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一段香/百年心事

04
于是二人吃过饭,收拾了碗筷,一边走一边讨论房屋的制式。可惜他们都不是内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只能看看热闹。但是那座白瓦顶的房子,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与众不同来。它孤零零地忙立在一群尖俏檐角带着少数民族特色的矮屋里,犹如一个不知所措的愣头青。
看来建这房子的人也是个愣头青。他们讨论之后得出了这个结果,一抬头才发现,竞不知不觉走到正主儿跟前了。
乐无异上前一步想要推开门,谢衣忽然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说:“等等。”
“怎么了,师父?“乐无异回头,下意识望了望四周,发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没什么。”谢衣皱了皱眉,还是按下了内心之中一闪而过的不踏实。
于是乐无异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什么都没有,门里什么都有。
门里有谢衣。
那是谢衣,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即便披散着长发,休闲装变成了长长的白袍,执着画笔的双手执起了一把伞,细边眼镜变成了有点奇形怪状的单片镜。
那就是谢衣。谢衣的风骨,谢衣的神髓,谢衣令人如沐春风的清浅眸光。
可惜那是一幅画。
他在得到这个认知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身后的那个谢衣是不是被这幅画捉去了形貌、摄去了魂灵,堪堪留下了这一笔绝代风华。
谢衣也不曾想过,门里竟会有另一个自己。然而他三十余年的人生阅历建立起的世界观并未被这幅画敲碎,比起屏息凝神惊为天人到失语的乐无异,他反倒要更冷静一些。
“师,师父……“乐无异吞了吞口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地说,“我是不是撸多了。"
谢衣白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也觉得……像我?”
“岂止是像,我还以为是师父你走到画上去了。”乐无异大惊小怪地说,一边凑过去,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外面这一层……是怎么裱上去的?”
谢衣抬了抬眼镜,凑近了看,也不禁“咦”了一声,“这难道是……镶在一整块水晶里的?”
那幅画悬在墙上足有半人高,表面像是压了块玻璃,细看却是与整幅画浑然一体的。不仅如此,那块完全透明的晶体不知动了什么手脚,光影离合间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光线,仿佛画中人就要翩然走下。
“壕无人性。”乐无异评价道。
“真是鬼斧神工。”谢衣感叹了一声,“如果不是近代工艺的话,只怕这幅画价值连城。”
“不过对于画这幅画的人来说,真正珍贵的不是这幅画,而是这幅画上的人。”乐无异拿指节蹭了蹭鼻尖,面色很是微妙,“和我品味一样好的人,居然还是个古人。”
谢衣自动忽略了他后半句插科打诨,认真地道:“既然是这样,那这幅画为什么没有落款和题词?”
“这个么……”乐无异眼珠子一转,“大概觉得‘此时无声胜有声’吧。”
“不对。”谢衣皱了皱眉,忽然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把闭着的窗扇给推开了。
暮光穿窗而入,远处浑天仪的影子将光线拉扯成不一样的形状,投射到画框上。
“等等。”乐无异剧震,忽然倒退了一步,偏头望向那幅画。本来空无一物的画纸上,居然映出了一行小字。
“癸未年暮春于静水湖别院,吾师雅正,乐……”
“乐什么?“谢衣下意识追问。
“只有一个‘乐’字。“乐无异满心震惊,“他他他也姓乐!”
谢衣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仔细辨认了片刻,“画中人的背后,也有浑天仪的轮廓。难道‘静水湖别院’指的就是此处?”
“静水湖,静水湖……怪不得那块碑上刻着‘静水流深’四个字。“乐无异喃喃道,"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谢衣沉默片刻,忽然道,“未必没有。”
他话只说了一半,乐无异却能猜到,与他对视一眼,不由得咧嘴笑了起来。
“是啊,未必没有。”他弯起 眼角,“我看多半也是。”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谢衣轻咳了一声,避过了他过千热烈的眼神,转过身去。
“哎,师父等等我!”乐无异快步跟了上去,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幅画。画上的人长袍翩飞,白色衣摆下露出一角深红色的前襟,深金色的叶纹倏然刺痛了他的双眼。

两人回到房间后,乐无异始终有些魂不守舍的,手上把玩着茶盏,谢衣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师父?”
谢衣刚洗完澡,嘴唇润泽皮肤微红,眉眼间也似水汽氤氲的,有点担忧地问,“无异,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白天睡觉着凉了?”
他刚说完就想起下午在山上凉亭里的荒唐事,不由得顿了一顿,挪开目光说,“我洗好了,你快去吧。”
乐无异如梦初醒似的就往浴室走,谢衣又叫住他,他愕然回头,只见谢衣有些好笑地把换洗衣服塞到他手上,说,”还想不穿就出来么。”
他眨了眨眼,似乎不能适应谢衣开这样的玩笑,下意识接过衣服,忽然嗷地扑了过去,抱着谢衣啃了一会,才气喘吁吁地爬了起来,生龙活虎地冲进浴室。
后者被他弄的衣襟散乱,脸颊绯红,哭笑不得地坐在床头。眼尾一扫忽然看见茶桌上有张纸,上面潦草的涂了一行字,似是乐无异想事情的时候随手写的,他拿起来一看,竟还是那句落款,癸未年暮春于静水湖别院,吾师雅正,乐。只是“乐”后面划了一横,又好险止住了,笔锋一顿,留下一撇心事重重的墨痕。
谢衣凝视了半晌,放下了那张纸,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
乐无异哼着小调出来,关了灯,走到床头,俯下身去亲了亲谢衣的脸。后者阖着眼眸,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竟已睡得熟了。
他只好收起满腹旖旎心思,钻进被窝,手臂一伸圈在谢衣腰上,把脸埋在他发间轻轻嗅了嗅,仿佛是要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才安心闭上了眼。

翌日,两人起床之后,乐无异说想去湖边看看,谢衣欣然同意。于是他们背着行头走出院门,恰好遇到了小谷抱着一小筐野果,看见他俩,便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抓了一把塞到乐无异手里,脆生生地说,“刚刚洗过,大哥哥快尝尝!”
那果子鲜红鲜红的,上面还沾着晶莹水珠,看起来极是可口。乐无异拈了一个放进谢衣嘴里,弯眼笑道,“师父,甜么?”
“甜。”谢衣勾起嘴角,蹲下身摸了摸男孩儿的头,说,“谢谢小谷。”
小谷歪着头看他,一双黑亮亮的眼睛里透着些迷惑,“做饭好吃的大哥哥,为什么要喂给神仙哥哥吃呢?只有妈妈才会给小谷喂东西吃……”
谢衣一愣,竟不知该怎么接话。身侧忽然一片阴影覆了过来,乐无异在他旁边蹲下身,边嚼着果子边认真地解释道,“因为妈妈爱小谷,所以给你喂东西吃。大哥哥也爱神仙哥哥,所以大哥哥也 喂给他吃。”
小孩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乐无异又笑眯眯地道,“小谷以后有了喜欢的人,也可以喂东西给别人吃的。”
“无异……”谢衣微嗔了一句,耳根子有些泛红。不得不说,虽然对象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孩,这么光明正大毫不委婉地秀恩爱还是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哎,师父!”乐无异一脸灿烂地转过头来。
谢衣没法子,只好回过头,和蔼可亲地对小谷说,“好孩子,赶紧拿去给妈妈尝尝吧,我们该走了。”
小谷用力点了点头,蹬蹬蹬跑开,还不忘嚷嚷了句大哥哥再见。
他站起身,刚好乐无异也站了起来,转过来跟他说话,结果两人鼻尖贴鼻尖,大眼瞪小眼,忽然同时笑了出来。
谢衣边笑边摇头,刚刚的一丝忸怩也烟消云散,轻声说,“大哥哥也爱做饭好吃的哥哥。”
说完便施施然地走开了,剩乐无异震惊地忤在原地好久才反应过来,啊啊啊地叫着追了上去。
“师父你再说一遍!我我我没听清!”
“好话不说第二遍。”
“别啊!再说一遍嘛啊啊啊!”
“为师今晚做饭给你吃?”
“……好!”出乎意料地,乐无异答得爽快无比,一脸视死如归地看着他。
“你这孩子。“谢衣哭笑不得地停下脚步,忽然看了看四周,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走了。”
说完自顾自往前走,留下整张俊脸红成熟透番茄的青年在原地浑身冒烟。

他们住的地方离湖边并不远,走过那座浑天仪,四面都是竹制的浮台,踩上去会发出陈年的笃笃声。其中有一块延伸出去,变作了一个小小的码头,尽头处挑着三盏灯笼,十足古香古色。
谢衣在湖边站了一会,吁了口气,感叹道,“当真是静水流深,远胜凡俗。”
乐无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惬意地说,“这地方真舒服,如果可以的话,住一辈子也不会腻。”
说完揽着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一边讨论以后来这买房子养老之类的问题。
谢衣笑笑,“你们这些年轻人,没有无线网没有笔记木电脑,怎么待得住 。”
“当然待得住!”乐无异不服气地踏了踏鼻尖,“只要有师父陪着,叫我当原始人都没问题……哎,那是什么?”
他们拐了个弯,忽然看见竹制围栏后冒出的大片鲜妍粉色,犹如云锦织簇、碎霞团团,几乎要灼伤人眼似的灿烂明丽。
那是株不知名的花树,似乎恰逢花期,开得热闹极了,树下也积了厚厚一层,绵软如絮。正如古人所说“芳草鲜美,落英综纷”,不似凡境。风一吹那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了湖,引来鱼群接蝶。
”来来师父,咱们合个影!”乐无异拉着谢衣,脑袋和他靠在一起,开着前置摄像头摆了个pose。只听快门“咔嚓”一声,乐无异笑容忽地一滞,猛地回头望去,只见满树落英飘飞,并无异样。
“怎么了?”谢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没事,”乐无异笑了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是我眼花了,好像看到树上有只松鼠。”
谢衣“哦”了声,也没多问,径直端起相机拍起了风景。
乐无异长出了一口气,挑出手机里的照片,放大了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他刚刚自拍的时候,明明看到自己背后的嫔纷花影间站着个白色的人影,侧面对着他,还是那种飘飘渺渺、对不上焦的感觉。他手快按了快门,照片却丝毫没有那人的影子。
他使劲捏了捏眉心,心中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便犹犹豫豫地往树丛深处行去。大约往里走了数十步,又猛地停下脚步。
谢衣回过头,看他一声不响地往里走,忙迈步跟上。刚想喊他的名字,还没说出口,倏然也止住了话音。
那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准确的说,应该是块幕碑。
陈年的苍色苔痕布满了它的周身,藤蔓植物在它头顶垂下了柔软的枝条,亲昵而自然地攀附了上去,开出点点白色的细小花朵。

花明柳暗,石破天惊。
乐无异脑中如同被惊雷劈过,轰隆隆好一阵响,再回过神来时,看见谢衣一脸惊讶地望着他,道,“无异,你怎么……”
他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脸,摸了一手湿漉漉的,这才发现眼泪巳经流了满脸。“我……我也不知道。”乐无异有些无措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眸子不断渗出泪水,流到尖尖地下颌上又汇聚成一滴,缓缓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他像个小孩儿似的抽了抽鼻子,眼泪止也止不住,最后千脆胡乱抹了两把,嗖咽着说:“师……师父,我就觉得难过,特别特别难过。”
谢衣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他,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无异。别哭了,师父在这。”
乐无异把头埋在他肩窝里,死死搂住他,用力之大几乎勒断他的肋骨,仿佛生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衣的肩膀都有些酸麻了,乐无异才闷闷地抬起头,红着眼圈,有点不好意思。
他小声说:“师父,我刚刚……”
“没事。“谢衣伸指按住他的嘴唇,朝他笑了笑,“现在好些了么?”
乐无异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他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头和眼尾都红红的。谢衣掏出纸巾,沾着矿泉水给他擦了擦脸,他才后知后觉地别扭起来。
“师父。”
谢衣给他擦完脸,正准备收回手时,忽然被他一把攥住,琥珀色的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他,视线灼灼。
乐无异眼眶湿泄泄的,但看他的眼神几乎浓得化不开,“我觉得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他停 顿了一下,补充道,“比你想象的要久得多。”
谢衣愣了一下,旋即温声道,“师父知道的,你……”
“不,你不会相信的……”乐无异很激动,但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憋了很多话想说,却无从说起。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皱着眉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 。谢衣抚上他英挺的眉宇,微微使了点力让它展平。乐无异像个无措的孩童,站在那里任由他抚平了眉心的皱褶,温热手掌贴着自己的脸颊,开口道:“你看着我,无异。不论过去怎么样,至少现在,未来,我在你身边……不要皱眉了。”
“师父……”乐无异睫毛上还残留着泪痕,他使劲抹了抹,咧嘴笑了起来。谢衣的话像是一点火星,在他心中哪里啪啦地爆开了花。这一笑如同云破日出,雨洗天穹,露出明净而通透的颜色来。

然而老天像是要故意拆他的台一样,天边乍然起了一声惊雷,眼见着豆大的雨滴就砸了下来。两人顾不得腻歪不舍,匆匆跑进竹制围栏里的屋樵下。
谢衣望着天幕,苦笑道:“这才来了不到三天,就已经淋了两场雨了。也不知道是太欢迎我们还是不欢迎我们。”
乐无异撩了撩头发上的水珠,满不在乎地道,“反正我权当是欢迎了。”他话音一顿,忽然死死盯着那块无名碑。
谢衣顺着他的眼光望去,脸色骤然变了。
那块石碑被用水冲刷之后,忽地显现出一行一行的字迹来。“无异!”
他没来得及拉住他,乐无异把包扔在脚下,就那么冲了出去。在那样的雨势里,用不了几秒钟就连内裤都湿透了。而他浑不在意,单膝跪在那块碑前,逐字逐句地读那碑上的字。
谢衣叹了口气,一滴雨珠落在他手背上,摔在地上变作了八瓣。

等到雨停时,已经是一个钟头以后的事了。两人浑身狼狈地往度假村走去,尤其是乐无异,浑身衣服都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脑袋上那一簇精神的呆毛也塌了下去。他干脆把上衣脱了下来,拧干了水搭在肩上。
谢衣稍好一些,却也是淋湿了半身,发稍湿漉漉地滴着水。乐无异想帮他擦擦,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没一处干燥的,只好作罢。
还没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但天色已经阴沉了下来。他们一前一后走回院子里,发现看门老头家的儿子正在院中等着他们,看他们湿成这样,不由得有些惊诧,随即迎了上去,有些局促地说,“不好意思,两位的房间出了点问题,今晚不能住人了。”
等他们看到房间景象的时候,连谢衣都皱起了眉头。说有点问题实在是太谦虚了,简直就是灾难。浴室不知是水管还是阀门出了问题,水漫得整屋子都是。最糟糕的是他们放换洗衣物的包就放在地上,好死不死全给泡了,简直就是屋淜偏逢连夜雨。
那中年男人一直在道歉,还免了两天的房费。他俩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也是淋雨淋的有些颓。匆匆检视了一下别的行李,就随着他离开了。
结果到了新的房间,谢衣抬脚迈了进去,乐无异刚想跟进去却被那男人拽住了,一指对面的房间说,这是单人间,两个人住不下,您的房间在那。
他下意识望了谢衣一眼,后者安抚地朝他点点头,便转身进去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精湿的裤脚在地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才迈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由于他们的衣服全让雨水水泡了,只好让房东儿子给他们弄了两套衣服。然而谢衣洗完澡,抖开那衣服一看,登时哭笑不得。原来那是一套层层叠叠的古装,摸起来还是非常舒适的,但对于穿着睡觉这个标准来说,还是太繁复了。
他只好扔开那件衣服,裹着浴巾翻了半天,才勉强翻出来一件湿得不太厉害的乐无异的T恤,穿起来松松垮垮的,也只好凑合了。
不知是下雨还是什么缘故,谢衣无端觉得有些气闷,于是打开窗,想透透气。他刚一开窗,对面忽然传来一声口哨,他抬起头,看见乐无异赤着上身站在窗边对他笑,头发还在往下滴水。那滴水顺着发梢往下滑到锁骨处,经过深深的凹陷,再往下……再往下他就看不到了,只隐约可见灯光勾勒出的小麦色的肌肉线条,俊美如同古希腊壁画里的那些多情的年轻神祇。
谢衣看着他散发着强烈荷尔蒙的笑容,喉咙忽然有些干渴,咽了咽口水,有些局促地别过眼去。
乐无异保持着那笑容朝他扔了个飞吻,轻佻而痞气地说,“师父,约吗~”不等谢衣回答,他忽然伸手一撑矮矮的窗樵,就那么飞身跃了过去,然后迈着漫不经心而又十足坚定的步子,踩过天井漏下的斑驳月光朝他走来。
谢衣半眯了眯眼,被那气势撩得有些血气翻腾,但脸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乐无异走到他面前,年轻而矫健的身体就这么暴露在月光下,比他画过的任何一个人体模特都要优美,像一头年轻的猎豹,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力量。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犹如大型猫科动物捕猎时的兴奋眼神,死死盯住了他的咽喉。
“别闹了,赶紧回去睡觉吧……”谢衣话音未落,忽然被乐无异凑近的脸打断了下文。
他俩鼻尖对鼻尖,呼吸洒在对方的脸上,像是交换了一个隐秘的暗号似的,不知是谁的唇先贴了上去,很快便胶着在一起,紧接着像是想把对方拆吃入腹一般的疯狂,彼此都尝到对方齿间的血腥气,但没有人吃痛退却,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缠绵起来。
片刻后二人气喘吁吁地分开,谢衣隔着窗台,半扶着乐无异的肩头,脚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只听乐无异抽了口气,低低地笑了声,只说了两个字。
“开门。”

只听砰地一声,门被迫不及待地甩上,而谢衣被他压在门板上,一手掀起T恤下摆,急不可耐地吻过光裸的胸膛,一手隔着布料揉弄着他胯下那一团软肉。谢衣低吟一声,面红耳赤地想拉开他的手腕,却被轻易捏住两只手压在头顶,堵住嘴唇,毫无反抗能力地被挑起了情欲。
男人的身体都诚实的很,尤其是对象还是自己喜欢的人。虽然方式略有些粗暴,但丝毫不影响他身体的反应。
乐无异松开他的手腕,将碍事的T恤脱掉,倾身吻上了他的脖颈。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略带力度的轻咬,充满调情意味的微痛更让人兴奋。他沿着锁骨往下,像是品尝大餐一样细致,一直到小巧的褐色乳粒,忽然试探性地拿舌尖点了点。谢衣浑身一颤,早先习惯了啃咬的力度,这一点柔柔的麻痒触感瞬间被放大,直逼得他呻吟出声,眼尾通红。
那恼人的唇舌还在侵犯他的感官,将乳粒四周舔得满是水光,才依依不舍地往下,在平坦结实的小腹上留下一串暧昧齿痕,最后隔着布料用鼻尖蹭了蹭他硬挺着的下身,故意深深嗅了嗅,露出一个得逞的狡黯笑容。
谢衣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只觉得大脑都要烧成一团浆糊。乐无异故意凑到他耳边说,“师父,床太小了,我们在哪儿做?”
谢衣已经完全放弃思考了,两人还是磨磨蹭蹭地边脱边往床边走,最后终于连裤权也不剩,彻底裸裎相对。
不得不说,乐无异在滚床单的时候实在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他可以一边把身上的布料往下扯,一边扯着床上的一团布料,还抓到眼前看了看。
原来是那件莫名其妙的宽袍大袖,被谢衣随手扔在了床上。他抓着那件衣服翻看了半天,忽然双眼发亮地冲谢衣一笑说,“师父,我想看你穿这个。”
谢衣忍着把那件衣服糊他一脸的冲动,还是答应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他走到屏风后面,一边深呼吸一边试图把那团柔软的布料整出一件衣服的形状。然而出乎意料地,他十分顺利地穿完了,包括腰封与束绦,就像每一层都有它们原来的位置一样。
谢衣转出屏风的时候,实在是有些尴尬。因为他的睡裤与内裤都找不着了,看似包的严严实实的,其实里面是真空的,关键部位还硬着。就跟那什么狂似的,他有些不自在地想。
而乐无异大大咧咧地伸着两条长腿坐在床头遛鸟,见他出来忽然眼前一亮,像是獒犬见着了血食似的,那目光几乎已经把他剥光了。
谢衣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而乐无异走了过去,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从背后揽住他,深深感叹道,“现在让我死,我都心甘情愿了。”
谢衣忽然侧过头,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没好气地道,“再胡说就回你自己房间睡去。”
乐无异哎哟一声,眉开眼笑地按住嘴唇,忽然手臂一伸把人打横抱起,放在床上,俯身吻了上去。这个吻与先前那个不同,虽然充斥着淡淡的血腥气,但是极尽温柔缠绵,两条软舌互相勾缠绞卷,擦出一阵阵酥庥。唇分时带起一根暧昧银丝,被乐无异伸舌卷去。
他伸手解开那条束腰,本来严严实实的数层衣物忽然全部散开,露出白暂胸膛与上面的点点红痕,连硬挺的分身也一览无余,令人血脉贲张。
谢衣一头长发散落在枕上,脸也半埋进去,微微喘息着。乐无异握住他的分身,轻轻套弄着,拇指拨开软皮露出前端小孔,忽然俯下身,舌尖在小孔上研磨打圈,一手缓缓揉捏着柱体背后的细窄沟壑与囊袋。太过剌激的快感令他腰部一弹,几乎尖叫出声,随即狠狠捂住嘴,像是离了水的鱼一般挣扎喘息。
乐无异见他几乎在高潮边缘,动作也更加卖力,软舌抚慰着柱头与茎身,将他整个含入口腔,重重吮吸舔弄,完全没有要避开的意思。猛烈的快感侵占了他的神智,脚趾不受控制地蜷起,最终浑身一颤,在乐无异口中发泄出来。
谢衣自失神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乐无异喉头一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嘴角还粘着些白浊,不由得羞耻得快要晕过去。始作俑者还讨好地一笑,丝毫不在意地舔了舔嘴唇。发泄之后的身体一阵疲惫的空虚,要不是乐无异那根硬邦邦的还在他小腹蹭来蹭去,他真想就这么闭眼睡过去。乐无异低头亲了亲他,两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他从善如流地含了进去,拿舌头舔湿。指尖划过敏感的舌根与内壁,分泌出大量津液,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
乐无异抽出湿淋淋的手指,分开他的腿,小心翼翼地探入两指。由于得到了充分的湿润,手指进入的还算顺利。由于前天才做过,因而很容易扩张。他找到小穴那敏感的那处,轻轻研磨揉按。谢衣抽了口气,捂紧嘴唇,分身又有抬头的迹象,内里也渐渐软化湿润起来。
眼见准备得差不多了,乐无异忽然扳着谢衣的肩头让他坐了起来,凑到他耳边说,“师父,这一次自己动好不好。”说完靠着床头坐下,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
谢衣浑身发烫,几欲找个地缝钻去,却又不忍心拒绝,只好咬咬牙说,“你不许看。”
乐无异摸出他衣服上的一根不知作何用途的布带将自己的眼睛蒙上,微微扬起脸朝他笑了笑,笔挺的鼻梁两侧凹陷下去,性感极了。
谢衣跨坐在他身上,一手扶着柱体,一面慢慢往下压。这个姿势比一般的插入困难许多,他折腾得额头见汗,才吞入一个头,膝盖都有些发软了。而且这个姿势能清晰地感受到内壁是如何一点一点被撑开的,等到整根没入时,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乐无异看不见,其他感官就灵敏许多。包括谢衣压抑的呼气与深深吸气,以及内壁被挤入时发出的轻微水声,让他的下身几乎又涨大一圈,在小穴中一跳一跳。
谢衣缓过劲来,试探性地小幅度抬起腰部,再坐了回去,两人忽然同时发出呻吟。这个姿势实在是插得太深了,他有种顶到内脏的错觉。而乐无异只觉得分身被包裹在湿热紧窄的小穴中,恨不得马上大肆抽插一番。他伸手扣住谢衣的腰,狠狠往上一顶,后者惊喘一声,揽住他的脖子,眼角沁出泪水。
渐渐地他掌握了节奏,谢衣往上抬腰时他便抽出大半,再大力往上插入,每一下几乎都插到最深处。粗长肉柱擦过内壁一处突起时,谢衣忽然腰肢一软,整个人塌了下去。乐无异便死死扣着他,不让他闪躲,不住朝那处撞去。
谢衣脸埋在他肩窝处,身体犹如一叶上下浮沉的扁舟,神智起起伏伏,无意识咬住了他的肩,留下鲜明齿痕。身体最深处传来的决感几乎俘虏了他全部的神智,濒临溃散。
他咬着乐无异的肩,喉间发出难耐的呜咽,达到了高潮,小穴猛烈收缩着。而乐无异猛地顶到了最深处,抬着他的腰射了出来,几乎灭顶的快感持续了快一分钟才渐渐消退。他抱着谢衣,抽动了一下埋在体内变软的分身,一股湿热的液体随之流了出来,缓缓淌下大腿,留下一道白痕。
这场景太过淫靡,谢衣只觉得小穴里的分身又在慢慢变硬,不由得挣扎着想要退开,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乐无异翻了过去,抬高大腿,爱抚着他疲软的性器。
反正夜还很长。
谢衣精疲力竭地睡去之时,感觉到有人轻轻抚着他的脸颊,犹如对待某件稀世珍宝一般。
那个声音在他耳畔轻而温情地说,“师父,我回来了。”
同样的月光洒在那幅栩栩如生的画像上,照出一个白而模糊的虚影,霎时间化作一缕袅袅轻烟没入画中,那人手执的素色伞面上忽然多了一枝鲜妍的桃花。

尾声
同年十月,知名画家谢衣的个人画展在他的母校江南美院展出。不少人慕名而来,一时这间小小的展览厅几乎被人踏破门槛。
美木馆后门处,有一个褐发棕眼的青年夹着手机,手里提着外卖,眉开眼笑地讲着电话。
“……是的,买了你最喜欢吃的小笼包,刚好最后一笼,扲拎回去还热看呢。”路人纷纷侧目,先是被他高调秀恩爱的行为闪瞎了眼,其次又对着他太过出众的容貌看得两眼发直。
“行,我跟华月姐打过招呼了,下午她帮忙看着,不会出事的……”他讲完电话,忽然凑近听筒“啾”地亲了一口。对面登时沉默了,忽然又传来疯狂的大笑声,隐约是什么谢衣你家那小子这么肉麻他家里人造吗哈哈哈哈。
青年心情大好地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哼着歌离开了。
下午闭馆的时候,游客纷纷讨论这次展出的画中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神秘的湖心岛,巨大的浑天仪,古香古色的竹制浮桥……网上有很多人发帖询问,但始终在中国地图上找不到这样的一个地方。
结果有人倒是真的找着了,但不是在地图上,而是一款非常受瞩目的单机游戏的试玩地图里。
这款游戏的开发者是一个名叫沧海飞尘的工作室,之前做的几款手游都很受欢迎,在业内有一定的名气。因而刚推出试玩版,就有许多粉丝迫不及待地下载体验。虽然之前也有人预测过他们做单机不会出色,但试玩版发行的结果无疑给了这些怀疑论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各大游戏门户网站都在报道测评这款难度极高却又无比吸引人的游戏,另一部分人则发现,游戏中静水湖地图里的风景与谢衣个人展中的风景写生,重合度惊人地高。
一拨人在讨论难道谢大师也玩“静水奇谭”?另一拨则炮轰游戏美工抄袭知名画家。而工作室对于此事未发表任何声明,只是在公布正式上市的日期时,拿官博@了一下谢衣。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万年不上微博、空有几百万粉丝的谢衣竞然转了这条微博,还半开玩笑似的要了豪华定制版里的手办。
一时间“给男神寄手办”的话题登上了微博头条,“静水奇谭”也因此大热起来。
然而作为一个第一视角解谜类游戏,“静水奇谭”的游戏难度也着实吓走了一大批玩家。至今没有人攻克试玩版静水湖地图里的最后一关,成绩最好的也才打到倒数第二个房间。
因而这最后一个房间也被人称为“小黑屋”。
“哪有那么夸张。”乐无异嘟囔了一句,捧着笔记本电脑,站起身。
屏幕上高鼻深目的混血儿主角正站在传说中的“小黑屋”跟前,大门虚掩着,仿佛有未知的危险在暗处窥伺。
谢衣正在翻阅“静水奇谭”的美术集,闻言抬头,恰好看见乐无异操纵着角色推开了门。
没有宝藏,没有金银,也没有择人而噬的妖物。
门里是一幅画,画上有个撑着伞的白衣男子,温柔眼眸如同一片最是多情的春风。他执看一把素色纸伞,朝游戏里的男主伸出手来。忽然一阵风吹过,那画便化成了花瓣,撒了主角一头一脸。
他怅然若失地接住一片花瓣,忽然背后传来一个清雅温和的声线。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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