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终而复始(未完结)

作者: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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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1万字

关键词:伪灵异玄幻,一开始出场的是夷则,副cp大概则阮。

排雷预警:-


他那面容已经十分模糊的母亲牵着他的小手,跌跌撞撞地在夜半的长安城中奔跑着。
夜色下,女人显得憔悴而神经质,却无损于她温柔的美感。
他则紧紧地握着那只鲜活而柔软的手,心里决绝地想
“这是妈妈的手,我死也不松开。”

序章

‘这是个梦,这只是个梦。我该睁开眼睛。这里……并不安全……我该……唔,睁开……眼……’

长安故宫,夜。
宫墙的上一次粉刷维护是三、四年前的事了。摇摇欲坠的红漆在夜风下挣扎着,终于“噼”地一声脱离了墙体,落到了宫墙拐角处的阴翳里。
“嘶”
阴影里似乎有什么轻微地动了一下。
积云与夜雾左右摇了摇,纸灯一般苍白的月便从中露出点脸来,一寸一寸地把那阴翳照亮了。
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的属于男人的手,在夜色笼罩下有些发蓝。手指修长,微曲,根部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连在一起。指尖正在无意识地弹动着。
月光在那只手上摩挲了一会儿,顺着白衬衫的袖子爬了上去。经过左肩处泛着黑气的狰狞伤口时,那片光仿佛被吓到了似的,抖了两抖。
它绕开那道伤口,小心翼翼地落在这个人的脸上。
这无疑是一张极度俊美的脸孔。因着年纪尚轻的缘故,看起来有些未脱的稚秀。一片暗红的墙皮落在他眉心,随着呼吸隐隐摇晃——这大约让他感到极不舒服,以至于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球在眼皮下来回移动,好像随时都要从噩梦中挣脱开似的。

‘……假的,梦都是假的,那件事已过去快二十年了,一切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现在,快点醒过来,逃开,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醒过来!’
‘……夏夷则,醒过来!’

夏夷则浑身一抖,猛然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来,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了下去,掉在身体左边。他下意识地伸手摸索,却牵动了肩膀的伤口,顿时咬着嘴唇疼出了一身冷汗。
手指缝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还在。夏夷则抬起右手,对着月光看了看,果然能看见指缝间连结的类似于蹼的薄膜。他摸了摸鬓角下的“皮肤”——依旧是那种硬邦邦的鳞质感,让他这个强迫症忍不住想把它抠起来……
夏夷则为自己的脑补恶寒了一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想,他得离开这里,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安顿——如果天亮之前还没有找到,总感觉会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情……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但他不敢付之一笑——上一次这种感觉出现不久,他在一阵发冷之后,身上凭空长出了鱼鳍和蹼。
然后就是漫长的追杀与逃亡——天知道,他甚至想不出这么疯狂地想要致他于死地的人是谁!
他曾经怀疑过两个兄长,可是这样越来越懒得遮掩且笃定的风格显然不会是那两个蠢货的手笔。然后他想到了父亲生意上的对头——直到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他慌不择路地逃到暗巷中,被一刀砍伤了肩头。刀上不知有什么鬼东西,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那道伤口开始渐渐被腐蚀……他开始浑身发热,意识也混沌起来——当他再次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冰凝结而成的长剑,剑刃上冻了血,四周一地都是七零八落的纸片人。
纸片断裂的地方是鲜红色的,那是血。
那一瞬间,夏夷则仿佛听到陪伴自己二十二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咔嚓一声,碎了。

夏夷则谨慎地贴着朱雀大街的道边走。这一带是著名旅游景点,恐怕难以找到一个可以让他安心养伤并面对新的玄幻变化的地方——他忽然想起了刚才的那个梦。
梦里的事情已经发生很久了。
那是他三岁那一年,母亲带着他搬了好几次家,好像在躲避什么人。他们从居住的南方小城一路辗转到父亲所在的长安市。母亲把他托付给父亲和太太,就病死了。
梦中的那一个片段似乎在他的记忆中,又似乎不在——他的母亲在深夜里拉着他奔跑,跑过国公府、跑过太白楼,最后沿着朱雀大街一栋一栋地找,找了两个来回才看见挤在照相馆和服装店之间那道不起眼的小门。他还记得,梦里的那道门上挂着一个黄铜的铃铛,铃铛下面是一块竖着的铭牌,母亲是听到了铃铛的声音才发现了那道门
夏夷则惊讶地停下脚步。
与他梦境一般无二的门牌正在他面前——
朱雀大街壹佰廿四号。
夏夷则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门依旧在那,门上的黄铜铃铛看起来更老旧了,此时无风而动,发出一连串叮铃声响。
夏夷则骇然,连着退了三步。
他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却发现一阵熟悉的冰冷已经从心脏处蔓延到双腿他开始感到晕眩和疼痛。
他抬起头,天快亮了。
夏夷则叹了口气,慢慢地走回门边,打算先靠一会儿。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玄幻的世界。
至于要不要敲响这道诡异的门……还是看看身体的适应程度再做决定吧。
然而夏夷则并没有犹豫的机会了——那道门是虚掩的,他靠过去的一刹那就栽进了门里。
片刻之后,门“啪”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

夏夷则猜测自己大概是在门口的地毯上昏迷了几分钟。那种发冷的感觉已经彻底消退了,他并没有起身,而是略微抬起些眼皮,小心而仔细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从外头看,朱雀大街一百二十四号的门窄得没什么存在感;在屋里看,整个室内也很是逼仄——无他,实在是东西太多了。
屋子朝北边开门,南边架了个通往二层楼的旋转木梯,剩下两面墙上都靠着高到顶棚的博古架。大抵是摆放物什的人不懂得格调与意趣、只求空间最高效利用的缘故,博古架上每一个格子里都见缝插针地摆了三五件古色古香的器物,架构堪比空中花园,教人光是看着就要密集恐惧症并强迫症一同发作,还得掐着心口替屋主心惊胆颤一回。
东南角摆着个抱翅仙鹤的铜香炉,有轻白的烟雾从鹤嘴里喷出来,缭绕成云,久久不散。木梯底下归拢着一张小几、一对蒲团,小几上摆着茶船茶拨等木具,想来茶壶金贵,是特地另外收好的。
右手一侧的博古架前头是个木制的柜台,柜台上放着两本书,另一侧则坐着一只毛色金黄的圆滚滚的猫。
看书的猫?千年老猫妖吗?
夏夷则恶寒了一下,把视线转向左侧。
左侧是一组与古色古香房间格格不入又无比合契的布艺沙发,米色,条纹,看起来十分舒适。一个褐发的青年人窝在沙发的一角,他头上带着大耳机、膝头放着苹果笔记本电脑,怎么看都是一个正常的现代人。
这样一个各方面都正常的现代人出现在这样一间各方面都不正常的屋子里,本来就是件奇怪的事情。
夏夷则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看见青年表情严肃地握着鼠标,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单击一次——他见青年做得认真,并没有出声打扰。
大约三分钟之后,青年人放松地靠到了沙发背上。青年放下鼠标、拔掉耳机,悲凉的音乐顿时充斥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音乐中夹杂着女声低沉的旁白:“……仙魔二界的决战中,巫山神女以身为盾挡住了逸尘子刺向司幽影君的一剑。仙界得胜,司幽影君自戕而亡。逸尘子终身未得道侣,于潜修三百年后破劫飞升。后辈间传说,这三百年中的每一个冬至,逸尘子真人都会破关而出,于巫山下神女影君合葬之处徘徊伫立,形影萧索。恭喜玩家达成BE结局5,杀妹证道。”
青年:“……”
夏夷则:“……”
青年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挫败。他抬起一只手,盖住了眼睛。
夏夷则咳嗽了一声。
青年就放下手,坐直了。他完全没有出声询问夏夷则闯入自己领地原因的意思——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他那双浅金色的瞳仁在暖光的映衬下显得懒洋洋的,说话时语气有些随意,却意外地很合夏夷则的心意。
夏夷则腹诽,这相处模式简直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
然后他听见那个古怪的青年好像会读心术一样微笑着说:“夷则,好久不见……过来喝杯茶吧。我记得你喜欢这个……银针白毫?”
……看吧,果然如此,我已经见怪不怪了,夏夷则无比淡定地想。

“好久不见。”
这句话大有深意。
夏夷则出于礼貌应了一声,撑着地毯试图爬起来——
他没有成功。
对了,刚才两条腿在发冷……不会是出什么毛病了吧?夏夷则眉头微蹙,扭着腰回头去看自己那两条不争气的腿……腿呢?!
夏夷则:“……!!!”
夏夷则的目光落在扔在一边的裤子上,又落在那条取代了自己双腿的鱼尾上,心情十分复杂。就算是在醒来以后莫名愈合的伤口都没能让他从这打击中缓过神来,而此时那条鱼尾不知道是不是又被他的视线刺激了,居然羞答答地甩了两甩。
夏夷则:_(:3」))>=<。
正当他惊恐且心虚的的时候,沙发上的青年合上电脑放在一边,站起来活动了活动关节,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古怪:“失礼了……需要帮忙吗?”
夏夷则如释重负:“……多谢。”

一番折腾后两人终于都坐在了布艺沙发上。新出现的鱼尾巴不怎么听话,尾鳍总是在沙发上戳来戳去的——夏夷则起初还粉饰太平地拉了条毯子把它盖起来,后来也就干脆自暴自弃了。
褐发的青年坐在夏夷则对面,两人之间有一张精巧的小圆桌,由于太矮,夏夷则在打量房间布置的时候并没有看见。
圆桌上除了茶具以外还摆了一杯咖啡。青年看起来并无开启话题的打算,他先是给两人泡了茶,接着又磨了咖啡——他在那杯咖啡中加了糖和奶,用调羹细细搅拌着。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眉眼弯弯,似乎很享受此时的安静。
夏夷则喝了一口茶,斟酌着问:“冒昧打扰,我有一点疑惑——我之前听见你说……‘好久不见’?”
青年偏过头看他,大方地笑了笑,是个默认的态度。
对方似乎不愿谈论这件事,再问下去就显得失礼。然而夏夷则短短几天里经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整个人被疑惑塞满,已经快炸了。
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粗鲁地想道:什么含蓄体贴,去他大爷的。
夏夷则干脆利落地问了出来——字句出口时却自动排列成了委婉和气的模样:“我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你了……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提醒我一下?”
青年把咖啡杯放到托盘中,推到了圆桌的中间。他眉心鼓起一点忧虑的皱痕。他揉着一边太阳穴思索了片刻,不疾不徐地说:“大约十九年前,你的母亲夏红珊女士带着你来到了这里,拜托我帮你遮掩身上的妖气。”
他似乎是想笑一笑,却失败了:“那时候……你年纪还小,想来是记不得的。”

随着青年这句话说完,夏夷则仿佛真的找回了当时的记忆。
他是李圣元的私生子,从小和母亲住在南方的小镇。三岁那年,他表现出了正如此时一般的症状(他坚持认为这是一种症状),和母亲一起被什么人追赶,然后母亲说,要到长安去找一位能帮助他们的“无先生”。
他想起母亲带着他敲响了朱雀大街一百二十四号的大门,门铃叮铃铃地晃着,为他们打开门的人……正是一个褐色头发金色眼瞳的大哥哥。
发病,然后被追杀,遇见面前的这个人……十九年前与十九年后境遇的相似,只是巧合吗?无先生如此受人尊敬,真的是面前这个毫无架子的青年吗?两次追杀自己的人,是不是出于同一个目的?
夏夷则捻了捻眉心,他脑海中好像有一根线,把一切穿了起来。
夏夷则客套地笑笑——这个笑容俨然已经是他的保护色:“我好像想起来一点了……您就是无先生吧?(青年听到这个称呼时愣了一下,好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险些喷笑出来,最终却还是点了个头)多谢您在那时候施以援手——”大约是想找一些共同话题来表示亲近,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在室内转了一圈:“我还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是一个姓谢的小哥哥带着我玩闹……他如今可还好吗?”
无先生有片刻的失神,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打破这一刻寂静的是那只圆滚滚的黄猫——它以一种与体重不相符的轻盈姿态几个起落跃到了圆桌上(尽管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咣当的巨响,不过就其仪态而言可以打个九点九分),快速地把已经凉下来的咖啡舔了个干干净净。
黄猫昂首挺胸地在圆桌上溜达了一圈,像是国王在巡视它的领土。当它眯缝着眼睛看向夏夷则的时候,夏夷则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一种危机感——他把那张薄毯往尾巴上盖了盖。
无先生回过神来,轻描淡写地避过了那个问题。他张开双臂对那只黄猫说:“肉包别闹,这个是夷则,不能吃。”
黄猫肉包咕噜了一声,踱步过去,扑到了无先生的怀里。
夏夷则:“……”作为人类的尊严呢?!
夏夷则顿了顿,没话找话地掩饰尴尬:“我平生第一次遇上这么超自然的事情,表现得有些浮躁,无先生莫要放在心上。”
无先生笑着点头,说:“夷则一直都很沉稳啊。”
他眼睛里闪动着促狭的光,完全是一副小少年在打什么淘气主意的神气,却丝毫不惹人厌烦。
见了他这个神态,虽然知道被尊称为无先生的人实际年纪远比自己要大,夏夷则还是不由自主地把他当成个年轻的伙伴看待,就连语气里也多了几分随意:“我还记得跟着母亲在朱雀大街上来回寻了好久才找到了这里的门……这里是像小说里一般,只有有缘人才可看见的吗?”
无先生飞快地摇头,他束在脑后的褐色马尾一甩一甩的,活泼极了,像是夏夷则的尾巴。
他说:“只要是人都看不见,不是人才看得见。”

夏夷则:“……”短短几天之内,他已经从帅气多金的李家三公子降格为四处逃窜的被害人;现在就连人类的范畴也要把自己毫不留情地踢出来了吗?
……无语泪千行。
大概是从夏夷则抽搐的眉角看出了他此刻的心情,无先生大笑起来。
过了片刻,无先生才收敛了笑容,认真地道:“我猜你最近大概有一些麻烦……不如这样,我在二楼有一个空闲的房间,替换的衣服也都有;你在……”他的目光在夏夷则盖着毯子的尾巴上转了一圈:“在解决了自己的小问题之前可以一直安心住下。”他补充道:“最靠南边的那间。”
夏夷则放下了一半的心,这才感觉出一身疲倦委屈来。他勉强笑笑:“太好了……我与你一见如故,就不跟你客气了。若不是误打误撞找对了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无先生摆手道:“你是我朋友嘛,两肋插刀都不在话下,这么点小忙我总是能帮得上的。”
他一边讲话一边笑得眯起眼睛:“那个,你刚才说……一见如故,我很高兴,但是我想问一下,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夏夷则先是被两肋插刀惊吓了一下,此刻看到无先生如此孩子气的一问不由得失笑:“自然是真的。”
他倒是毫不怀疑那句两肋插刀是否出于无先生本心。他只是感到有些钦羡,为这青年模样的——姑且说是老者吧——于人世砥砺磋磨如此之久,却仍能保有赤子之心。
无先生的眼睛一下子被笑意点亮了。他再接再厉地问:“那你还……你还记得阿阮吗?”
夏夷则看着无先生显而易见非常期待的表情,抿了抿嘴唇,并不回答。
无先生从沉默中读懂了夏夷则的意思,他看起来有些失落,不过立刻把那些郁闷从头脑中甩开,道:“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你的屋子阳光最好,我在窗台上养了盆绿植,以后要拜托你替我照看着啦……什么时候需要浇水铲土之类的,她会给你说的。”
夏夷则点头应下,即使是那句槽点非常多的“她会给你说的”也不能使他饱受折磨千疮百孔的心脏跳动得加快一分了。
他最后抬起头看了看那道极漂亮的木楼梯,嘴唇蠕动了片刻,终于提出了一个无理取闹的要求:“无先生,我身体不太方便,待会儿能不能麻烦你……”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下去,只是用一种对下至八岁上至八十岁女性杀伤力极强的眼神看着无先生。
无先生冷酷道:“不行。”
无先生反手指向西南角:“那边有轮椅专用通道,我这就上楼把轮椅给你推下来。”
夏夷则终于放下了另一半的心,他真心诚意地再次道谢:“……多谢。”

无先生上了二楼以后终于破功,发出了魔性的笑声:“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章 别来百年有余信

夷则在朱雀大街一百二十四号住了一个星期,终于领悟了把鱼鳍鱼尾收放自如的绝技。无先生提心吊胆地跟在他后边推了三天的轮椅,发现夷则还是原来那个不深思熟虑不会主动作死的夷则之后,先是大大松了口气,下一秒钟就愉快地把自己种回了一楼的大沙发上,打开电脑继续玩那个从来没打出过Happy Ending的攻略游戏。
这个游戏的主角是一位名为逸尘子的风流道者,攻略对象有男有女有仙有魔,可谓是阵营齐全花样繁多——而无先生只觉得,游戏中每一个人物的言谈举止,都仿佛带着故人的影子。
前期选择失误,巫山神女支线又一次走到了逸尘子与司幽影君兵戎相见的死局,无先生揉了揉眉心,正要退出游戏重新来过的时候听到了身后少女不满的嘟囔声:“又BE,小叶子,笨死啦!”
无先生一回头,果然看见夏夷则抱着盆草站在自己身后,一派闲散姿态。他跟夷则打了招呼,又对着那盆草吐了吐舌头:“反正不是我BE,我~乐~意~”
夏夷则观察选项半晌,吞吞吐吐地建议:“……先生不如点击那个‘扑到神女的昭明剑上’的选项试试看?”
无先生“哦”了一声,下意识地点了过去——等他反应过来自己点选了什么之后,顿时自以为然地在智商层面上对夏夷则产生了一种怜惜之情。
如果夏夷则没有站在他够不到的沙发背后,他恐怕都要抬手拍拍这个难兄难弟的肩膀了。
无先生:“还没开打就往己方同道剑上扑这不是找死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就看吧最后BE妥妥地!”
夏夷则面容淡然,手下指点江山、临危不乱,连着指了五六个让无先生“哈哈哈”的选项,然后……
生生地打出了“HE7狗血堆出来的爱情”。
夏夷则摸摸下巴:“这个游戏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无先生:“……”

无先生决定换个话题。他的视线落在那盆绿植上:“……你这是在遛草?”
夏夷则道:“阿阮想出去晒太阳。”
无先生手一抖,不小心点击了“重启轮回”的按键。
上古画卷缓缓展开,十来个可攻略对象分两侧站着,个个都是丰神俊秀的人物;可他完全没心思关心,只皱着眉说:“不行。”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夏夷则如释重负地冲自己眨了眨眼——然后,这位新鲜出炉的非科班影帝一脸正直无辜痛惜遗憾地对名叫阿阮的绿植说:“你看,先生觉得这样不好,我也爱莫能助……不如我们今天就在家里,一起帮先生打游戏吧?”
阿阮不满地耷拉着叶子:“要浇水。”
夏夷则抱着阿阮坐到无先生身边,从兜里掏出个小喷雾器,象征性地喷了几滴水:“喏,你今天是不是喝得……有点儿多?”
阿阮傲娇地哼了一声,枝叶一挺,甩了夏夷则一脸水。
夏夷则:“……”
无先生:“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时候胳膊肘就支在电脑的感应区——屏幕上,光标慢慢地挪到左边,然后点击,确认。
夏夷则瞟见电脑屏幕上缓缓浮现的人形,开口提醒道:“你好像打开了新游戏。”
无先生漫不经心地道:“那就接着玩儿呗……”他垂下眼睛,嘴角的弧度显得明亮而坚毅:“这次一定要打出个HE给你们看。”

扬声器外放下,背景音乐响了起来。

屏幕中心渐渐亮了起来,黑白灰的亭台楼阁一幢幢被晕染上颜色,像是一滴水落入湖面的涟漪。
BGM中夹杂了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不疾不缓,显得沉稳笃定。脚步声止,一张青年男子的立绘浮现在场景中,是个拱手施礼的姿态。
无先生解说道:“主人公出场。我们在游戏中所扮演的角色就是他,逸尘子——”他打量着屏幕中青年的服饰,抓着头发道:“呃,看来这个支线是在他上山修道之前。我之前没打过这条线,知道的不太多。”
作为背景音的女声缓缓道出前情:“圣元十九年春,帝立天工处,广纳四海能匠。三皇子李焱受命,代表皇家延请当世最负盛名的偃术大师谢衣,坐镇天工处……”
夏夷则奇道:“宣和帝李焱……原来故事的背景是李朝年间事吗?说起来,偃圣人谢衣所生的年代比李焱早了两个半年号、一百多年,这两者间居然也能扯上关联,当真算得上天马行空。”他笑了一声,一边拨弄着阿阮的叶子一边点评道:“不过毕竟太不现实——若是定要安排一位偃术大家作为攻略对象,反倒不如选择与李焱同时代的那位偃仙乐无异了。”
阿阮:“……噗。”
小叶子也在可攻略列表里这件事……还是等夷则自己发现吧=w=。
无先生——或者是乐无异——却好像全没有听见。自从“谢衣”两个字出现后,他就好像变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雕像。
他的左手攥成拳,把沙发垫抵出了一个凹陷。他周身的气场那样哀伤,就连阿阮都没有出声打扰。
夏夷则试探地喊了他一声,乐无异才回过神来。那双浅金色的眼里蒙了层灰雾似的,茫然且麻木。
乐无异坐在原处愣神片刻,把电脑搬到夏夷则腿上:“我……夷则来玩一次吧,我突然想起来厨房里火没关,上楼关一下。”
夏夷则隐约觉得气氛不太对劲,于是小小地开了个玩笑:“我父亲就叫李圣元。我是私生子。他把我认回李家之后,差点给我改名叫李宣和。”太太和两位兄长当然极力反对,他自己也不愿意改名,这才作罢了。
阿阮卷起一片叶子,轻轻地挠了挠他的手指。
乐无异勉强笑笑,把无线鼠标塞给夏夷则,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
他挪步的时候大概没看见那张小圆桌,被桌脚绊了一个趔趄。
夏夷则正要起来扶他,却听见阿阮小声说:“小叶子心情不太好,但是他不想让我们知道。”
夏夷则也学着她低声说话:“那阿阮知不知道,先生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阿阮重重地叹了口气,欲说还休。
夏夷则“嗯?”了一声。
阿阮:“唉……大概是他们人类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吧。小叶子真是不容易。”
夏夷则:“……”
他发现自己依旧无法习惯“他们人类”这个称呼。
_(:3」))>=<心塞塞的。

……

去厨房只是个拙劣的借口,乐无异当然不打算乖乖履行。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顺势滑坐在地上。
他觉得有些冷,于是曲起双腿,把头埋在两边膝盖之间。就那样坐着。
他在想谢衣。
……那是他的偃甲师父、是因他而灭的一场好梦;那是他几百年间一直追逐的幻影、亦是他隔了几许多倥偬荒诞的光阴,终于爱上的人。
恍惚之中,又是那个被他好不容易找到、又好不容易亲手养大的谢衣站在自己眼前。
那年谢衣十八岁,青春正茂,神采飞扬……心比天高。乐无异常常对着那张与故人并无二致的脸晃神,却从没有一次把他认错。
尽管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几乎一模一样。
比如说,一颗心看起来也就这么些大,里面却能塞下整幅的社稷山河。
乐无异对着空荡的卧室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放任自己陷入回忆中去。

那是这十几年来,乐无异头一次看到谢衣皱眉。
那时乐无异正收拾着茶具,谢衣忽然走过来,嘴角扭了扭,却没有立即开口说话。他看起来十分为难,磨蹭了半晌,才道:“……我上大学,要住校。”
乐无异为他难得孩子气的表现失笑:“你不是考上了长安大学吗?等开学了,我跟你去办个走读——或者你干脆不想读大学,也没关系。别因为这个烦心……放松点儿,等太阳落山天气凉快了,咱俩出去打篮球怎样?”
谢衣抬起眼皮看了看乐无异,不知怎么忽然感到心慌意乱,连忙垂下眼去。他做了次深呼吸,才堪堪止住了脑袋越垂越低的趋势:“行李已收拾好了……填志愿时我没报长安大学。”
乐无异微感惊讶——不过他毕竟是大风大浪里来过的,很快就敛了神色,依旧笑道:“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恰好也在皇城底下住腻了——你报了哪所大学,我们收拾收拾,搬过去住几年,嗯?”
谢衣抿了抿嘴唇:“我十八岁了,也该搬出去。乐公……咳,乐先生,这些年来谢谢你的照顾,你可以把你的银行卡号写给我,直到我死之前……我都会每年打给你当年三分之一的收入以补偿……”
“够了,”乐无异忍无可忍地打断谢衣——他揉着额角,勉强压下满胸的火气:“你看我像缺你这点钱吗?不管是从哪里学的……这种话以后不要说。”
谢衣在这一次谈话中第一次抬起眼睛,长久地与乐无异对视。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纠结:“……我看到你书桌抽屉里锁着的那幅画了。”
“啪”地一声,乐无异手里擦着的茶杯碎在地上。
乐无异松了口气一般俯身收拾碎片,嘴里还要粉饰太平:“你别多想,那幅画上……不是你。”
谢衣面带不忍,语气却斩钉截铁:“……的确。”他把目光投向地上的瓷片:“杯子碎了一个,这一套茶具就算是废了。”
谢衣轻轻地说:“已经破碎的东西,永远无法再回复如初了。”
乐无异动作一僵,食指侧面被瓷片的断口划出了血。
谢衣叹了口气。
乐无异发现自己颤抖的手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瓷片很好地归拢在一处,索性放弃了努力:“原来你已经想起来了……我可不可以知道,你是谢前辈、还是初七?”
谢衣在乐无异面前蹲下。他面容犹带稚气,眼睛却平静悠远。
他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于是执着于分辨这些已成定局的事,也随之失去了意义。
乐无异垂下头,思索片刻:“我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谢衣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得到偃甲谢衣与你们相处的记忆……谢衣是个早已死去之人,而初七一生亦极少离开流月城。乐公子,你的问题,我恐怕回答不了。”
乐无异点了点头,神情难掩失落。他静默一瞬,忽然笑了起来:“这个结局我早就想到了……没关系,能亲眼见到活着的谢前辈,已经是意外之喜。”
乐无异飞快地揉了揉眼睛,道:“我马上就要出门一段时间,前辈可以尽管住在这里,等你要离开的时候……也不必把钥匙还我了。我一会儿就出发,那就……那就在今天祝前辈一路顺风吧。”
他说了这话,郑重其事地行了个礼就跑下楼去换了运动鞋,逃也似的走了。
他没有看到谢衣在自己身后微微抬起了手臂,那动作像是要挽留他。

乐无异坐火车去了静水湖。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自己设下的法阵,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被捕捉到的属于冥思盒的波动。
他就在那法阵的边缘坐下,并不敢用力靠着,只稍稍地挨一个边儿。
他哽咽着说:“师父……如果你能听到,我很……很想念你。”

乐无异靠在卧室的门里,那个来自矩木的声音几百年如一日地在他耳边响起——
“……魔已住在你心里。”
“不,”乐无异说:“我心中并无滋养它成长的土壤。”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几百年的疲惫都压在自己的肩上。
这是一种无法向外人道的悲哀。乐无异无从宣泄,只好努力从骨血里挤出几分当年的无畏勇气来。
这勇气的来源是……

“……很想念你。”

第一章可能就这样完,也可能还有个几百字。下面是一些唠叨。
对于这个谢衣转世我犹豫了一下,一开始本来是想写这样一个和乐乐毫无关联的谢前辈,但是想来想去觉得这么写太无情了,最后还是决定写一个一二三的结合体师父父。企划集是什么我不造我不造我不造,不听不听就是不听!只负责琢磨原著才不乐意去听作者的创作脑洞!
【高亮:可能是我在文后表述不清,让很多姑娘误会了。这一段里的谢衣是谢衣的转世,相当于破军谢衣加初七的存在,没有偃甲师父的记忆。不久之后偃甲师父的记忆将会跟谢衣胜利会师,使他变成真正完整的谢衣。】
【高亮】嗯,我来完完整整地解释一下(大概有一些剧透)。
一,本文中与无异cp的谢衣是拥有三个谢衣记忆的集合体。
二,在上一次更新中,被无异养成的谢衣是破军祭司谢衣的转世,有1.0和3.0,但由于偃甲师父的数据是保留在冥思盒中,而无论是破军谢衣还是初七,与偃甲师父的相处时间都极短,故而对偃甲师父身上发生的事不是很了解。他的态度是:知道偃甲谢衣为救无异他们而死,但并没有产生偃甲谢衣是自身一部分,自己感同身受的感觉。初七在最后的神女墓水底认可了乐无异对“谢衣”这个身份的传承,谢衣也与乐无异有一面之缘,交集仅此而已。
三,无异锁在书桌里的画上是偃甲师父。所以谢衣才会说“你画的不是我”,他也的确就是这么觉得的。
四,关于谢衣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设定是在十八岁,至于是先恢复记忆点开偃术技能开锁看画,还是误打误撞地看见了画从而恢复记忆,这个可以见仁见智。
五,乐无异想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关于自己的师父,谢衣爱莫能助,所以才会这样回答。
六,乐无异爱上的人算是偃甲师父和初七的共同体吧,让他最开始产生敬爱眷恋的是偃甲师父,而初七的死亦即再一次失去的心情又把他的这种感情推向了刻骨铭心的爱。但是作为继承了破军谢衣所有的执念与三观的存在,可以说没有谢衣也就没有偃甲师父,所以我认为他同样对谢衣的人格产生了爱情。基于此一条,我觉得乐无异爱上三合一的谢衣是有理可循的。至于目前出现的青年谢衣,在他恢复记忆之前,乐无异对他的感情是关心和补偿,他的确会注目于谢衣,然而不是出于爱情,而是怀念,这也正是乐无异说“画的不是你”的原因——他爱的是那个为他而死的人,而不是转世。在谢衣恢复部分记忆后,这种感情就变得复杂。大概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思念和委屈——他回来了,但是这么疏远,还不是我最想念的那一个。于是他无法理清自己的情感,干脆跑到静水湖去寻求慰藉。谢衣则是看到画上的偃甲谢衣,清楚地知道那个人不是自己,回想乐无异从前的目光,为了不让他继续陷下去而选择搬出去。
七,关于我在文末的那句话。写这篇文时起初的设定是谢衣转世与偃甲谢衣的冥思盒分开,谢衣转世与乐无异无关,甚至在恢复记忆后对他说了“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之类的话。后来谢衣转世成为除魔人并死去,再一次醒来就成了偃甲谢衣。然而在动笔之后舍去了这个想法,转而改成三合一的谢衣与无异cp。一是因为我自己也不舍得,不忍心。实在是太苦了。二是想让本来就薄弱的逻辑看起来合理一些。


……

当乐无异终于从二楼下来时,夏夷则仍然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神态认真地对着电脑屏幕……打游戏——仔细看过去,那张俊得天妒人怨的脸上似乎还带着点儿郁闷。
乐无异在那一人一草对面坐下,笑问道:“夷则也打出BE了吗?这个游戏各种难。”
夏夷则“唔”了一声,继续全神贯注地打游戏。
阿阮扭着叶子对乐无异打了个招呼,并且吐槽道:“夷则已经BE三连击了,我看第四次也不远啦。”
说话间,夏夷则那边的游戏也结束了——结局是BE2相识陌路,屏幕上“道不同不相为谋”七个大字,血红得刺眼。
夏夷则苦笑道:“我不大会玩这种游戏,让先生见笑了。”
阿阮:“才没有,夷则明明很厉害的……”她对乐无异解释道:“刚才连着打了两个谢衣哥……呃,谢衣支线的BE之后,夷则去攻略那个看起来很搞笑的玉怜仙子回血,一下子就把隐藏的HE结局打出来啦。”
夏夷则抬手捂脸,呈不堪回首状。
乐无异兴致勃勃:“我记得那条线无论怎么选择,结局都是被玉怜仙子的美男后宫、或者干脆被她自己干掉吧,居然还有隐藏的HE结局吗?是什么样的?”
阿阮的语气里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憧憬:“隐藏HE结局左拥右抱啊。”
乐无异:“……”懂了。
夏夷则扶额:“阿阮,你还小,不要学坏。”
阿阮哽了一下。她低声说:“你就是把我当棵会讲话的小草看。”
夏夷则笑着捏她的叶片,半开玩笑地道:“你不是小草,难道居然是棵小树吗?阮姑娘大人大量,千万要原谅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谁知道阿阮听了他这话,更是难受,哼了一声“夷则讨厌”就缩着叶片不理人了。
夏夷则茫然无措地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乐无异。
乐无异笑了笑:“她这是闹别扭呢,等会儿你带她去厨房遛一圈儿就好了。(阿阮:小叶子你!)”接着他神情一肃:“不过夷则,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件事……”
夏夷则点头:“必竭尽全力而为。”
乐无异倒是又笑了起来,摆了摆手:“不至于这么严肃,只是希望你能把阿阮当作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来对待。”
夏夷则先是想起阿阮那句“他们人类”而短短地无语了一下,接着又有些赧然:“我起初的确是这样想的……但大约是她以植物的形态出现的缘故,我行为上总是有些——嗯,唐突。”他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乐无异:“……”
其实他不是这个意思来着,不过……也罢。

夏夷则带着阿阮上楼找厨房去了。
乐无异搬过电脑,打开“旧梦重温”看CG——他还是挺在意夷则把谢衣支线打出了什么样的结局的。
夏夷则BE四次,收集了三张结局CG。
【BE1不约,殿下我们不约】:三皇子邀请谢衣坐镇天工处,谢衣无情无耻无理取闹地拒绝了他。勾搭失败,BE。
【BE2相识陌路】:道不同,不相为谋。三观不同,BE。(x2)
【BE6归魂】:“原来我只是谢衣留在人世间不肯消散的一段执念……而谢衣是个,早已死去之人啊。”人鬼殊途,BE。
乐无异被BE6弄得心塞了好一会儿。
想那位逸清师姐转世这么多回,屡屡投身于文化事业,在乐无异这个知道一切真相的人看来,倒也算是个“自古红/袖添香只一人”的佳话;这个与李朝笔记小说《逸尘记》同名的游戏当然也出于她的策划。游戏《逸尘记》依旧取材于宣和帝李焱从皇子到太华弟子的少年传奇,安排了隐居、封王、登位、修仙等等不同的结局分支。鉴于逸清这一辈子在头顶安了个“爱好男男”的标签,她在翻新原笔记小说内容的同时还加入了男性可攻略对象,比如说争大位落败的大皇兄二皇兄啊,二十四孝师尊清和真人啊,太华山的同门师弟师侄啊,少年好友、青年君臣、最终失踪成谜的偃仙乐无异啊,相爱相杀的糙汉子大漠狼王安尼瓦尔啊……也亏了李朝圣元宣和两代中,四境之内多出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简直是种类齐全任君挑选——对了,还有在历史同人圈里呼声很高的“伪二圣”拉郎配,即李朝偃圣谢衣与圣明天子李焱的配对。
游戏策划一时兴起、自由发挥搞出来的男性角色都有这么多,有那全六册《逸尘记》加上各种前传、后传、别传、外传作为参考,游戏中的女性角色自然更不会少。
而乐无异这个表面年轻的老古董大约是在人世停留的几百年里弄丢了红鸾星,于是这个游戏玩了这么久,别说什么闻人百将仙女妹妹了,他就连以自己为蓝本的角色都没能攻略得下来。
不过依然乐此不疲。
只是他从未尝试过去攻略谢衣——也许是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和谢衣扯上关系,都能一下子教他失了平常心的缘故。
无论他是八岁、十八岁还是一百零八岁,都是如此。
他一直想要靠近。
他终于不敢靠近。

乐无异对着屏幕叹了口气,关掉观看CG的页面。
他对着标题界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放在胸前拜了拜。他语气非常活泼,像是在说一个轻松的笑话:“师父你在天有灵,可千万得保佑我把你成功攻略下来……这可是第一次,就这一次,给我个面子吧。”
然后,屏着呼吸,点击代表谢衣的剪影。
……轮回重启。

第二章 远去千里无故人

夏夷则本想在鱼尾收起来之后就回家继续过他的(伪)人类生活,但由于阿阮习惯了他的照顾的缘故,一直没有成行——不过至少现在,他还是很庆幸自己没有先提出想要告辞的。
因为……
乐无异在肉包黏糊糊的撒娇中忙里偷闲地抬头调侃道:“面部彩绘不赖嘛夷则,遮黑眼圈的功力简直一级棒。”
夏夷则死死盯着镜子,不甘心地腾出一只手来蹭了蹭脸、又蹭了蹭脸:“……我现今是否非常面目可憎?”
阿阮在镜子边上小声哼哼:“夷则这样明明很好看……明明迷死人了。”
夏夷则略感欣慰:“阿阮姑娘,这是在安慰我吗?”
自从把乐无异提醒的那句“要把阿阮当成人看”过分解读了之后,夏夷则和阿阮玩闹时多会注意保持距离,并且坚决贯彻落实了‘三不摸’原则——不摸阿阮的叶子、不摸阿阮的茎、最重要的,绝对,不许,阿阮,摸!
阿阮转了转叶子:“我这是在讨好你!”
夏夷则被她逗得一笑,打趣道:“那你讨好我,是想管我借钱买营养土吗?”
阿阮新长出来的两片嫩叶互相磨了磨……像是在磨牙。
乐无异:“噗——”
在接收到阿阮枝叶开张的威胁x1后,他捂着嘴假意干咳起来:“咳咳,阿阮最近长势喜人啊。”
阿阮:“……”

乐无异把肉包塞到腰后靠着(肉包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又“喵”了一声,就趴下不挪窝了),转而对夷则说:“别担心,这个——”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脸颊附近比划了一圈:“这个跟尾巴一样,过两天就能自己控制了——不会破相的。”
夏夷则努力辩驳:“不,我在意的并不是破不破相……”
_(:3」))>=<好吧,其实还是有一点点——不怎么小的一点点——在意的。
乐无异耸肩:“总之那玩意最后会消下去的,没必要挂心……”又问:“我昨晚感觉到灵力的波动……是夷则在练习法术吧?可还顺利吗?”
其实与一闪即逝几乎捕捉不到的灵力波动相对比,吹风机一整夜不停运转的呜呜声更引人注意;但他想起转世之后的夷则跟自己刚认识,听了难免会东想西想地尴尬不自在,就干脆略过不提。

说起那台吹风机,它里面也是有一段故事的。
乐无异平时是不用吹风机的。家里唯一的一台破吹风机,还是谢衣八岁那年两个人一起逛商场的时候,谢衣一眼看中的——被谢衣特意从口袋里拿出来、并亲自一路抱回家的第二天,这台可怜的机器就追随了它的老前辈收音机的脚步,被乐无异带着谢衣拆解开来里里外外毫不留情地观瞻了一遍,险些羞愤而死。
后来,当时还只是个熊孩子、心里完全憋不住事儿的谢衣主动跑过来跟乐无异说,那台吹风机本来是他给乐无异挑的,但是谢衣还没来得及讲,就猝不及防地碎了世界观——就在当天晚上,谢衣抱着那台吹风机跑到乐无异屋里想给他个惊喜,没想到乐无异洗完澡出来之后,单手从发根往发梢一抹、就轻描淡写地把头发给烘干了。
一。下。子。烘。干。了。
谢衣那句“我帮你吹一吹头发吧”顺着喉咙滚到嘴边、又生生被他自己咽了下去。面对乐无异疑惑的眼神,他机智地把吹风机往前一递:“我……我想看看它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可以吗?”
……
乐无异听了谢衣这一番对前因后果的解释,摸了摸他的头,什么话也没有说。
那一天晚上,在谢衣睡下之后,乐无异花了三个小时把属于吹风机的零件一个一个从杂物箱里拣出来,对着说明书半看半猜地把它们重新拼成一台完整的吹风机。

……

见乐无异似乎并没听见吹风机的噪声,夏夷则先是微微松了口气,又略觉不好意思地解释起昨夜的“事故”来:“事情是这样的……昨夜我感受到了身体异变后会产生的寒意,想起被追杀的时候自己也发生了异变,然后似乎得到了控制水蒸气凝华成冰的能力——但恢复正常后,却又做不到了。当时正逢又一次异变,我心想机不可失,于是就试了试……”
呃,结果是小半张床成了巨型冰砖。
于是乎,不小心闯祸的夏夷则只好在狗头军师阿阮的指挥下满楼搜索电吹风——一人一草把卫生间翻了个底朝天才从柜子里的收纳盒中找到一台,居然还是松下的,只是款式已经旧得很了。夏夷则开热风对着床铺吹了一晚上,这才把冰层融化——只是少不得要换条床单了。
最后,夏夷则总结道:“灵力波动大概就是出于此事吧。我一时忘形,打扰先生休息了,很是过意不去。”
乐无异连忙摇头:“没事没事,我不大需要睡觉的,你别放在心上。”
只是他依旧特别想知道,夷则练什么法术需要用到……吹风机?
不过看夷则好像很为难的样子,他乐大偃师有大量,就不刨根问底了吧。

日子照旧一天一天过去。
夏夷则回了一趟家,又给公司去了几个电话,就此安心地在朱雀大街一百二十四号住了下来。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钟起床绕着故宫外墙晨跑、顺便把早饭拎回来,接下来的时间大多是顶着鳃、鳍以及面部彩绘练习运用体内的“灵力”——其间还不忘腾出空来顺手把逸尘记里的主要人物攻略了个遍。
得知乐无异第一次尝试就打出了谢衣线唯一一个HE结局“人间世、载酒同舟”后,从头到尾一直被谢圣人冷酷盖章“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真`逸尘子转世表示:先生果真有大才,在下甘拜下风。

然而乐无异却再也没有在游戏界面中点开谢衣的剪影——就像他半开玩笑地“保证”过的那样,就那一次,之后就再没有了。
就只有那一次,只要那一次就够了。回忆也好、想念也好、或者是深藏心底的眷恋也好,即使前面总要加一个“求而不得”作定语,也依然是能让人满心温柔的好东西。当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快要忘记自己存在意义的时候,只要小小地靠上一会儿,乐无异就仿佛能够从中找回不退缩的理由、又能提起勇气直去不顾,冲进前方看不见尽头的荆棘丛。
若是靠得太多太久,腰杆子反而会软弱下来了——于是,只要这一次就很好了。

……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
早上七点钟,夏夷则晨跑完毕,准时推开朱雀大街一百二十四号的大门。他在玄关处换了拖鞋,拎着水煎包往屋里走——他一打眼就看见了布艺沙发上身穿白绿格纹衬衫的陌生青年。
‘格纹衬衫’坐姿放松却并不散漫、神态一派闲逸坦然;虽然年纪轻轻又只穿着现代装束,但依旧能让人从他周身气场上摹下来几分古早年代的幻影。
看他理所当然地坐在沙发上属于无先生的位置(甚至还给自己泡了杯茶),若不是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在这地方住了一个多月,夏夷则几乎要以为自己才是闯入别人地盘的外来者了。
此人行止间透出来的全是对四周环境的熟稔,大约是无先生的旧相识吧。
夏夷则这么想着,坐到了那人对面(并且惊讶地注意到青年腿上横放着一把连鞘的长刀):“实在不好意思,早上我出门一趟,怠慢客人了。”他顿了一顿,谨慎地问:“请问您是……来找无先生的吗?先生屋门没开,大概是有事要做。”
他觉得有些事情未必是自己应当知晓的,不如一开始就识趣些,连问都不要问——比如面前之人的名字。
‘格纹衬衫’抬起头来,对着夏夷则笑了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两片嘴唇微微分开、露出一点点牙齿,让人见之先生出四五分亲近好感。青年蓄着长发,鬓角黑发顺着脸颊垂落,更衬得他面容清朗、毓秀天成。
夏夷则没有问他的名字,他却自己把名字说了出来——
“幸会,夏公……咳,夏小先生。我叫谢衣,是个猎魔人。”
对自己的非人类身份终于有了点儿认知的夏夷则听到‘猎魔人’三个字,心尖习惯性地颤了颤。他浑身的血液开始剧烈涌动,脸上却淡定地笑道:“原来是谢先生,三生有幸——谢先生是与偃圣重名的吗?”
谢衣先是点点头,看见夏夷则强作镇定的神情,心中又是一阵好笑。他看夏夷则的模样有趣,逗弄之心顿起,遂老神在在地把那长刀抽出来一截、又按回鞘中,如此反复了六七次;接着又似笑非笑地用眼角瞥着对方,嘴里仿佛漫不经心地说:“近来长安一带……动作很大啊。灵力波动远远从纪山就能感觉到。”
眼见着夏夷则从“面上镇静心里打鼓”变成了“面上跟心里一同打鼓”,谢衣鬼使神差地逾越起来,暗自以长者的态度想道,大概是这一世没经那么多磋磨的缘故,这孩子比起记忆中模糊的样子来,稍显沉不住气了。
不过什么都不知道、能够保持住最开始的天真……也总归是件好事了。
谢衣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中心。衬衫的面料随着他的动作向皮肤贴合,显现出一块方正的凸角——那似乎是藏在衣内的一枚吊坠。
他觉得若有所得、亦觉得若有所失,于是本来习惯性在思考时抚摸吊坠的手转而揉了揉眉心。
看见夏夷则依旧忐忑的神色,谢衣对他眨了眨眼:“别害怕,猎魔人只管魔族的事儿,跟妖族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夏夷则:“……原来如此。”
谢衣把那刀往边上一放,身子坐直了些:“你在这里住多久了?”
夏夷则道:“之前我身上出了些事,幸蒙先生收留,如今已经一个月了。”
谢衣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竟然做作地叹了口气。
“我在这住了十八年,可比你长得多啦。”
夏夷则不明白他这话有什么深意,只好跟着附和:“那可真是够久的。”
其实区区十八年,在谢衣看来并不久。但是他就是感觉有些说不出的高兴,颇为自得地道:“那是自然。”
夏夷则:“……的确啊,哈哈。”
就在夏夷则以为这毫无营养的对话还将持续下去的时候,乐无异终于从楼上下来了。

屋子南面的博古架后有窗——钢化玻璃的,封死,内侧糊了一层油黄的薄纸;犹是清晨,稀疏的阳光照进来,只在木架中留下一点恍恍惚惚的影。
空调机藏在屋顶的暗处,风就很淡,撩过发顶的动作也很柔和。
乐无异在风口底下站了片刻,先是下意识地往谢衣那一侧走——他走过了大半张圆桌,才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收住了脚步,生生拐了个大弯,绕回到谢衣对面、夏夷则身边坐下。
夏夷则看了他一眼,识趣地站起身:“你们慢聊,我上楼换身衣服。”
谢衣大大方方地挥手:“夏小先生千万别客气,这儿就跟你自己家是一样的。”
见夏夷则的背影不易察觉地晃了晃,谢衣的心情终于晴朗起来,看向乐无异的时候也没那么尴尬了。他想不出自己该怎么打招呼才能显得熟稔而不亲密,只好客客气气地问:“乐公子近来可好?”
这不是谢衣在搬出朱雀大街一百二十四号之后,与乐无异的第一次会面——却应该算是气氛比较不僵硬的一次了。
一直以来,两个人隔着一个偃甲谢衣看对方,彼此间都有那么些难宣于口的芥蒂。

曾有那么一次,谢衣也是坐在这个地方,等着乐无异给他泡茶。
乐无异的茶具都是很好的。热水往紫砂壶里一沏,新鲜的水汽就直来直往地氤氲出来;一通散射反射加折射之后,乐无异下半张脸笼在极淡的茶雾中间——敛去了笑容而显得沉静的嘴角上,似是而非地扭出一点含蓄不露的哀。
谢衣心里一酸。他鬼使神差地放缓了声音唤:“无异。”
乐无异整个身体震了一震。他斟茶的手不自觉地歪了过去,一壶好茶全便宜了青瓷茶船。
然后,他眼睛里带着让人不忍心打破的希冀,小心翼翼地问:“师父……你是不是,有一点想起我来了?”
……
那一次之后,谢衣就知道了,“无异”这称呼显然是偃甲人常常挂在嘴边的;而哪怕是十八岁那年把一切说开之后,乐无异依旧在自己身上寻找着偃甲人的影子。
于是他再也没这么叫过乐无异——即使有时候会在心里想一想,也从来不愿说出口。
他就那么一直疏远有礼地唤道:乐公子。
这是一个在现代社会里无论与谁都不会重复的、独一无二的称呼。

乐无异坐得非常端正,微微低着头,目光自然而然地下垂,恰好落在夏夷则没拎走的那袋水煎包上。
他局促地回答:“都很好。”
谢衣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乐无异。他心里想,乐无异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好——脸上有些苍白、嘴唇更没什么血色、眼睛里的神采也倦得很,完全符合低血糖的症状……总之,就是一点儿也不好。
他忍不住开口建议道:“你平时应当多出去晒晒太阳。”
乐无异对着水煎包发呆,完全没发觉谢衣刚说了一句话。
于是谢衣的目光也落在那袋水煎包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提高了声音的响度:“……我还没吃早饭。”
乐无异终于抬起头,不明所以地对上了谢衣的目光。
谢衣挑着一边眉毛,用下巴指了指那袋包子。他声音里带着笑:“不介意陪我吃两个吧?”
乐无异:“……”夷则,对不起。

说是两个,实际上一共吃了五个——乐无异尝了一个、谢衣吃了四个。
也就是说,包子,吃光了。
谢衣拽过纸巾擦了擦手,面不改色地把油乎乎的空塑料袋扔进垃圾盒:“我们在这讲话,夏公子必然不会过来打扰。再过一会儿这东西放凉了,他肯定不爱吃,平白浪费了。”
乐无异心虚地应了一声,盘算着楼上冰箱里大概还有一些牛奶香肠和面包。
大概……不会耽误夷则的早饭吧?

谢衣吃饱喝足,把刀往膝盖上一放,说出了一贯的开场白:“我这次来是想要找你帮个忙的。”
谢衣几年间偶尔前来探望的时候,为了帮乐无异保持君子之交的距离,他每每要以“找你帮个忙”为借口,提一些无足痛痒的小请求、临走时再留下些心意权作“谢礼”。
乐无异一向知晓他的良苦用心,也已经习惯了这个相处模式,便接着他的话头问:“是什么事?我一定竭尽全力。”
谢衣却不似以往那般轻松。他隔着衬衫抚摸那枚吊坠,郑重地道:“几个问题。请乐公子务必如实回答。”
不给乐无异犹豫的时间,谢衣接着说话:“一个月前,长安一带灵力紊乱、魔气冲天,许多平民被影响得精神失常。这件事情,乐公子是否知道?”
其实那些并不能算作真正的魔族,乐无异想。
不过他点了点头:“夷则就是在那时被魔族追杀。”他想了想,补充道:“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仍在活动的魔族被长安的猎魔人公会全部剿杀。”
谢衣:“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乐无异问:“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谢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为首的魔族逃往巫山方向。当地没有猎魔人工会,我们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魔族不知所踪。”
巫山啊。
乐无异摸摸下巴:“江陵古道……”
谢衣道:“已经有小队把守了。”
“……那,百草谷方向?”
谢衣:“两个小队分别开往静水湖和百草谷,消息也发给百草谷的公会,他们会配合行动。”
乐无异放松地倒向沙发靠背,语气好像有些疲惫:“既然各处都已经安排好,那么前辈想问我的一定不是这个了?”
谢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顿了一顿才问:“你就在长安,既然有能力,当时为什么不出手?”

乐无异动了动嘴唇。
因为……没有意义。
在最初的时候,他也曾经带着阿阮入世,不辞千里地如同第一次一般四处寻访,终于认识闻人和夷则;他也曾经竭尽所能地庇护谢衣的转世,不让他受一点风雨挫折。
然而一切都像是过往的重现,没有外力能使之扭转。就好像夏红珊的死永远预示着开局、就好像身边的人总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开、就好像……谢衣的死。
就好像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让每一个故事加速奔向既定的结局。
发现这一点以后,乐无异决定不再与伙伴们相认,而是游离于人世之外,做回一个纯粹的观者。在“照顾阿阮,直到她化形”与“寻找师父的冥思盒,并想办法把他送入轮回”之外,他肩上的担子又多了被自己戏称为“破解轮回诅咒”的这一个。
朱雀大街一百二十四号的门牌挂了起来,偶尔也会收容些走投无路的妖物或是身有执念的鬼魂。有时候,他当然也会遇到熟悉的面孔或是熟悉的名字——似是故人、不是故人。
史书上记载的偃仙乐无异一生绚烂华美,就连最后的失踪也被天性浪漫的文人渲染成“登仙而去”的佳话;而当蒙他恩惠的人、妖、鬼问起他的名姓,他只有苦笑着摇头,说一句“我只不过是个不生不死、无名无姓之人”。
它们就称他为“无先生”。

……

乐无异突然很想把这一切都说给谢衣听——让他愧疚、让他痛心、让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受着多么大的委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付之一笑了。
他想:“受了点伤就跑去扑到大人怀里哭,那是三岁大的小孩子才会做的事。多拖一个谢前辈下水,显得我很有人缘、很有能耐吗?”
于是他摇摇头,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来回答谢衣的问题:“有猎魔人公会在呢,哪儿用得上我啊。”

无论是谢衣还是初七,对乐无异的期望都不怎么低。此时他听见乐无异这么没心没肺地讲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偃甲谢衣,他就是这么教你的?”

第三章 开物圣贤皆寂灭

“偃甲谢衣,他就是这么教你的?”
这话的确太重了,谢衣把它说出口的时候,甚至感觉到自己脸上微微发着烫——但是他照旧借着这一口气,把自己前世加上今生有关生命有关大义的认知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简直就差直接扒开乐无异的脑子把它们塞进去了。
还在流月城的时候,大家都说,虽然破军祭司年少时总爱胡搅蛮缠地闹人、长大了固执起来又认死理,但他的脾气真是顶好的——聪明、细心、待人接物温柔和气、眼睛里总是笑模样。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那短短的一生中,除却跟一向不对盘的风琊挑衅斗嘴之外,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竟然是:“我们怎能用别人的苦难和性命,来交换一线渺茫希望!”
那一定不是最光明的时候,那也许是最能赊贷希望的时候。彼时的沈夜大约还有万全的把握将一切阴霾与肮脏带入坟墓——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自欺欺人中,就有那么一次,怀着对未来的期待,养出一个过分天真且刚直的弟子。
无非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吧——严霜封冻的流月城冷了太久、自己治下的流月城冷了太久。所以下一任的大祭司,一定要仁爱慈悲、一定要公正严明、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能让族人在他的身上……见到光。
这个格外幸运的孩子就是谢衣。
谢衣在苦寒孤城少有的暖风中长大——沈夜把自己不多的善爱从妹妹身上分给他;孤僻独行如瞳,在他面前都不吝于从固有的冷漠中挤出一些温情来。他是最纯粹的人,只要一直朝着为族人造福的目标走,就能够活得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实际上,那时候谢衣每天最大的烦心事不过是又因为调皮捣蛋被师尊罚了抄书多少遍。
大祭司沈夜不开口,自然没有人能、更没有人敢来磨砺他爱徒的性子。于是谢衣长大以后,胸中的是与非依旧泾渭分明、老死不相往来;对愈是亲近之人,他心里那底线就愈是严格。
譬如从前的沈夜。譬如现今的乐无异。
谢衣开口说了这样的一句话后,心中虽丝毫不觉得后悔,觑见乐无异愣怔神情时却也微微懊恼,便缓和了口气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当时直接出手灭杀魔族,长安城里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百姓受害了……每一条生命都是极为宝贵的,我记得前世我曾把这一句话作为最高指令封入偃甲人的冥思盒中;你既然是他收下的徒弟,想来第一堂课学的就是这一条吧。”

乐无异则直接被他先前那一句话钉死在原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坐姿变得拘谨起来,面部神色也僵硬,脸颊轻微地抽动着。
他好像用尽了身上全部的力气,才勉强保持住自己不发抖。
“你凭什么这么……你别这么说我师父。”
前几个字磕着他的牙关一顿一顿地蹦出来,还没来得及神气活现地耀武扬威一番,就轻柔且软弱地落到了地上——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难怪谢衣没能听见。
凭什么这么说师父?
乐无异自嘲地想:“哈,如果连他都不足以评判师父的一生,那么世上就再也没有可以议论师父的人了。”
他刚跟那心魔的残念斗了一整夜,现今想法稍一左犟,几乎立时就感到头痛欲裂。那该死的声音仍在他耳边不住地叫嚣着,以诱惑的声色将人类的七情六欲一样一样放大了给他看。
乐无异看着对面的谢衣。那张脸一会儿是长安街角的师父、一会儿又变成了神女墓底下的初七。偃甲鸟几可乱真的柔软绒毛磨蹭着他的脸颊、湖底幽魂一样游荡的水草缠绕着他的手足,令他动弹不得、哭不得也忘不得。
然后他听见。他听见少年谢衣走过甬道的脚步声;一直以来只存在于模糊记忆中的、尚且稚嫩的声音认认真真地表露决心:“……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乐无异悄没声地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火符捻开了。灼痛拉回了他的神智——他迟钝地抬起手,揉了揉额角。
视线略微清晰了一些,他能看见真正的谢衣嘴唇张合着,似乎在说很长的一段话。
耳朵里嗡鸣声即使渐弱也极是扰人,乐无异努力想要分辨谢衣的唇语——可惜他先前从未经过这方面的训练,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只好摆出认真听讲的样子,每逢停顿处就跟着点头。
他善意的敷衍似乎让谢衣很是欣慰。乐无异注意到谢衣稍微停顿了一会儿,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摆出个闲散的姿势才重新开口。
乐无异就在这段时间中感受到了电影是怎么从默片演化成声画同步的——他恰好把最后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生命都是极为宝贵的。”
“你是他收下的徒弟。”
“第一堂课学的就是这一条吧。”
这一小段话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功效——谢衣说这话的短短半分钟里,乐无异感觉自己两肩上的重量三次摇摇欲坠。
换句话说,就是又被补刀了。

乐无异的腰第一次在谢衣面前塌了下来——谢衣十八岁之前是不能塌,因为他要为谢衣撑起一方天地;谢衣十八岁之后是不敢塌,因为他太害怕让谢衣露出哪怕一点点失望。
他整个人软瘫在沙发上,左手无意识地摊开,展露出手心纸灰与水泡交织的一片狼藉。
他好像在与谢衣说话、又好像仅仅是在毫无意义地自言自语。
“不……那是最后一堂课。”


谢衣微微发怔,左手又隔着衬衫摸上了胸前的吊坠。他嘴唇抖了抖,道:“对不起,我——”
他原本想说“我之前不知道”,却又觉得这话太过轻飘、毫不诚心,干脆截口不言了。
谢衣这一闭嘴,整个客厅顿时安静下来。
以往两人相处也差不多是这个模式——两个人相顾无言的时候多,交心的时候少。
谢衣一向是有一说一的性格;兼着唯恐乐无异又将他认错,于是言行中总小心翼翼地端着客气疏远的架子,好维持一个君子之交的表象——他偶尔想来看看乐无异的时候,还得费心寻个正儿八经的借口,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就往往以“我来找你帮个忙”开头、以“多谢”和“不过是一些小事,谢前辈无需挂心”结尾。
所谓的“正事”谈完了,乐无异就来泡一壶茶。两个人一面饮茶、一面嘘寒问暖地相互客套一番,直至言无可言、面面相觑。
乐无异会隔着茶雾看谢衣——他那种眼神,含着三分的迷茫、七分的眷恋,合在一起就让谢衣觉得自己亏欠他十分,忍不住地暗自心虚愧疚。
谢衣想,这可不好。谢衣和乐无异本应该是那江上神交已久的前浪后浪,在生时都对着同一轮月亮吁嗟叹息——一个暗恨茫茫浮世知音者谁、另一个暗恨自己没生在谢大师的时代。偃道传承、光风霁月;隔了这么些年两人机缘巧合地碰了面,不说谈晏投机干柴烈火,也该倾盖如故会心一笑。
总不该是如今这模样——一个小心翼翼地捧着纵着、另一个提心吊胆地亏着欠着。
何况就算真有亏欠,也该是属于偃甲谢衣的……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

谢衣忽然发现,自己对乐无异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谢衣死得太早、乐无异生得又太晚,所幸两人皆生于李朝,还能让后人将相隔百年的偃圣与偃仙勉强归于同一段历史;便是广州月下初七与乐无异第一回交锋,言语往来也都是绕着“剑心”和“师父”转。
谢衣难得不曾压制住属于初七的记忆。他近乎感叹地想道:“……就算瞎了、聋了、疯了,就算前半辈子从来没有看清任何一个人和任何一件事,这一次也绝对不会看错——唉,说是这么说,结果不还是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谢衣忽然就有些不甘心——非常不甘心。他起身到博古架上挑选茶具跟茶叶,背对着乐无异,貌似漫不经心地问:“我想起我还从来没问过你——能给我讲讲你和你师父的事吗?”
乐无异闭了闭眼,手捏成拳头(握拳时左手指甲不慎磕到了水泡,于是龇牙咧嘴了两秒钟),显现出抗拒的模样。他稍微平复了一会儿,先把水壶坐到小炉上,再走到谢衣身边,恭敬地把他让回沙发上,自然而然岔开了话题:“前辈想喝什么茶?”
谢衣摸了摸鼻子:“我向来不太懂这些,你随便挑罢。”
乐无异磨磨蹭蹭地挑了一对盖碗,终于借做选择的机会把郁气散了开去,一时间轻快不少。他侧过身来,左手五指扣着其中一只的碗沿在谢衣眼前晃了晃:“前辈不妨来尝一尝去年春天的单枞。”

谢衣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只晃来晃去的手。两个人挨得极近,身子之间只隔了一条沙发靠背。
乐无异的手指很长,且瘦,手背上骨骼的起伏非常分明。肌肤相触的时候,谢衣并没有感受到话本中常写的那种“悸动”——他只是突然就觉得很完满,完满得让他想要叹气。
他活了两辈子,都是战战兢兢不敢虚掷一日。唯有此刻,他握着乐无异的手,头一次想要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地——荒废过这一生。
谢衣用指腹揉了揉乐无异的手背。
乐无异被他惊得一松手,眼见着盖碗掉到他腿上,忙一叠声道歉。
谢衣把盖碗放到小桌上,又强制性地掰开乐无异的左手,就看见掌心上一串水泡。
他小心地在那周围碰了碰,没听见呼痛声,略放下点心来,便问:“你这是怎么弄的?处理过了吗?”
乐无异把手掌抽了出来,绕过沙发坐到谢衣对面,故意回想了一会儿才道:“应该是前段时间做饭的时候,不小心被热油溅的。先前已涂过药了,现在快好了。”
谢衣略显失落地捻着手指,随意附和道:“那就好,你一——”
他原本想说“一个人住,平时多加小心”,却堪堪想起这屋子里还有一个夏夷则,就改口说:“你一直不出门也没什么意思,不如跟我出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好像是头一次发现还可以这样约定,一时有种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欣喜:“去巫山的任务我也有份,你跟我出去玩一玩,就当是去旅游了,怎么样?”
乐无异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犹豫。
谢衣瞥见水开了,伸手把乐无异的盖碗也拖到自己面前来,似模似样地投了茶叶,泡起茶来。
他专注的模样无疑是极为动人的。他的动作很轻、很缓,飘逸潇洒,如舒广袖,端的是风流蕴藉,令人一见而心折。
……但是动作再漂亮,也不能掩盖他的方法不对这一事实!
谢衣把盖碗推到乐无异面前。他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行动力就极强——于是此时他唇角含笑,眉眼温柔,就连声音也刻意放低了些:“我不怎么会泡茶,不过你好歹来尝一尝。”
乐无异的沉思被打断了。他说了句“谢谢”,接着低头观察了一下盖碗中的茶色,看见那能有八分满的茶梗,眉头就先跳了跳。他又探头去看茶船——果不其然,茶船干燥、且干净——显然,谢前辈根本没有洗茶。
乐无异也不说破,反手刮了刮浮沫,就喝了起来。
他生为李朝贵族,平日里受风气影响,的确甚爱品茶;但条件不允许时,他也常常如山野中的村夫猎人那般随意捞一把叶子、往滚水中一投了事,亦是别有一番风味。茶叶毕竟是好茶叶,虽然因谢衣泡法不精而不能浸出全味,饮来也是口齿皆香,远佳于一般粗茶。

谢衣见乐无异喝得颇舒心,自己心中也是熨帖,便趁热打铁地将那“出去玩一玩”的建议又提了一遭。
乐无异心中想的却是:“谢前辈这是见我惫懒,特意来督促我勤奋上进了。”
他想起谢衣所提到的无辜百姓,又觉得自己先前不作为实在是太不负责,简直是深负师父往日的教导和期望。乐无异心中万分羞愧,只望能借此一行聊作些补偿。遂点头应承道:“好,我跟夷则说一声。前辈什么时候出发,一定叫上我。”

谢衣听他这么回答,心里很是高兴,忍不住戏谑道:“乐公子这是在赶人吗?”
乐无异连忙否认:“不,绝对不是,我是说——我的意思是,前辈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我想和你一起走。”
谢衣叹了口气:“不是现在赶人,那就是以后不欢迎我住下啰。”
乐无异诧异道:“怎么会不欢迎?”他思索半晌,突然“啊”了一声:“你,你这是打算……搬回来、搬回长安来住?”
最后几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儿,被他用“长安”遮掩着,极小心极谨慎地吐出来,好像是随时都能反口收回去的样子。
谢衣心里一叹,暗道:“早知道最后还是舍不得……唉,要是当时就能下定决心该多好——免去这些个折腾不说,有这小十年的工夫,说不定早就……”
他心里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唉声叹气,面上却只笑着对乐无异眨了眨眼:“在穷乡僻壤住久了,难免怀念起大城市的繁华来……这次之后,我会向工会申请常驻长安——到时候还要多多叨扰乐公子呀。”
常驻长安。
多多叨扰。
这简直是近年来乐无异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他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这一惊喜砸晕了。
乐无异飞快地按了按心口,那眼睛里、嘴角上的笑意简直压也压不住,整张脸好像被光照亮了一样明快。
“那真是……真是太好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欢迎叨扰,叨扰得越久越好——不对,不叨扰,一点儿也不!真的,我……”他骤喜之下心潮澎湃,呼吸也急,眼前一片斑斓、脑子里一团浆糊,竟是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谢衣嘴角抿着个笑,问道:“真的越久越好?”
乐无异怕自己再说话继续丢人现眼,捂着嘴巴拼命点头。
谢衣也觉得自己心跳略快。他压了压心口,这才意识到乐无异方才同样的动作是为了些什么,心里更觉得甘甜。
纵是如此,他也没忘了再加一把火:“那我直接住下,好不好?”

谢衣的心理转变是这样的:
先是对乐无异很有好感,但是心里觉得乐无异一直想着的是偃甲人,非常纠结,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索性远着点,免得两边都尴尬。
然后是他在外闯荡。他兼有现代人和古代人的记忆,没办法对人讲,也会感觉很寂寞,于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找借口回长安看乐无异,因为他潜意识认为只有朱雀大街一百二十四号才是真正能称为“家”的地方,只有乐无异是能让他找到自己定位的人。但是相处还是很尴尬,绕不开偃甲谢衣。
再然后就是现在。他一直都有些不甘心(从乐公子这个称呼中可以看出来一些),但是现在这种不甘心被拿到明面上来了,他非常不甘心。再就是拉小手(别说这不算拉小手!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的时候,他觉得特别满足。于是隔了这么久他终于下决心,打算追乐无异。男友力就upup地全开了。
就酱。
他以作为人类的逻辑不觉得自己跟偃甲师父是一个人,但是架不住作者加多少私设生搬硬套多少逻辑也要把他们捏在一起的决心呀=w=

……

头疼得厉害。
乐无异翻身坐起来,仿佛能听见自己的脖子发出“吱嘎”一声。他捂着脖子回头一看,果然发现本该是枕头的地方空空如也,于是颇为了然地暗笑一声、右手握拳轻轻敲着后颈,左手揉了揉眉心。
他已有很多年没试过这样深沉而放松的睡眠。
谢衣就躺在旁边,脑袋枕着一个枕头、手臂搂着另一个枕头,眉目舒展,依旧睡着。
他是天生的好模样,十年间在乐无异看不见的地方逐渐褪去了稚气,比中间的每一次轮回都更像最初的那位偃圣。
不过小时候那点睡觉不安慰的毛病倒是保留到现在。
乐无异把翻折的被角给他拉平掖好,轻手轻脚地跳下床;不经意瞥见谢衣那睡得褶褶巴巴的衬衫领口,眼睛里就又露出来一点笑意。
是在昨天,谢衣说了那句要搬回来的话后,两人间的气氛融融,犹胜昔年。
于是就稍微喝了点酒。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东拉西扯地聊天,从早上聊到了中午、又聊到了深夜。谢衣那间屋子虽然没动过却也没收拾过,就干脆在一间房里凑合了一下。

颅腔里依旧万炮齐鸣好像国庆阅兵,骤然的大喜大怒到底是让魔气钻了空子——他那么疼,他偏偏那么高兴。
那魔在他识海中嗤笑:“到底只是个凡人而已……连己身七情尚无法掌控,敢与天争?不过如此。”
乐无异耸了耸肩。他走进卫生间,反手关上门,先洗了把脸,才对着镜子挑衅地扬起嘴角。
他脸上一派轻松,两手却紧紧地抠住了水池的边棱——有一点凉。他的指尖已因用力而麻木发白,然而剧烈的疼痛削弱了其余感觉,让他忍不住怀疑起身体的存在来。
他自我调侃地想,我的脑袋恐怕是快炸了……希望能炸得好看一点。
乐无异轻快地说:“靠吸食七情六欲为生,却不能真正理解七情六欲……也是很可悲的。”他曾跻身官场,天性所限没能学会勾心斗角明枪暗箭地拉踩,倒是将那群老狐狸公子哥儿拐弯抹角或是故作高冷地讽刺人的功夫学了个四五分——此刻这话说得是慈悯客气,可他全身每一处无不笼罩在“你也不过如此”的气场中,态度轻慢,十二分的令人恼火。
那魔哼了一声,回击道:“你又如何不可悲?一身血肉泰半换作矩木偃甲、心脏亦缚以魔核残片……不生不死、非人非魔,蜗居一隅,为世所不容——”它的言语中渐渐带上了诱导的意味:“眼睁睁看着偃术几近失传,你不痛心吗?重视之人一次次死去离开,你不悲伤吗?汝等凡人,纵使拼尽全力也无法与命运抗衡……你不愤怒吗?”
乐无异平静地说:“我痛心过,我悲伤过,我也愤怒过。”
他闭了闭眼睛,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是流月城覆灭的时候,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久得像是一场年少轻狂时,睡在花下的梦了。

那时沈夜问他:“若有朝一日,你学成了谢衣的全部偃术,成了通天彻地的大偃师……到那个时候,你想去做些什么?”
他回答道:“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能让人们不必再下地劳作,不必为了一点小事,一步步走过漫漫长路……”
而那些节省下来的时间,就用来唱歌跳舞,或者坐在河边,看发光的虫子飞来飞去。那时的乐无异想,那样的时代多么好啊。
后来他果然成了通天彻地的大偃师。他改良城防、修建水利、发明了“曲水流觞”开物之法(流水作业)、传世偃甲图谱无数——他的纹章遍布整个神州,他也几乎改变了一个时代。
然后他惊愕地发现,自己好像做错了很多事。
他的偃甲代替了农民、代替了牧人、代替了信使……但是,那些被从繁重工作中“解放”下来的百姓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载歌载舞欢乐度日,而是失去了赖以糊口的活计,变成了流民、乞丐和饿殍。
他知道这件事,是在农事偃甲向民间推行的一年之后。那时他从长安出发,前往西北进行水利偃甲的修缮工作——他看见路边农田中,稻田翠绿、偃甲往来……不见人烟。
他看着这桃源一般的景象,依旧没能发觉诡异之处,甚至兴高采烈地对自家侍从说:“耕农们终于不必整日辛勤劳作、农田的产量也有所提高——不是你家少爷我自夸,只是……这可真好啊。”
两个侍从就唯唯诺诺地应和。
随行人中有一个小书童,十来岁年纪,自从跟了乐无异就被他当成半个弟弟养着,此时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于是举手问道:“少爷,耕农不必耕作了,那他们平时做什么呢?”
乐无异微笑道:“他们就天天唱歌,跳舞,快快乐乐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啊。”
小书童接着问:“那么他们都不工作了吗?可是不工作,要怎么买饭吃、买衣服穿呢?”
乐无异耐心解释:“有偃甲帮他们种地——”
他的话就停顿在这里。
他方才想起了一件由于离他太远而被他忽略的事。
偃甲用料考究,且只能由皇家天工开物院之人手工制造,成本极为昂贵;耕农一年下来家中几无余财,又如何购置得起?
如果是富裕地主合资买入农事偃甲、共同使用,那么曾经被他们雇佣的农民就失去了价值。农民只好背井离乡去寻找其他工作;然而精密的偃甲俨然已能完全取代这些只有一把力气的庄稼汉,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快更好。
于是有些人迫于无奈当了兵、有些人四处流浪、有些人干脆饿死在迁徙的途中。有灵力加持的偃术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所能容纳的生产,大偃师并没有帮助到他想要帮助的那些人——他反而把他们推向了更深的绝望。
那一刻,乐无异浑身冰凉、摇摇欲坠。
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他想,如果师父还在,就好啦……师父一定知道怎么办的。
可是师父不在了。在偃术一途,再没有人能替他做出决定、给他遮风挡雨。
当时的乐无异望着那片被偃甲占据的农田,做出了一个决定——
有些东西是现在还不能出现的。他会带着它们离开长安、离开李朝,再想办法把它们保存下来,留给足以接受它们的时代。
……
宣和八年之后,无论世间之人如何寻找,都无法再找到小定国公、天工开物院院首、“御匠宗师”乐无异的踪迹。
民间有歌子曰:开物匠师踪迹杳,济世仙圣归九霄。

……

他当然痛心过、悲伤过、也愤怒过。
乐无异摇摇头,促狭地笑了起来:“我由衷地庆幸,那时我还没有更换矩木肢体、更没有把砺罂的魔核碎片种入心脏,从而引来又一只魔。”
而此时此刻,他说:“感谢诸天神佛,让你现在才想起来掀我这块伤疤——这些年来,我已经想通了……我大概还是挺感激你的,因为你让我知道我还能痛。”
我还能痛。这代表我的情感还在——代表我还活着,还可以继续前进……继续抗争。
那只魔沉默下来。它大概觉得这个喜欢痛的凡人脑子出了问题、或者很有趣——乐无异的情绪正在变得平和,很快它就不能接着在他的识海中做手脚、自然也不能继续这场算不上宾主尽欢的对话。

乐无异俯下身子,又洗了把脸。
他感觉很累、再没有这么累的了——而事实是每一次和这只心魔互相折腾之后,他都会感受到同样的身心俱疲。
说来上一次也不远,不过是昨天早晨而已。
乐无异侧了两步,靠在卫生间的门上,又觉得腿软,干脆滑坐在地。卫生间格局不大,他蜷着双腿,姿势很不舒服、头脑也有些沉重,就歪靠着那扇门,晕乎乎地闭上眼睛,想要眯一小觉。
他没有察觉到的是,门把手缓缓转动着,门被人向外打开了——

乐无异借力站起来、诚惶诚恐地挣开谢衣的怀抱,打着哈哈解释道:“啊……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有点儿宿醉头疼,洗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谢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抬手帮他揉了揉太阳穴:“下次小心。”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唯一不变的就是,lz还是没办法点评和回复(:3」∠)
没!错!lz想写的就是那只独臂的把丽丽拉走的魔!
但是因为它出场没说几句话而且一直自带嘲讽脸,lz不太能把握它的性格,只好依旧让它……嗯,自带嘲讽脸。
不过在乐乐这边“合住”的只是它的一个分身,毕竟人家还是很忙的233333
乐乐的身体=部分血肉+部分偃甲的肢体和器官,心脏中植入丽丽的魔核碎片(都是从流月城遗迹取得),于是一直活到现在。(当然至于他是怎么自己做到并且没把自己给安反的……感谢主角光环,感谢瞳大大的实验报告合集,阿门)
他最初的想法大概是做一个像是谢衣2.0那样的偃甲人,来把这些“不容于世”的东西保存下来传承下去,但是他一边想方设法在谢衣手记中研究偃甲人、一边越来越贴近谢衣的想法,在理解谢衣感受的同时也感受到了痛苦。他不想让那个偃甲人、或者后来遇见偃甲人的人受到同样的痛苦,于是想到了直接把自己改造成半个傀儡。这是他这样做的原因。用矩木替换肢体是因为偃甲与人体结合的方法他寻找了好多年,身体有些部分已经出了毛病,索性都换了。魔核用来维持灵力运转(是我瞎掰的)。
那只魔也是在这时候遇见的。它在原作末尾的时候就说了人类很有趣嘛,然后乐乐在人间挣扎的几十年在它看来不过一瞬间,于是还记得乐乐,就想研究一下,(划掉)顺便弄点好吃的(划掉)
设定是乐乐改造完自己一段时间后发现自己走过的地方总有如当年矩木枝投放下界之后的现象,顺着这个发现了自己引来的魔。他跟它斗争了很久,一开始总是输,后来渐渐地开始赢,也是在这个过程中他越来越爱谢衣。斗争的结果是魔被他禁锢在自己体内,平时无法感知外界,只有他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才能吸收力量出来兴风作浪。他做的很好。
上一次差点hold不住是谢衣十八岁,跑了的时候。

第四章 授业师友俱归尘

在猎魔人的记载中,魔族往往需要特殊的浊气辅助修炼,在世俗空气中会收到一定程度上的压制,因此世间魔气作乱之事常有,而魔人却甚少出现于台前。这一次竟有五名魔人公然在人口密集的长安都市作乱,情节极其严重、后续影响经一个多月才基本消除,猎魔人公会对此颇感压力山大。
桌上有一本不怎么厚的胶装册子,白皮黑字,方方正正的宋体,印的是《猎魔人公会戊子年六月间巫山除魔行动计划(甲)》。如果翻开来,就能看到计划的内容从先期调研和布局到后续处理与平息无所不包,时间线严丝合缝、指令详细严密、还注明了部分特殊情况的应对方案。为了适应实际情况,身任本次行动总指挥的猎魔人长安分会主任傅女士还谨慎贴心地准备了计划(乙)、(丙)和(丁)。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此时此刻,业界闻名的天才后天武者、猎魔人公会客座参事兼巫山行动顾问及实地指挥人叶海深深地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
先是原本定下的的行动总指傅清姣突然递申请撂了大半挑子——原来是由于她爱人临时出差,如果她继续跟进行动,今年刚两岁的乐乐乐(这姑娘大名叫乐无矜,因为太绕口,所以公会里的人都爱跟着傅妈叫她小名)就只能一个人在家。
女强人恍然发现家里那慢吞吞、乐呵呵,满脸都写着“老臣已退休在家安养余年,陛下您慢走不送么么哒”的煮夫老乐肩上还扛着沉甸甸的穗子和星星。她支持爱人的事业,又放心不下家里的独生小公主,于是看看计划全部制定完毕、任务不至于极难、替补也是个一向靠谱的,就松了口气,果断地选择了扔下鬼哭狼嚎的一众部下、放权给第二梯队的叶海,退而在场外监控全局,也能陪陪宝贝女儿。
消息下达之后,叶海带领的固定小队“竹笋包子”猎魔团的全体成员在他面前围了个半圆,纷纷作默哀状——
“团长啊,重任在肩。”

极受傅主任青睐的叶参事一向非常靠谱,颇得叶参事钦服信赖的独行猎魔人谢衣同样一直很靠谱。
想当年偃圣大大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感谢文言文翻译器),这话其实是很有些道理的——比如现在,叶大指挥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继续严肃活泼地做一个靠谱的好指挥、而谢闲人只需要过来凑把手划个水蹭点任务积分,优哉游哉中一个忍不住就露出了头顶毛绒绒的熊耳朵,在业界广为传颂的“沉稳靠谱真男神”属性也岌岌可危起来。

这时候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自顾自地说话:“……最好能在我那位置的旁边,如果实在不能实现的话……嗯,同一车厢也勉强可以的,到时候我们再想办法调换——只一个,一定不要站票,就算能上车后再补坐票也不要。”
叶海:“停停停stooooop!”
电话那头的谢衣:“怎么了?”
叶海无奈地问:“我说谢大师、谢半仙,你先掐指头算算你那张火车票是什么时候开车行吗?”
谢衣理所当然道:“明天早晨啊,怎么了?”
叶海少半火气都被他给噎没了,气得笑了出来:“所以你觉得我有多大本事在这半天之内给你弄来一张在你座位旁边的票?”
谢衣清咳一声,慢腾腾地叫魂儿:“叶——儿——啊——”
叶海:“……求你有事说事好吗!”
谢衣施施然说话,那语气既轻松又愉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稀里哗啦翻账本的声音)嗯,你还欠我三十六个任务积分、共计一百二十八张各色符纸、半斤极品朱砂、十五枚高阶霹雳火、两段百年桃木——哦,还是木心……”
叶海越来越气短,最后终于气馁:“好吧,半仙儿你赢了,我帮你想法子办了就是。”
谢衣挑眉道:“你还欠半仙一盒零三根红梅烟、六颗……”
叶海连忙改口:“谢爷,谢大爷,谢爷爷,我再也不嘴贱了……”反正有钱的是大爷,他也没叫错。
谢衣闷笑,大方地道:“这些一笔勾销了,多谢。”

……

早上九点三十二分,T651231号列车停靠巫山站。
谢衣拖着箱子四下转转,挑个没人的地方把那箱子平放着拉开,刨开上层堆着的衣服,从底下拽出个画轴来。
这画轴是当年离家时乐无异送给谢衣的,其作用与桃源仙居图相近,便是谢衣用他偃术大师的眼界反复查验,也不得不说一个“好”字。
画上是谢衣阔别了百年之久的静水湖……是他几乎已不太认得的静水湖——那屋舍的样式还是离去前的模样,屋畔却已栽了密仄的竹林;屋前屋后的花圃大约被人照料得很是精心(这是他在时从来得不到的待遇),此时浅白粉紫的花朵交杂开放,在晴暖日晕下葳蕤生光,十分嫣然可爱。
卷末有楷书抄了两联诗,是为:“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谢衣站起身来,下颌微微抬起几分,眼睫就自然而然地垂下一点。不知是出于无聊还是耍酷——或是二者兼有——谢衣单手来回抛接着那画轴,姿势非常潇洒帅气、令人赏心悦目……偏只用余光睨着乐无异。
乐无异摸了摸鼻子,自觉已经会意,于是认命地耸耸肩,蹲下身去整理箱子,只留给谢衣一个戴鸭舌帽梳马尾的后脑勺。
谢衣:“……”
乐无异将箱子扣好,谢衣已从那画轴中取出自己层层包裹的长刀来,跟背吉他似的背在身后,然后果断决定就此忘记这个乌龙,一手扯着箱子一手拽着乐无异,快步朝南出口走了。
乐无异窥见谢衣的侧脸——那眉蹙着、唇抿着,十分端谨的模样,却不知怎么从眼底露出几分苦恼。
他察觉了乐无异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将腰更直了一直,嘴角却没绷住,现出一点点惬然的笑意。
他就带着这一点笑意说话——
“不知乐公子能不能给某人个面子,跟我一起去尝尝他珍藏的金骏眉。”

焦头烂额的叶指挥:“啊、啊、啊、啊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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