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初乐]挣扎(第一~二十二章)

(十八)
2014年年底,高中生乐无异的生活堪称顺风顺水,除了师父偶尔还在认真研究蓝翔特技让人有些头痛以外,简直没有别的烦恼了。
年关将至,大家对新的一年期待的同时,又有些怅然若失。或许是因为这感觉太过空荡荡没有实感,很多人的生活步伐都变得缓慢下来。谢衣师徒也不例外。这对死宅师徒彻底失去了外出的兴致,除了上下学的时间,两人最大的乐趣就是盖着毛毯窝在沙发上发呆,谢衣看书,乐无异打游戏。
沈夜对他们的生活步调发出了“一股陈腐之气”的评论,尽管谢衣非常诚恳地向他指出,那可能是阳台上死掉的二十六盆仙人掌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但是当他带着徒弟和徒孙送的懒人毯回到家,抱着尝试的心态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就领悟了生命的真谛。
于是每到周六,谢衣家里就有三条好汉蜷缩在沙发上,看书的看书,打游戏的打游戏,整理优惠券的整理优惠券。
简直是一片死宅的海洋啊。
前面说了,乐无异的日子过得很顺畅。前面也说了,乐无异是他太师父带大的。
沈夜这个人吧,长得好,脾气呢,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傲娇了一点,不过也不能说不可爱,但他这个人有个很大的毛病,他闲着没事干就爱找事儿。于是被他带大的乐无异,也是个闲不住的人。
“……元旦晚会。”谢衣沉默了一会儿,才重复道。
“嗯……对。“乐无异有些难为情,他结结巴巴的解释道:”闻人说有一个角色非常适合我,一定要我演,连戏服都是根据我的数据做的……师父,我能去吗?“
谢衣依旧沉默着,上回在酒吧的动作已经有些引人注意,他和无异的身份都有些敏感,按说他是从根儿上反对乐无异这样大咧咧的出现在人前人后,何况还是晚上,但是……
他犹豫的看着乐无异期待的眼神。
他才十七岁,这样的年纪,连个亲密的朋友都没有,每天就跟自己困在一起。
他觉得于心不忍。
这是他的孩子,也是他爱的人,如果谢衣想要他的生活一直在阳光下,那么首要的一点,还是要他远离阴影。
而且……也许无异其实也渴望着跟他同龄的朋友多些交往。
但是这种不舍的感觉,究竟是为什么呢?他想了一会儿,才隐约记起自己送乐无异上小学的第一天,也是这样的心情,在此之前乐无异没上幼儿园,每天都在家里,一旦他不在,家里就变得空荡荡的。
“好。”他终于点点头,“不要乱跑,结束之后我去后台接你。”
乐无异看起来竟然还是有点失望。但他没说什么,低着头去洗澡了。谢衣有些疑惑,但是他没有问。
那天晚上谢衣给乐无异掖好被角,跟他说晚安的时候,乐无异忽然问道:“师父……今晚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谢衣沉默着,最终点了点头。乐无异欢呼一声,抱着枕头一路小跑进了谢衣的房间,钻进了谢衣的被子,他把枕头摆好,然后蜷缩在谢衣惯常睡得那一边裹成一团,只露出张脸来,眼睛滴溜溜的望着谢衣。
谢衣叹了口气,拍拍他屁股。
“占我地方。”他故意叹息道,“我这块儿这么好?”
“才不是呢。”乐无异得意洋洋的解释道,“师父,我在给你捂被窝呀!”
“……”谢衣忍不住笑了笑,俯下身子亲了亲他,乐无异嗷呜一声连呆毛都红了,他哆哆嗦嗦的滚到一边,木头人似的仰面躺好,笔直笔直的不动弹了。
好像不是生气了。谢衣想。乐无异体温比他凉,躺在旁边跟个小冰块儿似的,他叹了口气,枕着手臂测过身子问道:“无异,你冷不冷?”
乐无异毫不客气的把脚丫子直往他小腿肚子上贴,露在被窝外面的呆毛点了点。
谢衣叹了口气,对他伸出手臂。乐无异别别扭扭的挣扎了一会儿,还是滚到他怀里找了个位置。他毛烘烘的头顶抵着谢衣的下巴,痒痒的。
“睡吧。”谢衣说道,“明天还得上学。”
“……晚安吻。“乐无异小声提醒道。
“……刚才不都亲过了吗?在你房间。”
“那不是没睡吗?”
“那好吧。”谢衣在他鼻梁上亲了一下。“行了?睡吧。”
乐无异不满意大发了,他翻来覆去的倒换了好几个睡姿,终于还是一骨碌爬起来问道:“师父,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特别像小孩子?”
谢衣不明白他在闹什么脾气,失笑道:“你就是小孩子啊。”
乐无异果然生了老大的气。他气鼓鼓的凑过来,掰着谢衣的脸仔仔细细从里到外吻了个遍,吻罢了问道:“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是个闹脾气的小孩子。”谢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说吧,你生什么气了?”
乐无异一愣,撇开脸道:“没什么。”
谢衣叹了口气。“无异。”
他坐起身,想将乐无异拉到怀里,乐无异无声的与他僵持着。
“别闹。”他柔声说道,“是师父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乐无异终于乖顺的搂住他的脖子,小声说道。”师父没有错,是我太小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想跟师父一样大……我就能照顾师父了,师父跟我在一起也不会无聊。”
“我没有无聊。”谢衣摸摸乐无异的长发,“你从哪里觉得我无聊?”
“……”乐无异将脸贴在他肩上踌躇了一阵,“师父,是不是运动会还有表演这些对你来说都不好玩了啊?可是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喜欢的我好像也做不来。”
谢衣一愣,松开搂着他的手,乐无异退出他的怀抱,失落的盯着自己的睡衣角。
“师父……”
谢衣手抚上他的脸,触感温凉,随后使劲——捏了捏。
“师父!QAQ“
“你这傻孩子……”他笑着将徒弟重新揽入怀中,“我也……算了,没事。”
乐无异不明白他怎么忽然又说自己傻,想来在谢衣看来他确实挺傻的,他们两个之间差了太多的岁月,这期间的差距是自己怎么也追不上的。意识到自己并不足以配得上心上人,这一认知使他他心情差极了。
谢衣心里又酸楚又甜蜜,欢喜简直要从身体里溢出来,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快乐,他亲亲乐无异的鬓角,小声说道:“无异,我……我喜欢你。”
乐无异呆呆的张大了嘴巴,紧接着涨红了脸。
“干嘛忽然……”他想往后缩,却被谢衣搂住不放,“师父……”
“我喜欢你。”他呢喃道,“我每天都觉得,不能更喜欢你更多了,但是第二天总会感觉比前一天更喜欢你。”他牵着乐无异的手,引着它抚摸自己的右眼角,那里有一道磨灭不去的艳丽纹身。“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不懂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东西,也不会说很多好听的话……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你能明白吗,无异?”
他褪去了成熟冷硬的外壳,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意来,那笑容意外的青涩好看,让人移不开眼。
乐无异从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彼此相爱。
他们彼此相爱,呼吸是一样的节奏,心跳是一般的频率,彷佛生来就是为了爱上彼此。
“我爱你。”他听见谢衣轻声说道,一个花朵一般的吻落在他嘴角。
温柔的与生俱来。
时间过得飞快,自从那结结巴巴的告白之夜后,转眼又过去了两个星期。新晋的沙发土豆沈先生胖了五斤,意识到徒弟和徒孙在下很大一盘棋的他十分伤心,表示再也不要去逆徒家给植物浇水了,第二十七盆仙人掌得以苟延残喘,给谢衣家的阳台增添了一些生机。
乐无异班级的话剧如火如荼的排演着,师徒俩每天到家的时候都将近八点,作业来不及做完,谢衣嘟囔了一声“别告诉你太师父”,暗搓搓的接过了课文抄写的任务。师徒俩再也过不了窝在沙发上的逍遥日子,都有点儿清减。
跟你说了,他们俩在下很大的一盘棋,对吧。
除了当代高中生令人领悟不了的周记和摘抄笔记,谢衣还有另一件非常头痛的事情:乐无异现在改睡他床上了。
自打那一夜的尝试之后,乐无异似乎忽然意识到谢衣的床比他自己的床舒服多了,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询问,得到同意之后会露出亮晶晶的的、感激的笑容,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自然而然,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就直接往谢衣怀里钻。
这简直是种甜蜜的痛苦。是个人就没有不喜欢跟心上人亲近的,但是如果对方是毫无自觉的孩子,似乎又另当别论。谢衣感到渴望像要冲破他的皮肤而出,他按着乐无异在床上接吻,把他揉的乱七八糟,乐无异在他怀里小声轻喘,他断断续续的喊他“师父”,舌尖咬在齿间,脸色通红,那声音在他听来就跟一道炸雷似的披在心头,把一切不干净的,玷污的念头劈得一干二净。
唯有这种时刻,他感到尤其罪孽深重。
爱他,宠爱他,跟他亲近,是一回事,但是要上升到真正的肉体交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乐无异是孩子,谢衣不是,他已经足够大,很清楚的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绝对不仅仅是发泄和欢愉那么简单,疼痛和屈辱是不能逃避的话题,与此同时,性爱所能带来的心态的变化也……
一旦做了,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而尽管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但是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从来也没有相信过乐无异会跟他走到最后,最明显的证据是有一天华月带来几张保险单要他填写时,他下意识地翻了翻教育基金,随后才意识到按照现在的轨迹发展下去的话,乐无异永远也不会如他从前想象的那样有自己的小孩了。
作为恋人或许该感到满足,但是作为监护人,又令他感到痛苦万分。
事情在元旦那天的清晨发展的格外不受控制,他从梦中冷汗淋漓的醒来,不得不面对另一场美梦般的折磨——乐无异贴在他怀里,腿搭在他腿上,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欲望隔着睡衣在乐无异的大腿上无比精神的顶着。
乐无异一无所觉,感觉到熟悉的体温企图离开,不由得抓紧了谢衣的衣角。
“别……别走。”他嘟囔了一句,又往谢衣胸前贴了贴,炙热的鼻息喷在他胸口的皮肤上,像野火燎原。谢衣一狠心,从他手里抽走衣角。
再不走,就真要出事了。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催促他去吻他,抱他,撕开他的衣服,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侵犯他,疼爱他……留住他。
但是那都是……不对的。他不应该强迫乐无异接受任何只属于他自己的感受。
他的心猛地狂跳了一拍,这躁动的感觉他从来不陌生的,自从它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就一直在尽力与它搏斗,多数时候,他都是能赢得,然而它总能找到那么个时刻。
诱惑他走向万劫不复。
卫生间里的男人抬起头望向镜子,镜子里的青年有一张英俊阴郁的脸,水珠从下巴上滚落,看起来就要结冰了似的。他的过去把曾经属于他的意气风发抹去了,无论他怎么尝试,这阴森落魄的眼神就像他脸上的纹身一样,烙在他的灵魂里。
他看起来糟透了。他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壁。
当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他感到有些恍惚。
“师父!“乐无异的声音不再像隔着水一样了,他焦急地握住谢衣的胳膊,“师父,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我等下打电话给瞳大夫……”他说着,环过谢衣的胳膊,属于少年的臂膀并不算强壮,却也足以支撑成年男子的体重,谢衣却猛地将他推开了。
“无异。”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某种坚硬而冷峭的物质,这令他身体里属于“谢衣”的那一部分感到十分反感,“回你自己房间去。”
“回呀,咱们一起。”乐无异答道,又一次伸出手来要拉近两人的距离。
他靠的太近了。谢衣想。
他真的靠的太近了,谢衣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闻到他身上薄荷味儿的沐浴液味道。
你不该离我这样近的。他责备的想。你不该……你不该。
“师父。”少年人的声音和眼神一样坚定毫无避讳,“师父别怕……我就在这里。”
谢衣冷笑了一声。
“我怕?”他的眼神有点疯狂,乐无异有些畏惧,却依然固执的向他伸出手。“我怕?”他低低的笑了一声。
谢衣猛地垮了一大步,将两人的距离化为了零,他搂着少年的腰将他抱起,狠狠地按在墙上,凑到他耳边呢喃道:“你不怕?你为什么不怕?”
乐无异摇摇头,反手抱住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额角。“我怕的,我怕一觉醒来,就再也找不到师父。”他小声说道,“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怕。”
谢衣把头埋在他怀里,发出了一声混合着自嘲和怜惜的笑声。
然而不能抵赖的是,他的呼吸在平稳,他的血液在慢慢冷却下来。
他感到安心,同时又感到迷茫。
如果有一天,无异不再等着他,不再守着他时……
他会怎么样呢?

(十九)

那个英俊的男人在花店门口站了已经有约莫一刻钟。
他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身材挺拔,面容如水,五官有种常人难见的俊俏好看的味道,配上他沉静疏离的气质,整个人就像一把寒风里嗡鸣的长刀。
锋利,又有点过于刚硬,冷不丁的使人产生一种很容易折断的错觉。
这样一个男人,似乎与花店格格不入,更不用说踌躇和犹豫了。他生的实在打眼,店里打工的小姑娘不断地偷眼去瞧他,舍不得移开眼似的,手上的黄玫瑰被剪得就剩个花头,一旁的女顾客微微红了脸,装作对一旁装着满天星的桶子发生了浓厚兴趣。
正为客人处理花束的老板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奇特的客人。同样身为男性的自尊稍微受到了一点伤害的他快手快脚的将玫瑰递给顾客,转而笑着招呼道:“这位先生……不知道买什么好了是吗?”
他绝不是第一个在花店门口惆怅不已的男士,玫瑰当然是经典中的经典,但是总有些人绞尽脑汁的追求着特别,只是这一位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会为情所困的主儿——不,应该说,他,跟鲜花,烛光,或者一切类似的罗曼蒂克情节似乎都不搭杠。
对方果然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有人跟自己搭话,他思忖了一阵,才开口问道;“……表演之后……送什么花比较好?”
老板答道:“表演吗?不如来一束香水百合如何?女孩儿们都喜欢。”
那青年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解释道:“是我徒弟,不是女孩儿。”
“哦!”老板有些疑惑,但还是配合的做出恍然的样子来,紧接着他就感到自己有些尴尬,因为男人并没有因他的话显出什么受到配合的受用表情来,还是那一副样子,真是一位冰雕做的美男子……老板腹诽着开口道:“是孩子吗,孩子的话,郁金香和向日葵我看都不错?活泼,又好玩!”
那人明显还是一副没有被戳中的样子。老板有些挫败,抓了抓头举目四望,想要找出合适的建议来,正巧看见女助手的手中摄像机镜头一闪,他赶紧假装没看见。
偏巧那人却在这时开了口,他指着一桶粉玫瑰问道:“那个……有什么含义吗?”
“……您选的那是玫瑰。”老板向他指出,“玫瑰都是送恋人的。”
“……”对方垂下眼睛,脸上渐渐露出所有出现在这里的男人一样的,可以称之为甜蜜,愚蠢,或者温柔的笑意来,虽然只有一点点。“就是送……恋人的。”
谢衣自花店出来的时候,怀里抱了一大束粉色的玫瑰,过往的路人不断地好奇的打量着他,让他有种裸奔的错觉。
这实在是有点尴尬。
他没有谈过恋爱,如何做好一个监护人已经足够他头痛,现在又加上恋人的身份,简直令人焦头烂额。早上的闹腾过后乐无异面色如常的热了牛奶,做了三明治,镇定的简直像他才是这个家里的大人,但是谢衣却忍不住注意到当他把牛奶递给自己的时候,手在微微颤抖。
出门的时候乐无异提议他自己去上学,让谢衣在家休息,谢衣刚服了药物,浑身肌肉都挂在骨头上嘎吱作响,头疼的要命,却摇了摇头。
“我送你。”他坚定不移的说,“快走,要迟到了。”
乐无异抱怨了一声,忽然凑上来搂住他的腰,把他推到鞋架边的墙上亲了亲他的嘴唇。
蜻蜓点水的一下根本不够,谢衣搂着他加深了亲吻,两个人在门口亲热了一会儿,谁也没能说服谁,但是却似乎达成了令人愉快的共识,谢衣替乐无异戴好围巾,乐无异率先蹦了出去。
“比赛谁走得慢!”他咧开嘴笑着说道,“你赢不了我!”
谢衣本正在穿鞋,听闻此言他的动作简直是按了六十四倍慢放,一下下像缺机油的木头人似的,乐无异被他气得要笑,突突几下跑回来,大笑着又把他推到屋里吻他,谢衣踩到他仍在一边的午餐盒,两人稀里糊涂的在门口跌坐一团,乐无异不管不顾的骑到他腿上,又开始在他唇齿间摩挲舔舐。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出门的时候乐无异已经迟到了十五分钟,做徒弟的很成熟的安慰道:“元旦嘛,肯定也就是做题,去晚点不要紧。”
做师父的却忧虑的说:“不合适吧……还是说我们遇到了迷路的老奶奶送她回家吧。”
这个更好。乐无异欣然同意,师徒俩一路上开始编造各种迷路老奶奶的细节,直到遇见在公园混迹与老年模特队走猫步的沈夜才石化般的停下。
谢衣隐约感到有些事情在今天早上发生了改变,一切似乎在脱离掌控而去,而他却并不感到苦恼。
能与喜欢的人相恋,能与他在一起,能因为他而看到世界的美丽,获得走下去的勇气。
真是一件太好的事情了。
从未如此深刻的意识到自己与徒弟已经是恋人的谢衣,最终在去乐无异学校看他演出的路上,对着花店发起了呆。
合格的恋人,似乎应该……送个花什么的。
他不擅长谈恋爱,少年时代虽然活泼好动,但是大量的精力都花在了各式各样的兴趣爱好上,忙碌的连饭也顾不上吃,哪来的心思谈情说爱,倒是沈夜暗搓搓的把钱递给他,吩咐“去给沧溟买束花”的记忆格外深刻,由于岁月已经太过久远,后面跟着的半句“再给我带包烟,别让华月看到!”都被他给忘了……
当时流月市的花店品种总是很单一,沈夜师徒的情商也非常单一,所以谢衣通常都是杀到花店,指着玫瑰花来他一束,然后风风火火的掏钱离去。
处于这种刻板的印象,他对别的鲜花都停留在“好看”的理解层面,玫瑰却应该跟爱情挂钩。
于是他选了一把玫瑰,但是老板的神色似乎有点诡异?
他抱着玫瑰来到街上时,夜幕早已降临,幕间的流月市寒冷干燥,空气中有股令人心安的煤灰味儿,他望着那娇艳的玫瑰,感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从前帮师父买花的时候,都是怎么带的来着?
乐无异紧张了。
不仅闻人羽看得出,全班都看得出,尽管他很认真的在讲笑话,帮女同学搬东西也丝毫没有怨念,但是大家都能看得出,他紧张。
他一不开心,他的呆毛就是耷拉着的,闻人羽有一阵子一直怀疑他是智能机器人,就是因为这个指向标一样的呆毛。
不是我说,你这也太高科技了啊?
她一边帮乐无异最后检查戏服,边问道:“你不高兴了?紧张?”
乐无异咽了口水,点点头。
“万一背错台词……怎么办啊。”
“那就编呗,只是独白那一段不要说方言就好!”闻人羽警告道,“是,我知道彩排的时候那样玩很有趣,但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敢……”
“啊呀知道啦!”乐无异大声答道,“闻人你好啰嗦啊……”
他犹豫着去看幕布,推了推单片眼镜。
“我有点儿紧张。”他承认道。“我怕演得不好。”
“不好就不好呗,咱就是个玩儿,怕他不是好汉。”
乐无异十分想做好汉,于是他坚强的点了点头。
但是等他听完了报幕上了台,他又糟心了。
没人跟他说过舞台上这么热啊!灯光又烤,又刺眼,他一瞬间台词忘了个光,就记得个“不抛弃,不放弃。”
等一下,似乎也不是这六个字……
他冷汗当时就下来了,完了完了,师父还在下面看着,本来想好好表现,展示出帅气的一面,现在也都完了……
这时眼睛渐渐适应了强光,他偷偷往台下看去,一眨眼的功夫,就在观众席里找到了那个人。
简直花不了一秒钟。
谢衣是一个很会隐藏自己的人,从前尽管他又好看又温和,可是当他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能找到他。除了乐无异。
捉迷藏也好,培养独立性的独立地铁之旅也好,他都能一眼找到那双温柔的注视着的眼睛。年幼的他总感到得意极了,但是当谢衣领着他回家,拉着他的小手问:“师父藏得很好吧,无异都没发现师父跟在你后面吧?”的时候,他总是很配合的点点头,大声回答道:“嗯!师父可棒啦!”
他偷偷地把这个技能藏在心底,就像有了一样能接近谢衣的隐身衣。
他偷偷地欢喜着隐藏着这个秘密武器,谢衣从来也不知道。
谢衣离开的最初几年,这秘密武器简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知道谢衣时常来看他,他蹲在校门口,不敢往他所在的方向张望一眼,却感觉特别幸福,暖洋洋的。直到他生了一场大病,这个能力才消失了。
它消失了。乐无异这样对自己说。它消失了,才没有看到师父。
当然不是师父……没有来。
但是现在它回来了,甚至比从前更激烈,更汹涌,也更温暖。
他感到勇气在回到身上,思维运转的灵活自如,台词流到嘴边他甚至只需要灵活的将他们倾吐就好。
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他偷偷的微笑起来,却要假装没有看到。
因为那个人——似乎觉得自己是个隐藏高手的样子,戳穿他,他会很失落的。
我的心才是我的眼,心里只有你一人,眼里又怎么还有其他呢?
你不在的时候,世界是平整的,是一片死寂。
你在的时候……你就是我的世界。
表演在进行,观众们被年轻人们的表演牵引着,一会儿大笑,一会儿落泪。
没有人注意到礼堂的后门悄无声息的打开,有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来,目光冷漠的在舞台上群循着。
“找到了。”他冲衣领上夹着的话筒说道,“那个孩子在舞台上。”
“带过来。“耳机里的人命令道。”别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有人粗暴的踢开了防盗门。
家中空无一人,来人的目光落在鞋架上,那里摆着成年男子的皮鞋和少年人的球鞋,他目光下沉,对身后点了点头。
几人鱼贯而入。手里的黑色枪管反射着冰冷的光。
卧室的门遭到了破坏,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
“没有人在家。”不一会儿,搜查的人返回了客厅。
第一个踹门的人摆摆了手。
“给谢警官留一个礼物吧,”他露出了愉快残忍的笑意,“我们走。”
几人很快的离去,就像从没有出现在这公寓中一般。
除了茶几上,那一只支离破碎的,染血的木头小鸟。
演出结束了,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台上的年轻人们手拉着手谢幕,年轻的脸上演绎着青春的欢腾。乐无异低着头跟身旁的同学说话,马尾发梢被汗水打湿,粘在脸上。他一抬脸,直直的向谢衣望来。
谢衣静静的冲他微笑起来。
他的手机悄无声息的闪了闪,没有发出声音。
谁也没有注意。
“接电话……接电话……”呼延采薇在办公室踱着步子,“我靠,怎么不接电话!”
她扔下话筒,抓起外套向楼下跑去。
警察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二十)
表演结束后,谢衣犹豫的想要不要去后台找无异。
无异跟同学在一起似乎挺开心的,有家长出现的话应该没有办法好好玩了吧?他这么想着,坐着没有动,他拿出手机想给乐无异发条短信,却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
……怪了,出来之前还充满了呢。他摇摇头,放弃了这个念头。
再坐一会儿,就去外面等他吧。
乐无异屁股着火似的坐不住椅子,他催促道:“啊呀闻人,随便弄弄就好了嘛!!”
闻人羽按着他不让动,用化妆棉细细的擦拭着他的眉毛,严肃的回答道:“那怎么行?妆是一定要卸的。不然皮肤会……”
乐无异大咧咧的伸了个懒腰:“我一个男的,皮肤咋样有啥大不了的……啊呀快点啊,我师父在外面呐。”
他急着要去问谢衣要评价,心脏砰砰跳得厉害。闻人羽不紧不慢的扫了他一眼。
“行吧行吧,滚吧,看你这幅样子我就糟心……”闻人羽没好气的说,“哎你怎么这就跑啊,把脸洗洗啊!”
乐无异边一路小跑着边喊道:“不管啦我去洗手间洗!闻人,明年见啦!“
“明年见!“闻人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她挥挥手,向其他同学走去,“阿阮呢,叫她滚过来给我解释一下忘词的问题——”
卸妆油可真难洗啊。乐无异用洗手液搓了搓,感觉脸都要磨平了,脸上还是滑不溜秋的。他有点后悔没有让闻人给他洗干净,但是现在回去被大家抓住的话,可能就要在后台一直呆到晚会结束了,他怕让谢衣等太久,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和师父回家去,两个人一起,安安静静的跨年,多好。
他这么想着,摸索了把脸,站直了像镜子望去。令他吃惊的是,镜中不止他一人。乐无异大惊,猛地回头。
对方是个有点像外国人的长相,有几分眼熟,见他警惕的望过来,笑了笑。
“小朋友,又见面了。”
乐无异警惕的往旁边挪了两步,这时有人从厕所外拐进来,堵住了门。
靠。乐无异骂了一声,挤出一丝笑意来。
“这位大哥,我们不认识吧。”
那人道:“啊呀,这可真是绝情,你还借过我电话呢。”
他一说,乐无异就想起来了,但他想起来了,却丝毫没有露出愉快的表情,那晚之后发生的闹剧他可没忘,他不是傻子,被人整了还是分得清的,他眯起了眼,环视着四周考虑着什么能拿来做武器。
“你不会想要那样的。”对方和善的笑道,“你看,大哥哥身上带着抢。”他说着,居然还掀开外套给乐无异看了一眼。乐无异冷冷的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我与你无冤无仇。这里是学校,外面有的是人。”他的大脑疯狂的运作起来,手机扔在包里,面对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男人,外面满是毫无戒备的普通学生和家长,他的劣势不言而喻。
“无冤无仇?要确定了才知道,小朋友不要动。”他笑了笑,五官深刻的脸看起来有几分激动地吓人,他扭头对其他几个人说道:“把他给我扒了。”
乐无异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啥啥?你有病吧,我是男的!”
总不能这么倒霉吧,偏碰上个黑社会,对方还是个基佬?
那人冷笑了一声。
“找也不找你这样的白斩鸡。”他沉稳的说着,做了个手势,几个手下立刻围了上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乐无异举起手,老老实实地任由对方揪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到墙边,有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说道:“把书包摘了。”
乐无异点点头,他缓缓地把书包从左肩摘下,心里微微紧张,他偷偷吸了口气。
下一秒他忽然发难,书包换到右手狠狠地一轮,包里装的都是练习题,沉得要命,直接挨上了其中一人的脑袋,当场把他砸的向后坐去,其余几人一愣,乐无异趁机抬脚往最近的人腿弯狠狠一踩,回忆着谢衣的动作拽着他胳膊往后弯折,手迅速伸到刚才领头男子示意给他看的外套内衬,果然摸到一把枪,他将枪嗖的抽出,反手一击枪托敲在靠近了的打手肩颈上,两步上前,枪顶上了那领头人的胸膛。
“滚。”他冷冷的说,脸因为害怕和激动涨得通红,他直喘粗气,胸膛剧烈的起伏,手却很平稳。“从这里离开,马上就会有人来。”
领头人不见失意,反而哈哈大笑。
“哈哈,你这小崽子,果真有点意思!”他边笑边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你敢开枪吗?”他说着,居然还往枪口走了两步。
“我不敢杀人。”乐无异点点头,承认道,“但我敢开枪。”
说时迟那时快,他猛地拉开保险栓,往那人脚边开了一枪。这是他第一次真刀实枪的开枪,虎口震得有些发麻。他的枪口毫不犹豫的又指向了那人。
“现在我敢了。”
那领头人从他开枪就有点愣了,闻言回过神来,却仍旧不见慌张。
“你行,”他点头赞许道,“看来倒是我错了……狼就是狼,就是被兔子养大了,也还是狼。”
乐无异皱着眉头道:“你说什么……?你不怕?”
方才与乐无异说话的年轻人道:“狼王,有脚步声,咱们该走了。”
“狼王”兴致很高的挥挥手,“急什么?”他露出真正愉快的笑意来。“我叫安尼瓦尔,你记住了。”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示意乐无异把这名字牢牢记在脑海中,“你记住,我会回来接你的。”
“什么——?”
他说完这话,几个人迅速的拉开厕所门,消失在了走廊上。
只留下乐无异站在原地,顶着一头雾水,握着一把手枪。
他呆呆的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他把手枪别再裤腰里,抓起书包,没命的往外跑起来。
师父,师父你千万不要出事……
谢衣打听到礼堂的后门,站在那里等乐无异。
冬夜很凉,夜很静,天空中的星星很亮,他想着心上的少年,心里就暖和起来。
就在这时,有混乱的脚步声敲在了他的耳膜上,他不动声色的向前迈了一步,倏然回头,一把抓住了来人的胳膊。
那人是个穿着聊到落魄的年轻人,一头乱发纠结不清,连五官也看不清,他嘴唇灰白,像是几天没喝水了似的。
“救……”他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你是谢……呼……救那个孩子……他们要来找那个孩子……”
谢衣瞳孔急剧收缩,他抓紧了那人的胳膊厉声问道:“你是谁?谁来找什么孩子?”
“他们在找你们……也在找孩子……”那人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来,塞到谢衣手里,“快……“他手上全是血,蹭的整张照片都是,谢衣皱着眉头抓过照片,呼吸便是一滞。
那是一张乐无异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学校的夏季校服,似乎是在运动会上,几个跟他相熟要好的的同学在他身边围着他说话,少年们的笑意在血迹斑斑的指印下显得格外动人。那人只交过了照片,就像完成了什么天大的任务似的,全身的力气都松懈了,断线木偶似的向后倒去。
谢衣的心狂跳起来,他扔下花束,跑向了后台。
一声巨响回荡在整个后台,在做最后收拾工作的闻人羽吓了一跳,抬起了头。
“怎么回事?“她问阿阮,“好像是……”
“大概是特效的烟火吧……”阿阮答道,“快收好啦,我们去前面看演出!”
“不……”闻人羽摇了摇头,“听着像枪声……我去看看,你快点去找负责的老师。”
阿阮不情不愿的嘟囔,但是闻人羽的话她都听的,于是她小跑着去找负责后台的老师了。
闻人羽眼珠子转了转,踮起一个做道具的棒球棒挥了挥,向声响传来的方向走去。
阿阮拐过个弯,她跑得急,直接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一身黑衣,大黑天居然还带着墨镜。他笑着说道:“小同学,跟你打听个人……”
他说着掏出了一张照片。“认识这个人吗?”
阿阮接过照片,高兴地答道:“这不是小叶子跑1500之前的照片吗,我和闻人姐姐还去给他加油呢……啊呀怎么只拍到了我的背影啊!……”
那人看起来有几分高兴。
“真是太谢谢你了,同学。”
“能告诉我能在哪里找到这个人吗?”他指着照片,露出了和善的,友好的笑。

(二十一)

当你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一点时,人通常是很难注意到时间的流动的。
谢衣焦急的在走廊里奔跑着,他的胸膛砰砰作响,大脑中却一片空白。
找到他。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找到他,说好一起回家的。
礼堂后台连人影也不见半个,晚会已经接近尾声,表演的学生都是收好东西到前台去跟家长一起等候最后的保留节目了。
他在走廊里见到那个胖男生时,对方正抱着一堆包子吃的起劲。看见他,不由张大了嘴。
“啊,你是……”团子的话还没说完,后面的“无异的爸爸”就被咽了下去,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问道:“看见无异了吗?”
团子迟疑道:“没啊……他演出结束就走了……你没看见他吗,他肯定在前面。”
拿着包子的男生笑了起来:“他惦记去看你,惦记一天了呀。”

冷空气涌进乐无异的肺部,扯得他内脏生疼,他撑着膝盖喘息,心想看来以后还是不能偷懒。
他的大脑在被大量的担忧淹没后。终于有了一秒休息的机会,但他情愿没有。
他刚才是几乎开枪杀人了吗?
他感到非常恐惧,后挫力还残留在手上令他胳膊发麻,提醒着他那不是一场梦。
幸亏对方知难而退,否则,他做不到的。
……杀人。
生命至为宝贵,永不重来,他没有办法去剥夺另一条生命,至少现在做不到。哪怕他们想要害他。
他的手微微颤抖。
怎样才能……杀人……甚至不断地杀人……
他感到冷。他只想立刻找到那个人。
那个他惦念了十多年,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他拔腿再次跑起来。

沈夜百无聊赖的戳着盖浇饭里的米饭粒,看上去闷闷不乐。
肯德基比这个好得多!他默默地向华月发射怨念信号。
“……又没吃药?”正在查指纹库的风琊背后发凉,偷偷问华月。
“肯德基电话打不通又不是我的错……”华月耸耸肩,“偶尔吃吃中餐不也挺好吗?”
这时沈夜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懒洋洋的接通了电话。
“喂……”他只说了一个字,那边就急切的叙述了起来。他听着听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确定吗?确定他们在找……那个东西?好,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变得阴冷起来,感受到不对劲的下属们被他感染,都收敛了调侃之意,变得严肃起来。
作为警察的直觉告诉他们,暴风雨要来了。
沈夜一语不发,掏出私人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我需要你准备好。”
“要变天了。”
挂下这通电话,他又拨打了另一通,那边却是关机的提醒。
“……”他心里骂了一声,换了另一个号码。这一次确实接通了,只是长久的忙音重重敲在他心上,一下,又一下。
他放下手机,转向了静静的等待着的属下们。

谢衣感到头疼,感到不适,他的大脑和身体都疯狂的燃烧着,他痛苦的想,无异,你到底在哪里。
你在哪里,别捉弄我。
前台发出剧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似乎是晚会结束了。谢衣冷了脸,像舞台走去。
台上的孩子们正在欢笑着冲台下招手,似乎谁也没注意到这个一身黑衣的男人从幕布边悄悄走过。
看台上的观众们发出满足的赞叹声,他们笑着,评价着看到的一幕幕,心满意足的起身向外走。谢衣迅速被淹没在了人潮中,寸步难行。
该死……

乐无异跳过学校的树丛和花坛,书包早就不知去向,他动作轻快地像一只年幼的狼。他向礼堂大门跑去,还没等跑上台阶,大门打开,人群哗的涌出来,阻绝了他的视线。满目所及都是人,他焦急地在人群中挣动,想要向前走,却偏偏寸步难行,被拥挤着向后带去。就在他挣动的瞬间,谢衣的面容似乎在眼前一闪而过。
“师父!”他喊道,“师……”
砰!一声巨响在头顶炸开,人群停止了流动,不由得驻足抬头看去,那夜空中盛开起一朵朵巨大的烟火,灿烂极了。
乐无异一愣,谢衣又从眼前消失了。
!!!他开始感到没来由的惊慌,像是从烟火炸开的瞬间,他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冰冷缠绕了他的心脏。
师父,师父,师父。
你在哪里?
烟火在散去,人群又恢复了流动。乐无异费力的挣扎到一旁的小路站稳,他抬头环视四周,却在没看到谢衣。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师父很厉害……师父不会的。
至于是不会什么,他不敢去想那个字眼,彷佛不想惊醒一头沉睡中的狮子。
人群在慢慢散去,乐无异跳下花坛,摸了摸腰上别的枪。
冰冷,刚硬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如果谁伤害他。他静静地想。如果谁伤害了他。
他就在这迷茫和绝望中,看到了谢衣。那人穿着黑衣,眼角下的纹身鲜红似火。他看到乐无异,那一瞬间的表情简直难以形容,一定要说的话,那是一个,让乐无异即使立刻死去,也毫无怨言的神情。
“师父。”乐无异轻轻嘟囔了一声,他以为自己哭了,但他脸上却是干燥的,巨大的安心感把他几乎掏空了,他连步伐都是踉跄的,他想,这广场怎么这么大呢?怎么还没有走到师父身边呢?
他想跑起来,可他却不敢,怕太重的步子把幻觉打散了。
谢衣却已经几步跑到了他跟前,狠狠地把他拉进怀里,搂紧了。
乐无异感到他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着,那频率几乎穿透皮肤,传到他胸膛里,害得他的心脏,也跳得一样,快的要跳出来了似的。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他把脸埋在谢衣肩上,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无异。“他听见谢衣不断地叫着他的名字,亲吻落在他的耳朵和颈窝,带着冰冷的,颤抖的气息,“无异,无异……”
少年人沉默着,收紧了手臂。

最后一朵烟花腾空而起,绽放在两人的头顶。
灿烂的。绚丽的。
消逝了。

(二十二)
谢衣从来也没有想过如果他和乐无异分开是什么样的状况。
是,他离开过,也曾经筹划过乐无异的未来,但是在这些情境中,他总归知道,自己在哪里。从那个孩子的手被交到他手里开始,似乎冥冥之中有种力量,把他和乐无异牢牢的拴在一起,他潜意识里似乎一直觉得他是要回去的,他始终是要回到乐无异身边,陪伴他,保护他,看他成人,盼他幸福。
乐无异在他的生命里牢牢的占据了一个位置,他就在那儿,不能,也不应该被移除。
所以你可想而知他经过了多糟的一夜。
在他远远地,看到乐无异向他跑来的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是有可能会失去这个人的。
他会生病,会受伤,即使谢衣再怎么想保护他,他也有可能离开他。
这可能让他喘不过气来,只能更紧的把少年的身子搂在怀里,感受他的心跳和呼吸,才能缓解。
“无异。”他轻声说,捧住了少年的脸。乐无异像感同身受似的,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唇,这个吻温柔的像一篇羽毛擦过,充满了陌陌的温情。乐无异的额头抵着谢衣的,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像小动物一样充满了依恋。
“师父。“他带着鼻音呼唤着,“我找不到你……差点儿吓死了。”
“嗯。”谢衣亲亲他额头,搂着他的腰的手摸到了一个硬物,冰冷的触感让他几乎立刻变了脸色。
“无异,这是……”
乐无异连忙举起手,“我可以解释!”
谢衣点点头,“边走边说,我需要回礼堂后门一趟,你手机呢?”
“书包里——仍在半路上了。”乐无异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解释,“我急着找你……”
“我们原路回去,我需要你给你太师父打个电话。”他边说着,边对乐无异伸出手,少年愣了愣,谢衣看他神情古怪,忽然意识到这是两人第一次牵手。
“……”谢衣觉得自己也要脸红了,但他假装语气严肃,“无异。”
“啊?哦!”乐无异坦率的红了脸,他在校服裤子上蹭了蹭手,才交到谢衣手里拉着。掌心的皮肤一接触,就跟起火似的,往日两人之间的肌肤相亲也不少,但就偏是这最简单的一种,叫人真正脸红心跳。
两人刚走出去没两步,后面有人喊道:“哎呀我的天哪,我受不了你们两个呆瓜了!”
师徒俩一回头,风琊叼着个烟头,从一辆造型庞大的吉普里探出头来,“赶紧给我上车,大半夜还找浪漫,活该你俩挨枪子儿。”
师徒俩对视了一眼,乐无异默默地往旁边走了一步,想松开手,谢衣咳了一声,却攥紧了不曾放开。
“风琊,你怎么在这里?”
“啊呀啊呀当然是你那个倒霉师父叫我来接你们的,赶紧上车,上车说。”风琊说着呸掉嘴里的烟头,点起了一只新的香烟。“愣着干嘛?”
师徒俩上了车,并肩坐在后座,风琊从副驾驶拎起一个东西问道:“阿异,这是你的书包?”
“啊,是我的!”乐无异惊喜道,“你咋找到的?”
风琊正要回答,谢衣打断道:“礼堂后面的那个人,你们带走了吗?“
“带了,这个事儿沈队要自己跟你讲。”风琊说着,发动了车子,不知怎的他看起来有点心虚。
“怎么回事?”
“出了点麻烦,你们今天见到什么人了?”
乐无异答道:“……呃,一个叫安尼瓦尔的人。”
谢衣愣了愣:“嗯?……除了他呢?”
“再没了啊,他一见我就要扒我的衣服,有病吧?”
谢衣却并未在意似的摇摇头,若有所思的望向了车窗外。
“风琊,你要带我们去哪里?”他皱起了眉头,“这不是去警局的路。”
“不是去警局。”风琊回答道,“老子在送你们去安全屋。”
乐无异疑惑的问道:“……啥?”
谢衣面无表情,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心里却是一片乌云压境。

沈夜选的安全屋,位于市区近郊的一个小区,绿化和设施都做得不错,看起来挺高档。
谢衣和风琊明显没有欣赏建筑风格的闲情。
“围墙不高,但是四周有摄像头。门锁是刷卡的,这东西挺好仿造,阳台有逃生梯,必要的时候可以尝试,但是我真的不推荐……”风琊边停车边介绍道,“谢衣,你明白我的意思。”
谢衣眼中神色黯沉,没有回答。一旁的乐无异抱着书包靠在车窗上,一语不发。谢衣知道他有心事。
“你上去吧,沈队明天才能过来看你们,有事你问他,我还得回大队去,有两个线人要见。”
谢衣点点头,替乐无异拎着书包,推着他下了车。
“你自己保重。”风琊说道,“你这也算……上有老下有小啊?”
他似乎想笑,却有点笑不出声,沙哑的干咳了一声。
谢衣沉声答道:“你也保重。”
风琊“嘿”了一声,发动车子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师徒俩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公寓,那是三楼的一间复式公寓,谢衣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灰尘味道。
他回过身,对乐无异伸出了手。
“来吧。”他轻声说道。“有点脏……师父会弄干净的。”他说着摸索到墙边的开关打开,灯火大亮,屋里家具设施一应俱全,只是有些灰尘。
乐无异沉默着扫视过这个陌生的公寓,看起来有些消沉。
谢衣叹了口气。
他拉着徒弟进了屋,撩开沙发上的白布,给乐无异收拾出一片地方坐着。
“无异,在这儿坐会儿好吗?”他说着站起身,开始检查屋内的设施。
他在厨房发现了一些压缩饼干和方便面,烧水壶是现成的,煤气和水也有,冰箱上还贴着膳食平衡表和一张肯德基外卖单……他先烧了一些热水,又上楼检查卧室。床褥都存放在衣柜里,他毫不意外地发现了两套兔子图案的睡衣和内裤,沈夜这种奇特的心细虽然令人感动,但是诡异的审美还是令人有些接受不能,他想着乐无异可能有的吐槽,不由笑了笑。大概是出于警备的目的,只准备了一张床,一旦有紧急情况,在一个房间里总方便行动些,当然,现在这个状况,乐无异恐怕半步也不肯离开他了。
他下楼时,乐无异仍旧坐在沙发上,谢衣走过去,蹲在他身前摸了摸他的头。
“累了?”他问道,乐无异慢腾腾的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了他的脖子上,呼吸均匀。谢衣苦笑了一声,“怎么忽然撒娇?洗了澡再睡。“
乐无异一动不动,忽然耍起赖来,谢衣拍拍他的背,“怎么了?“他不回答,也不动弹。
谢衣叹了口气。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他说道,“起来洗澡睡觉。”
“难不成你还要师父抱?”
乐无异抬起头,不情不愿的撇了撇嘴。
“我比你还高一点儿呢。”他嘟囔道,揉着脸站起了身,摇摇晃晃的往楼上走去。
不一会儿传来他抓狂的声音。
“我靠,这准是我太师父买的!!!!”他叫了一声。
谢衣噗嗤一声笑了。

不一会儿乐无异又跑下来了,他趴在楼梯扶手上问道:“师父……你要不要一起洗啊……热水器里的热水好像不太够……”
谢衣抬头看了一眼,好么,穿着内裤就出来了,他头疼的说道:“你就不怕着凉……”
“这不是着急吗?我衣服都脱了才发现那热水器没灌满啊,师父你跟我一起洗吧,将就将就。”
谢衣踌躇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脑壳坏掉了。当他走进浴室,脱掉衬衫的时候才意识到这点。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乐无异正背对着他摆弄喷头,年轻的身体一丝不挂,长发粘在背上,被水流包裹着,沿着脊骨的凹陷向下,是挺翘的臀部和修长有力的腿,他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少年特有的健康和朝气,在热气蒸腾的浴室里简直性感的要命。他几乎是着了魔似的走上前,把乐无异搂在怀里,推到墙边,乐无异惊讶的回过头来,立刻就被他夺走了呼吸。
“嗯!”他只是稍微一吃惊,紧接着就闭上了眼睛,身体也放松的挨上了谢衣的身体,两人赤裸的皮肤一贴上,全身就像过电一样泛起一阵难言的酥麻,乐无异哼哼了一声,本能的在谢衣身上磨蹭着,搂着他的脖子继续两人的亲吻。
这一吻难说持续了多久,总之两人分开的时候,下身都有点精神了。而且比以往都沉醉的多。花洒自头上喷出水流将两人都浸的湿漉漉的,谢衣甚至能看见乐无异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随着他垂下眼帘的动作而滑落到他脸上。他心思一动,凑过去吻那颗水珠,亲吻先是落到他脸上,接着就不知怎的又变成唇舌交缠,他搂着少年的腰,乐无异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师父。”他低声唤道,不等谢衣回答就又一次陷入断断续续的亲吻和舔舐,“师父。”
谢衣没有说话,他的手插入乐无异的发中,将乐无异微微从他身上撕开了一点儿。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浴室里只能听到水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气声。
“师父。”乐无异不死心的又一次唤道,他躲开了谢衣的注视,感到面上烫的厉害,喉咙干渴,但这些都比不上心里的空虚来的难受。
“师父,你……抱我吧。”
这请求让他觉得非常胆怯,但却奇异的并不羞耻,他躲避着谢衣的目光,侧过脸去。
“我想跟师父做……”他认真而坚持的说,“我想像……恋人一样,跟师父做。”
“行吗?”
他说完,感觉谢衣仍旧在注视着他,这让他感到羞怯,却没有退路可逃,只能直直的望进他眼睛里面去,谢衣眼里流转的感情让他像被烫了似的全身哆嗦起来,一望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师父?”
谢衣的气息喷洒在他脸上,两人的呼吸交缠着,勾的乐无异只想不管不顾去亲他,谢衣咬了咬牙,却松开了乐无异。他后退一步,转身抓起毛巾走了出去。
乐无异看着他走了出去,呆了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似的,他猛地关了淋浴,抓起毛巾随便擦擦,追了出去。
谢衣正在站在桌边喝水,腰上围着条毛巾,优美矫健的身体毫无顾忌的展露着,看的乐无异心跳得厉害。谢衣皱着眉看着他,问道:“怎么不擦头发……”
乐无异恨透了他每次都假装若无其事,他进一步,谢衣就退一步,他恨不得跟谢衣生生世世都在一起,谢衣却总一副有今天没明天的样子,愤怒和委屈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他狠狠问道:“师父,你是后悔了吗?”
谢衣叹了口气。
“你还小。”他回答道,“无异,我……”
“我就问你后悔了吗?”
少年的神情像着了火似的,越发坚定起来,或许……还带着点儿藏得很好的伤心。
谢衣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这个样子。
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后悔。”想了想,谢衣又补充道,“我不想你有一天后悔。”
乐无异低下头,谢衣有些担心的看着他。
“后悔。”乐无异笑了一声,“师父那年收养我的时候,才只有20岁,也没比我现在大多少,后悔吗?没有办法结婚,被我死缠烂打,没办法有自己的孩子,你后悔吗?”
谢衣喉头哽咽,乐无异那自暴自弃的语气令他心寒,他答道:“不,不是,我从没有后悔过……”他向那被抛弃了一般的孩子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头,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挥开了。“无异……”
“太师父对我说,他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只有十五岁,你说你想做警察,保护更多的人……你后悔吗?”他说着,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的滚落下来,他痛苦地质问道:“你说啊,你后悔过吗?既然你没后悔过,为什么就认定了我会后悔?就不能哪怕有一次,哪怕有一次……你问问我想要什么,问问我愿不愿意给你什么?你要我等你,我等了,你要我相信你,我信了,那你呢?你愿不愿意信我?你敢不敢信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彻底消失,他静静的问道:“师父,你敢不敢信我?信我,从今以后都只能爱我一个人,再好的人你都不许再看一眼,不能离开我,不许说伤我心的话……你敢不敢?”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落在谢衣的的心上,却是声声惊心。
夜已深了。

第二十二~五十二章请点击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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