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临近运动会的前两天,乐无异觉得生命负荷已经到了尽头。他每天跟着同学一起训练,回了家还要画机器人安装草图,这个年纪的小伙子不经熬,没两天就瘦了一大圈,腮帮子都突出来了。
谢衣翻来覆去的琢磨,末了还是在吃饭的时候说道:“成绩不重要。”
如果是以前的谢衣,八成能讲出很多很多条理清晰的理由来,但是现在的他发现很难说得出口。道理还是那些道理,但是他就是没法讲出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像闸门似的把那些能言会道的能力阻绝在神经末梢外了,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出。
何况,乐无异才十六岁,谢衣已经不太记得清他小的时候自己是怎么说服他的了,但是不外乎是连哄带骗,糖衣炮弹……总之是对青少年不好用的那一套。
这个年纪的孩子,敏感的很,说错一句话,都能放在心里好久。
谢衣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能反复跟他强调:“成绩不重要的。”
身体比较重要。——说不出口,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样露骨的情感表达有点过头了。
乐无异压根没把他的深意往心里去,他只觉得最近晚饭肉菜好多啊,而且那本诡异的蓝翔厨艺大全为什么又出现在客厅里了?他还以为已经丢了。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随口答道:“知道了,师父放心,少说也是前三名!“
这不是根本鸡同鸭讲了吗。谢衣有点苦恼。思索良久只能向恩师求助。
沈夜不愧是缉毒大队的队长,依靠强大的脑补能力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大手一挥把胸膛拍的震天响。
“这还不简单,包在本座身上。”
“……谢谢师父。”
“逆徒!呼我师尊。”
“……”
这是看了什么糟糕的电视剧。
隔天顺丰快递送来了沈夜的解决方式,一沓一指厚的肯德基优惠券……
你说他这不是有病吗?
谢衣把优惠券扔到冰箱上,依旧翻开蓝翔厨艺大全仔细研究起来。
乐无异发现师父似乎在恢复。
证据就是,他做的饭又开始变难吃了。鸡翅跟地瓜炖在一起,猪蹄炒了豆角,糖醋排骨里下了少说两勺老干妈。
乐无异嚼着葡萄干焖米饭,心情复杂。
他试探着问:“师父,要不……明天我做饭吧?”
谢衣摇头:“不用,我做就行。”想想又加上一句:“你管好自己就行。”
这话听起来似乎像是指责,但是谢衣发誓他没有指责的意思。
好在乐无异神经比华表还粗,他点点头,心里暗暗想,反正吃什么都是吃,味道奇怪点也吃不死人,是吧。
看起来唯一蒙受了损失的就是掏出了珍贵收藏却被下了诊断书的沈夜队长。
生活就这样慢慢的流淌着,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很快就到了学校运动会的第三天,乐无异的两项比赛都在这一天。
那天谢衣送他上学的时候,发现他格外的局促不安,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语,一会儿“啊这么说肯定不行”一会儿“也许可以强硬一些……”一会儿还懊丧的抱头直揪呆毛。
谢衣问:“无异,你是不是……不舒服。”
乐无异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啊哈哈哈哈今天天气很好啊!师父你想不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呢?”
一辆公交车带着尾气呼啸而过,喷了两人一脸有毒气体。
谢衣的脸在黑雾中看不清楚,但他依然一丝不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的答道:“好啊。”
“……”乐无异迟疑了一下,“哦。”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路。
眼看学校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了,乐无异给自己鼓了鼓劲,刚想开口,谢衣忽然问道:“运动会,我能去看么?”
乐无异张大了嘴巴,他心里美滋滋的,什么叫师徒连心啊,这就叫!
他这副惊喜的呆滞样明显让谢衣误会了,他立刻说道:“不去也行。”
“去去去!”乐无异激动地差点咬了舌头,“师父你一定要去啊,我,我给你占个最好的座儿!有树荫儿,离音响还远的!师父你一定要来啊!”
谢衣没想到他是这么个反应,看着徒弟激动地脸都红了,心里忽然一轻,像被什么东西在心上挠了一下。
他不由自主的捏了捏乐无异的脸,轻声道:“这么急做什么。”
捏完两人都愣了,乐无异一蹦三尺高,脸红的更厉害了。
“师师师师师父,我我我走了,师师父白白!”他转身就跑。
谢衣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一会儿,乐无异又跑了回来。
“师师师师师父,我的书包……”
谢衣把书包递给他,乐无异低着头接过书包,又是一溜烟跑了。
谢衣望着他的身影越跑越小,最后终于不见了。
这傻孩子。他看着手里的水壶摇了摇头。等会儿过来带给他吧。
这一天,乐无异的笑都非常夸张。
班长闻人羽看了,觉得瘆的慌,小声问体育课代表:“无异是不是抽筋了?”
体育课代表的目光在乐无异的小腿间逡巡了一阵。
“没有啊?”
“我是说脸。”
“嗨,他又不拿脸跑一千五!”
“……”说的也对。
乐无异蹦跶过来,问道:“班长,有稿子要送主席台吗?给我给我呀!”
闻人羽奇道:“你怎么今儿跑腿这么积极……等会儿有你的项目呢。”
乐无异抻着脖子眺望校门口,漫不经心的答道:“也没啥……唔……有没有呀?或者给你买瓶水?”
“不用……”闻人羽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你要等人就去门口等吧,到你做热身了我叫人去喊你。”
乐无异得了令,看起来恨不得舔她一口,闻人羽警惕的向后退了一步,乐无异呼哒呼哒的跑了。
但是直到闻人羽来喊他,他都没能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乐无异觉得心头拢了一层阴霾。
怎么没来呢……怎么又没来呢……
明明都说好了的。
做热身时,他还不死心的不断去扭头去看,惹得裁判老师都笑了,“你这孩子,要扭着脖子比赛不成?”
乐无异只得专心比赛。但是就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他身上戳了个洞似的,他的干劲都悄悄地溜走了。
他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位子,心里也空荡荡的。
有树荫儿的,离音响远的位子。
没有人要来坐。
就跟之前无数的家长会、运动会、还有表扬大会一样。
没有人要在那里看着他。
乐无异的项目拿了个第二,闻人羽还挺高兴,说回头要自掏腰包给乐无异买个乒乓球拍。
乐无异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
他从来没这么不想回家过。他很想马上跑回家,去问那个人,为什么没来,说好的事情为什么不做?但是他又很怕回到家,怕自己说出难以挽回的,伤人心的话来。
他怕谢衣眼里出现那种局促不安的,不知所措的眼神。
看起来陌生极了。少年乐无异不知道什么叫心碎,可是他一看到谢衣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就感觉心像被翻了个个儿放在火上烤似的。
难受的厉害。
但是他回到家,等待他的竟然是风琊。
乐无异松了口气。
“你咋来了。”他跟风琊说话没大没小惯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膝盖,“师父好像买菜去了……你咋进来的?喝啤酒吗?”
风琊的声音里头一回出现了犹豫。
“那个……无异,今天叔叔领你出去吃吧,然后咱俩去你太师父家打游戏,怎么样?你可以玩一晚上!”
他这个口气基本就是糟糕的信号,更别提在乐无异的脑海里“去你太师父家”基本跟“出事儿了”划等号。
他心里漏跳了一拍。连转身的勇气都没了,整个人跟掉冰窖里了似的。
“那个……无异你听我说哈,是这样的是吧,你师父他呢,他得了……得了……水痘!他得了水痘,为了不传染你,他就……”
风琊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我出过水痘了。”乐无异哑着嗓子答道,我八岁那年就出了,师父守了我好几个晚上,怕我挠……”乐无异强逼自己笑起来,“师父他忘了,你让他回来,我能照顾他。“
“无异,你听叔叔说……“
“你让他回来!“乐无异猛地失了冷静,他把手里的啤酒狠狠一砸,大声说道:”你让他回来!“
他说着,声音里又带了浓浓的鼻音。风琊烦躁的摸了摸下巴,想抽烟。
“他到底怎么了……“乐无异心里更慌了,他根本没法维持镇定了,”风琊叔叔你说啊,我师父怎么了,你送他回来好不好,我能照顾他……我能照顾他……“
“他……他没事儿,一些……老伤口什么的,真没事儿,过两天就回来了。”
“还给我。”乐无异哆哆嗦嗦的答道,风琊觉得他眼神有点疯狂,“把我师父还我……我很大了,我能照顾他……你还给我……”
“这……”
“闹什么。”有个声音冷冷的在身后说道。
风琊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分叉眉看起来这么可爱过,他投以感激地目光,沈夜亚历山大的制止了他。
“不是个作诗的好时机,风琊。”他沉声说道,“乐无异,闹什么?挺大个小伙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乐无异咬了咬牙,尽力把嗓子里的不适往下咽,企图表现出成熟来,可惜他颤抖的手出卖了他。
“太师父。您跟我说实话,我师父呢?”
“风琊刚才跟你说了,他有一点旧疾,不舒服,我们送他上医院了。”
“他在哪个医院?我去看他。”
“你不要去。”
“我要去。”
“你不许去。”
“我要去。”
“谢衣不叫你去。”
“……”别哭!乐无异努力把玻璃心捡了捡,倔头倔脑的答道:“我要去看他。”
沈夜叹了口气。
“带上你的作业。”他疲惫的妥协了,转身向外走去。
乐无异一愣,胡乱抓起书包就要跟上。想了想又折回来,把那本蓝翔厨艺大全带上了。
不知怎么的师父好像很喜欢看这本书似的……带着给他解解闷吧。
(八)
2014年
沈夜从来不是个软弱的人。
他的父亲曾说他身上有种石头似的顽固劲儿,一起长大的华月也曾经半是夸奖半是诋毁的说他“郎心似铁”。
年轻的时候曾经感到过苦恼,收了徒弟以后也曾经为没法跟年轻人打成一片而借阅过心理辅导书籍,但是等年龄渐长,这一切终究归于平静。
他开始接受,甚至满意于自己这样的性格。
不得不说的是,这顽固的,坚硬的本质支撑着他度过了很多痛苦的岁月,它支撑着他亲手终止了维持未婚妻生命的呼吸机,支撑着他在上司的葬礼上走上致辞台,支撑着他在加密文件上落下了唯一的徒弟的名字,支撑着他,像块硬邦邦的石头一样,坚定地,不死不休的完成他从一开始就认定的事业。
所以是的,他现在是一个固执的,不肯变通的,绝不软弱退缩的男人。
但是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会变得不是那么坚定,不是那么冷酷无情,他会感到犹豫和动摇。这样的时候并不多,而沈队长宁愿假装它们没有发生过。因为一旦它们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所有的这些犹疑的念头,它们一旦出现,思念、悔意、和自我厌弃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
没有人喜欢这样,尤其是一个顽固得连快餐品牌都不肯更换的人。
如果说他人生里有那么几次值得记住的软弱的时刻,那么谢衣师徒的名字一定在其中熠熠生辉。
屡次。
乐无异攥着书包的背带的手直接突出发白,但是没有颤抖。
他咽了口水,强迫自己看起来冷静自若的样子在沈夜看来是十分可笑的。
可笑,但是又需要去保护。年轻的,跳跃的生命,白纸一张,会担心,会愤怒,会强装镇定,眼里却流露出要哭的神色。
从穿上警服的第一天起,沈夜就宣誓要誓死守卫的,无数个生命中的一个。
“乱看什么。”他训斥道,“瞳这里东西很乱,不要乱走。”
乐无异的神情看起来有几分不以为然,沈夜很理解,作为一个私人诊所,瞳的地盘总是充满了太多诡异的布置和装潢,作为家人,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好的托付病人的地方。
“你师父不能去戒毒所。”沈夜解释道,“瞳是个好大夫。”
乐无异点点头。他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比起几小时前送进这里的谢衣,他看上去更需要救治,沈夜犹豫了一下,还是硬邦邦的问道:“不舒服?”
乐无异摇头。
“我没事儿。”年轻人抓紧了手里的书,“不是去看师父吗?”
沈夜踌躇了一下。如果谢衣在这里,是绝对不会同意自己把乐无异带到这里来,来看他失魂落魄的惨状的,但是谢衣不在,沈夜觉得有必要让乐无异明白他面对的是什么,至少一部分。
祖孙两人默默的在七歪八扭的回廊里走了一阵,终于来到一间病房前。华月正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翻看一份资料。
她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惊呆了。
“阿夜!“她压低了声音斥责道,“你怎么把无异带来了!”
沈夜不以为然的皱了皱眉。
“这是他师父,他怎么不能来?”
“他是个孩子!”
“他是谢衣的孩子。”
“谁的孩子都是孩子!老天,你不能把孩子带到这儿来,还让他看见这个!你这样做,以后谢衣还怎么抬得起头……”
“没有什么抬不起头的。”沈夜低沉的答道,“谢衣是他的师父,他师父是个英雄,是为了更多人更好的活,才变成今天的样子——他为什么不能看?”他严厉的望向乐无异,“徒孙异,你怕吗?”
乐无异低声道:“我……不怕。”年轻人的眼里已经聚起了小小的火苗,那是照亮他成人之路的火把,温暖,明亮,一旦点燃就永远不会熄灭。“华月姐,我不怕的。”
往日抱着她的腰撒娇的小孩子,也长成大人了,华月心里一酸,感到又骄傲又难过,不再言语。
乐无异问道:“华月姐,我师父,我师父怎么样了?”
有人在阴影里幽幽地说道:“药物副作用引起的神经抽搐和疼痛,还行吧。”
这话说得另外三人都皱起了眉头,瞳毫不在意的耸了耸肩:“我这里又不是儿童医院。”他目光落到乐无异身上,“剧烈运动?你该多喝点水,不然死得更快的是你。”
闻言的华月怒了。
“你都不给他喝口水的么!”她指责道。
“我们在肯德基停过车!”沈夜争辩。
“……”瞳默默地扭开了脸。
乐无异眼睛盯在门把手上不动弹,根本不关心其他人说什么,他问道:“医生……唔,瞳医生,我师父会好的么?”
瞳反问:“癌症能治愈吗?”
这人常年放弃治疗,说话总是阴风阵阵的,沈夜和华月早就见惯不惊了,华月怕他吓到乐无异,担心的往乐无异身后挪了两步。
乐无异的站姿笔直的像棵小松树,他垂下眼睑,睫毛的阴影打在脸上,看不清神色。
——但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软弱。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他?”
瞳答道:“你不用看了,回家去吧。”
乐无异脸又白了几分,他依然咬了咬牙答道:“我等师父一起回家。”
停好车追上来的风琊实在听不下去了,骂道:“格老子滴,又逗小孩!这么好玩?”
瞳被人当面拆穿,也不恼,轻轻松松的答道:“我又没说谎——谢衣留到明天观察观察就能回家,让这小朋友回家睡觉吧,不然长不高。”
乐无异忽然松了劲儿,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似的一屁股向后坐去,摔了个大屁股蹲儿。
他咧开嘴,傻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淌过了嘴巴。他拿袖子随便一擦,一骨碌爬起来,似乎又是那个摇尾巴的乐无异了。
“太师父,您坐!”他露出傻乎乎的讨好的表情,就差给深夜掸掸裤脚上的灰了,“太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去看师父?太师父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回家做!熬鸡汤?”
沈夜的目光越过他投向风琊,风琊从背后拿出一个大纸袋子,上面的英文字母刺伤了华月的心。
“还买了蔬菜汤。”他和蔼的对乐无异说,“就给谢衣吃那个就成。”
“……”
乐无异急的都火烧屁股了,进步也打了,马屁也拍了,为什么还不让他去看看师父?谁说都好,那都是虚的,要亲眼看见才算数。
沈夜慢吞吞的给大家发起汉堡来。
乐无异恨不得赶紧扭开门,跑到师父身边去,但是他不敢顶撞沈夜,只好眼巴巴的瞅着他。
华月觉得他的尾巴简直都要摇掉了,不忍的说道:“无异,谢衣睡了……要不你进去陪陪他吧。”
她话音刚落,乐无异已经没影了。
沈夜看着手里的至尊七虾堡很惆怅。
“虾凉了伤肾呐。”他嘟囔。
老伙伴们谁也不想搭理他。几个人扒着病房的门缝往里偷看,乐无异正小心翼翼的搬了个椅子坐在谢衣床边,他的手在半空中擎了一会儿,似乎想要摸摸谢衣,但是逡巡再三,还是局促的收了回去,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
“师父。”他小声叫道,他的声音太轻了,要不是几个大人耳力极好,想来是听不见了。
“师父。”他像是确认什么似的,小心翼翼的又唤了一声,手覆盖在谢衣因为插着输液管而变得冰凉的右手上,想要分他一点热量。接触到的一瞬间,他喉头微动,华月以为他又要哭了,但他没有。
他微笑起来。
“师父。”他满足的,欢喜的唤了一声,再不动了。
沈夜咳了一声,支起身子来。
“薯条都要软了。”风琊提醒他。
“哦!”沈夜露出了痛心的神色。
看,他动摇了吧,都是谢衣和他徒弟害的吧?沈夜又大力假咳了一声,转过身假装对窗外的景色十分着迷。
“你徒孙和徒弟可真像啊……”瞳感叹,“一点儿也不像你。”
沈夜不为所动:“因为你是一只眼。”
“我这只是预防假性近视。”
“……你以为自己几岁?”
“我外表年龄二十八。”
“攻略本而已,你还当真。”
2010年
华月听到脚步声时,来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华月瞌睡飞了一大半,“谢……!你来做什么!”
谢衣满脸冷冰冰的风霜,看起来很陌生。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头一回用了这样近乎质问的口气,“无异怎么……”
“嘘!”华月连忙拉着他走到一边,“没事了,呼吸机已经撤了,烧也退了,医生说小孩子这个年纪,感冒发展成肺炎也是常有的,会好的……”
谢衣松了口气,眉头虽然依然微皱,脸上却不再那么冷冰冰的了。
“倒是你,你怎么知道无异在这里住院的?……你怎么出来的?”
“我护送李英的情妇来做产检。”谢衣回答道,“她在楼下,其他人在办住院手续,我在楼下的住院簿登记上看见无异的名字。”
华月担心地问道:“不会有麻烦吧,你真的不该来。”
谢衣看起来疲惫极了,他沉默了一下,答道:“阿月,我有两年没有见过无异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淡淡的,但是华月总感觉透着股……痛苦。他的脸苍白的像透明的幽灵,他裹在黑色风衣里的身影锋利的像一把刀——他从前就这么瘦吗?华月发现自己有点想不起从前的谢衣什么样了。
华月知道他过得艰难,卧底的日子远非寻常人可以想象,如果可以谁也不想看到好友这般痛苦,她几乎是立刻就妥协了。
“我帮你跟阿夜说。”她想要拍拍谢衣的肩膀,就如同旧时一样,但是谢衣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让,警惕的躲开了她的手。
两人都有些尴尬,华月忙摆手道:“我进去看看,阿夜在陪无异。”
谢衣顿了一顿,才叹了口气:“师父他……”
“他心疼无异的。”华月说道,“他也心疼你,你……你别怪他,真的,他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谢衣毫无波澜的答道,“就是因为知道……”他的话戛然而止。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华月推开病房的门,病房里对话的声音隐隐的飘进了走廊。
“太师父,为什么护士阿姨总要给我打很多针?”
“因为她恨你。”
乐无异沉默了,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人的看法还很在意,他闷闷不乐的问道:“太师父……我会不会死?”
轮到沈夜沉默了,华月感到身后的谢衣身子一僵。
“不会,阎王爷也恨你。”
“……哦。”乐无异并没有感到宽慰。
“怕死?”
“……怕。”乐无异小声承认了,“师父让我一定要等他……是不是死了就不能等了?”
沈夜没有回答,病房外的谢衣捏紧了拳头。
华月真怕他就这样冲进病房去,她的声音带了一点隐约的哭腔。
“谢衣……谢衣,会好的,都会好的。”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不是真话。
谢衣面部的肌肉在颤抖,他面色苍白的合上眼,半晌才轻声道:“华月,帮我个忙。”
他神色冷硬的像块石头。他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攥了又攥,终于递到华月手里。
“给无异……给无异玩的。”他轻声说道。
“你帮我给他吧。”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病房门口。
华月摊开手掌,眼泪终于离了眼眶掉下来。
她手心里停着的,是一只小小的木雕鸟。
(九)
2011年
华月匆匆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沈夜从一份口供文件中抬起头,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大惊小怪。”
“出事了,阿夜,”华月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焦急,“谢……初七出事了。”
沈夜的眉心微动,他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还不清楚,我手上的一个线人说他被李英的人带走了,已经三天没有回过住处。”一向干练的女警有些慌张,“阿夜,怎么办,要不要……”
“不要急,”沈夜沉声道,“不要找,不要打草惊蛇。”
华月静静的等了一会儿,终于确认他没有其他的命令了,才问道:“就这样?不要找?你是要放任他自生自灭?”
沈夜合了合眼,“你累了,出去休息吧。”
“阿夜,回答我!你不管谢衣了?当年是你一手挑出来的他,是你坚持要他来做这份任务的!难道……”
“不。”沈夜的眸光深沉,黑的像一方古井,“但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此事是我负责,你僭越了,华月。”
华月愣住了。半晌,她才咬了咬牙道:“好,是我忘了,你总归先是缉毒大队的队长,然后才是沈夜。”
沈夜并不做声,只冷漠的望着她。
华月离开了,沈夜的额角突突直跳,疲惫的难以言喻。他用手抵住额角,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照片上。相框里的姑娘一头长发,穿着飘逸的白裙子,像是一个来自少年时代的美梦。
他的额头更痛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怀中震动,这个号码只有一个功能,他感到心跳蓦然加快了。
“喂。”
“喂,头儿,找到谢衣了。”风琊的声音嘶哑,“他没死,你猜的没错,有内鬼。”
“有线索吗?”
“有,我们十号放出的三条假线索里,只有给雩风那一条这边有了反应。”风琊呸了一口痰,沈夜听见他悉悉索索的翻找香烟的声音。“还有一件事,十一没了。”
“……”沈夜的心向下一沉,十一和初七是仅存的两名卧底,如今初七重获李英的信任,而十一却牺牲了,是谁,做出的什么选择不言而喻。“是么。”他答道,感到疲惫四面八方的挤压而来,“我知道了。盯好初七。”
风琊终于找到了香烟,隔着电话沈夜也听到他“啪”的一声点燃打火机的声音,简直能想象到他夹着电话,嘴里叼着烟的样子,能闻到他那糟糕的廉价烟味儿。
“我知道。”风琊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沈夜,问个问题?”
“你问。”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天,选我才是个更好的选择?”风琊忽然自嘲的笑起来,“还是说老子一星半点也比不上你那个拖家带口的宝贝徒弟?”
“……”沈夜略微沉默了一阵,两人间只有电流的撕拉声在蔓延,听起来有些渗人,“你比不上他。”他终于给了回答,“与能力无关,……这里有他的家人,他,会回来。”
言语间的暗示已经非常清楚了,风琊静静的思索了一会儿,才答道,“……明白了。明天老时间,再联系。”
他说完,毫不犹豫的挂断了电话。
谢衣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
他在做梦,才会见到十一。他躺在地上,关节凹成奇怪的角度,眼珠突出,鲜血染红了满是胡渣的脸和他的白衬衫。
这肯定是做梦了,因为他根本没有亲眼见到十一死亡的惨状,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十一了,他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还像他记忆里那样,满脸胡渣,像所有老刑警那样在白衬衫里穿着宽松的大背心,笑起来惊天动地似的。
不,他当然是很多年没有笑过了,自从他不再是程廷钧之后,谢衣想,他可能就不再像过去那样了。
现在他死了。
他死了,籍籍无名的以毒贩的面貌死去,没有警衔,没有荣誉,没有应该属于他的一切,甚至没有身份。
他死了,他才能活下去。
只有他活下去,他才能死得其所。
多么可笑啊。
他静静的嗤笑起来,面前的尸体不为所动的瞪着他。
他活了下来,就要继续走下去。走下去,在这无边的地狱里活下去,他才不会枉死。程廷钧的名字将作为英雄记入档案,他的家人将得到足够的抚恤金,他的荣誉将被正视,他的功绩将被铭记。
即使为了他,以及前前后后死在这里的无数同伴,他也只能——走下去。
他的梦境又在变幻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街角的墙后面,阳光明媚,视野里好像只有他站的地方是阴影。他感到阴冷和麻木,但他不能离开这个墙角。
他小心翼翼的向对面的学校望去。正是放学的时间,似乎是学校开放日还是别的什么,家长们不是在学校外等待,而是陪着自己的孩子从学校里走出来,有的甚至是父母一起来的,一左一右的牵着孩子的手,一家人言笑晏晏,眼里的快意刺伤了人的眼。然后他感到血液流动的速度快了起来,像冰川下静静流淌的河流,有一个少年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
他长高了,进入了青春期的男孩子有种抽长的太快的不协调感,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扎在脑后,校服也穿得不够整齐,他把手揣在兜里,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学楼,经过大门时他状似无意的向四周扫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走自己的路。
那些无数幸福的,美满的家庭在他身边缓缓走过,他徘徊在期间,就像个格格不入的鬼魂,他不属于他们,他们也不属于他。
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快步走出了谢衣的视线。
他走了,消失了,谢衣还一直站在原地。
他觉得很冷。狂躁的念头被他深深地压在心底,像头野兽一样,露出了威胁的牙齿。但他恍若未闻,咬着牙把它推得更远。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他愤怒的想。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太肮脏,太可恶,而这里是我最后的净土。
但他控制不住。每当他思念那个属于他的,等着他的孩子,这疯狂的,绝望滋养出的念头就在他心底盘桓,他们从来结伴而行。诱惑着他,想让他抛弃从一开始想要守护的信念。
你知道怎样做的。那刺耳的声音对他说道。你知道的,你可以让这一切变得简单……你们可以永远在一起,他会原谅你,他什么都会原谅,你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
有那么几次谢衣感到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的尽头。他能闻到自己满手的血腥味,他是个凶手,他身上不仅有罪犯的血,也有同伴的。
但他不能放弃。
不仅仅是为了他的孩子,这世界上还有更多的,多的数也数不清的孩子,每天都在孤独的走着,在校门口满怀希望的抬头张望却等不来那个该来的人。
他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让更多的家庭免于支离破碎的命运。生命至为宝贵,永不重来,他,和他的战友们,他们愿意为了保护更多人的生命而献出自己的。
他不能忘,也不敢忘。
他只能——咬牙坚持下去。
这一切的罪恶……我背负就好。
谢衣醒来时,感到浑身都酸痛不已,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血管发烫。
他走出房间,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的人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来。
“啊,阿偃,你醒了,我就说他能熬过嘛!”他大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客厅中另外几个人干巴巴的随着他笑了几声。
“多亏了你,我才能除掉那个条子!”他微笑着向他推了推茶几上的盒子,“来吧,给你的奖励。”
谢衣不发一言的点点头,麻利的打开盒子,拿出注射剂,毫不犹豫的推进自己的静脉里。
他的目光微沉,看起来沉默而忠诚。
李英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再也没有梦见过那个街角,或者那个少年。
他已经没有资格站在那里了。
2014年
谢衣睁眼时,正是将近正午,阳光正好,穿过病房的玻璃窗洒在他身上,照的暖洋洋的。
他先是不适应的瑟缩了一下,紧接着才适应了这种暴露在阳光中的感觉。
他慢慢地把目光转向另一边。有个少年正坐在病床左边,抱着笔袋在画一张电路草图。阳光不均匀的洒在他浅色的发间,有几分毛烘烘反光,看起来直直愣愣的。
少年画的很专注,他怀里抱着的东西乱七八糟,都有点手忙脚乱了,却不肯放在病床上。
谢衣缓缓地注视着他,忽然凭生出平静和满足来。就像一只快速旋转的手表慢慢的被拨回到正确的速度上一样,嘀嗒,嘀嗒,他的时间开始变得安静绵长,一切都平和的像从没有过那些伤痛和分别似的。
他想,我一生所求……也不过如此。
他这样想着,就笑起来。乐无异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来,露出惊喜的神色,然后又装作沉稳的收敛了神色。
“师父醒啦。”他轻声说道,裂开嘴,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没有抱怨,也听不出来辛苦,可是他眼睛底下有淡淡的乌青,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
谢衣说不出指责话,心疼的滋味却也吐不出,师徒俩默默的对视着,瞳一进门,看到的就是俩人一语不发,傻乎乎的冲着彼此笑。
“傻笑什么?”医生问道,“你们忽然之间都得了面瘫综合症?”他转向乐无异,“不去打饭吗,今天中午有鸡腿——去晚了肯定没了。”
乐无异慌乱的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收拾起身上的东西来。
“不急。”谢衣想帮他,可是越帮越乱,哗啦啦怀里的工具掉了一地。师徒两个面面相觑,又笑起来。
瞳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感到了厌烦,他敲敲谢衣的床头,翻看了两眼他例行检查的数据。一抬眼,乐无异眼巴巴的看着他。
“……别跟哈巴狗似的。”他说道,“你师父死不了。”
乐无异点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瞳翻了个白眼。
“治疗总是循序渐进的,多吃药,勤治疗,病总能好的。”他耐着性子解释道,“最重要的是家人的关心和爱。”
“……”乐无异无语极了,这是什么画风?“瞳大夫,你又吃错药了?”他问道。
瞳阴险的笑了一下。
“不错,其实家人什么的不是太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我的治疗。”
“……先治你自己。”谢衣忽然插言道。乐无异一愣,有些惊喜的转过头去看他。
“弃疗欢乐多。”瞳不为所动的答道,“谢衣,你也该尝试一下。”
“多谢。”谢衣答道,乐无异跑去给他倒水了,马尾一颠一颠的,谢衣望着他,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来。
瞳感到了无趣,他耸耸肩。
“收拾收拾,下午出院,叫沈夜过来结账。”
谢衣出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日头很毒,乐无异站在医院门口等他,谢衣站在阴凉的医院大厅里,竟感到有几分犹豫。
乐无异等不到他,干脆进来了。
“师父……快走吧,太师父来接咱了。”他鼓了顾勇气,伸手去拉谢衣的袖口,“咱回家吧。”
谢衣低下头,看了看他捏着自己袖口的手,末了反手把他的手握在手里拉住了。
“回家吧。”
他走进了阳光里。
(十)
接到乐无异电话时,谢衣正在洗衣服。他刚把黑色的衣服塞进洗衣机盖好盖子,电话铃就响了。谢衣听得一愣一愣,乐无异又偷偷给自己设置专属铃声了。
这孩子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话接通之后乐无异怯怯的叫了声“师父”,就不再说话,谢衣心头警铃大作,忙追问了几句。
“不不不,我没事……在哪?在学校啊……”乐无异糊里糊涂的说道,“就是,那个,师父,你能不能来学校一趟……老师要见你。”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见我做什么?”谢衣很疑惑,两个月前刚去过学校,乐无异的小考成绩也还不错,似乎没有什么需要把家长叫道学校去的理由。
“就……电话说不清……”乐无异越是支支吾吾,谢衣就觉得越可疑。
“行,你不要乱走,在学校等我。”
谢衣赶到学校时,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班主任老师正抱着膀子坐在办公室里等他,不少学生蹲在办公室门口蹲墙角,见到这个阴沉冷漠的男人,都不由自主的让开了一条路。
乐无异和一个长头发的女学生低头站在办公桌边。
班主任一见谢衣,就把桌上的一张纸推过来。
“谢先生,你看看这个。”
谢衣拿起来微微扫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封情书。
情书,货真价实的,实打实的情书。字迹清晰,纸质上乘,字字句句表达着爱慕和苦涩的情书。谢衣没料到这出,愣了一愣。
他沉默着把情书看完,抬头看向班主任。
“……这有什么问题吗?”
班主任老师,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气cry,地答道,“什么问题?眼下是升学的关头,早恋是绝对不能姑息的!乐无异给女孩子送情书,在隔壁班教室门口被生物老师逮个正着!这可怎么得了,影响学习影响考试,来日要后悔的!”
谢衣又看了一眼那封情书。
“……无异成绩挺好的。”
“他这次成绩好,下次可能就会有影响了!这么大的孩子,顶多是些朦胧的好感,跟爱情还有很大距离,为什么不铺好一个美好的明天,把这些回忆留到以后书写呢?”班主任是语文老师,说话就比较诗意,谢衣忍不住想,此刻如果在这里的是沈夜,两个人对喷一定十分精彩。
“谢先生,谢先生?”班主任注意到了他的溜号,忍不住生气起来,“您也该多走走心啊!这么大的孩子,最容易被好感蒙昏了头,做出后悔一生的事来!难道您作家长的都不在乎吗?”
乐无异急了,插嘴道:“什么蒙昏了头啊,我又不是小学生!”
谢衣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乐无异不做声了,低下头继续发呆。
“行了,这事儿我明白了,我会管的。”谢衣说着,把情书叠好递还到桌上,“没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他走到学校门口时,有人在身后喊他。谢衣回过头,乐无异刹不住车险些撞在他身上。
“师父……”他揪着谢衣的衣角小声道,“师父,你别生气……那情书不是我的。”
谢衣挑了挑眉。
乐无异咽了咽口水,不知怎么的感觉有点压力惊人,“我是拿去还给她的……是她写给我的。同学们都在看,我怕一个女同学写情书的事情传出去大家笑话她……我才认了的。”
谢衣点点头。
“知道了。”
“……师父,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吗?”乐无异竟然有点失望,谢衣的反应也太正常了,正常的简直毫无波澜。
“没有。“谢衣很干脆的答道,“问什么?”
乐无异也说不清他希望谢衣问什么,但是家长不追究早恋,难道不是一件十分喜大普奔的事情?为什么……他对谢衣的反应感到这么……不满呢。
“没什么。”他小声答道,“就是觉得你……一点儿都不生气啊。”
谢衣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我认识你的字。”他思量再三,虽然摸不清乐无异在闹什么别扭,仍是解释了一句。
乐无异闻言,像是高兴了一点,他问道:“真的吗?”眼睛闪闪发亮。
“……下次送情书别被抓了。”
乐无异像被戳了气的皮球,又瘪了下去。“哦。”
他到底在想什么,谢衣实在摸不透,只能摸摸他的头顶。
“说喜欢之前先想好能不能为自己负责。”他叮嘱道,“别的师父放心你。”
乐无异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没喜欢。”他嘟囔道,“没喜欢她们。”
谢衣不置可否。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乐无异兴趣缺缺的答道,“师父做的都好吃。”
他那副样子哪里是没喜欢。谢衣叹了口气,觉得青少年的心思他实在摸不透。
在他缺席的那六年,眼前的少年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再也不能说,他完全了解他徒弟的心了。乐无异曾经全心全意的等过他,相信过他,一次次的失望之后,即使感情还在,心也封闭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将一切修复如初的那一天。
想到此处他的眼神闪烁,感觉像有很多话横亘在胸口,却都吐不出口。
“回去上课吧。”他轻声说道,“放学之后不要乱跑。”
乐无异呆呆的应了,一直到谢衣走出了校门,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他还站在原地。
闹心极了。
(十一)
乐无异有心事。
不用很懂青少年心理谢衣也看得出来,他经常发呆,时不时在课本边上涂涂画画,谢衣甚至还发现他把一本《霸道师尊的俏皮人妻》夹在字典里暗搓搓的阅读。
经过长达三十页的各种你追我赶和啪啪啪的剧情阅读,谢衣得出一个结论:乐无异恋爱了。
恋爱了,而且可能还处于可怜巴巴的暗恋,不然也不会看这种诡异的书籍。
谢衣想跟他谈谈,但是乐无异每次看到他,跑的比兔子还快,除了吃饭绝对不要跟他在同一个空间里相处太久,如果谢衣执意要跟他说话,比如上周的某一天谢衣洗澡的时候忘带了上衣,他喊乐无异给他拿来,乐无异简直是火烧屁股一般冲进来,劈头盖脸的把一件自己的小熊睡衣扔到谢衣头上,然后又火烧屁股的冲了出去。
谢衣本想幸好无异已经高过了自己,但是摊开一看发现无异拿来的至少是他初中时的睡衣了,上面还缝了个口水兜,那走势诡异的针脚明显是沈夜出品。
谢衣感到很苦恼。
他已经太久没有跟无异在一起了,无异变了,他也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无异对他敞开心扉。根据沈夜借给他的青少年辅导手册的指导,青少年渴望着家长的关心,如果对他们的异状完全视而不见,他们会感到受伤,从而走上错误的道路一去不回头;但是同时书上也说了,青少年反感家长对他们过多的指手画脚,如果一语中的说中了他们的心事,他们会恼羞成怒,从而走上错误的道路一去不回头。
这本书真是太可怕了。
然而无论如何……都要想个办法。
“爱情电影!?”乐无异吃惊的睁大了眼睛,“师父,你从哪儿搞来……不不不,我们为什么要……我以为我们说好了今晚上看环太平洋导演剪辑版的!”
“……”谢衣差点动摇,有些想把桌上的“经典爱情大串烧”退了。他解释道:“有些时候……也可以看一些……不那么火爆的。”
乐无异踌躇了。最后,他妥协了,不消说,妥协的总是乐无异。
“行……那就看这个吧……你买了什么……恋恋笔记本……听起来就不……我是说,就很精彩。”他很费力的赞叹道。
谢衣表示欣慰,师徒俩准备好爆米花和汽水,把碟片推入了影碟机。
然后迎来了高潮不断的两个小时梦境。师徒两个在沙发上睡得昏天黑地,比带上苍穹之冕还好使一百倍。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影片已经放到了尽头。他正好看到一个The End,然后是浪漫婉转的片尾音乐和字幕。
他在静默中看了很久,直到字幕都放完了,影碟机自动弹出询问是否循环播放,谢衣靠在一边依然沉睡,小小的少年心里又快活又安静,他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师父”。
谢衣没有醒,他的无框眼镜歪到一边,比起平时严肃的样子,他看起来是多么温柔好看啊。
简直与从前别无二致。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缓缓地,一点点的向他靠近过去……他的嘴唇在谢衣脸上轻轻地挨蹭了一下,就触电般的离开了。
乐无异安心的把肩挨在他的肩上,给两人盖好了毛毯。
他闭上了眼。回到了梦境的怀抱。
谢衣在黑暗中睁开了眼。他英俊的脸在电视机的映照下阴暗非常,充满了茫然无措。
有些改变,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悄悄的发生了。
而如今,似乎为时已晚。
第二天是周日,乐无异高高兴兴起了个大早,他下楼买了豆腐脑,谢衣那份加了好多辣椒,自己那份多要一份榨菜,然后他绕远去买了师徒俩都喜欢看的机械杂志,他甚至买了一束花,打算插在客厅里。
他说不清自己怎么这么开心,像有个小小的气球在胸口慢慢的被充满了,如果不跑,不跳,不快活的笑,就要爆炸似的。
他到家的时候,谢衣已经起床了,正在洗手间刮胡子,听见乐无异回家的响动,他问道:“去哪儿了?”
即使他的语气这般硬邦邦的,也没有影响乐无异的心情。乐无异摇着尾巴进了洗手间,忽然从身后搂住了他的师父,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师父。”他小声叫道,青春的气息直往谢衣耳朵里钻,痒痒的,“师父,咱们今天出去吧,去看太师父……”
他的声音饱含着暖洋洋的情绪,简直要溢出来,谢衣忽然不敢望向他镜子中的双眸。
“我不能去。”他费了好大的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以后不要自己往外乱跑,我不在的时候就呆在家里。”
乐无异愣了一愣,他觉得师父听起来有种冷冰冰的压迫感,听的人心挺凉的。
他松开手,迟疑地问道:“师父……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他那副惶恐的样子让谢衣心脏一缩,难受极了。他正要开口,乐无异又急忙说道:“我知道错了,我都改!只要师父你说,我一定改!”
“……”谢衣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很多事情他自己都不明白,又该怎么跟无异说呢?何况,他就真的错了吗?如果喜欢一个人也有错,那这世界上还有几件事是对的呢?“不要在我不在的时候出门。”他强调道。不管怎么说,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乐无异点点头,看起来快活的精神头又回来了一点,他问道:“那,等会儿我们去买菜好吗?”
“……我回来的时候会带。”
乐无异疑惑起来,“师父,你要出门?”
谢衣点点头,“我……”正在这时,门铃响了,乐无异跑去开门。
门一开,沈夜拎着肯德基早餐站在门口。乐无异亚历山大,沈夜逼他吃皮蛋瘦肉粥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他有点条件反射的想揪太师父头发。
“太师父,你怎么来了……”
沈夜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谢衣没跟你说啊?”
“没说啊?说什么?”
沈夜决定不与他计较,他把法风烧饼和鸡肉黄瓜粥塞到乐无异手里,用他那张面瘫脸能掬起的最大程度的喜气洋洋对他说道:“你今儿跟我走,你师父要去相亲。”
法风烧饼和粥碗掉到地上,撒了一地。
像一颗覆水难收的,狼狈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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