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初乐]挣扎(第一~二十二章)

(十二)
长安市天玄分局的刑侦队分队长呼延采薇感到自己遇到了一个阴谋。
这个阴谋事关一只木头鸟,一顿坐立不安的西餐,以及一位消失许久的友人。
作为一个刑警,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她,事有蹊跷,需大胆推测,小心调查,谨慎行事。
于是她抓紧谢衣送她下楼的宝贵时间问道:“谢衣,你在搞什么把戏?”
……她真是一个机智的人不是吗。
前任卧底波澜不惊,“你小心脚下,这个台阶很高。”
呼延采薇能做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不屈不挠,她按着谢衣的肩歪歪扭扭的踩着高跟鞋走到了楼下,忍着脚踝疼痛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把戏。”
“装蒜,这么多年不见一见就忽然叫我假扮相亲对象?你吃错药了吧。”呼延采薇对他的疏于敷衍表示不满,“快说,跟我还装,太不够意思了……你不想想十年前是谁帮你打水,是谁帮你买饭,是谁哄骗导师帮你偷印教案!”
“是我帮你打水,是我帮你买饭,为了帮你打印教案我还罚了三个星期苦干。”
“……谢衣同志,细节问题能不能不要深究。”
“呼延采薇同志,隐私问题能不能不要过问。”
“我的答案是‘不能’,关心同僚要像春天般温暖。”
“……哦。”
谢衣应了一声,给她系好风衣扣子,把她推进了寒风里。
“再见,无异不能离开我太久。”
“你给我站住。”
谢衣头也不回的往楼道里走。
“你再不站住咱俩真的一刀两断!”
谢衣拐过楼梯拐角不见了。
……
关键时刻,呼延采薇拿出了杀手锏。
“我要告诉沈夜了。”
“……”谢衣从楼梯口探出一个头。“你已被他拉了黑名单。”
“你怎知他拉了我黑名单。”
“是我让华月拉的。”
“你这样无耻很令我心酸。”
“……再见。”
谢衣这个人真是太可恶了,自从他归来后更是多了吐槽属性,他真是太可恶了。呼延采薇咬了咬牙,“我要告诉你徒弟了。”
“你试试看。”
“我要告诉他你今天头疼的事。”
“……我们有话好说。”
“谢衣同志你做了正确的选择,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
“你能不能告诉我咱们这一出大龄男女的罗曼蒂克喜剧是要演给谁看?”
“……给我徒弟。”
“……哦。”
“……嗯。”
“我擦,真的?”
“真的。”
呼延采薇想到刚才在谢衣家那位小徒弟结结巴巴的问好的害羞态度,感到惊天一道光从谢衣身上闪现,咔嚓一声照亮了她作为咪子鱼的人生。
“这这这这!!!”她激动地直哆嗦,“这不就是《霸道师尊的娇俏人妻》真人版吗!!!!看不出啊谢衣!!!!”
谢衣脑壳一疼,怎么又是这本垃圾读物。
“谢衣,你一定要详细的告诉我你此刻什么心理活动,是嫉妒,还是阴暗?”
“……我想回家。”
“你找我来是来试探你的小徒弟心里有没有你吗!!!是吗!!!!我告诉你肯定有啊!!他看着你的眼神里都能掉出光来!你应该……”
“我没有那个意思。”谢衣打断了她的“想一想哪里能在深夜买到避孕套”的活动,“你想太多了。”
呼延队长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她想到送她出门时那个少年可怜巴巴的眼神,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你不是吧。”她迟疑的说道,“其实我觉得……”
“没有什么‘你觉得’,”谢衣的态度近乎冷漠,一丝笑意也找不到了,“谢谢你帮我这个忙,我欠你个人情,以后还要麻烦你再来两趟。”
呼延采薇感到冷飕飕的直往心里灌风,她说道:“他喜欢你,你不愿意,说给他听就好了,这算什么?而且,你干嘛不真的找个对象结婚?只要你结婚,他肯定死心。”
谢衣已经彻底失去了与她谈话的兴趣,他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就在呼延采薇要打退堂鼓的时候,他终于轻声答道:
“他只是以为自己喜欢我罢了。 ”

谢衣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空无一人。
招待呼延采薇的茶杯已经清洗收好,为他留的晚饭摆在桌上,似乎是华月的手艺,客厅里冷冷清清的。
他扭开乐无异房间的门,房间里没开灯,隐约可以看见床上隆起个窄窄的一条。谢衣向里走了一步,踏入了一片黑暗中。
卡擦。有什么东西在他脚下发出了一声响声。谢衣低头看去。
满地凌乱的图纸资料上,静静的躺着一只摔成两截的木头小鸟。小鸟的边角都被抚摸的有些发光,雕刻的花纹都不清楚了,它显然曾经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谢衣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

乐无异做了一夜噩梦,翻来倒去不安生,总感觉床下有双黑漆漆的,木头雕的眼睛伤心的望着他。
看个屁!乐无异横了横心。他也不太明白自己在叫什么劲,只是不想对一只木头鸟示弱。
好容易颠三倒四的熬到天亮。他终于放弃了,一骨碌爬起来,摸摸索索的找着那只熟悉的小鸟。但是他摸了个空,四处都没有。
乐无异慌了。
他站直了身,糊里糊涂的就感觉世界末日来了似的,他开始后悔昨晚发的脾气了,小鸟只有一只,以后也许就再也没有了,师父会有自己的小孩,谁还会给一个坏脾气的徒弟刻木头小鸟呢?他感到五脏都蜷缩了起来,像被灌了一大桶冰。
他茫然的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上。他呆住了。
桌子上放着一只……木雕小鸟。
一只完好的,崭新的,雕工因为生疏有些粗拙的,木头小鸟。
只是不是从前那只了。

(十三)
师徒俩的关系又一次陷入了冰点。
倒也不能说不好,谢衣问话,乐无异从来有问必答,但是他发呆的时间变长了,谢衣有几次发现他坐在客厅,目光悄悄地随着自己的走动打转,手里的笔戳在作业本上,穿透了好几页。
如果说不心疼,简直是不可能。
但是长痛不如短痛,谢衣只能视而不见。他的冷漠就像一把冰做的尖刀,狠狠地扎在乐无异心上,他的爱情还没来得及开花,就零落在了寒霜中,掉了一地。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在一个伤情的少年心上撒一把盐的话,那一定是心上人正牌恋人时不时的拜访。呼延采薇出于一种特殊的怜惜之情,时不时的就要来找乐无异谈心,谈就谈,还带麦当劳外卖来,来视察工作的沈夜发现家里有麦当劳外卖袋,简直是大发雷霆,伤心欲绝,一心认定原来徒弟和徒孙都恨他,他形单影只的飘忽着离去了,不到一个小时谢衣师徒就听说了缉毒大队集体加班的消息。
呼延采薇感到得意,她笑嘻嘻的对谢衣说:“我看沈夜是真恨他的手下。”
谢衣沉默着把洗好的碗递给她,她便接过来轻手轻脚的擦好,两人配合默契,就像两块镶嵌在一起的齿轮。
乐无异在厨房外站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自己无处可去。
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曾经有过一个跟别人一样的家,他也有过爸爸妈妈,就跟别的小朋友一样;后来父母去世,他的家没了,谢衣把他接到身边,给了他另一个家。他一直觉得有谢衣的地方就是家,谢衣叫他在家等他,他就一直等,等了很多很多年,如果谢衣不回来,他还会一直等下去。因为如果他不等,他就没有家了。
而现在谢衣回来了,他却忽然发现,他没有家了。
他没有家了,在谢衣的未来里,已经没有了乐无异的位子了。
他再也无法忍受,他想彻底甩手离开,但是他又怕一旦他离开,最后一点属于他的痕迹也会彻底消失。
他回到房间里,书架上的木头小鸟与他遥遥对视,小少年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做错了,我改还不行吗。
为什么就……不要我了呢。

进入十一月,天气渐冷,连学校也在一系列的假日和活动之后松懈下来,午后的自习变多了,学生们开始变着法想辙享受自由。
乐无异同桌阿阮双手合十,说道:“小叶子,你跟我们走吧,真的,我过生日哎!就跟我们去吧,大家都去的!阿羽已经跟老师请假了,我们可以提前放学十五分钟!”
居然能为了给同学过生日而请假,乐无异对闻人羽的敬佩打到了新的高度。
但他摇摇头。
“你们不就是要去Pub么,没有身份证进不去的。”
“我姐姐把她的借我了!”阿阮一向想一出是一出,说是借,倒不如说是“拿”。她笑嘻嘻的问道:“怎么样,小叶子,跟我们去嘛,去嘛!你可是我同桌,同桌不来还有什么意思啊!”
乐无异犹豫了,他跟阿阮感情一向很好,何况他心最软,从来看不得女孩子求他。
“可是我师父……”
“我们都很大啦!”阿阮撇了撇嘴,“他也很奇怪耶,总是来接你放学,以前又不来,为什么最近天天都来?”
“……他工作忙。”乐无异说着,想掏出手机给谢衣打电话报备,没想到有人忽然从他手里一把抽走了手机。
“……阿阮!”
阿阮恶作剧成功,开心的笑起来,同学们看到有热闹,都围了过来,阿阮立刻把手机塞给了一个要好的女生。
“还我啊!”乐无异有点着急,“别闹了阿阮,还我吧。”
有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无异,你害怕家里骂你吗?”
“别怕啦无异,你爸爸来了我们一起跟他求情!”
“无异的爸爸长得好帅的,叫他一起来玩呀!”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开了,乐无异急的一头汗,手机从这个女孩手里传到那个女孩手里,就是不还给他。
“别打啦,小叶子,咱们就玩到八点,又不是很晚!”阿阮可怜巴巴的求道,“万一你打了电话,他不让你来怎么办,我的生日哎,你都不来!”
乐无异犹豫了一下,眼看着手机已经传到了不知道哪个女孩手里,他终于妥协了。
“好吧。”他点点头,“就……就去一会儿。”

阿阮说了要领着大家去“见识见识”,乐无异本来兴趣缺缺,但当他到达那家音乐轰鸣的著名酒吧一条街的时候,他还是……张大了嘴巴。踏入大人世界的少年们睁大了眼,觉得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真是妙不可言。他们甚至没费什么事儿就进入了一家pub,找了一个卡座,大家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有的说要点酒的,有说等舞池热闹起来要下去一试身手的,乐无异坐在闻人羽身边,目光穿过嬉闹的同学,四处扫视着这尚且空旷的声色场。
“你很急?”闻人羽体贴的问道,“你家里真的管的好严。”
乐无异不做声了。说实话……他心里有一点报复的快感。
他不是小孩子了,谢衣不在的很多年里,他一直都自己照顾的自己很好,他很想念谢衣,但这不意味着他就喜欢谢衣那样严格的管着他,但是能与谢衣多呆的每一秒都是好的,所以他又一次次的默认了那些过分的照看。
只是现在……谢衣只怕也要顾不上他了。
他想到这里,摇摇头答道:“不会,是太吵了,我不习惯。”
闻人羽理解的点点头,“我也不习惯……你好像挺喜欢安静的。“
乐无异说道:“错觉啊……我太师父总说我简直聒噪地像五百只小野狗……“
闻人羽哈哈笑起来。这时候几个男生过来招呼乐无异一起去买酒,乐无异应了一声,跟男孩们一起走了。
大家彼此说笑,乐无异迅速的把心里那一点点忧虑压了下去。
不会有事的。

夜色渐深,pub里的人渐渐变得更多了,舞池里挨肩擦踵的男男女女扭动着,阿阮想下去跳舞,乐无异怕她吃亏,只能一直陪着她,好容易找到空隙,一看手表竟然已经快九点了,他当时就是一个哆嗦,手机还在阿阮手里,他想问闻人羽借手机,但是同学们都四散开玩去了,他谁也找不到,音乐响得厉害,像在他脑壳里轰鸣似的。
乐无异躲到厕所去了。
这下完了。他洗了把脸,试图稳定自己的心神,师父该生气了。
这就是青少年了,他们气生的莫名其妙,散的也如风云流散,一点情绪也存不住。
乐无异这会儿能想到的只有,谢衣该生气了,他一想到此,就感到很懊丧。
正在这时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一推门进了洗手间,他边走边拨弄手里的手机,似乎在发短信。乐无异眼巴巴的望着他,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先生……能不能……把手机借我用用?”
对方大概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不带手机出门,愣了好半天才说道:“啊……可以,你等一下。”
他把手里的手机收起来,又掏出来另一部地给乐无异。
乐无异看他的动作就后悔了,他毕竟是警察带大的,耳濡目染也知道些,在这种地方,警惕到要换私人手机的人——基本不是一般人。
但是对方好整以暇的端着手机等着他,眉间的刀疤随着笑意显得阴险十足,他只得硬着头皮接过来,拨通了谢衣的电话。
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谢衣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喘息,听的乐无异的心一下子就提得老高。
“喂,师父……”他只来得及说了一声,谢衣就打断了他。
“无异!”他的焦急简直要透过话筒敲击在乐无异耳膜上,“你在哪里?你身边有什么人?……你不要怕,师父,师父马上去找你……”
不知怎么的,乐无异觉得他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这可真是奇了,乐无异认识谢衣以来,就没见过他一滴眼泪。这错觉未免太过可笑。
“我没事……我同学过生日,一定要我出来玩……师父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那头谢衣沉默了一阵,乐无异心如擂鼓,难受的要命。
“你在哪,我去接你。”
乐无异迅速报了一个地名。
谢衣听起来有几分咬牙切齿。
“呆在那儿别动,去吧台坐着,谁跟你说话也别搭理。”他声音里的冰碴子冻得乐无异一哆嗦。
他战战兢兢的说道:“师父……你别生气。“
那边谢衣已经把电话挂了。
乐无异望着手里的电话茫然的看了一会儿,终于把电话还给了它的主人。
“……谢谢。”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充满了失落和后悔,以至于忽略了对方脸上玩味的笑容。
“小朋友,男朋友很凶啊。”他笑嘻嘻的说道,“瞧把你吓得!”
乐无异被“男朋友”三个字烫了一下,结结巴巴的反驳道:“不是男朋友……是我师父。”
对方敷衍道:“哦,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完又问道:“你还好么?你在哆嗦呢。”
乐无异脑子里都是浆糊,他“嗯”了一声,惦记着谢衣的叮嘱,抬脚往外走去。
男人目送着少年摇摇晃晃的出了洗手间,忽然摇摇头哈哈一笑。
他跟着走了出去,门外等候的手下向他微微鞠躬,他心情很好的摆了摆手。
“……这可真是有意思。”他摸着下巴玩味的说道,“屠休,你看到刚才出去那个孩子了么?”
屠休答道:“是,看见了,那似乎是……”
男人爽朗的大笑起来。
“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他带着笑意嘟囔,“这样吧,你去送他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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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道师尊的娇俏人妻》
乐无异第一次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是阿阮递给他的。
“师父……真的不要了……嗯……”
乐无异打开书就看到这么一句话,不自觉手一抖,书掉在地上啪一声。
“哈哈哈,闻人姐姐你看小叶子果然脸红了!”
阿阮的笑声从后面传来,但是乐无异脑子中只有刚才看到的那个场景。
当天下午的课乐无异全程发呆。
放学之后,乐无异在学校门口的小书店饶了一圈。
再一圈。
再一圈。
“小伙子是来应聘保安的?”
“啊,不是,那什么,那本书多少钱?”
“哪本?”
“那本,就那个,红、袖添香的新书……”
“哦哦,《霸道师尊的娇俏人妻》?”
“……嗯嗯!”乐无异呆毛颤一下。
“这是最后一本啦!其他书你还要么!《冷艳皇子的秘密情人》、《我的傲娇小剑灵》、《马贼哥哥放开我》…………”
“不不不不要了……这是钱……”
“等等小伙子我还没说价钱你塞给我一百太多了!我还没找钱!”
【完】


(十四)
2012年春
谢衣挽起袖子,麻利的拆开一支注射器来。
黑色衣袖下的胳膊肤色苍白,乌青的静脉微微凸起,像毒蛇一般爬满了手臂。
他举起注射器,闭上了眼。

这不是谢衣第一次吸毒。从2011年起,李英连续损失了三个实验室,他对手下的人采取了极端的防卫动作,谢衣也在被怀疑者中,被迫接受了他的”馈赠”。
面对镜子里日渐苍白冷峻的男人,谢衣不是没有过痛恨。
他变的阴森沉默,喜怒无常,最后一丝欢乐的念头也从他身上被榨尽了,留下来时时徘徊的,就只剩下毒品所构筑的,虚幻的快感。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
那通常是在幻觉渐渐消失的时候,残留的毒品在他的血管里无力的叫嚣着,他静静的回忆着曾有过的欢声笑语,现实和幻觉交杂,而他已经无力分清。
他还活着吗?如果答案是”是”,那么这狂欢后沉浮的空虚是从何处来,又要何时消亡?如果答案是”否”,那么他此刻所感觉到的,又是什么呢?
后来他慢慢的又不再思考这个问题了。
他开始思念那个孩子,他静悄悄的回忆着有关他的一切,他柔软的头发,浅棕色的眼睛,尖俏的鼻子上有几粒小小的雀斑,他坐在谢衣怀里,快活,天真,单纯,他身上有好闻的奶香味儿,让人满心喜悦。
想念无异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想念着他,这回忆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撕成两半,然而也是这痛苦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胸腔里跳动的,仍是一颗活动的心脏。
他脑海里充满了那个孩子的身影,他甚至开始幻想,他幻想着他牵着他的小手,领着他去上学,到了晚上,他再牵着他的手,一起回家;然后幻想里的无异开始长大,有那么一会儿他感到疑惑,因为无异似乎长的太快了,接着他意识到不是他长得快,而是自己离开的太久了——少年无异的校服穿的邋里邋遢,头发也乱糟糟的,他身上有种青少年特有的苍白瘦削,看起来就像稍稍用力,就会压断他的脊梁。他的幻想似乎到此就忽然成了白质一张,因为他对于少年乐无异根本一无所知。
每到这时,他就觉得自己甚至渴望着毒品。药物制造的幻觉会帮助他完成对乐无异的描绘,它会自动描画出他的面容,他的微笑,他所错过的,丢失的,它都会还给他,这令他感到难以抵挡。
然而一旦他的神志回归清明,他又会痛恨这甜美的幻觉。他痛恨软弱,痛恨臣服,痛恨自己的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他深深的痛恨着自己。
这能怪谁呢?这世上,相思本就无药可解。
2013年秋
谢衣找到乐无异时,他并不是一个人。
他是在pub后面的VIP包厢寻到乐无异的,那地方乌烟瘴气,灯光昏暗,音乐,熏香,就连摆在壁架上的花朵也透着股淫靡。
他对这气氛是不陌生的,他的神经蹦得死紧——这不是个好兆头,本能先于理智发出了警告,几乎宣判了这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夜晚。
他的太阳穴疼的像有针在扎,每走过一个房间,他的心就向下沉一分,初始的怒火已经消失无踪,他开始隐隐地感到绝望。
别出事。
求你了,别出事,好好的,等着我。
等我来带你回家。
他坚持不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强迫自己相信乐无异只是藏起来了,闹着玩,也许下一秒,他就会蹦出来,年轻的脸上带着大大的笑意,冲他喊道:”师父!”
他这么想着,几乎就听见了那个少年的声音。他停下脚步,试图分辨那微弱的声音是来自自己的想象还是现实。
“师父……”那声音又响起来,不,这不是想象,因为想象中的乐无异总是快活的,像小太阳一样的,而不是——
谢衣踹开身旁的门走了进去,房中的情状几乎使他血液倒流,他的心掉到了冰窟里。
乐无异躺在地上,长发散乱着,他脸色病态的烧得通红,眼里迷茫痛苦的神色混着他的泪水流淌下来,有个衣着暴露的女孩儿骑在他身上,将他的校服衬衫蹭的凌乱不堪,扣子也掉了好几颗。
他迷茫的看着谢衣,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谢衣却听到了。他在喊他。
师父。师父。师父。
一声声都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怒火是瞬间吞噬了他。
寒古丽笑嘻嘻的蹭了蹭两人下身相接的地方,一无所觉的拍了拍的乐无异的脸。
“别哭啦,一会儿姐姐一定叫你舒服,你师父有姐姐漂亮吗?”
她话音刚落,脑后传来剧痛,有人提着她的头发将她向后拽去。寒古丽尖叫一声,被从乐无异身上撕了下去,重重的被甩到一边。
“你做什么!”她又惊又惧,不由得向后缩去,眼前的男人只不作声,也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谢衣无暇他顾,他双膝跪地,将乐无异扶起,搂在怀里。乐无异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小声问道:”师父?”
“是我。”他回答道,脱下外套批在乐无异身上,让他靠在怀里,”无异……别怕。师父在这里。”
乐无异却痴了似的,依然问道:”师父……你是我师父吗?”
“我是。”谢衣将手收紧,乐无异靠在他肩上,高热的鼻息喷洒在他颈间。”没事了,无异,师父在这里……”
“……”乐无异不再做声了,他只呆呆的看着他,眼睛也舍不得眨似的。
谢衣冷冷的向寒古丽望去,被这男人冰凉的目光一瞧,她吓得手脚冰凉,动弹不得。
“你给他打了什么。”他的声音非常温润好听,却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不,简直是不带一丝感情,既无愤怒,也无厌憎,让人胆寒。”说话。”
寒古丽哆嗦了一下,”不,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这里的人,这里的人都用的,一点致幻剂而已……”眼见男人眼里的森寒更重,她又连忙说道:”不是毒品!真的不是,我看他挺漂亮的,又是个小雏儿,就想跟他玩玩……我没有要害他的意思!!”
怒火在谢衣胸口翻滚,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间漏出来的。
“滚。”
寒古丽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抱起一旁的高跟鞋慌不择路的跑了。
“不是毒品。”沉稳的医院实习生看了看手里的试纸,”你要是不放心,带回我们医院让瞳老师检查一下……不过你自己应该也懂的,你以前也是缉毒警察嘛——”
谢衣的心终于落回了肚里,他疲惫的答道:”我……不放心。”
“明白。”十二理解的点点头,”关心则乱嘛,都这样。你带他回家吧,今晚可能会有点闹腾,不过多喝点水,睡一觉,第二天就没事了。”
谢衣沉默的点点头。
“会不会有副作用?”
“谢警官,你相信我,真的不会,这东西玩的小年轻很多,充其量就是海绵体充血,他年纪小,出不了事儿的。”
谢衣忘了一眼车后座老老实实的靠着车窗坐着的乐无异,终于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
十二松了口气:”可别!得亏是他,你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和老师都以为是你,手铐都准备好了……”他想到上次这人送来时的情状,还有点后怕,”你最近还好吧?上次给你开的新药虽然劲儿小,可能要吃点苦头,但是戒毒总要有这个过程,你熬不住的话还是住院比较好。”
“我不能住院。”谢衣摇摇头,眼神低沉,”无异需要我。”
“那好吧。”十二耸了耸肩,”出诊费我会一并寄给那个炸鸡狂人的。”
回家的路上乐无异十分乖顺,谢衣见多了年轻人服食药物后癫狂的样子,这般安静的还是头一遭,反常为妖,他心中不安极了,时不时的通过后视镜观察着乐无异,生怕他有个闪失。
乐无异忽然说道:”你长得真像我师父。”
谢衣叹了口气。
乐无异又说到:”但是我师父更好看——给你看照片。”他说着在身上摸摸索索,从脖子上拽出一个木头做的小挂坠来,献宝似的递给谢衣。
“你看,这是我师父。”他指着挂坠里小的不能再小的照片说道,”这个是我……你看我师父好看不?”
谢衣哭笑不得,只得糊弄道:”好看,好看。”
乐无异满意的安静了,自得其乐的哼起了小调。
“我师父当然好看啦。”他快活的说道,”他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十五)
车渐渐驶入两人居住的小区了,乐无异忽然坐直了身板。
“……这不是我家。”他警惕的说道,”这不是我家……你要带我上哪?”
他连滚带爬的下了车,哆哆嗦嗦的没走出两步就两脚发软摔倒在地。
谢衣连忙上前想要扶他,被他一把挥开。
“我要回家……我师父让我在家等他,他回来看见我不在家要着急的。”
乐无异嘟囔了一声,摇摇晃晃的又站起来,刚要迈开步,就被谢衣拽住了,他的手铁钳子似的勒住了乐无异的胳膊,将他半搂半抱的按在怀里,乐无异低低嘟囔了一声”我靠”,抬脚就踩,谢衣在他腿弯蹬了一脚,他险些跪倒地上,这才老实了。
谢衣夹着乐无异往家走,乐无异嘴里嘟嘟囔囔这些恶狠狠的话,仔细听似乎有”我师父”和”收拾你”之类的字眼,他不由苦笑了一声。
两人磕磕绊绊的到了家,乐无异摸爬滚打着挨到了茶几上,往后一靠,长处了一口气。
“你杀了我吧。”他毫不畏惧的抬起头来,脖子梗的老直,”不会告诉你我师父的事情的,我会保护师父的。”
谢衣叹了口气,心里的滋味当真难言的紧,从暖壶里到了热水投了毛巾给他擦手,轻声道:”无异,你好好看看我。”
乐无异呆呆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呆毛疑惑的摆来摆去。
“……师父?”他不确定的小声叫道。
“嗯。”谢衣应了,扶着他到沙发坐好,乐无异又叫道:”师父。”
这回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谢衣仍是答道:”嗯。”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是我。”
乐无异眨眨眼睛,谢衣吃了一惊,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掉下来,他小声问道:”师父,你上哪去了?”
“……师父有一件事,一定要去办,办完了,就回来了。”谢衣回忆着乐无异幼年的情状,别别扭扭的哄他,”无异,师父领你去……去睡觉好不好?你要上厕所吗?”
乐无异摇摇头,谢衣起身想去给他倒杯水,他刚一起身,乐无异就跟着站起来了,急急忙忙的拉着他道:”师父,你要上哪?我替你去。”
谢衣看他那样子心里难受,温声道:”我哪也不去,就是给你倒杯水。”
乐无异糊里糊涂的道:”倒水,倒水我也倒得来,师父坐着,我去给你倒!”说着,颠颠儿的跑了。谢衣知道他是糊涂了,拦也拦不住,只能由他去。
不一会儿,厨房传来唏哩哗啦的动静,谢衣吓了一跳,慌忙去看,乐无异捂着头坐在地上,身旁杯盘狼藉摔了一地,到处都是玻璃碴子。谢衣一慌,连忙上前,也顾不得玻璃扎脚,半跪到乐无异身边问到:”无异,伤哪儿了,给我看看。”
乐无异哆嗦了一下,猛地拉住了他的手。
“师父。”他大眼睛里全是弃犬般害怕的神色,他嘴唇颤抖,急急忙忙的说道:”师父,我错了,我会收好的,你别生气。”
谢衣感觉那些玻璃碴子都跟扎心上似的难受,他翻来倒去的检查了乐无异一番,确认他无碍,才说道:”不妨事,打了就打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一句话直摸了年轻人的逆鳞,他霍的一下站了起来,就着屋外的灯光痛苦的问道:”师父,你要撵我走?”
这都哪跟哪啊。
谢衣刚想说些什么安抚他,乐无异踩着玻璃碎片跑出去了,谢衣忙追上去,发现他回了自己的屋子,正在四处翻找什么东西。
谢衣心疼的厉害,轻声道:”无异别找了,师父不是那个意思……”
乐无异充耳不闻,翻箱倒柜半晌,终于让他摸到那只木头小鸟,他紧紧的捏在手里,石雕般的不动弹了。
谢衣将他掰过来,发现他脸上都是泪水,湿答答的。
“师父。”他小声哀求道,”别……别不要我,我什么都改,什么都改,我可以帮忙带弟弟妹妹……”他哆嗦的抓住了谢衣的手腕,手心冰凉刺骨。”我可以帮很多忙……我可以保护师父!”
他再也抑制不了的崩溃般的哭了。谢衣心里的苦涩简直难以忍受,他伸出手将唯一的徒弟拢在怀里,轻抚着他的头发,他喉咙干涩,却说不出一句温柔的话来。
乐无异靠在他怀里,眼泪顺着他的领口淌到了他胸口,烫得要将他的心也一并焚烧殆尽。
“求你别赶我走。”他喃喃道。”别不要我。”
“我会很听话、很听话的。”
“师父不要我喜欢,我就不喜欢。”
“我什么都……。”乐无异瞪大了眼睛。谢衣的亲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他的嘴角。
“别哭。”他的眉目是多么的温柔好看啊,是乐无异心心念念了大半生的动人样貌,笑意也好,冷素也罢,每每想到,胸口就像一团火苗在轻轻地燃烧,让他无所畏惧,”无异别哭……不会离开你。”
“永远不离开你。”他想说的话远不止于此,他想诉尽心中的苦痛,想倾吐内心隐秘的渴望,想永世相伴,想不诉别离,然而却只能说出这苍白无力的一句话来。他只能反反复复的,强调般的说道:”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离开你。”
乐无异被吓傻了似的,呆呆的望着他,谢衣将他的手攥的紧紧的,指节发白,露出骨节的形状来。
他痛苦的看着孩子眼里的神情变的惊慌,他低下身,将乐无异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我醉了。他隐隐约约的想。
若非酩酊大醉,这些扭曲的,丑陋的,见不得光的念头,这些本该压到内心深处的渴望,又怎么会从我嘴边流泻?
他还是个孩子。他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
在我最美的幻想里,他曾经长大成人,娶得一位好姑娘,有了一个可爱的好孩子,成家立业,家庭美满。
在我最自私丑陋的妄念里,我也不敢亵渎分毫。
这是……我的孩子。
这些不合时宜的爱意到底是本就存于我灵魂阴暗的角落,还是被那段犹如地狱的日子滋养催生,由魔鬼至于我心间?
我踩着血路归来,本是为了还给他一个家,我答应他,便要做到。
爱他,教他,保护他,抚养他,盼他成人,看他成家。
但是为什么在他身边的日子变的又甜蜜又痛苦,渴望变的庞大而繁杂,一天重过一天?
“别离开我。”他死死的卧着少年的手,像卧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惭愧和内疚让他不敢抬头去看乐无异,他只能盯着两人相握的手,盼着这一刻就走到时间的尽头才好。”无异,师父……喜欢你,别离开我。”
两人坐在黑暗的卧室中僵持着,森冷的月光射进屋里,将整个两人淹没在求而不得的痛苦中。
乐无异缓缓挣开了谢衣的手,谢衣手里一空,似乎感到身体某个部分正在死去,绝望充斥了全身。
再也没有退路了。
曾经想着,他是个孩子,只要稍加哄骗,终归会回到自己希望的正途上,两人又可以做正正经经的师徒。
如今连这一点奢望也没有了。
忽然唇边传来一点冰凉,谢衣一愣,才发觉是乐无异的指尖,正犹豫的触在他嘴角。
“师父……”他唤了一声,未等谢衣回答,已经凑过来,吻上了谢衣的嘴唇。
第二天乐无异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卧室里收拾得整整齐齐,木头小鸟好好的摆在书架上,若不是他头疼欲裂,昨夜的经历真像个梦。
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梦……
乐无异猛地睁大了眼睛,他胸口像鼓起了一个小气球,满满的装的全是快活。
他慌慌张张的跳下床,打了个圈。
“师父!”他喊道。”师父!师父!”
谢衣不在他卧室里,乐无异有点慌乱,他跑到厨房,心又安了。
谢衣拎着刀,正皱着眉头,跟一条胖头鱼大眼瞪小眼。看他来了,拿着刀的手一僵。
乐无异却不管那些,他犹豫了好半天,还是颤颤巍巍的伸出手,从身后搂住了谢衣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他快活的呼了口气,问道:”师父,做鱼吗?我来做吧。”
“……”谢衣对他的亲昵感到非常难安,他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给你炖汤喝。”
“哦,为什么要喝汤?我想吃糖醋鱼。”乐无异的气息喷洒在他锁骨上,他倏忽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体里的野兽蠢蠢欲动的露出了尖牙。
“无异。”他唤了一声,从未感到如此厌恶自己的声音,”去一边站着。”
乐无异身子僵了一下,他猜想谢衣一贯内敛,大概不习惯这般亲昵,便老老实实绕到一边,眼巴巴的看着他。
谢衣却不肯抬头看他。他将两快姜切的乱糟糟的,忽然说道:”昨晚的事,是我不好,你愿不愿意就此忘了?”
乐无异吃惊的望着他,谢衣又道:”你若觉得别扭,就去跟你太师父住吧,我等会儿给他……”
乐无异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菜刀,扔到了水池里。
他棕色的眼睛里,聚起了一场小小的风暴。
“师父,你切到手了。”他冷静的指出。
谢衣一愣,低头看去,果然食指上切了道口子,血流如注,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他摇头道:”没事。”
乐无异发作了。
“怎么就没事?!”他喊道,”你为什么会没事?我有事!我有大的不得了的事!我喜欢你,你明明也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说这样的话?你是认真的吗?你真的要赶我走?”
他神色倔强,眼里却流露出受伤的情绪来。他小心翼翼地抓住谢衣的手,将嘴唇凑到他伤口上,温热的舌头轻轻的舔舐去血珠。
谢衣喉咙一紧,眸子已经变了颜色,他怒道:”无异!”
乐无异抬起头,他嘴唇上沾了血迹,鲜红的舌一舔,便干干净净,唯有嘴唇湿润动人。他终于露出恳求的神色。
“师父……不要赶我走。”说罢撒娇似的晃晃谢衣的手,”师父,你赶我走,我就活不下去了。”
“会说话会喘气,什么就活不下去了!”谢衣斥道。看到他的神色,却又软下心来,”无异,你……你将来会怪我的,你还是个孩子。”
“我现在就怪你,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怪你,我怪你扔下我,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什么还不回来,你是不是不回来了,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徒弟,就不要我了……我受不了了,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会再过了,师父,你要么,就让我留在你身边,让我爱你,让我陪着你,要么,你就别再管我的死活了,你与我从此无关。”
谢衣怒道:”你母亲为了保护你献出了生命!——你就这样报答她?”
“……母亲救了我,是想让我跟喜欢的人在一起,让我活的开心。”乐无异心里主意拿定,脸上越发露出了坚定又绝望的神色,”师父……求你。”
谢衣呆立当场,做了一晚的心理建设就此崩塌,他痛苦的喃喃道:”你还是个孩子……这世上有很多很多,比谢衣好千倍万倍的人。”他像是在说给自己,逼自己放手,”那才是你配得上人。”
乐无异感到他主意已定,心里乱的快要哭了,冷静的伪装几乎维持不住,他带着哭腔叫道:”但我不要那些人!别人再好,那是别人的好!我心里,我心里……我心里,眼里,就师父一个!我就只要师父!”说到此处,他再也没法控制,扑上前搂住了谢衣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
“我只要师父……”他轻声自语道,”我只要师父……谁也不要。”
谢衣再也没法抑制心里的渴望了,囚禁野兽闸门彻底失去了效力,他抬起胳膊搂住少年的腰臀,手上一提,将他抱离了地面。
“我爱你。”他着迷般的轻声说道。吻上了少年的唇。

(十六)
自灾难性的那一夜过后,谢衣师徒的家里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厨房里添置了新碗筷,晚归制度又一次被做了严格重申,唯一的不同是书架上又多了一只木头小鸟,这一只比原来那只小一点,制作者一不小心把底座削扁了一点,立不住,总是歪歪斜斜的靠在那只大木头鸟身上。
有点像相依相偎。
乐无异经过了大量饮水和跑厕所之后终于彻底恢复了健康,他决心把黑历史翻篇儿,于是很是认认真真的做了一阵子学霸,终于在小考中冲入了年级前十,来开家长会的谢衣被热情的妈妈们围了个水泄不通,面对黑社会和杂菌汉堡从来面不改色的前任卧底扔下外套仓皇逃窜,对于”无异爸爸你要不要给无异找个妈妈”的问题试图进行忽略。
在楼下等待的乐无异远远的看着谢衣狼狈的从教室窗口下的灌木从里探出条长腿来挣扎,毫无同情心的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谢衣面不改色的站起身,拍拍衬衫上的树枝和雪花,柔声问道:”很好笑?”
乐无异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还是老老实实承认道:”好笑。”想了想又补充道:”特别好笑。”
“……”谢衣无奈的笑笑,冲乐无异招招手。乐无异不疑有他,屁颠屁颠的跑过来,刚走进,说时迟那时快,谢衣长臂一伸把他夹到胳膊底下,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攥着一大把雪迅速塞进了乐无异的领口。
“哎呀妈呀!”乐无异哭爹喊娘,一蹦三尺高。雪球被谢衣攥的有点化了,水滴滴答答的顺着他的校服衬衫趟,激得他单腿直蹦,空荡荡的棉袄跟布口袋似的在他身上晃。
谢衣细微的牵动了一下嘴角。下一秒乐无异愤怒的抄起一大捧雪,哒哒哒冲他狂奔过来,谢衣一猫腰,堪堪躲过,乐无异”嗷”的一声脚下一滑咕噜噜滚出去老远,趴地上不动了。
这回谢衣真的笑了。他缓缓得向乐无异走去,拍了拍他得后背。
“起来,”他语气中沁透了笑意,替乐无异扑了扑马尾上的雪,”地上凉。”
乐无异一动不动。谢衣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无异。”他感到心脏的边缘微微的蜷曲起来,大脑有点发蒙,他伸出手将乐无异抱起,乐无异面色苍白,毫无反应。他颤抖的去摸乐无异的胸口,想找到伤口。
乐无异忽然睁开眼睛,冲他咧嘴一笑。
谢衣一愣,兜头被雪花糊了一脸,他手一松,乐无异一个鲤鱼打挺从他怀里蹦了出去,得意的咧开嘴笑了。
谢衣低头不语。
乐无异的笑容渐渐僵住了,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开了个错误的玩笑。
“……师父。”他小声叫道,”那个,咱回家吧……”
谢衣抬起头来,眼中不明的情绪让乐无异后退了一步。他再想反应已经晚了,谢衣已经欺身上前,他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皂角味儿,下一秒天地倒转,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攥着他的手臂把他按雪里了。
“偷袭!”乐无异大喊了一声,师徒俩在雪地里默默的扭打起来。
先认输的是乐无异,谢衣感到扯着自己衣服的手送了力气,少年靠在自己怀里喘着粗气,不言不语,安静的像只疲倦的睁不开眼的小动物。谢衣心里一动,他搂着徒弟打了个滚,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乐无异触了电似的一哆嗦,抬起头来做梦似的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师父。”他小声叫道,突如其来的寂静让他产生了极大的不安全感,他忽然不能确定了。
“师父,你……你是真的吗?”
谢衣表情一滞,黝黑的瞳仁中纷乱繁杂的颜色终于缓缓沉淀下来,凝成温柔包容的笑意。他握住乐无异的手,在他掌心印下轻轻的一吻。
“我是。”他轻声答道,”我是真的,傻徒弟。”
乐无异呆呆的望着他。
他生的多好看啊。苍白透明的皮肤,柔软的嘴角,墨玉似的眼睛。乐无异凑过去,在他嘴角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下,他那试探似的姿态把谢衣逗笑了,他搂着徒弟腰,加深了这个吻。
两人的嘴唇分开时,乐无异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当场闹了个大红脸,连滚带爬的挣脱了谢衣的怀抱,不要命似的拔腿就跑。
谢衣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脱下身上的外套劈头盖脸的扔到谢衣身上,然后又一次狂奔着绝尘而去。
谢衣身上一暖,攥着带着徒弟体温的外套愣了一阵,眼看乐无异要跑出视线了,他猛地回过神来追了上去。
谢衣追上乐无异的时候,他正趴在家门上研究门锁,天气冷了,锁眼儿发涩,有点捅不开,他低着头不敢看谢衣,谢衣从他身后搂住他,手握住他的手,轻轻一转,门开了。
乐无异被身后的温热气息激得耳朵通红,谢衣搂紧了他的腰把他推进屋里,门一关便把他抱起来,按在门上与他接起吻来。
两人心意相通,嘴唇一寻到彼此,立刻就狠狠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乐无异被亲的大脑缺氧,撑不了多一会儿就只能微微张开了嘴任谢衣攻城掠地,少年不知人事,那股燥热在身体里四处奔腾,他难捱的将腿插进谢衣腿间磨蹭,谢衣浑身一震,放开了他的唇。
师徒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乐无异不明所以,迷迷糊糊的问:”师父?”
谢衣面部的肌肉微动,咬了咬牙,像在忍耐什么。
他慢慢松开了手,让乐无异站到地上,却依然松松的环着他的腰,鼻尖埋进了他的发间。
“无异。”他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嘶哑的不像样,”无异,你回……”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师徒两人都僵硬了。
乐无异越过谢衣的肩头,目瞪口呆的看着擎着喷壶的沈夜。
后者的脸上,聚起了一场狂风暴雨。
这要怎么办?

(十七)
沈夜的脸黑得像锅底,他从碎了一地的三观中勉强找到了一点清明,怒喝道:”还不给我……谢衣你给我站直了!”
谢衣师徒面面相觑,谢衣眉头微皱,乐无异心里痒痒的,只想再亲亲他。
这当然是不可以的,沈夜看起来有点儿像容嬷嬷。
谢衣和乐无异老老实实的站好。
沈夜把喷壶往餐桌上一放,水撒了出来,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做了个深呼吸。
“徒孙异,回你自己屋里去。”
乐无异倔头倔脑的答道:我不,你们要说我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听?”
他边说边眼巴巴的向谢衣望去,谢衣微微皱眉,却没有发表意见。
沈夜怒意更盛,谢衣的沉默被他理解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默认和不知悔改,他冷笑了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乐无异脖子后的衣领,像狮子提幼崽那样拎着他把他扔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关上了。
乐无异挠门,谢衣叹了口气,”师父,你放他出来,我们去阳台说。”
他说着,不容置疑的握住沈夜的手腕,将他从门边拉开,乐无异嗷呜一声窜了出来,差点摔个大跟头。
“师父!”他急切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逡巡。
谢衣轻声道:”无异,去洗澡,把脏衣服换了。”两人方才在雪中玩闹,皆是一身湿,乐无异却顾不得那些,他恳求道:”师父,我跟你一起……我不走。”
谢衣摇摇头,将他推了推。
“听话。”
“我不!”乐无异越发固执了,在这一点上他跟沈夜真是要了命的相像。”我不会扔下你的。”
谢衣望着他躲躲闪闪的眸子,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走。
他摸摸乐无异头发,亲了亲他的脸。
“别怕,不会离开你。”他低声保证道,”听话,快去。”
乐无异有些动摇。
“不骗我?”
“不骗你。”
少年微微踌躇,又瞄了一眼脸黑的像锅底的沈夜,终于还是一步三回头的上浴室去了。
两个男人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淋浴声响起,沈夜才静静开口道:”谢衣,你有没有对他……”
他问的隐晦,简直开不了口,谢衣与他师徒多年,已经明白了他所问何事。
“没有。”他回答道,”我没有。”
沈夜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但是旋即他又愤怒起来。
“好,”他冷冷的说道,”好,好,真是好极了。”缉毒大队长在客厅里漫无目的的打了两个转,才开口道:”你可真是好样的啊,谢衣。”
“……。”谢衣不开口。
沈夜也不管他反应如何,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这唯一的徒弟。
“我听你解释,你说清楚,你是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你……的是谁?”
谢衣平静的答道:”我知道。”
沈夜又等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就是他答案的全部了。他又打了两个转,他有些茫然无措,但是他拒绝承认这点。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还知道他是你徒弟?你还知道他是,他是孩子?”
谢衣仍是答道:”我……知道。”
这就是很清楚的在拒绝交谈了,沈夜自觉面对他犯了这么大个错误,他的态度简直已经堪称和蔼可亲,这要是换了别人在他跟前作出这种事,可别指望他只是站在这儿跟他谈话,但是谢衣简直一点儿没领情,倔得像块石头。
倔了一辈子的缉毒大队长不得不口头服软改变策略,他深呼了两口气,尽量使自己听起来和颜悦色。
“所以,你是知道这是乐无异。”
谢衣沉默着,他继续说道:”你是打算跟他做什么?不,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男人了?”
谢衣依然沉默,与其说是抵抗,不如说连他自己,都没有答案。
沈夜看着他沉寂的面容,叹了口气。
“谢衣。”他像倦怠了似的,头疼的厉害,”你……是我不好,不该让你这么快就回来。”
谢衣眉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他问道:”师父,你觉得——你觉得我有问题?”
沈夜仔细斟酌着字句:”你压力太大……我知道你过的很苦,你很想无异。”
他耐心的劝道:”我们的很多同事,都有过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他犹豫了一下,”是我疏忽了,你一直都……都太优秀,让我忘了你也会……”
谢衣扭开了脸。
“我不否认我曾经很痛苦。”他没想到自己与沈夜第一次坦承曾经的伤痛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很痛苦……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我不否认我有问题。”
沈夜一愣,没想到他应的这么痛快,他沉默了一下,说道:”……是师父不好。”他抬了抬手,似乎想安慰的拍拍谢衣身上的某个部位,但是自从谢衣从警校毕业,他已经有十多年没有用这种方式表达过感情了,他的手抬了抬,最终又尴尬的放下。”你……你去瞳那儿,休息一阵子吧。会……会好的,都会好的。”
谢衣摇头道:”不。”
“什么?”
“我承认我心里有问题,但我对无异……我对无异……”他感情内敛,实在说不出口,”我不能走。”
名为沈夜的火药桶又一次被点燃了。
“所以你想怎么着?你想就这么跟你自己养大的孩子过一辈子是吗?你还记得他是你养大的吗?你还记得自己比他大多少吗?你还记得他只是个孩子吗?”他愤怒起来,”你还记得——他身上流着谁的血吗?”
谢衣抿紧了嘴角,这个神情沈夜很熟悉,每当他内心在动摇,他与自己斗争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如果可以,他又何尝愿意逼这唯一的徒弟。
但是这件事是不行的。
不说谢衣的心态,光说乐无异那边,乐无异只是个孩子,孩子都是喜怒无常、甚至喜新厌旧的,这不是错,只是孩子的天性。
今天因为他的看似情深意重而同意,来日他长大成人,他不爱了,不愿意跟谢衣在一起了,他喜欢上别的人,像他一样年轻漂亮的同龄人总会有,到那时候,又要谢衣怎么办呢?
沈夜在心底里自嘲了一声。
除了布置围剿任务,自己什么时候操过这么多心。
其是在他眼里,不仅无异是孩子,某种程度上就连谢衣也是孩子,他的某个意识层面上,依然把他当成那个在问询室为了阻止一场谋杀而跟嫌疑人扭打成一团的年轻人。
孩子,他允许孩子犯错,允许他们无知,是孩子,就要管。
但是谢衣显然并没有这样的自觉,别说他了,就连沈夜自己,也未必意识到自己的想法。
“你必须停止。”他语气森寒,”必须。”
谢衣固执的后退了一步。
“这次不行。”他回答道,语气不自觉的流露出恳求来,”师父,只有这次……只有无异……”
“你是不是疯了?”沈夜低声喝道,”你还想不想拿回你的警徽,堂堂正正的回到警局?你想一辈子就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的得过且过,守着你这点儿自以为是’爱情’的东西,你这是在葬送你们两个人的未来!”
谢衣沉默着,沈夜看得出,他没有妥协的意思。他静静地等着,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很想重新成为警察。”他低声回答道,”我很想,师父,你不知道我有多渴望重新穿上警服,重新做我的’谢警官’。”
“我非常,非常想要我的生活回到原样。但是,我已经回不去了。”
“我回不去了,我变了,不管我多么不适应,多么想回到过去,生活都只能——往前看。”
“我不后悔接下这个任务,我确实变的没有以前那么好,可是我只能走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紧紧关闭的浴室门,水声依然哗哗作响,门缝下却隐隐透出一条阴影。
像是有人站在那里,趴在门边,耳朵紧紧的挨在门上。
他静静的微笑起来。
“我变了,我对无异的感情——也变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但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知道我心里,跟他一样欢喜。”
“这样的感情,也会是——错的吗。”
沈夜走后,谢衣无奈的望着浴室门缝下的黑影,叹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猛地一拉!腰上围着浴巾的乐无异哎哟一声滚进了他怀里。
“你听的可还满意?”他问道。
乐无异满脸通红,局促不安地答道:”没……没什么满不满意的……师父做的决定,我都会听的。”
谢衣看着他被水蒸气蒸的发红的脸,不由起了逗弄的心,”我说分手,也会听我的?”
乐无异睁大了眼睛,呆呆的看了他半晌,忽然傻笑起来。
“师父,”他欢喜的直摇尾巴,”我们是在交往吗?”
谢衣一愣,终于忍不住跟他一起笑了。
沈夜走下谢衣家的楼梯时,还在回想着谢衣说的话。
师徒俩谁也没能说服谁,顽固不化简直是这一家人的家传绝学,何况对方还是二对一。他只能战略性撤退,并且坚称自己没有没有心软。临走前他很严肃认真的叮嘱了谢衣”不要忘了给仙人掌浇水,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你们家的仙人掌总是养不活”,在得到谢衣嘴角抽搐的保证之后,他心事重重的走了出去,摸出了裤兜里那一根皱巴巴的烟。
身上没打火机,他有些烦躁,在冷风中吹了一阵,想不出个头绪。
身后有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听起来很熟悉,他转过身,穿着家居服的乐无异出现在楼梯口。
他小跑过来,递给皱着眉的沈夜一个轻松熊的饭盒。
“太师父,我昨天做的酱牛肉……晚饭。”他小声解释道,”晚了,这条路上没有肯德基。”
他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看沈夜,这要搁了平常,沈夜要揪这他的呆毛给他上一课,但是今天,他忽然觉得那些不太重要了。
他把烟重新塞回衣兜里,心事重重的叹了口气。
“徒孙异,把招子放亮点儿,别让人欺负了。”
乐无异傻乎乎的点点头。沈夜看了他一会儿,又说道:
“谢衣是个死心眼,你别欺负他。”
乐无异还没回过味儿来,直觉感到有种巨大的喜悦充斥了全身,他抬起头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师父……”他呐呐的叫道。
“我走了。”沈夜摆摆手,整了整外套,”别忘了每天给仙人掌浇水,这都买多少盆了,怎么老养不活,亏我天天过来给你们浇水……”

呼延采薇百无聊赖的在档案室打了个哈欠。
手下睡眼惺忪的问道:”队长,咱今儿撤了吧,这些交给扫黑组看也一样。”
呼延采薇不耐烦的答道:”那群蠢货,信不过。你把那卷1998年起的卷宗拿过来。”
手下在陈年档案里翻找了两下,抽出一大本档案夹递给她。
“等一下,这里还有一本……”他迟疑地说道,”我看看——这本怎么这么新……乐绍诚……这名字耳熟。”
“蠢货,那是上届警察局局长……”呼延采薇不耐烦的答道,”一并拿过来,翻新档案也值得大惊小怪。”
“不,有点不对啊……这里面的文件……这都啥啊。。”手下翻开档案夹,惊愕的发现里面最新最上面的一页,赫然是2013年的纪录。
“这……这都是什么……”他喃喃道,”这名字好奇怪。”
“乐——无——异——”
呼延采薇猛地抬起了头。
“拿过来!”她声音嘶哑的命令道,一把夺过了那厚厚的档案夹。
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偷拍的少年照片。
棕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睛,混血儿似的五官。
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一身黑衣,面容沉稳俊秀,眼下的艳红纹身像火种一般。这个青年搂着那少年的肩,阴沉的目光直直的撞进摄像头里来。
那是一张……乐无异和谢衣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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