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绿沈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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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7.5万字
关键词:悬疑,人格分裂
排雷预警:OOC预警,主要人物死亡,有血腥、暴力情节
我应是在地狱。
这是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
已经感受不到呼吸,甚至心跳,思考变成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眼前只剩下光怪陆离的色彩。浸在滚烫沙地的身体有一种四分五裂的感觉,大概连肌肉都跟着皮肤一起龟裂破碎了。
祈祷?
首先得相信这世间有神。
第一章 迷失
荒漠漫漫,灿烁似金;骄阳烈烈,赤红如血。
浓浓热气自地面升起,无从防御的细小沙砾混杂在岩屑碎石中发疯似地鼓噪着,像一头气冲冲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原本缓慢移动的沙丘转瞬间扬起,化为连接大地与天空的墙壁,又在下一刻倾倒。越野车被风沙裹挟,像孤身撞向悬崖的小舟。
倏地,谢衣感觉到异变,暗如乌木的双眸透过镜片冷静地观察着沙砾在狂风横扫的天空里盘旋翻腾。
比黄豆还大的汗珠,一颗颗自叶海的额头滴下来。
狂风叫嚣着,震耳欲聋,逼得人恍惚、紧张且慌乱。沙砾击打车窗的脆响以及刮削金属的声音听久了,竟有几分丧钟的透骨与绝望,仿佛哀悼着不可挽回的失去。
没人知道,沙暴会将整个考古队带向何方。
“砰——”
千年不腐的胡杨木化作凶器重重砸在前挡风玻璃上,警报器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一般凄厉哀嚎。
叶海隐隐约约听到异响。刹那间心脏剧烈跳动,血液更是往天灵盖上冲。一把扯过对讲机:“老石,小夏,你们的情况如何,请回答,请回答。”
听到叶海粗嘎的声音,石百子嘴里咕哝一些旁人听不见,连自己都听不清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手指触及之处一片湿意,也不知是惊得,还是热得。
抬头扫了眼呈现放射状裂纹的前挡风玻璃,他又咕哝了几个粗陋的词语,拿起对讲机,用烟熏过一样的声音回复:“人没事,就是玻璃裂了。”
“……陷……无法……避……”夏夷则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对讲机里传来。
石百子重重一捶方向盘,刺人心肺的喇叭声混着警报,这种撕心裂肺的噪音惹恼了坐在后排的辟尘。
“不想开车就滚蛋。”
石百子到处是不均匀色素沉淀的脸唰得充血发红。布满褶皱的手指重新握紧方向盘,手背上纵横交错的蓝色血管高高鼓起。仿佛他所有的真实情绪都被暂时从身体里赶到了手上,在那里耐心地将颓败预先储备起来,以迎接虚伪的宽和。
“石师傅,不好意思。学姐这几天都没睡好,有些焦虑。”闻人羽拽了拽辟尘的衣袖,低声向石百子道歉。
“没事。”石百子抬头看着后视镜试图给闻人羽一个微笑。但拂过长发若隐若现的蔻丹,在昏黄的顶灯下,鲜红与白皙交相辉映,就像玉笋上嵌了五片盈润的红珊瑚。他涩然地咽了口口水,目眩似的别过头,强行将视线从辟尘身上移开。
纤细的手指捋过精心梳理的柔卷长发,辟尘艳红的嘴唇傲慢地一撇:“焦虑?就他这么个废物有资格值得我焦虑吗?”
用力噬咬下唇的口腔内壁,石百子粗糙的脸肌肉起伏。身体的重量下压着绷紧的座椅。攥在手里的黑色方向盘,仿佛一枚随时会扔出去的手榴弹。
“学姐,这会儿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少说两句吧。”随着车厢在狂风中又一次颠簸,闻人羽仿佛听到某种深沉的声音。
如同钢琴弹奏出的音符。
一个白键按下去,后面拖着一串模糊的音。就像好像发生了一场灾难,现在无法挽回了。
辟尘坐不断变换着坐姿,手上吱吱嘎嘎地剔着指甲,嘴里阴沉地嘟囔:“不好受?整个考古队的人,就属我不好受。原本应该跟系主任一起去法国参加项目交流的,也不知触了哪儿的霉神,竟然被发配到这种鬼地方挨风吹受日晒。”
“我听说系里对学姐上次发表的论文大加赞赏,如果这次能有收获……”
“收获?”辟尘拿出粉饼,目光停驻在镜子上。脑袋微微侧向一边,非得找到一个完美的角度不可。
镜子是圆的,像一个水晶球,却不能预测未来,只把此刻当成嘲弄的笑柄——细细的血丝涌上颧骨,嘴唇的颜色却有些浅。
“我收获得就是像牛排在平底锅上煎烤似得,七分熟的皮肤沙疼沙疼,特别不舒服,似乎还有点过敏。再说了,我的论文哪儿比得上你那篇啊,不但发表在国外的期刊上,还拿了奖。”金色圆管里半露的珊瑚红色膏体慢慢沿着丰满的下唇描画,带着帘栊在清风中摇曳的妩媚。
石百子飞快地瞟了后视镜一眼。
“那只是侥幸。”闻人羽似是畏惧谈话和争论背后隐含着的某种冰冷且阴郁的真实,怯怯地低下头,“学姐还是很漂亮。现在这样晒成小麦色,反而比之前多了种异域风情。”
“多亏有美白针这种可以救命的东西在。”辟尘心烦意乱地靠在椅背上。她厌恶耀眼的日光从早到晚狂暴地折磨着自己,更希望秘密永远延续下去,永远不被人发现。“我就不该来这一趟。”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风渐渐减弱。
空气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笼罩着苍茫戈壁。到处都是起伏的丘陵和棕褐色的荒漠土。除了沙砾摩擦的声音以外,寥索得没有半点生机。
拧开水壶盖,谢衣浅啜了一口。清凉的水气刚刚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却在下一瞬被吸入肺底的细碎沙尘带走。
车外仍有飒飒作响的风沙,好像许多装了骨头的袋子在摇晃。
车内是死一般的静寂。
叶海焦躁地挠了挠嘴边的胡须。
他知道,失控的理智就像陈年红酒那经不起折腾的木塞,终究还是要破碎。
之前的一场强沙暴已经令他们误入广袤的戈壁深处。卫星电话跟导航设备更是被高强度的地下磁场操控,跟犯了羊癫疯似得,彻底撂挑子。
作为考古队领队,叶海总觉得把头别在裤腰带的说法太过危言耸听。
当着学生的面,他拍着胸口,发誓说自己这辈子数次脱身险境靠得就是理智和冷静,当然还有那么一点点运气。
实际上,他的心打着赤脚,踮着脚尖,瞪大畏惧的双眼,试图利用太阳和星辰的古老定位法,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找出方位。
就算导航设备良好,水源食物充足,面对恐惧与疲倦,处于紧绷状态的神经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何况此刻失去方向的他们。
暂时的宁静没有任何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反而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崩溃奏响序曲。
危险则像是张牙舞爪的野兽,逆着光,躲藏在裸岩下,伺机而动。
此刻叶海唯一能信任和依靠的就是谢衣。对新疆喀什地区有着丰富的考古经验。熟悉克孜勒苏河,哪怕是改道后留下的那些古河床。
目前剩余的清水和食物在维持生命基本需求的前提下,采取最小量分配策略,可供整队人在戈壁生存六到七天。油箱以及备用的汽油足够三辆车至少越野行驶四百公里。
叶海已经做好打算,如果今日还未走出磁力干扰区,就放弃一辆车。整个考古队满打满算才七个人,两辆车足以容纳。
只是那些器材……
从各个角度来思考整个形势的叶海,眼睛耷拉下来。
钱能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犹如钟声从叶海心中响起。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他一再提醒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
所以,他还有一丝理智保持理智。
如果这时能再来根烟鼓舞一下精神……
叶海在身上摸了摸,又侧着身子去翻副驾前面的储物箱。
他的烟哪儿去了?
倏然,透过黄沙的缝隙,叶海隐隐约约看到,左前方不断变幻弧度延伸而去的沙丘尽头,似乎有一片巨大的风棱石群。
“老谢,你从左面的车窗往前看看。我怎么觉得那里好像有片岩山?如果这不是要人命的海市蜃楼,我们是不是应该进去躲躲,先熬过今夜再说?”
“等风缓和下来,先看看夏夷则那边的情况。”手指熟练地对折着黑色的纸,这是谢衣在思考时的习惯。至于窗外那些涌动的黑色是暗流,是旋涡还是深不见底的灰洞,无论他是否花费心神在恐惧和焦虑上,盘旋依旧。
“只能这样了。”叶海从储物箱里摸出包香烟。烦躁地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又四处找打火机。
眼角的余光看到谢衣的新作,他故意愁眉苦脸地说:“就算蝎子在戈壁很常见,这种时候还是换个带点希望和运气的什么东西折吧。”
谢衣抬头看着叶海满是苦恼的眼:“比如?”
终于找到打火机的叶海,把点着的烟放在唇边,狠狠地吸了一口:“‘赖有青鸾,不必凭鱼雁’的青鸾如何?”
谢衣想了想,拿起一张青色的纸。
等到月亮爬上残阳未落的天空,叶海用力打开车门,在四周全是鼓动耳膜的风声中,与谢衣一同去寻夏夷则以及和他同车的阿阮。
只是卡在沟渠的车轮以及被牛油般的黄土覆盖的发动机,赫然昭示着这辆车已经完全报废。
叶海示意夏夷则护送阿阮先去车里,又对谢衣指了指后备箱。
等到四个人回到车上,叶海以飞箭般的果决一踩油门。越野车犹若浪尖儿上的舢板一般颠簸着朝左前方疾驰而去。与此同时,石百子紧跟在后面也冲入岩山。
原本叶海只是想寻一处避风的地方作为大家今夜的营地,谁知,竟然在石群后发现一座破败的古城遗迹。
散落于戈壁各处的城址大多小而残破。在风沙以及岁月的侵蚀下,几乎没有成型的建筑。但此刻出现在谢衣他们面前的这座古城显然被时间眷顾,遗留下尚未被黄沙全部掩埋的颓垣断柱,以及用芦苇束编织的柳条和黏土筑成的残塔。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尚未深入这座古城,就已经发现几座雕有浑邪王降服尸兽厌火的墓塔,以及数十枚圜钱、几柄铁斧。
负责绘图的闻人羽更是透过望远镜,在绵长而低矮的沙丘后,还有一座破损并不严重的神殿。
谢衣打开GPS,试图测定此地的经纬度。屏幕上仍是无序跳动的乱码,像是某种窃窃私语。并非精心芡阐释,而是挤作一团絮叨着危险从未远离。
它只是在鱼钩上挂了一块更加鲜美的饵料,然后,继续等待。
“多少人半辈子在这片沙海中苦苦寻找却一无所获。”夏夷则看着阿阮整理帐篷的背影,眼中虽带着柔情,声音里却有一种冷冰冰的嘲讽。“如今,捐毒古国遗址触手可及。就算死在这儿,我也不想身入宝山却空手而归。”
“我们迷路了!”辟尘走来走去,仿佛雷暴在她的腹胸中翻卷。内心深处更是响起的某种朦胧、猛烈而恣意的声音,一直在劝诱她逃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夏夷则反感地皱着眉:“所以,这世上有人光芒万丈,有人锈迹斑斑。”
“你当然光芒万丈。”辟尘的声音里充斥着嘲讽与挑衅,“就算骨骼套着捐毒耀眼的盔甲,你也能穿越戈壁,抵达绿洲。”
那些争执残酷地抓住闻人羽不放,牵动着她的心,并通过桡骨与尺骨控制着手骨。握着铅笔的指尖怎么也不听使唤,画出来的线条尽是东倒西歪。头也开始针刺一般地痛起来。
无论怎样呼吸,深呼吸,都觉得透不过气来。闻人羽只能抬起头,向着远方眺望。视线越过沙丘,越过屋顶。
那边是神殿,在碧蓝的天空下,刺眼的阳光里。
夏夷则知道辟尘为何如此表现:“先去看看你那篇辞藻华美、过于雕琢的论文吧,每个字都是对历史的羞辱。它们痛苦的呐喊,你听不到吗?”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某种深刻的痛苦蓦然涌上阿阮心头。她走到夏夷则身边,本想报以温柔的微笑。但僵硬的脸部肌肉只能翕动着鼻翼,然后像个孩子似地鼓起腮帮:“夷则,我饿了。”
辟尘看着阿阮。
甜美可人,仿佛一辈子都生活在绮丽云端。不像她,仿佛一个空有皮囊却上错发条的玩具,笨拙而扭曲,就算青春期都不具备少女稚拙的灵动。
有那么一瞬间,嫉妒突然袭来,穿过时间构成的隔膜尖锐地刺中辟尘。为了保护自己,淡化愤怒和不安,她本能地反击着:“吃吃吃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会什么!”
夏夷则阴鸷地眯起眼:“学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姣好的五官扭曲着,辟尘像啐出瓜子皮似的加了一句:“什么意思?连什么意思都听不懂,夏夷则,你还真是个蠢货。”
“学姐。”匆匆赶来的闻人羽抱着素描簿,压低了声音,试图化解这场口舌之争。“大家累一天了,先吃饭吧。”
辟尘对于这种劝阻完全不领情:“吃什么饭啊,我都足足两天没有好好洗过脸了。我不管,说什么今天也得分给我盆清水,否则,我的脸就毁了。”
夏夷则露出轻蔑的冷笑:“脸重要还是命重要?”
“命重要,脸更重要!”辟尘理所当然的回答。
支配光与热的太阳沉了下去,统率黑暗与未知的夜晚笼罩整个沙漠。
叶海叼着半截香烟,挑了块适当的风棱石,躲在它的背阴面生火,火中爆裂的小树枝不断发出单调的鸣响。
古城虽然有城墙遮挡风沙,终究地势太低。一旦风暴移动沙漠,尤其是在众人睡着的时候,那就是活埋。
野外考察的饭菜从来都是方便为上,众人盛了吃的,取了烧开的清水,开始用餐。谁也不提刚才那些带着火星儿的争论,而是东拉西扯地聊着天。
对于接下来的行程,叶海在众人吃完饭后,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说了些慰藉人心的话,这才把谢衣的安排布置下去。
夏夷则点了点头,神情有些沉重。
闻人羽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副绝对服从安排的谨慎模样。
辟尘巴不得早早离开这该死的鬼地方,自然乐得尽快启程。
阿阮信任博学且沉着镇定的谢衣,对于他制定的路线没有任何异议。
石百子张开嘴好像要说什么,但他停住了。混浊黯淡的眼睛神经质地转来转去,当他的目光与谢衣的目光相遇时就立刻移开,然后又横回来,带着某种正在成形、膨胀、波动的焦躁,喷薄欲出。
谢衣倒是不太在意,拿起茶壶开始煮薄荷茶。这与他折纸的行为一样,不具备任何特殊意义,习惯而已。
众人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无一搭的说了会儿话,然后各自散去。
“虽然损失了一辆车,但孩子们的干劲以及你对黑暗料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懈怠的热衷,让我这个领队颇为欣慰。”夜空下,叶海敞乱的头发加上多日未曾修剪的络腮胡子,与其说是豪迈,倒不如说是不修边幅。
琥珀色的薄荷茶注入杯中,激起轻盈的泡沫,混着清浅香气的苦涩芳香弥漫开来。
“蜂蜜薄荷茶。提神醒脑还能提供必要的糖分,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时候,它是一剂很有效的心理安慰良药。”谢衣往薄荷茶里舀了勺蜂蜜,然后用汤匙随意地搅拌了几下,“来一杯?”
良药?
良药苦口利于病。
叶海粗且浓重的眉毛无助地抽搐了好几下。
身为学者的谢衣一贯喜欢自己烹茶,虽然味道也是一贯的一言难尽,但两个人相识多年,再不适应也成了某种习惯。
叶海接过薄荷茶,抱着反正已经身在地狱,坐直梯下去顶多也就是十八层的心态啜了一口。
不可思议地是,薄荷的凉意、茶叶的醇厚与蜂蜜淡淡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开来,绝非平日那种甜到又苦又涩。
他颇为惊讶的挑起眉,发出短叹:“你这样很吓人呐!”
镜片后夜色的眼睛略微眯起,谢衣拿起放在一边的汤匙:“250ml的杯子,这样的汤匙,一平勺蜂蜜配薄荷茶正好。”
叶海听到这个莫名其妙的答复,当场哑口无言。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这么呆板的法子谁教你的?倒是……挺有效的。”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如水般铮铮淙淙的吉他声混合着阿阮甜美婉转的歌声,在每个人的耳畔潮涨潮落。
字句之间直沁人心,激起层层涟漪。仿佛爱情只像是周末早上,在洁净湛蓝的天空下随风摇曳的紫藤花。
“有病。”端着仅够饮用的清水,辟尘步履浮躁地走回帐篷。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闻人羽把测绘数据以及临摹建筑外观的素描簿交给谢衣,也回到自己的帐篷。
石百子一直蹲在风棱石下抽烟,斑驳的脸被不断闪烁的光映衬,像地狱升起的琥珀。从兜里摸出两个白色塑料药瓶,不管是纳曲酮还是安定,现在的他没有这些药就没法正常生活。
火堆旁,叶海望着夜空。除了月亮,除了繁星,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端起便携不锈钢小酒壶往喉咙里猛灌了一口二锅头:“想当年,哥每天清晨都会坐在学院的紫藤架下弹吉他,怎么就没这种待遇。”
谢衣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首先,你得有个女朋友。”
“像哥这种一年到头在野外考察的人,还是别耽误那些好姑娘了。”不远处,野兽头骨白森森的眼窝中爬出一只黑色蝎子,叶海把酒壶换到左手,眯着眼摸出缚在脚踝的匕首,看准蝎子爬行的方向,右手手腕一震,直接掷了出去。
如同一道流星,匕首狠狠钉在蝎子背部。
切掉蝎尾,叶海将蝎子穿在细细的红柳枝上,放到火中烤:“这玩意是高蛋白,烤着吃味道尤其好。要不要尝尝鲜?”
谢衣断然决绝:“谢谢,就食用而言,我对昆虫没兴趣。”
“太可惜了。”叶海颇为遗憾地摸了摸下巴的胡须,将匕首收回鞘中。“我相信它以及它的同伴们一定能成为你暗黑料理菜单上的一道佳肴。”
谢衣没有理会叶海,反而戴上白手套在应急灯下一丝不苟地研究起今天发现的圜钱。
桼垣一釿……
这种以“两”为单位,直径38毫米,穿孔0.8厘米左右的方孔圜钱只在陕西彬县土过,它并不像是后来的“秦半两”曾经流通到河西走廊。
而在以往的勘探中,此地发现最多的古钱仍是流通了300多年的“开元通宝”
“万一看到蝎子或是黑寡妇,记得用它保命。”叶海将匕首放到谢衣脚边,也不管他是否听见,自顾自地交待,“再珍惜生命,也得先从自己的小命开始。”
“如果是在睡袋里,就算有它也晚了。”虽然这样说,匕首还是顺理成章地被谢衣收起来。
“幸亏我值得是最后一班。睡了睡了,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说。”叶海看了下手表,心里叹了句便宜夏夷则那臭小子了。随后往火堆里添了些固体燃料,便裹着毛毯钻进帐篷睡觉去了。
阿阮和夏夷则仍旧依偎在银色的月光下。岩石、火堆与他们的背影构成一幅画,画外还有音乐流淌。
在爱情里,这种感觉刚刚好。
夜渐深,阿阮抱着吉他回帐篷睡觉,值头班的夏夷则也去睡了,只留下谢衣独自坐在火堆旁,全神贯注地写着工作日记。钢笔在纸上飞驰,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在松软的雪地上滑行。
没有了音乐的戈壁,空旷寂寥,亘古以来就是如此。曾有的辉煌与死亡都被掩埋在黄沙下,只留下千年风沙剥蚀后斑驳的遗迹以及不朽的胡杨木。
火堆瞬间猛然窜升,枯枝劈啪燃烧的声音覆盖了寂静。
“看我刚学的转脖子!哈哈哈,像不像,像不像!”
宛如萧萧风声的笑语近在耳边。
谢衣倏地抬起头,钢笔在纸上又写了两笔,好像大自然中的一只什么生物,头被砍去,身体却还在动。
隔着摇曳的火光,神殿顶部残破的雕像影影绰绰,带着摄人心魄的诡谲,似乎在召唤他前去一探究竟。
“嘿,师父一点都不老,快来一起跳嘛~~~”这声音直达心底,阐释着梦中毫无温度的灿烂笑容。
夜空中,有星光在不断闪烁,或明或暗,无止无休。
第二章 号角
泛鱼肚白的天空吞没了寒风凛冽、滴水成冰的夜晚。
睁开眼睛,被判终身在沙漠中央徘徊的梦消失了。
谢衣一动不动地又躺了会儿。四周是死一样的沉寂,帐篷内外仿若两个世界。
被温暖的睡袋紧紧包裹,但冷意还是有的。谢衣一直都没有养成将脑袋窝进睡袋的习惯,凉飕飕的头顶很容易就将清醒召回。
黑寡妇在头侧自顾自地爬行。
匕首拔出来时,连皮也一起带了下来。灭顶的灾难里,试图翻身逃走的细腿不协调地蹬踹着,那些淌下来的汁液慢慢淹没了最后的呼吸。
世上再没有比生命更为重要的存在,纵然面对古老的尚未发掘整理的遗迹。
这一遭,无论相逢还是错失,都是命中注定。
戴上眼镜,谢衣钻出帐篷,正遇到含着漱口水咕噜咕噜清洁牙齿和口腔的叶海。他还没来及说话,叶海已然被漱口水呛到,咳得差点连肺都咳出来了。
半晌,叶海来回抹掉落在胡须上的漱口水沫子,艰难地说:“你这睡了有四个小时?”
隔着镜片,谢衣墨色的眸子如同水中被搅碎的月亮:“趁着气温还没上来,收拾行囊尽早出发。”
“你确定?”叶海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以我们目前所处的位置,距离最近的水系就是流经乌恰县的克孜勒苏河。一路向西,走出这片磁力干扰区,车上的定位系统应该就可以恢复运作。如果导向系统仍旧失灵,就采取备用方案,找到喀浪沟律克河河道变更留下的古河床,沿着它往南行驶,也可以找到克孜勒苏河,然后折向东从而进入明尧勒山间盆地,到达木什乡。”
叶海很清楚,谢衣对于捐毒古国的了解在国际上都是数一数二的,他的脑子里甚至装着各个年代,各个版本带扣针的地图。
但这人素日里有低血压的毛病,早上需要足足半个钟头,身体各部位才会完全清醒。
何况这趟西域行前,他一直待在修复文物的地下室,整个人都投注到工作上,大半年都没有好好休息。就算经过专业的抗疲劳训练,睡眠不足还是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判断。
尤其是在迷失方向这种动摇人心的不安中,一个小小的失误就足以将所有人带入无望的绝境。
想到这里,叶海看着谢衣因为低血压而毫无表情的脸,低声劝道:“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定……”
蓦然,寂静的古城遗迹深处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大清早的,喊什么喊,还让不让人睡个安生觉了。”石百子满脸疲倦地钻出帐篷,连连打着哈欠,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露出布满血丝的眼球。
“谢衣哥哥,出什么事了?”阿阮披着长过膝盖的外套,睡眼惺忪地走过来,右手还拎着名为“阿狸”的巨型毛绒玩具。若不是身旁的夏夷则时常伸手扶住她,只怕早就左脚绊右脚,重重摔倒在沙地上。
叶海的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掠过,眉头渐渐紧锁:“辟尘和闻人呢?”
昨天他再三叮嘱过,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私自离开驻扎地。
“也许只是……”叶海无意识地轻声念叨着,某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突然涌上心头。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对讲机开始呼叫,其他人也跟着呼喊起来。
无数声音如石块一般投入空旷的沙海,没有半点回应,甚至连那才那一声惊醒众人的尖叫也没了痕迹。
“叶队,我去她们的帐篷看过了。装备、背包、睡袋以及对讲机都还在,分配的食物和水也没少,她们应该没走远……”
听到阿阮的话,叶海用手拢了拢乱蓬蓬的头发。
辟尘与闻人羽到底是结伴同行还是各自独行?
与谢衣的对视不过一瞬,但彼此相交多年,有些话就算不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们立刻分头开始准备,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全都留在营地,只带上风镜、斗篷、手电,足够的水和干粮,以及信号枪。
石百子揉了揉充血泛红的眼睛,转身回帐篷整理背包。
另外一边,阿阮守在谢衣的帐篷前,见他出来,立即上前怯怯地拽住他的袖口:“谢衣哥哥,我也去。”
谢衣下意识地抽回手,食指将眼镜的横梁向上推了推,严词拒绝:“你和夏夷则留在营地,车辆、器材、物资以及那几件文物交由你们看管。如果下午三点我们还没返回,你们立刻驾车一路向西离开此地。”
“可是……”
“没有可是,这个地方或许并不像我们看到的那么平静,一切小心为上。”
阿阮的瞳孔像风中的烛火般颤抖了一下,她咬着唇还想说些什么,叶海已然在不远处喊道:“老谢,老石已经收拾好了。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通往古城深处的路并不陡,只是要翻越大大小小的岩石与沙丘。这些沙堆表面的沙子又细又松,走起来有种在面粉里蹒跚学步的错觉。
石百子带着谢衣和叶海按照螺旋形的路线前进,搜索倾圮的木房与泥堡,随时用碎石头堆出阿拉伯石堆作为标记。
辟尘和闻人羽遍寻不见,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唤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停下休息时,叶海闷头抽烟,愤怒和恐惧参半。半晌,他低声问谢衣:“下一步直接去搜索古城深处那座荒废的神殿?”
谢衣的视线在神殿的塔尖处轻轻浅浅停留了几秒:“希望能在那里找到她们。”
石百子用风棱石垒着石堆,偶尔抬头隔着风镜看看天空。
他跟叶海、谢衣搭档多年,虽然仍是编制外,学校倒也没亏待他。只是,当年清理探方时手把手带得大学生,现在竟然成了教授而且还是顶头上司,若说心里没一点别扭那绝对是虚伪的假话。
叶海不经意间发现石百子的后颈处有几道红红的抓痕,忙问:“你脖子怎么了?”
石百子点燃香烟,猛吸了一口,然后噗地向斜上方吐出来,乳白色的烟雾在空气中慢慢地散开:“谁知道半夜被什么蛰了一口,怪痒的。”
“昨天小夏值得头班,谢衣是二十二点到零点,你是第三班,最后是我。我记很清楚,你叫醒我的时候,身上有酒气……老石,你再好好想想。也许,半醉半醒之间,你没看到她们离开……”
“昨夜怎么都睡不着,就喝了几口。这鬼地方冷得要死,光靠那些破毯子顶个屁用。”石百子抽了一口烟便烦躁地在地上摁灭了,但很快又点燃一支,“老叶,你是知道我的。自那件事之后,我光是看病就花了多少钱。还有那些药,你说过的,只要坚持吃就有效。”
叶海的胡子猛地一颤,表情瞬间僵硬起来。他往前伸了伸微透倦态的腿,语气也稍稍放缓:“那件事早就过去了,你不必总是耿耿于怀。只是酒既然戒了,再沾……那些药就白吃了。”
石百子绷着脸,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发泄似得吐出一团白色烟气。
谢衣在一旁并未多言,从刚才开始就在用纸叠着什么。旁人自是在最后轮廓显现前难以猜测,但对折纸者而言却早已计算好纸的分布与重心的位置。
手指按着胀痛的太阳穴,叶海面带难色:“你只说有没有看到她们离开,哪怕仅是模模糊糊的影子。”
“没有。再说,就算有,我也不可能紧盯着她们。人家那可是学校里鼎鼎有名的美女。我一个大老爷们管天管地,可管不了女人起夜方便。何况我是真得什么都没看到。”
“我临走前问过小夏,他也没看到……”叶海烦躁地抓了抓胡须。
石百子用力地嘬一口,让尼古丁充满肺部,然后声音跟着呼出的烟雾一起出来:“那位公子哥,眼里除了他女朋友什么都看不到,问他也是白问。”
犹在叠纸的谢衣抬眸看了眼石百子脖颈处血管急促地收缩与扩张:“好了,这些事等找到她们再说。”
“诶,大教授,您可别这么说。审都审了,只差您一个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您心里有鬼?”石百子透过淡淡的烟雾斜乜着眼睛看向谢衣,心里暗爽了一把。焦油和尼古丁真是好东西,他感到自己笨拙的舌头恢复了活力,现在他可以说话了,说他想说的话。
谢衣凝视着石百子,手上叠纸的动作丝毫没有减缓:“夏夷则他们是十点五十到五十五分之间熄的灯。我是零点整叫得你,和你一起抱了些干柴放在火堆旁,零点十分回得帐篷。”
石百子听着他严谨无误的精确答案,心里闪过一阵妒忌。这感觉跟他的年纪一样老了,再熟悉不过。
年轻时正赶上上山下乡,因而没了读书的机会。几年后,知青点有个山坡出现坍塌,村民们顺着洞口发现了一座古墓。当地政府闻讯,立即派人进行抢救性发掘。石百子仗着年轻勤快,帮着帮着就成了考古队的一员。可这么多年下来,他还是最普通的考古队员,编制外的。
资格老有什么用,钱也没见多。家里除了歇斯底里的争吵,就是怄气。光是想想就不胜其烦。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家人了。太忙,太远,太疏离。他们真该为自己感到羞愧,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
如果个人记录毫无瑕疵,倒也能顺利退休,偏偏……
根本不是他的错,凭什么牵扯到他头上,凭什么让他当替罪羊,凭什么眼前这个被称为天才的男人就可以说着高高在上的话!
石百子挺直腰杆,抬高下颌,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用轻蔑的口吻抛出一句话:“琐碎细节记得这么清楚,有点刻意。”
“比起人为美化、淡忘甚至遗漏的记忆,用数字记录考古日常更为客观,也便于查找。”谢衣的回答带着学者独有的谨慎与认真。
“得了得了,我只是那么一问。”注意到脸色潮红的石百子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有些抖,叶海忍不住将手指伸入胡须中,烦躁地抓着下巴。“这种时候,人还没找到心就先乱了,后面准得出大事。老石,你可是咱们系考古队的老同志了,来来来,拿出点定海神针的架势,咱们一鼓作气直接走到神殿那里。”
石百子看着谢衣,没吱声。
静肃中,只听到风拂过黄沙的声音,细碎且冗长。
叶海咳嗽一声打破沉默:“老谢你也是,人家小情侣有人家要做的事情,你把这些记在工作日记上做啥子呦。划了划了,那可是个人隐私。”
谢衣点点头。对他来说,每次考古项目完成,必做的工作之一就是将工作日记重新整理。一为对照录音笔检查,防止数据上的错漏;一为摒除那些毫无作用的所思所想。
“谢教授,你知道……我……唉,这鬼地方,真是要把人逼疯了。”烟草的魔力渐消,石百子整张脸皱起来,悲苦颓丧,辩驳的话语也变回含糊不清的嗫嚅。
“没事,大家心里都憋着火,发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强。”谢衣平静地回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诶!这就对了!”叶海关切地望了眼石百子,见他神色缓和了下来,心中略安,“时间紧迫,我们出发。”
谢衣看着掌心折好的青色飞鸟,随手将它放在身旁的岩石上,起身离开。
岁月的残忍在于改变时毫无察觉,察觉时猝不及防。
就像漫长的时光里,沙砾会销蚀,荒岩会磨损,壁画会褪色,曾经喧闹的城会死去。
当太阳融进濒于坍塌的遗迹,瑰丽的色彩就像寂静中最后一丝鲜活的生命。从远处夹着细细碎碎沙砾的风荷荷滚来,一阵阵刮擦裸露在空气中的断壁残垣,有时扬起尖锐的悲鸣,有时是怖人的抽咽。
避开各种机关的前进,艰难而缓慢,心脏更是急促跳动着。手电筒明亮的光柱在松散的岩石间割裂黑暗,直到脚步停在深红近乎发黑的石砖前。
干燥的风,飘荡,将空气熏染得火热且浓重。
那是被血浸过的味道。
叶海的心仿佛从高处坠落一般,嘭的跳了一下,下意识地退了几步,胡须也跟着微颤的肩头抖起来。他咧了咧嘴,干涩的喉咙涌不出半个字。
从腹腔到胸腔,一种莫名又熟悉的情绪攫住叶海,让他顿时脆弱不堪。
应该还有怒火。
脑袋充血的叶海想着,试图从恐惧和混乱中找到一个突破口。
谢衣的眉微微压低,视线停留在血污的某处,与砾石截然不同的月牙形片状坚硬物体。
石百子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动不动。浑身蒙了层冷汗,他的舌头频频伸出来,将湿漉漉的上唇舔舐得发亮。
赤裸的残尸像一尊正在熔化的蜡像,呈现出流淌的状态。尤其脸部,几乎无法看出生前的样貌。唯一还保有基本形状的象牙般剔透的下颌,也多了格格不入的曲线。
指甲犹如嵌着红珊瑚珠的纤长手指曾经像水仙花一样漂亮地弯曲着,现在却仿若刚刚被人割下的笋尖,带着惨白的冰冷色彩。
这足已让三人在第一时间猜测出死者的身份。
谢衣看了眼带着血渍以及脑浆的石块,不动声色地戴上手套,蹲下身开始检查尸体的僵硬程度,其次是尸斑。
暗沉的紫红色尸斑,用手指在周围按一按,皮肤并不会变得白一点:“死亡时间在二到四小时之前。”
断指的截断口光滑平整,手指断口处的皮肤没有回缩的活体反应。但从暴露在空气中的森森白骨来看……
谢衣盯着断指仔细看了会儿,继续检查其他部分。
基于头部的破损,已经没可能察看死者的眼睛是否有瘀斑出血,而这恰好是勒死的迹象之一。至于勒死的最直接证据——舌骨,并未在舌头基部发生骨折。由此看来头部的伤口与掩盖证据无关,否则砸烂头颅正好可以在一定程度内提高探查死亡原因的难度。
谢衣技巧地沿着尸体一路检查下去。
石百子的心在胸膛里跳荡,那种从体内最深处激发的战栗一直向外扩张,沿着头皮,一路扩散到手臂和膝盖。
“没有任何防卫性伤口,手指是死亡后被人用类似刀或是匕首的利器割下的。从伤口和出血量来看,死因基本可以确定为重物敲击头部。另外……”谢衣以低沉的语调郑重道,“辟尘死前曾受性侵。”
叶海知道谢衣对于考古人类学也颇为擅长,有时市里公安局鉴证科的法医也会送去在不深的墓坑里发现的骨骸请他帮忙检验。
但此刻……
该怀疑谁?
或许心底早已有了答案。
唯一的问题是:透视人性,彰显正义,并不能换来导航设备正常工作。
叶海看着尸体,只觉得死亡的气味已经渗透到他衣服的每一根纤维。烦躁地从背包里拿出一块救生毯,展开以后盖在残尸上。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理智却告诉他这种时候最好等谢衣先开口。
漫长的沉默。
直至寂静愈加浓重,变得无法承受。
“我们四处检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闻人。”谢衣站起身。
“对。”叶海立即振作起来,再次环顾四周。这座神殿并不大,但按照他的经验,应该有可以让人藏身其中的空间。“也许她还活着,也许能告诉我们真相。”
“嘘——”谢衣竖起食指放在唇前,视线从一直站在尸体旁边的石百子脸上掠过。
石百子嗫嚅着却没有说话,微微前倾的身体立即转动一百八十度,开始搜寻闻人羽的踪迹。只是这两年因为慢性酒精中毒而变得不灵活的步伐,更显蹒跚。
手电筒的亮光太细小,遗迹的角落里仍然留有挥之不去的黑暗。但之前那声尖叫,却又让遗迹中的三人保有一线希望。尽管是微弱的,混乱的,但却可能有着死里逃生的幸运。
只要没有干渴的折磨。
石百子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把那只水壶送到唇边,他用力地抖了一下,宝贵的水飞溅到久未刮过的胡须上,又沿着下巴滑落,滚进敞开的上衣领口。
起初石百子想用毅力克制情绪的焦灼,尤其浑身上下那股子对酒精的渴望。如果有药物控制情况还能好些,偏偏今早仓促出发,他完全将服药的事完全忘在脑后。
随着手不自觉的颤抖,手电筒光柱上下跳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石百子胸腔深处那股针对谢衣的恼怒也烧得越来越旺。
如果不是这个莫名其妙的西域考古项目,现在他应该在宿舍享受着空调以及无需计算的饮用水。
但他又想起辟尘,倒在血泊里连个人样都没有的考古系系花。好歹他现在还活着,辨别方向这种能让他活命的事只能全权交给谢衣。
为了活着,火气也得收敛点。
可他心里明白,叶海和谢衣虽然没有提,怀疑却是有的,而且只针对他。
“混蛋,凭什么一出问题就全往我身上招呼。”
原本用蚊子叫一样的高音含糊嘟囔的石百子顿时觉得脖颈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起来。连带着心底那股子恼怒也灼热地朝理智吹起风,积蓄已久的不满与疲劳快要把他噎死了。
石百子忍不住拿起水壶,又灌了一口。
蓦地,隐隐有哭声起伏。细细碎碎,像是从黑暗的更深处飘过来,又似乎近在咫尺。
血液嗖的直飙天灵盖,面部肌肉更是快速经历了打颤、抽搐以及扭曲。
石百子回头看了叶海和谢衣一眼。他们背对着他凑在一处,准是密谋如何处置他。
充血的双眼闪过一丝怨毒,夹在腋下的手电筒换到手里,石百子缓缓蹲下身,就像夜幕降临时凶残的捕食者。指尖沿着石砖缝隙小心翼翼地游走,僵硬的指背筋脉浮出。
与此同时,那经久不息的哭声带着回响,一把拽起理智紧绷的那根弦到最高处。
肚子向内塌陷,猛跳的心脏被紧张向下挤压,向下挤压,感觉像落入了深井。石百子汗涔涔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脚踝的匕首,却听到耳畔有人以近乎零度的声音缓慢地说了句——“原来在这里。”
“啊!”石百子直接跳起来,像被电击一般。手电筒也掉在地上,咯啷咯啷地滚远。“教……教授。老叶,我好像找到闻人姑娘了。”
谢衣盯着石百子,墨色的眼睛眨也不眨。最后,他点点头,招呼着循声而来的叶海。
三人合力掀开石砖,将藏在底下瑟瑟发抖的像毛毛虫一样蜷缩起身体的闻人羽拉上来。尘土从她凌乱不堪的发绺间掉落,灰暗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光彩。
谢衣简单检查了一下闻人羽的身体状况。没有骨折或是需要缝针的伤口。手指和掌心的伤,清理了污渍和血垢后,随身携带的药物足以应付。
真正的问题是心理上的。
无论谁跟她说话都没有反应。只维持着扭曲的脸,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石砖上干涸的血,像是陷入凝滞的时间里。
好耀眼。
被烈日灼化了的金黄色指环,那么熟悉。
嘀嗒,嘀嗒,嘀嗒。
透明的液体在脸颊上划过一道湿痕,坠落在浑浊的血渍里,没有任何归属地洇开。
手电筒空洞地发着光。
第三章 信风
嘀嗒,嘀嗒,嘀嗒。
闻人羽咬着右手拇指的指甲,身体前后摇晃,像上紧发条的节拍器打出的2/4拍子,一味的空洞、准确。
阿阮抱着膝盖蜷缩着身体,好像一个逗号。她不知道究竟是该继续努力唤醒闻人羽的神智,还是该畏惧那个杀死辟尘学姐的凶手。
各种情绪如龙卷风一般把整个人都绞进去,碾成渣滓。
残尸无法装殓,只能勉强用救生毯盖着。头晕目眩的阿阮全靠夏夷则支撑,才勉强忍住阵阵袭来的呕意,看了辟尘最后一眼。
那根本称不上是尸体,而应该被叫做肉块。
霎时间,眼前的一切摇曳着,看上去像海市蜃楼般虚幻,却又似曾相识。
“花心萝卜是一种很好吃的脆萝卜,不过一般人都懒得吃它,反倒是它常吃年轻漂亮的女孩子!”
酸涩液体从眼眶和胃囊最深处涌出,阿阮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神殿,慌慌张张地弯下腰,右手勉强将头发向后撩起,那一点点早餐逆着食管从喉咙喷出。
绞痛的胃不仅想把食物清理干净,还想把回忆里的画面和事情统统吐出来。更要将毒药般从眼睛慢慢渗透到大脑的种种想法,驱除。
夏夷则在身旁说着什么。温柔的,抚慰的,可穿过鼓膜的声音却是扭曲变形,混杂着痛苦、懊恼、恐惧的尖叫。
那些尖叫声,属于记忆,属于过去,属于她。
心理医生说,总对什么事情念念不忘是件要命的事。但在阿阮看来,比起故意遗忘,这种念念不忘的痛苦更像是某种证明,哪怕为此彻夜难眠。
隔了很长时间,阿阮还是陷在种种情绪里。思绪则陷进迷宫。一次又一次钻入死胡同,一次又一次碰壁折返,完全失去方向。
“不是夷则。”阿阮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他一直在我身边,从未离开。”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会是谢衣哥哥。”
“不可能是叶队,他是个好人。”阿阮怏怏地嘟嚷着,抬头的瞬间,脸因为努力压抑情绪而变得通红。
“而闻人你,又是那么的善良正直。就算学姐曾经……你也绝不会伤害她。”手轻轻搭在闻人羽的前臂上,阿阮试图压制她的痉挛与颤抖。“所以,是他对不对。我知道的,就是他,一定是他。”
那个罪魁祸首。
那个造成一切悲剧的人。
没有回答。
闻人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倾听着水流的声音。那些顺着混浊的水漂过去的碎片,时沉时浮。
牙齿、耳朵、肌肉、骨头、带着头皮的长发……
无数碎片在鲜红的炽热的液体里,没人能联想到这原本是同类。
不,不止这样。
红色液体飞溅开来,整个世界都被血肉堆积的小山占据。唯有白色液体因为太过黏稠只能沿着瘪下去的眉骨滑过脸颊。
还有尖叫。
没有尖叫。
血腥里没有尖叫。
怎会没有尖叫。
腐臭的哀痛里没有尖叫。
为何没有尖叫?
愚蠢愚蠢愚蠢,被血水淹没了如何尖叫?
混浊的液体里有一块昏暗的长方形亮光,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是冰冷的,也温热的,覆着一层容易打滑的膜,在血肉间穿梭。
不断发出叹息的阿阮又紧张又清醒,眼睛一流泪就疼得厉害。
视线里,闻人羽仍以进行曲的速度前后摇晃,嘴角挂着几丝残涎。
如果不是阿阮强忍着眼泪喂了她几口清水,闻人羽只能用干裂的嘴唇重复喜恶,得失与生死。
夏夷则过来的时候,像隆冬吹来的一阵暖风。在这个被烈日灼烤的荒漠,连沙砾都反射着耀眼的光晕。
手放在阿阮的肩头,拇指准确无误地落在斜方肌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地方,轻轻按摩。脸上露出只属于阿阮的微笑:“还难受吗?要不要再喝些水?”
“我没事。”这种温柔的慰藉反而让阿阮痛苦地蹙着眉。努力忍住眼中盈满的泪水,她的手在抖,声音里参杂着不安与愤怒。“夷则,我们可以带学姐回家吗?”
“沙漠的环境,特殊的处理,再加上被新鲜牛皮包裹的胡杨木可以保留小河公主的微笑。”夏夷则理解阿阮的罪恶感,他甚至知道他接下来说得话或许会在一段时间内放任罪恶感将她榨干,连骨头缝里都是被黑暗吞噬的血腥。“但无边无际的戈壁,决定了我们每走一步都必须以活下去为先决条件。”
人性从来都是是物质且世俗的,裹着鲜血和权欲的味道。
没有人愿意留在死尸预备队。
就算一年又一年徒劳无获地寻找虚无缥缈的古城遗迹近在眼前。
六十六年沙海沉没的小河墓地可以是考古工作者的萦怀,更可以是步行四天的坚持与奇迹。但对夏夷则来说,距离他最近的梦想就是在今年秋天与阿阮携手走入婚姻的殿堂。他参加这个项目组,也不过是因为阿阮想跟着谢教授他们往西域一行,以圆当年错过捐毒古城科考的遗憾。
前臂搭在膝盖上,阿阮出神地望着远处的遗迹。
周围寂静得如同真空,只有闻人羽的衣服发出暗哑混浊的窸窸窣窣。
“凶手呢?”阿阮心不在焉地说着,双手紧紧握在背后。
夏夷则低声迸出一句:“可靠的结论需要证据支持。”
阿阮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臂。
突然涌上心头的眼看就要吞噬她的那些情绪有因可循。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都无法把它们按捺下去。
阿阮的眼神中充满刚毅:“我们可以找,甚至搜查。”
“我们有权支配自己的生活,但生活并未赋予我们审判别人的权力。”在夏夷则看来,一意孤行,最后不得不付出极高代价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了。
至少这一次不能重演。
阿阮承认她不懂得法律,可她又无法忍受此刻的毫不作为。
就像看到血,看到伤口,看到死亡,泪流满面地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然后,一片一片吃着安眠药,以此度过漫漫长夜,以此安了别人的心。
从没有人问过她,安眠药带来的梦,与自然形成的梦境有何不同。
或许连她自己也是难以分辨的。
那些可以说出或者必须埋藏心底的描述中,大约都可以被笼统的归纳为噩梦。
无穷无尽的噩梦。
因为,睡眠是必须的。
“夷则,如果为了生存,我们就这样心无芥蒂地把原本属于学姐的食物和水重新分配,无异于帮凶。”
夏夷则久久地、表面上看来意味深长地、然而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样含义深刻的目光,让阿阮有些心慌:“夷则?”
“你说得对。”夏夷则抬起手,轻轻抚过阿阮的头顶,安静地微笑着,“我再去跟教授和领队谈谈。至少……”
“我也去!”阿阮打断他的话。在死亡与愤怒面前,温和与快乐都不复存在了。“作为小组的一员,如果需要投票,多我一个或许就能分出胜负。”
“可闻人……”
“我们带她一起去!”
夏夷则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悲剧发生后,所有人都将面临一个困难的转变过程。
石百子了无生气地喝着水,牙齿在瓶口磕得“格格”作响。
沉默远比指责、辱骂,甚至殴打更让他胆颤心惊。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刚才所有的讨论都围绕着如何处理辟尘的尸体以及再次出发的时间。
无数思绪在脑海交错,石百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得不咽回去,并且试图揣度谢衣与叶海闭口不谈的深意。
这份捉摸不透的寂静,像刀子一般唰唰唰地拂过他的身体;更像举着枪的猎人,等待他一步步走入陷阱。
脉搏不规则地跳动,身体像得了疟疾一般不停颤抖。干渴的喉咙疯狂地渴求着清水,而蕴含泪水的眼球好像下一刻就会被挤出眼眶。
再坚硬的皮终究还是会裂开口子,涌出喷泉般的血液,柔软而泥泞,充满了湿气。
所谓的监视更是无意义的举动,他何尝不是在监视他们。
石百子又喝了满满一大口水,为自己壮胆。
谢衣一直在翻看闻人羽昨天交给他的素描簿,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手上的动作仿佛是处于下意识的行为。如果不是他偶尔会抬头看一眼立在沙中的标杆,在影子的顶端放上石块,已经确认过好几次匕首所在位置的叶海甚至准备在那些哗啦哗啦的翻页声结束时,起身直接扑向石百子。
未曾言及,但叶海却是知道的。
在谢衣查看尸体时,叶海就已经注意到辟尘曾被性侵的痕迹。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将石百子推上被告席,理智却告诉他此刻最重要的是生存以及找到失踪的闻人羽。
记忆宛如谢衣手中的素描簿,一页一页翻卷着。
第一次去考古现场,教授们都忙着整理记录出土文物,是石百子教他跟谢衣如何清理探方。
广西的岩洞墓葬穴,隐秘而危险。距离水面近十米高的悬崖峭壁,石百子第一个下去用小锄头一点一点清理洞口封堵的碎石。
针对捐毒古国的考古,如果不是石百子及时发现流沙,或许整个队伍都将被塌陷下去的沙漠吞噬。
叶海望着眼前这片神奇、空旷、死寂的荒漠,就像望着流逝岁月里那些安然度过的生死考验,然而一道带着谎言与血腥的闸门却缓缓落下。
磨难,可以让人懂得生命的宝贵,但同时,也有如魔鬼一般在心灵上慢慢晕染出扭曲和阴暗。
他想要一个解释,也需要一个解释。
暂时遏制的怒火与不断涌起的失望间,叶海不断重复着握紧拳头,缓缓松开。唯有风带来的脚步声,将安静打破。
谢衣仍翻看着素描簿,但他似乎并未注意到,手中的素描簿停驻在绘有捐毒风格指环的最后一页。
石百子看着前方渐渐走近的三人,感觉脖子伤口越来越疼,汗珠更是从前额的皮肤沁了出来。
咔、咔、咔……
必须用力抓挠。
指尖带着血丝,剥离的皮肤与血痂混在肮脏的指甲缝里。
思绪跟心情完全一致。
这些人有什么资格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他们了解他什么?
到底是谁控告他?什么机构负责侦办?谁负责审讯?你们是法官吗?一切不过是你们不负责的猜测。就算受到指控,他的过失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如果必须有什么人下地狱,那也该是你们。
沙砾上的反光不是白色而是泛着橘色,犹如校园黄昏的阳光。
气氛凝重无比。
已被逼上绝路的石百子,头仿佛要裂开了。他看着被所有人围在中心的自己,摇晃着双臂,抽搐的脸部肌肉组合成不可忍受的笑容。
然后,他听到有个声音在叱骂:“我只是奸尸,比起杀人,这又算得了什么。”
阿阮变了脸色,简直像是腹部受到了沉重的压迫一般,全身颤抖:“你在暗示什么?”
“啪——”
翻到封底里的谢衣将素描簿阖上。
那声音太过沉重,带起的风狠狠扇过石百子的脸,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断裂。
脑子里不断响起的音乐是什么?
好像是叫命运交响曲?
命运?
呵,命运。
所谓的命运都是妄想。
如果非要让他承认命运,那谁又能向他证明这个世界确实有神的存在。
故事里写作命运,在现实世界其实什么都不是。
比如他,活了这么多年,大概也能写出个百十万字的平淡无奇,但没有读者,更没有评论家,有得只是活生生的滑稽戏。
所有人都是点缀他这出滑稽戏的小丑。
嗓子里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石百子的双眼不怀好意地吊起来:“你,你,你,你,还有你,哈哈哈哈哈……”
粗糙的,爬满蚯蚓似血管的手,指过每一个人,有些什么东西随着他的动作扑簌地往地面掉去。
太可笑了。
所有人都在演。
所有人都在用虚伪掩盖肮脏,多么棒的演技,每个人都该得奥斯卡奖。
“怕了吧。”石百子突然放轻了声音,让每一个混浊的字像随风飘下的树叶,缓缓拂过耳膜,“你们……都有可能……”
“你以为受到惊吓的闻人永远不能恢复神智,就不能指证你么!”叶海突然吼起来,额上青筋暴跳,双眼要炸了似的凸起。“你说你是奸尸,那你告诉我,死人怎么抓伤你的脖颈!诈尸吗!”
石百子涨红了脸。叶海带着强烈枪药味儿的话语直接把他残破的皮一把拽下来。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粉红的肉全部随着膝关节晃动而不断颤抖。
混蛋!
他想去揍他们。
他必须揍他们。
否则命就保不住了。
始终处于戒备状态的夏夷则见石百子作势欲扑,迅速采取行动。
“别动。”叶海看着被夏夷则按在地上的石百子,嘲讽又苦涩的扯了扯嘴角。捡起被夏夷则踢飞的匕首,用临时戴上手套的右手。“你最好把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哈……想听什么?那种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妙,只有试过的人才会懂。当然,你们现在享受一下也来得及,就是别冻坏了。”石百子充血的眼睛里透着癫狂,他为自己能在绳圈已然套上脖颈这么一个奇特的场合,还能用冷静的语调讲话而感到勇气倍增。“反正也没办法把她带出去,留谁的种不是留啊。”
这番话是对逝者最大的侮辱。
“恶心!”阿阮冲过去想要打石百子,又觉得只要沾上这个人,哪怕仅仅是衣服的一角,都会弄脏她的手。
“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谢衣冷然地盯着石百子,那双藏于镜片后的眼眸让人不禁联想到吞噬邻近所有物质的黑洞。
“说什么?”石百子知道这种时候,一旦心生畏惧,把那些罪责承认下来结果就只有死路一条。
何况他最听不得谢衣的声音。
凭什么这个男人可以高高在上,好似他命运的主宰者。
太阳穴上的动脉剧烈跳动着。
替罪羊当一次就够了,他再不要什么人把他推出去接受惩罚,然后自认是过命交情的朋友满口怜悯地说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废话。
石百子咬紧了牙齿,打定主意绝不可再次任人宰割。
一旦承认,他们就会用那种“果然是你”的表情鄙夷地看着他。
叶海将石百子双手拇指绑起来时,用得是石百子教他的猪蹄扣,但叶海心中已经没有唏嘘,失望更是被愤怒啃噬殆尽。
石百子心中对往昔没有半点温情。他现在,已经把眼前所有的人视为憎恨对象。
尤其谢衣和叶海。
当年,眼前这两个人只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全靠他这个石师傅带;现在,他是人们口中那个泡在酒精里的废物老石,而他们则成了掌握他命运的上司。
“真可笑。”
被丢在风棱石的阴影下,石百子的胸腔里回荡着这句话。可他躲过烈日的灼晒,却躲不过脖颈痒痛到令人发疯的折磨,还有身体里对于酒精的渴望。
石百子想用头去撞风棱石,他不怕疼,但是,他怕死。
他怕,他不甘心,所以自然而然地陷入慌乱。
到了出发的时间,那些人会不会将自己扔在此地,与死去的辟尘作伴?
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一再叫渴的喉咙已经开始催促他放弃毫无用处的装腔作势,连愤怒的呼吸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小。
他是不是看错了这些人?是不是过高的估计了自己讲话的效果?当他指着他们每一个人时,他们究竟是不相信,还是故意掩饰真实的态度?
也许是互相包庇。
也许是为了看他乞求清水的可怜样。
就像是那件事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涕泪交加,看着他以久未联络的家人为借口苦苦哀求不要立即开除他。
石百子的视线再次回到谢衣身上。如常的言行举止令他感到莫名的寒意,石百子甚至觉得谢衣看上去像一个刚从光明走进黑暗的人,或者从黑暗走入光明的人。
——这个趾高气昂的家伙,最是可恶,竟然还在那里写他的工作日记。
石百子往后仰了仰身子,看着叶海站在谢衣身旁一边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说话。他觉得眼前就是陷阱,但他需要水,如果是酒那就更好了,可以同时满足他的双重需要。
反正头套已经进绳圈里,在踢倒凳子前,至少也要先给他一杯水。但他不能不去想喝完那杯水之后的命运,这与勇气无关。
嗓子里像有几根弦儿在咝咝地响,眼珠子胀痛地仿佛要滴出血来。石百子想要告饶,可舌头和喉咙都不听使唤,嘴一张开就有火焰喷出来,发出如诅咒世间一切的呜呜声。
远远望着,帐篷已经收起,所有人都在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除了他。
石百子想着睡袋,毛巾毯,风干肉,金枪鱼罐头,还有暂时不必过于小心计算的清水。他们需要他的经验,就像是整个考古队需要谢衣指引道路。
不会抛下他的。
放弃等于谋杀。
一直没有人来,石百子感觉那条系在他脖颈上的绳圈越勒越紧。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紧张的双眼透出对清水的渴望。
什么都可以承认,只要别让他渴死在这戈壁。
他愿意接受一切惩罚,除了全身被烈日炙烤成焦炭。
直到风起,地面被沙子打得哗啦啦作响。石百子突然真心实意地相信了命运的存在,并且咧开嘴,大笑。
踌躇与怜悯从来都是轻而易举的,这种事,他早就知道了。
活着果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连心胸似乎也变得宽阔起来。
直到刚刚都像断线的人偶一样萎靡不振的石百子,虽然脸上仍挂着一颗颗巨大的汗珠,但表情却没了意志崩溃的颓丧。
愚蠢的善良有时也是必要的。
就像石百子一心一意期待的那般,铺天盖地的黑色中,有人拽住他的肩膀,将风镜套在他头上。
狂风卷起石块重重打在石百子的肩膀上,衣领里也灌进沙子,弄得脖颈搁搁扎扎的,他连忙又蹲下去。
透过风镜向四周一看,巨大的风棱石后站着四个人,石百子又看了看身侧,才察觉给他戴风镜的人竟然是谢衣。
阿阮看着被绑住拇指的石百子艰难地移动着身体,再多的厌恶也敌不过天性中对生命的那份怜悯。她用胳膊肘撞了下身边的夏夷则,示意他过去放开石百子。
沙尘从风棱石的上空卷过,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四个多小时后,风稍稍减缓。
谢衣与叶海冒险去车里拿回睡袋,所有人缩在里面,时不时被掉落的沙子搅扰,似睡非醒的,直到繁星点缀着的熟李子色的天空重新出现。
再睡五分钟。
胸中好像有一堆干柴在燃烧的石百子昏昏沉沉地想着。
然后弄辆车。
按照叶海的习惯,每辆车里都有会装备、食物以及清水。
至于其他人怎么离开这儿,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他们想要他死,那他们都该死。
尤其谢衣,知道给他戴风镜,却不记得给他水,更是该死。
再躺一分钟就爬起来。
先喝个水饱。
然后……
然后……
石百子瑟缩了一下。
好冷,周围变得一片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
包裹他的睡袋感觉就像是气绝的辟尘,明明前一秒还温暖柔软……
“那件东西在哪儿?”
烁烁繁星下,皑皑白雪中,有人夹杂着尸体散发出来的腐臭,混杂着略带酸味儿的汗气,以及些微血腥味,俯身靠近,用沉闷而严肃的声音逼问。
第四章 越界
“学姐的灵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阿阮发出这样的感叹时,叶海正在整理石百子的遗物,谢衣与夏夷则联袂将装有尸体的睡袋从风棱石下拖出来。而闻人羽,还在那里啃着光秃秃的指甲,齿缝间挂着细细的混着血丝的涎液。
叶海面无表情地拿起手里还剩了大半的酒瓶,攥紧,然后轻轻放到一旁。
曾经一同直面危险,无数次生死与共的队友就这样在双手死抠着咽喉的痛苦中离世。再想到他身上永远背负的罪孽,阿阮的感慨让每个人都品出不同的滋味。有些人从里面寻找自我安慰,有些人则更加难过。
“教授,接下来要做什么?”夏夷则看着睡袋里皮肤已经变成铅灰色的石百子,低声问。
“将他与辟尘一般,暂时安置在神殿。”谢衣估算着古城中堆积的黄沙在信风强力吹拂下,高度增加时间范围与数值,“如果我们能及时找到正确方向冲出这片荒漠,在信风大规模到来前,应该还有机会将他们带回故土。”
叶海的肩膀疲惫地耷拉着,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听到谢衣的结论,立即充满勇气,收紧肌肉,挺起胸膛。
不该叹息。
现在绝非叹息的时候。
但他叹了一口气,神情凝重:“把他们暂时留在这里,是我们此刻能做的最好选择。”
谢衣他们进行搬运准备工作的时候,阿阮不知从哪儿找出一叠白纸,剪成纸钱的样子。
只是剪得多了,阿阮突然有种仿佛自己已死的奇妙感觉。
“闻人,你说这算不算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阿阮剪着纸钱,以极细微的声音低语,“否则,又该用什么理由解释突然降临在石百子身上的恶疾。
“竟然没人没注意到他在发高烧。明明他有慢性酒精中毒这种病的事,我们都知道……
“我甚至在想,辟尘学姐可能是在他发病时……
“不不不,杀人就是杀人,何况他还……
“有时,我真怀念研一那年。大家一起出现场,清理探方。下雨的时候,哪儿顾得上躲雨,只记得赶紧用防雨帆布遮好探方,还要担心雨水从别的地方渗透。
“如果不是我忽然得了那场大病,上一次对捐毒古国遗址的科考,我和夷则说什么也不会错过的。”
阿阮想叹息,从双唇之间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哽咽。
不知不觉,她放下剪刀抱着闻人羽嚎啕大哭起来,泪水完全无法停止。原以为在那件事之后已经用完了这辈子的悲伤,如今力有不逮的感觉却再度涌上心头。
悲伤只是暂时被压抑了。
阿阮终于理解到这个事实。
原来,压抑悲伤的力量是如此脆弱。只要稍微受到其他感情的牵动,就会自行崩溃瓦解。
动弹不得的闻人羽也不挣扎,还是咬着指甲。虽然阿阮一直抱着她像个孩子似的哭泣,但是对闻人羽来说,不过是从天降落到血肉堆上的水滴,然后混在血水里。
暗红的颜色从未减淡。
已经被淹没的人,并不在意距离水面到底是八米还是十米。
“闻人,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阿阮突然问道,“我们都很清楚,并不能用‘人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这种话来简单概括。就像是墓室里的蜡烛,谁都没有去吹熄它们,却莫名其妙地熄灭了。”
“我总觉得,晨曦降临的前一刻,有什么人去看过石……”阿阮声音一顿,对于闻人羽原来垂落在肩上的黑发突然拂过她脸颊感到惊愕。
但闻人羽还是那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样子,甚至连指尖被她自己咬破都毫无察觉。
“不要再咬了,多疼啊。”阿阮试图阻止闻人羽,但论力气她却是比不过曾经在全国武术比赛中拿过长拳以及枪术双料冠军的闻人羽。
如果不是她在全运会比赛时突然半月板受伤,几年后,他们也不会成为同学,不会有这一次的西域之行,更不会……
“阿阮。”
缓慢地抬起头,阿阮轻轻发出“啊”的嘶哑声音,似乎现在才察觉夏夷则的到来:“准备好了?”
“我跟教授和领队去神殿送葬,你一个人在这里注意安全。”
“哪儿是一个人,不是还有闻人吗?”阿阮试图把话说得轻松些,但此时此刻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等我回来。”
“嗯。”
“一个人不要四处乱跑。”
“好。”
“害怕了就用对讲机,我随时在线。”
“你和谢衣哥哥他们快去快回,我在这里帮你们做早饭。”
“不……我们带了水和肉干。”
“那……早去早回。”
“一定。”
“我等你们回来。”阿阮的语气十分坚定。
“好。”夏夷则低头在阿阮脸颊轻吻了一下,心脏莫名地砰砰乱跳,就像当年初尝情味的懵懂少年。他还有很多话想说,理智却告诉他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慢慢倾诉。
火球一样的太阳悬挂在半空,细沙乘着风如烟雾般悬浮在空中,刚好遮蔽了太阳。只要带足饮用水和食物,负重步行并不算是太过困难。
古城遗迹如谢衣预料的那般,又有一大截陷入黄沙,露出地面的部分已经寥寥无几。再有一次大规模的风沙,这座无名的古城就会像小河墓地那般消失在沙海深处。
他们必须尽快出发。
虽然即将被黄沙掩埋,并不意味着无人再能寻找到它的踪迹。随着狂风移走连绵起伏的沙丘,这座古城终究会再次露出神殿最上方覆有鬼面手捧倒骷髅的石像。
叶海与谢衣前进的速度很慢,黄沙缠着脚再加上尸体的重量几乎是寸步难行。索性有夏夷则在一旁帮忙,这才艰难地绕过一座座墓塔的塔尖。
就在这个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出阿阮的声音。嗡嗡的电流声里最明显的就是“夷则”二字,其他话被干扰地怎么都听不清。
原本除了沙砾滚动的声音外,一切都是那么的寂静。乍然响起的声音,把夏夷则惊得心头生出阵阵寒栗。
他屏住呼吸,焦急地等了一会儿。但是对讲机里除了嗡嗡的电流声,再也没有其他响动了。
叶海瞟了夏夷则一眼,他完全想象的出,这位身份颇为复杂的公子哥自从与阿阮谈起恋爱来,是怎样的用心。
此刻再留下他,近乎残忍。
“记得回去的路吗?”谢衣的想法似乎与叶海无二。
夏夷则的脸僵了一下,但理智的大脑立刻运转起来:“我可以按照路上的标记返回。”
“注意安全,如遇紧急情况……”叶海停顿了一下,以格外严肃的口吻对夏夷则说道,“要谨慎处理。”
天空依旧是属于沙漠的特有的蓝,但澄澈如今只为骄阳下的他人存在。
看着夏夷则远去的背影,谢衣注意到叶海身上出现了一种异常的紧迫感,那双眼睛也多了闪烁不定。
“每个人都有控制阀。”谢衣拉起装有尸体的睡袋,“有时阀门装在自己心里,有时握在他人手中。”
到现在为止,已经失去两人的团队最需要的就是互相照顾与扶持。但猜疑却从心底阴暗的角落滋生,将生命里曾经共度的时光染上一层冰冷的灰色。
叶海尽管心神不宁,仍咬紧牙关跟在谢衣身后,只是落在沙砾中的双脚比之前沉重了许多。很快他就气喘吁吁,汗水将后背浸个透湿,走路都开始打晃儿。
放下吧。
有个声音这样怂恿着。
哪儿的黄沙不埋人。
另外一个声音诡辩着。
可他想起那张合影。存在手机里的,混在从前的一些自拍与资料之中,永远都不会泛黄的合影。
前天晚上,躺在睡袋里,毫无理由地点开相册,看着屏幕上每个人都冲着镜头高兴地咧开嘴,发自内心的欢笑。
尤其那个人。
他的笑容是那么灿烂,就算隔着屏幕也会被感染,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时光,定格在进入捐毒王陵考古的第一日。
怀念让叶海的手臂恢复了几分力量。但他很清楚,泛黄的记忆里还夹杂着无法言喻的无奈与愧疚。
接二连三的死亡,就像是屏幕上的污渍,又像镜头里的瑕疵或灰尘所形成的影子,将记忆中晴朗的画面变得灰暗阴沉。
紧接着,不安和焦躁再一次涌上心头。
大概是回首时发现叶海略微复杂的阴沉表情,谢衣移开视线时,心里想着另一件事,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简直就像机械, 以僵硬、固定的节拍拖着尸体朝着神殿的方向继续前进。在他们身后,除了蜿蜒的脚印以及拖拽的轨迹,还有一只青色的飞鸟,坠于黄沙之中。
夏夷则冲回驻地的时候,阿阮空灵悦耳的歌声像是春天午后的阳光让他心情舒畅。
“夷则?”被突然出现的男友紧紧抱在怀里,意识在刹那间有些恍惚的阿阮闷声呼唤。她甚至忘记了刚刚捧在手里才喝到一半的薄荷茶,就那么随着杯子一起摔落在风棱石上,弹起,混杂在碎片间,飞溅。
夏夷则嗅着阿阮发丝间悠悠溢出的犹若翠绿山峦上森林一般的香气,多少有点闪烁不定的眸子沉静下来:“阿阮,收拾行李。”
“谢衣哥哥和叶队回来就立即出发?”阿阮仰起头,惨白的脸也变得明亮起来,仿佛有一道圣洁的光芒忽然照到了上面一样。
充满信任的无邪微笑,看得夏夷则想要立即伸出手遮住那双清澈的眼眸。
“对。”他这样说道,“所以,在整理完自己的行李后,你负责整理叶队的,我帮教授整理。”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心底硬挤出来的一样,到了嘴边却又是那么的连贯、自然。
“嗯。”阿阮用力地点点头,“还有闻人的,也我来。”
闻人。
夏夷则回首望着自从辟尘遇害后一直处于精神恍惚状态的闻人羽。但她此刻看上去更像是在液晶屏上不断跳动的数值,标注在食物、饮用水,甚至是油耗之后。
没人能抗拒本能。
夏夷则在翻找谢衣的工作日记以及手绘的捐毒古国地图时,脸上像戴着副假面具一样没有任何表情。虽然阿阮曾提起谢衣规划的路线是一路向西,但夏夷则没有太大把握能够在戈壁中准确的找到那条红色的克孜勒苏河。
不管是标签,还是页面,工整的蝇头小字既有遒劲萧远之致,又有回腕藏锋之妙。不像是恩师点评他的字迹,虽古却少变动,简却少蕴藉。
这就是差距。
“天才”、“孤独的学者”、“未来的一代学术巨匠”、“年纪轻轻便攀登上了考古殿堂顶端的男人”,对于冠在谢衣身上不胜枚举的形容词,夏夷则只觉得语言本身也有着难以尽数传达本质的可笑限制。
还有那个人。
有着“像太阳一样的”比喻,但也只是像而已。终究不是被命名为太阳的那颗恒星……
夏夷则攥着工作日记的手蓦然顿了一下。
不,他不愿想起这些。
一切都已经过去。
本能早已做出选择。
放弃的选项,没有存在的价值。过往不过是成就今日的环环相扣的连锁。交叉点上允许微小的复杂甚至是错误,但他在学业上曾经做出的选择已经被新的选择推向最后一个转弯。
前进是唯一容许的存在。
拎起胡乱塞满的行囊,夏夷则笃定地微笑,双腿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信任谢衣,就像信任谢衣堆叠的每个指引方向的风棱石记号。途中经过,必会停下脚步,伫立在交叉点上数秒仔细观察,再选择下一条路。
但终点,并不一定就是来时的起点。
此刻,他需要考虑的除了生存,就是虏获他的那双澄澈瞳仁。
阿阮忙碌地将闻人羽为数不多的杂物归整,生怕落下什么,尤其是那几本素描簿,它们都是闻人绘有重要事物的宝贝。只是,身体在叫嚣着疲累,眼珠也干涩地有些发疼。
泪水流得太多,就是这个样子。
何况她还有失眠的问题。
真得太累了。
好想就此失去记忆,但往事岂是说忘就能忘得一干二净的。
没完没了的负罪感,因为太过痛苦而想要逃避,却又以近似祈祷的方式试图留住它,作为惩罚。
整理行囊时,阿阮原想点几滴眼药水,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瓶被她用了大半的眼药水。
还好,没把安眠药丢了。
她抬起手揉了揉滞闷的胸口。
最近一片安眠药已经不能轻松地将她送入睡梦,只有依偎在男友怀里,熟悉且温暖的体温勉强可以将她包裹,送入噩梦的国度。
失眠缘于愧疚。
放任噩梦一再重复,亦是缘于愧疚。
因与果,阿阮很清楚。
她不愿当着担心她忘记吃药所以把定时提醒作为己任的夏夷则的面,往掌心再多倒上一片药。旧日伤痛的表层已经养好,至于内里的破败腐烂并非心理医生几次疏导就能治愈。
站直身体,阿阮忽觉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在浪尖儿上颠簸。跳动的光影似炸弹爆炸一样,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她连忙阖上眼,但眼珠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在眼皮后犹自转个不停。
恍然间,像是梦境,又像是站在真相面前。那些潮湿的血,黏在深褐色头发上的那些血,还有白森森的骨头,让阿阮猛地从恍惚麻木之中惊醒过来。
不再摇晃的视线停留在远方的遗迹。
沙漠似水面一样波澜起伏,带着细碎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一道奇幻河川。灼热的阳光下,沙砾折射出七彩缤纷,彷佛置身火焰的世界中。
被黄沙湮没了大半的遗迹像是幻梦,而伫立在神殿顶端的雕像虽然只能看清轮廓,却真实得似是在为前往冥府的路人指点迷津。
好想让那个人看见这些风景。
好想知道那个人会用什么模样来看这风景。
一定是最灿烂的微笑吧。
转身走向越野车的阿阮愧疚地想着。
迎面走来的夏夷则接过她手里以及背负在身后的行囊:“你先去车里等着。”
“好。”阿阮答了一声,过了几秒她像是想起什么,“其实我们现在只有五个人,用一辆车就可以了,还能节省汽油。”
“按照地图的标记,汽油应该够用。”夏夷则将两个行囊一同塞进后备箱,“毕竟我们还有一辆备用车,就这样弃用,太不理智。”
“也对。”站在车边的阿阮点点头,“夷则,你等我一下,我先把闻人……诶?闻人呢?”
阿阮的神色一下慌张起来。
“她在。”夏夷则伸出右手覆在阿阮的肩头,左手指着某处,“趁着你收拾东西,我先把她安置在原来石百子开得那辆车上了。”
“吓死我了。”阿阮拍了拍砰砰乱跳的胸口。
“去车上等吧。”夏夷则的手掌微微加了一些力道,声音也多了一丝坚决。
阿阮侧着头凝望着他的脸,表情有些困惑。
“外面热。”夏夷则了解阿阮,就像他了解自己。所以,微微上移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头顶,指尖满是怜爱。“不要恶意增加饮用水的消耗。”
阿阮松了口气:“才没有呢。”说完,她从善如流地上了车,坐定并关好车门。
夏夷则也坐上驾驶席,并且转动车钥匙准备将车打着火。但发动机却像是进入冬眠状态一样,静得让人心烦意乱。
“……为……为何……难道……”夏夷则的脸上猛然显出愤怒。
剩下的五个人里,唯一懂车的就是热爱自驾游的叶海。
怪不得刚才那么痛快地让他回来了,原来还备着这一手。现在想来,他用对讲机做的那场戏怕是早就被叶海预料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又或者,他与他在本质上有着同样的打算?
该死!
“嘀——————”
尖锐绵长的汽车喇叭声吓了阿阮一跳。
“夷则?”她茫然地看着双拳捶在方向盘上浑身颤抖的夏夷则,“出什么事了?”
“没事。”
刺耳的齿擦音,让阿阮感觉到隐藏在焦躁背后的真相一角。她试图强迫自己不要往下想了,这些想法太过污秽肮脏,根本不是夏夷则的做派。
但愿不是。
“难道……你想一个人先走?”
“不是一个人。”夏夷则抬起头。脸缓缓逼近阿阮,毫无表情,只嘴唇不断开合,“你知道的,我不会抛下你,永远不会。”
阿阮咬着唇几乎渗出血来,她翻来覆去地回忆着,试图用各种方式解读夏夷则的言语以及他脸庞的每一个表情,直到得出让她沮丧甚至是失望的答案。
但是对阿阮来说,夏夷则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也许,话语是误会的根源;也许,心底那一丝光亮并非侥幸。
“那你刚才的行为又是什么?”阿阮的声音里带着深刻的恐惧,还有最后一丝希翼。
“你误解我了。”
“误解?我倒真希望自己是误解你了。”
夏夷则以前所未有的阴沉表情反击,但内心深处还是不断擂鼓:“如果这样的想法让你觉得轻松,何不继续?”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阿阮脑中的某根弦一下子迸裂,一阵激烈的颤抖从心脏向外扩散。
“说好的。”眼泪沿着阿阮的面颊滑落,她以悲戚的声调说道,“那件事之后,我们不是说好的,再也不吵架。”
照进车窗的阳光,让阿阮的脸闪烁着白色的光。
夏夷则不断握紧又松开方向盘,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错。
头脑中模糊浮现出来的,是这样一个汉字。
从金,从措省,措省亦声。
《增韵》说它是舛也,误也。
“阿阮,这不是争执。我只是做出选择。”
“我也有我的选择。”说着话,阿阮的手伸向车门把手,呼吸因为情绪的起伏变得急促,额头也凸浮起暗紫色的筋络。
夏夷则俯身拦住她:“现在不论是你的选择还是我的抉择,结局只有一种。”
“这不一样!”阿阮仰起脸,咬紧牙关,胸口里心脏像随时会爆炸掉一般剧烈跳动着。“每一个分叉点,你都有可能再次作出相同的选择。”
窒息般的感觉霎时冻结了夏夷则的心,他冷冷地凝视着阿阮:“你的意思是,我,不值得信任?”
阿阮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仿佛小小的烟花闪烁。她紧紧攥着胸襟位置的布料,嗫嚅数次,才轻声说:“如果……继续争执……这一次……我们又会失去……什么……”
夏夷则愣住。
无法逃避的现实里,沉默倏地降临。
错。
这个字从夏夷则脑海里蹦出,重重地撞在鼓膜。他甚至不忍看她溢满哀伤的眼睛,只能疲惫地把头埋在双臂间。
悲伤、痛苦、后悔,犹如洪水一般涌入夏夷则心底。但心脏的最深处,却有一种与那些情绪不同的感觉逐渐扩散。
这仍旧是一次选择。
那么,驱散不安的唯一方法,就是道歉以及紧紧抓住他绝对不可以失去的人。
“傻姑娘,不会再争执,也不会再失去什么。”夏夷则见阿阮阖着双眸靠在车窗上,伸出手抚摸着她的青丝。“当初我们不是说好的,若有朝一日,我变得面目全非,你仍旧愿意陪在我的身边,愿意将所有的东西都给我,只为让我开心一点。所以我答应你,只要可以平安活下去,我一定按照你说得那样,一定不会变得,一定一定不会。”
没有叹息。
没有回应。
没有展开的眉头。
没有那双盼顾自如的可以让他发自内心欢笑的清澈瞳仁。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眼帘拢住了。
脸颊依旧温暖,却隐隐带着某种苦闷扭曲。
“阿阮?”强抑在喉咙里的呼唤透过牙缝艰难地脱口而出。
“阿阮!”夏夷则停驻在阿阮脸颊的手快速移动到鼻尖下方,可指尖却感受不到任何气息。他又试着去摸她脖颈上的动脉,但抖得太过厉害的手指连血管的位置都无法找到。
世界是空洞了,还是变得色彩全无,夏夷则已经分辨不出。他只是用双臂抱着他刚刚得到的失去,将不安落在空无一物的心底。
然后,被无数个从天空坠落的“错”字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于发出痛失爱侣的哀嚎时,对面那辆越野车里,闻人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夷则,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