中飘摇。
十五年。
时间真如白驹过隙。
他似乎已经忘记那个哭鼻子的小小少年,忘记了他们之间有关梦想的对话。
他似乎只记得眼前灿烂微笑的恋人,只记得他足以捂热他孤寂灵魂的体温。
但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点点滴滴似是冥冥之中,早有前缘注定。
冥冥之中……
谢衣侧过头,气息拂过乐无异的耳畔,然后将他白嫩的耳垂含在口中,像是含着一颗柔软的小珠,在舌尖上滚动揉捻,牙齿不时刮擦着他的耳肉。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避开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眸,才能让裂开了无数条缝隙的僵硬面具不在乐无异面前迸裂。
感觉身体上似乎有无数蜘蛛在爬动,又酥又痒实在是难耐,可偏偏难耐之中却又从心底深处传出一股蚀骨的颤栗,乐无异忍不住轻细喘息。
探入T恤深处的手,缓缓爱抚着仿佛天鹅绒一般的肌肤。轻轻拂过小小的两粒晕红,微微翘起的尖端彷佛正等着他的吸吮。
直接脱下乐无异的T恤,谢衣含吮着他的胸口,湿热的舌尖在凹陷处来回挺戳旋转,牙齿更是捉住红晕的顶端轻咬。
胸上的小巧突起在谢衣舌下慢慢晶莹、鲜润起来。
“嗯……”鼻腔里发出猫儿一般沙哑而甘美的呻吟,阵阵麻痹的灼热快感驱使着乐无异更紧地抓住了谢衣品味优雅的衬衫,像是难以忍耐,更像是哀求他,再多些爱抚。
谢衣好像在确认形状一样,舌尖慢慢滑下,沿着股沟画着圈,在侧腹留下两三个吻痕。目光流连在微颤的隆起,虽想立即碰触,但思考几秒后,还是决定慢慢来,反正他有得是耐心,他们也有得是时间。
缓缓拉开牛仔裤的拉链,将乐无异的内裤完全褪下,灼热弹跳出来的瞬间,像刚刚剥开外壳的熟鸡蛋般滑润的臀部也暴露在空气中。
乐无异整个身体热得都快烧起来了。
薄唇轻轻落在线条精致的髋骨上,温柔的舌尖以温柔的羽毛触感慢慢舔吻。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在乐无异的大腿内侧勾画着。
指尖拂过粗大的血管,谢衣沿着珊瑚粉色前端的边缘徼巡了几圈,这才挑起一缕黏稠而晶莹的丝线,一面画着螺旋,一面温柔地把不停流出来的蜜源涂抹在柔嫩的伞状前端。
“连这里的颜色都是那么美。”悦耳的男中音揶揄地呢喃,谢衣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哭泣的前端。
强烈的羞涩和甜蜜的颤栗,同时蹿遍全身。对乐无异而言,不止是分身上绝妙的撩拨,他最爱的声音也成为催情剂。乐无异下意识地合拢膝盖。
对于恋人羞赧的保护动作,在谢衣看来,反而更像是暧昧地邀请他来品尝股间的秘蕾。
打开抽屉,拿出新买的润滑液,挤入手心,沾染指尖。沿着娇嫩的间隙来回滑动了几下,最终停在入口。
“想要我停下来?”谢衣故意对着花瓣说话,气息若有似无的划过,撩拨着乐无异脆弱的神经。“还是……更进一步?”
“不……不要……停下来……”乐无异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以灼热的呼吸断断续续地回答。
“不要停下来?”谢衣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垂眸欣赏眼前的春色,然后食指缓慢地探入饱满的花瓣。
“呜、嗯……!”乐无异溢出一声轻喘,身子高高拱起。被谢衣入侵的花蕾颤栗收缩,将他的指尖绵密包裹。
谢衣墨色的眼眸深处蕴着深深的占有欲,手腕轻转间,指尖将乐无异体内的每一寸都细细抚过。
膝盖不停颤抖。内径拼命想要阻止被它包裹起来的手指来回抽动,然而酸软的身体只能仍由它脱离大脑控制一般贪婪地含吮,排斥又包容。
想要……
想要被师父激烈的贯穿。
乐无异毫无自觉地,难耐地晃动着腰。
谢衣却像回到了初次拥抱恋人那夜,一边压制着欲望的利刃,一边温柔细致地做着事前的扩张工作。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值得他如此爱恋,如此痴迷的,只有乐无异。
一指……
两指……
三指……
乐无异觉得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束缚在解剖台上的蝴蝶,任人宰割,除了腰肢和臀儿还可以勉强扭动挣扎外,全身上下都受制于人无法反抗。
他只能带着朦胧的哭腔无助地呻吟:“师父……呀啊啊啊……我已经……已经……”
谢衣的指尖若是戳到乐无异内径深处那一点饱满的隆起,敏感的身子立即绷紧。那股酸涩酥痒直冲心底,好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逼着他拼命扭动身子,用尽全力向上耸动。
莫名的泪水顺着炽热的脸颊流下来。
湿热的舌尖细细舔去泪水,吻上轻颤的唇,汲取每一分香甜。
谢衣撕开包装,将套子戴上自己早已贲张的灼热,涂好润滑液,这才捉住乐无异的腰,不许他逃离,哪怕仅仅是一毫米。
“师父。”乐无异纤细光滑的腰身像是被火团灼烧,不安地扭动着。
谢衣分开乐无异的双腿,一手紧紧地握着他的腰,另外一只手扶着自己的灼热,就着润滑液探入蠕动的秘蕾。才进去不到四分之一,他就被紧致的内径夹住。
无论做多少准备工作,终究还是会让恋人从疼痛开始。
额头满是汗水的乐无异主动探起身子,求索温柔的吻。
蹂躏着乐无异急促喘息的嘴唇,舌尖交缠。谢衣的手指则揉捏在乐无异胸前玫瑰色的突起,像要压溃它似地用力按压,希望能借此转移他的注意力。
渐渐地,紧绷的秘蕾开始松动。
乐无异的身体像是回忆起成为恋人以来无数次缠绵的美好,脚难耐地缠上谢衣的腰,开始期待他的贯穿。
谢衣把握住机会,腰身猛地向前一送,直到全根尽数深入。
被分身深深埋入的乐无异由于强烈的刺激仰起,微微睁开的眼睛浮着一层泪光,与谢衣的视线相对。
秀美的额头渗出汗水、有一些些难耐似得微微眯起的双眸充满爱怜。不管什么时候看到眼前这个男人,不管看到怎样的他,都能让自己胸口热得无以复加。
师父给予的温暖、安心与愉悦,乐无异不愿只是单方面的接受。他希望自己至少能够回报相同的东西。
连指尖都溢满对师父的爱,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想要快点成熟,想要追上师父的步伐,想要拥有和师父匹配的学识、心灵以及身体,想要成为师父引以为傲的恋人。
这股焦躁总是让乐无异泫然欲泣,但师父的温柔时时刻刻包容着他的孩子气以及任性。
“师父……师父……”在喘息的空档,乐无异仰起头凑近谢衣的嘴唇,嘶哑地呢喃,“我爱你……”
“无异……”谢衣轻轻抚过乐无异滑润的脸颊,呢喃着恋人的名字,仿佛在发誓不论祸福、贵贱、疾病还是健康,都珍爱一生,都不离不弃,哪怕被死亡分隔。“我也爱你。”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异响,紧接着,是重物摔落地面的闷声。
那是生命托付给死亡的破碎声。
又过了片刻,尖叫响起。
然后,救护车闪烁着蓝色的警示灯,呼啸而来。
唯独这间办公室,由混凝土构成的冰冷空间,与世隔绝。就像被遗忘的神殿,只剩下汗水淋漓,疯狂缠绵的两人。
“不……不行了……”乐无异一面啜泣,一面不安分地扭动着腰,试图追求更强烈的刺激。
对谢衣而言,这就是信号。
他加快了贯穿的频率,同时,抚摸着乐无异的灼热。前后被巧妙地煽动,乐无异立即陷落,灼热的白浊飞溅在谢衣纯黑的衬衫上。
而故意延迟一拍释放的谢衣,则抱紧乐无异的身体,在剧烈的喘息中,阖上早已氤氲的眼。
温暖,渐渐散去。
掐着他肩膀的手指,似乎也消失了。
仅剩他一个人,停滞在这个世界。
突然,一只温暖手停在他的眉间,试图抚平那些褶皱。
“我不想假装伟大。”从眼角滚落的水珠顺着谢衣的下巴,滴滴答答的流淌。
“师父。”听着恋人不甘心又悲伤的低语,乐无异眼中涌出混着鲜血的泪水。
他身后的黑暗里,旋转着苍白的空虚,以及五颜六色的无法判断的事实。
谢衣缓缓睁开眼。纵然内心的悲恸早已将他四分五裂,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希望看到的,正是眼前的乐无异。
这世上唯一的光之花朵。
轻轻抚过谢衣苍白的脸,乐无异咧开嘴角灿烂笑着,声音里满是爽朗与明媚:“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师父的笑容了。可以为我,只为我,微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