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流月堡垒(第一~五章,含出本信息)

第五章·灵柩长埋深谷底

01.
“第三防御塔就位!”
“第六防御塔就位!”
“第四防御塔就位!”
“第五防御塔就位!”
“防御层内部检查网络开到最大。”瞳坐在了他的指挥室内。
“无人机巡航网络已开始预计算敌方行进路线!”我也坐在了自己的监控屏前,还有23分钟11秒。
“第一防御塔外围战斗机巡航就位!”
“第二防御塔巡航就位!”
“第六防御塔巡航就位!”
师父、太师父和紫胤上将三个人站在沉思之间最中央的指挥台上,整个堡垒的无数信息在他们面前的数个屏幕上汇总。
“溟海战术三十秒倒计时预备。”师父对着话筒向全星下达了指令。
我看着右侧屏幕上的行动安排,这次是从第四塔开始做循环抽调。
“三!”
“二!”
“一!”
“启动!”

我左侧的屏幕上显示着全星防御层的实时模型,金色的光流从一个点旋转着向周围扩散,整个球面如同海浪此起彼伏。
而我和瞳负责监控的部分暂时没有任何动作,静观其变。
还有20分钟敌方才能抵达攻击范围,我盯着防御层的数据,希望这种能量不停流动的表象真能迷惑对方的判断。
距离敌方抵达攻击范围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太空中漂浮的微型观测球已经发来了详细的数据报告。
单是其中一艘舰艇的火力值,就是之前三个月派遣的全部小型舰艇的总和,而今天它们同时派来了三艘!
靠,要不要这么大手笔?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继续高度戒备地盯着各个屏幕上的数据。

在距离攻击范围还有十分钟航程的时候,对方果然开始加速了。
于是倒计时骤然随着对方的加速而变为了8分钟,6分钟,3分钟……
“轰!”还没有完全到达攻击位置,对方已经发射了一次主炮,落在了第一和第二防御塔的领空交界处。
流月堡垒上有六座防御塔,但并不是说只有六个发射设备,而是这六座塔楼作为调度监控中心,各自管辖一部分领空内的屏障。
几乎同一时间,我的耳机里左右两边响起了夷则和屠苏的指挥。
“第一塔67-69区遭到攻击,第十四连技术组负责平衡此区域。”
“第二塔54-56区遭受攻击,第十二连技术组负责平衡此处。”
有他们在,防御层应该不会出问题,我点了面板上的切换频道,右耳先单独接通瞳中将那边的频道,随时待命。
屏幕上显示的预计到达时间只剩下了二十秒。
外太空的三艘舰艇却堪堪停住了,以一个几乎成等边三角形的位置悬停着。
我一向很准确的第六感告诉我,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整个沉思之间屏息片刻之后,那三艘舰艇同时开炮,能量路径笔直地向第一防御塔冲来。
果然!
在围攻流月堡垒四年后,他们终于还是隔着那层单向透明的屏障,找出了防御工事中最核心的一点。
“第三和第四防御塔的能源紧急援助第一塔!”师父下了命令。
“天玑,第一防御塔的供能即刻上调10%。无论如何,扛住这轮攻击!”沈夜对赤霄中将说。

轰击抵达防御层表面还需要5秒,而在这5秒内,防御塔顶端的能量已经如高山拔起般飞速汇聚。
一张肉眼看不到的盾牌急速形成。
三发轰击几乎是同时落到了第一塔顶正上方的领空,能量撞击引发了剧烈的爆炸。若以肉眼观测,仅仅能看到高空中铂金色的光芒从那一点炸裂开,四散流淌。
而从实际能量数据来看,方才厚实的能量盾牌已经因为爆炸消失了三分之一。
我的耳麦里还是只监听着总指挥和瞳的两个频道待命,但是从平衡部的屏幕上,还是能看见六座塔的作战行动。
他们之所以叫做平衡部,就是因为这种作战的实际操作——将偌大一个星球外的整个防御层被打乱的能量重新调度分配,让各区块基本恢复均衡稳定的状态。
不同于溟海战术这种经过我们预先计算的、一定数值内的有序调度,实战中,遭到轰击后的防御层能量会非常紊乱无序。
那层肉眼看不到的屏障能量有一个最低警戒线数值,如果单位面积上的能量分布低于此数值,便随时可能被攻破。而在现在这种高强度的轰击下,警戒线也随之提高。
我看着平衡部的屏幕上刷刷飘过的无数指令,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此时此刻,有将近十二万人正坐在这个星球上不同的地方,他们各自的屏幕面前,跟随着一级级协调员的指令,在键盘上十指如飞地执行着平衡操作。
当我们作战时,外面的三艘舰艇也没停下。
“敌方第二波攻击蓄能开始,五分钟倒计时!”师父的声音再次从总指挥的广播里传来。
我和瞳中将要负责的部分至今还很平静,在敌方攻击深入到2400米的防御层之下前还无需启动。
如果,对方今天这么猛烈的攻击,还不能突破那条安全线的话,我们就无需启动了。

在夷则他们的指挥下,整个平衡部的技术员已经重新调配好了抵抗下一次轰击的能量。
有些时候我也不得不庆幸对方没有隐形跃迁这种功能,否则以现在的情况为例,整个星球的防御全部调度到了面向敌方的第一、第三指挥塔这面,背后第六指挥塔那边其实非常薄弱。如果对方能隐身绕过我们的观测跑到后面,那就麻烦了……但他们一向是悬停在一个地方开火,极少再移动。
转眼第二波攻击已经来到,这一次他们没有攻击同一个点,三发炮火先后落在相距颇远的不同位置,虽然不如先前那波的攻击力度惊人,但是对于防御层的扰乱却比之前难应付得多。
就在我们都捏着一把汗,看着平衡部那边紧急作业的时候,毫无征兆的,对方再一次开炮了。
靠,一开始它就积攒了两次开火的能量!
“紧急申报!第一防御塔人手不够,请求将第六防御塔总协调员闻人羽少将调往第一塔援助!以及共享第六防御塔全部操作权限!”总指挥的频道里响起了夷则的声音。
“批准!作为预防措施,第六防御塔即刻开启最高备战级别。”沈夜回复道。
“是!”
“接受调令!第六防御塔内部协调指挥工作即刻转交苏琼中校。”是闻人冷静的声音。

这种危急时刻,四年来也只是第三次出现。
几句话的时间里,第三波攻击已经落到了防御层上,第一塔上空的能量层剧烈波动。
我死死盯着面前的几块屏幕,由于能量波动,冲击波已经越过了2400米的安全线,好在还没有任何敌方的设备能穿透过防御层。
我又瞥了一眼平衡部那边的动态,苏琼姐已经完成了交接工作,闻人应该正在乘太空梭从堡垒的另一边赶过来。这需要半个小时,而按照以往这种舰艇的攻击间隔计算……等她过来,大概正是第六七波攻击的时候。
每艘舰艇自身的能源毕竟是有限的,往往到第九或者第十波攻击也就结束了。
怕就怕,这么大的舰艇,要是像之前那次的大型舰那样,不进行最后一轮发射,而是保留最后一点能源直接往防御层上撞,可就糟了。
今天这三艘大家伙,若是横了心以前两个为代价,生生劈开防御层,最后只要有哪怕半艘舰艇进入领空,后果都……不堪设想。

“第三波攻击结束,第四波攻击蓄势,十五分钟倒计时准备。”
外太空无数观测球发回的数据表明,这次敌方积蓄能量的时间略长,以过往的经验而言,这可不是它留给我们喘息的时间。
但它不知道,十五分钟,按照溟海战术的新算法,足以将整个防御层三分之一的能量抽调到第一和第三塔上空防御。
屏幕上第一塔上空的数值高于警戒线后就增势平缓了下来,我想起师父说的话。
不错,这一直是一场博弈。
五分试探,五分强取,虚虚实实双方都留着后招。
如果我们能扛得住今天这次大进攻,那么那艘黑色母舰在进攻流月这四年间的损耗就已达它整体的20.1%,而这个损耗量已经超出了它毁灭之前四星的消耗总和。
到了今天,很难说哪一方投入的本钱更多,或者说,决心更大。

02.
第四波光流轰击的面积比之前大得多,对防御层造成的紊乱更加难以在短时间内修复。
瞳中将那边的监控已经开启到最高警戒模式,冲击波越过2400米安全线的三级警报声在我耳边响个不停。
而我这边也已将整个无人机系统中几乎一半的设备调往第一防御塔领空之内,时刻待命,以备不时之需。
还好,在我和瞳两重监控下,低于安全线的只有冲击波,并没有什么太危险的东西,这一波的攻势尚且能扛得住。不过我看向总指挥台上的三个人,他们全都锁着眉,表情十分严肃担忧。
这样强势和不惜耗损的进攻,仿佛预示着我们今天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扛过去。
距离第四波攻击已经又过去了十分钟,夷则屠苏他再次平衡了第一塔领空的能量。
而实时数据反馈,外面那三艘大舰艇却并没有进行下一轮能量蓄集。
一边耳机滴的一声响,是切换频道的声音,我看了一眼屏幕,现在已经切成了将领内部频道。只有少将及以上军衔的人和盟国高官才有权听到这个频道里的对话。
“瞳,你那边能看到外界观测球的情况么?这么平静的数据,不会是观测仪器失灵或者被屏蔽了罢?”沈夜沉声问道。
“最近的几个不好说,但是按照远处的一组数据来看,他们真的没有进行下一次攻击的蓄能。”瞳的语气里也带着犹疑。
“怕是有更麻烦的……”紫胤上将轻声说。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蓄能,外面那三艘舰艇还在运作,只是能量波动远低于正常蓄能。”师父在屏幕上敲了敲,最近一组观测球发来的数据中的一栏被单独高亮圈出。
有指数始终在细微地波动。
频道里没什么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隐约的背景音。
“只能做好应对各种可能的准备了。”远在太华的南熏最后开了口。

正当大家都静观其变的时候,外面的三艘舰艇开始移动了,向着流月又驶近了一段距离之后,再次停下。
轰击主炮那硕大的洞口再次打开。
等等?!怎么回事!不是没有蓄能么?那他们要……做什么?
我死死盯着实时摄像屏幕。
那些小的次一级约束炮率先开火,炮火此起彼伏地落在防御层上,像是搅碎了平静的水面。
随后,从三个主炮里赫然弹出一团团黑色的巨型球体。那颜色和质地……和舰艇外层的砺石一样!
这家伙怎么还搞起实体炮弹来了?我心里咯噔一跳。
片刻间,那几团东西已撞上了防御层外侧,甫一接触,它们立刻就炸裂开来。
我们这才看清所谓的炸弹是什么——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单体“士兵”,我们称之为“捕食者”的东西。

我发誓,刚才看这玩意炸开后,脑中也轰然一炸的一定不止我一个人。
居然,用了这招。
这种单独的“士兵”本身并不可怕,但如果数量太多,就极其麻烦。在流月保卫战开始之初,对方也曾经想用这种小东西试试能不能钻入防御层。结果流月的防御极其强悍,对方估计是觉得没有胜算,就再也没派遣过大量的捕食者进行骚扰。
而在今天这样密集强势的炮火攻击下……耳机里已传来沈夜带着焦急的一声喝令:“风琊!”
无需再作别的指示,风琊的部门本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预备的。
“是!天枢军团听命!全体调往第一第三指挥塔上空!进入作战模式!”
另一边,瞳那个频道里,三级警报的声音已经开始陆续换成了二级警报的刺耳蜂鸣。
摄像机还没有来得及在混乱的空中捕捉到对方的画面,瞳和我的总监控屏幕上已经显示,有红色的高危目标进入了2400米安全线以下。
“已经有捕食者进入领空。”瞳中将冷冽地说道。
“全星开启二级备战模式。”沈夜在全体频道中说,而后,按下了他那边的警报按钮。
我在沉思之间内听不到对外广播,不过大屏幕上滚动着相同的文字提示——“909!909!909!有敌人侵入领空!平民及各部门调休人员立即进入防空设施内躲避!”
“安全部协同宪兵部请求派出两部全体军士,保护星球内各地人员安全。”是红玉姐。
“批准。”

即使是被严重扰乱的防御层,依然能使大部分捕食者在穿过的瞬间就灰飞烟灭。真正能进入领空的捕食者并不多,但是体积比穿梭机还小的它们动作敏捷,我们需要在其到达地面之前就将之歼灭。
我负责监控的无人机网络的首要任务,便是精准地捕捉到对方飞行的路线,用最快的速度锁定目标,好让战斗机和地面导弹系统能立刻消灭他们。
防御层外准备乘隙而入的捕食者还剩三分之二,而已经钻入的捕食者已经被风琊他们消灭了四分之三。
我不由有点庆幸朗德那份报告在这次进攻前发表了出来,提醒我们做好了预备,否则局面只会更混乱危险。
我一边盯着屏幕,不时操纵无人机发射枪炮来阻拦靠近的捕食者,一边瞥了眼平衡部的界面,闻人已经到达了第一指挥塔,开始协调工作。
“第五波攻击蓄势,十分钟倒计时准备。”我听得出师父语气不善。
“第五防御塔全部能源和权限交由第二指挥塔调度。”犹豫了几秒,沈夜再次下令。
我忙着输入无人机指令,这一句话背后的意思,让我无暇也无心情去看别的部门进展如何。
这话里的危机——防御层可能扛不过这一次轰击。

随着三艘舰艇蓄能的升高,那些停留在防御层外侧的捕食者们渐渐安静了下来,不再猛烈撞击表面。
“轰!”三发巨大的炮火先后落在第一塔正上方的同一个位置。
全频道都响起了警报声,这是防御层能量低于警戒线数值后的反应。那层屏障虽然还存在,但有些地方已经不足以在短时间内抵抗下一次攻击。
我和风琊他们还在对前一批进入领空的最后十只捕食者进行围剿,心却已经凉了大半。
敌方还能再进行起码三次大规模进攻,而按照现在的力量,防御层可能在下一次袭击时就会被攻破。
怎么办?
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总指挥台上的那个人,他一定还有解决问题的方法。
转眼又有新的捕食者钻入了警戒线内,我盯着屏幕上越来越多的红点,恨不得不用眨眼。
耳边滴的一声后,“启动计划‘七’吧?”沈夜在高级频道里沉声说。
“师尊!”
“现在启动会不会为时过早?”瞳迟疑着反驳。
“紫胤上将怎么看?”
“那个计划只能灭掉一艘舰艇是么?”
“很难再多了。”师父语中带着无奈。
“那剩下的两艘要怎么防御就是问题了。可是沈司令,如果不动用‘七’,我们连能否抵御下一次进攻都无法确定了,是么?”紫胤上将的声音也格外寒冷。
“不错。”
“好,我作为盟军代表,同意启动‘七’计划。”

七,这个数字在流月的传统里,意味着杀伐和凶戾。

这个计划高级将领们都是知道的,也明白它的动用意味着到了怎样危急存亡的时刻。
朗德星在被毁灭前首先使用了这种战术作为绝地反击,之后百年间,军方一直在进行模拟实验,并为此改造了所有星球的防御系统。
但我们都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动用“七”。

又沉默了一刻,似是思考了一番,太师父才说:“华月中将,你去协同启动‘七’。”
“属下得令!”
华月姐一直在沉思之间内帮忙调度。回复完命令,她就从我桌前走过,往总指挥台那边去了。
毕竟第一次启动“七”,估计最高层还得再确认一番才能安心。
频道里只有几个人隐隐约约的交谈声,大概不涉及机密,所以没关闭话筒。末了,我耳尖地听到师父一句“抱歉,本该……”,和华月姐笑着说“有你坐镇指挥保证成功才是关键。”
“去吧,还有十分钟准备。”太师父轻声说。
系统自动提示音发出了警报声,师父随即重新坐回指挥台前,“第六波攻击蓄势,十二分钟倒计时准备。”

03.
防御层外侧那些密密麻麻的捕食者已经钻入了不少,可剩下的却似乎有些迟疑。
我死死盯着屏幕执行着操作和监控,等到进入领空的捕食者被清理了大半,稍微可以喘一口气的时候,全系统广播里的警报声也基本停止。
这次攻击可真是够急的,以往光一艘舰艇过来都会磨十天半个月的……今天这简直是要以雷霆之势强攻入流月堡垒。

主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还剩3分钟,我方的备战工作也进入到了新的阶段。我飞快瞥了一眼平衡部那边,第二和第三防御塔的蓄能也已经就绪。
但愿第一次启用“七”能顺利成功,或者……但愿我们还能扛得住,不至于走到启用它的那一步吧。
【一号目标开始移动!】
主屏幕上突然弹出一条提示。我看向实时摄像屏,有一艘舰艇向着流月缓缓靠近。

这是要……?
那舰艇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两分钟只将将前进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但这已经是大型舰艇靠近流月星的最近距离了。
下一刻,它身后的一艘舰艇发射了主炮。
第一塔上空本就只是勉强配平的屏障立即被打乱,低于警戒数值的警报声再度响起。而与此同时,不管是已经进入的、还是仍停留在防御层外的捕食者几乎都停滞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待更进一步的动作。
我的工作压力一时得以缓解,可以先继续关注大局的动态。旋即,另一艘舰艇也发射了主炮。
我看向左侧平衡部那边,第一塔上空的能量在遭受轰击后仅剩17.8%。
最近的那个大家伙还没开炮,我捏了把冷汗。不到25%的数值,几乎不可能抵御得住这一轮攻击。
想象一下流月堡垒的屏障第一次崩溃,那些逡巡在头顶的捕食者肆意闯入的画面……我顿觉头皮有点发麻。
而那艘离得最近的舰艇此时动了!监控发来的画面中,它在调整主炮发射的方向。
主屏幕上弹出倒计时三。
系统在后台飞快地计算它的攻击路径。
“二!”
“敌方锁定目标:12-0,0,0;12-0,0,0”
“一!”
000,那是……每个塔顶端正上方的垂直位置,以此点作为划分领空区域的起始坐标。

轰!那一击落在第一塔的正上方。
我不用去看平衡部那边瞬间飚红的无数指令,光是从防御层实时模型的光球,就能清晰直观地看清那一刻的剧变。
随着那一击落在防御层表面,本已纤薄如纸的屏障,从那一点开始坍塌。如同崩裂的天花板,一片片破碎消失。
整个沉思之间内传来无数人吸气的声音。
这是第一次,我们引以为傲坚不可摧的防御层被敌方击破。
这一刻的战局安静而诡异……在击穿防御层、造成了偌大的空洞后,那舰艇却没有立即冲下来。
连同无数徘徊在上空的捕食者,也没有立刻狂喜着冲进这已经毫无阻碍的缺口。
那家伙究竟是在残忍地围观我们的“最后一刻”?还是在等待空洞崩裂的范围扩大到它自己能轻松通过?
我看到第一塔的能量指数已经显示为0。
不知道敌人是不是也观测出正下方这座它志在必得的工事已经彻底无力抵抗,在短暂的静止后,那些家伙动了。
缓慢又张扬地从那个巨大的空洞中进入了流月领空。
敌方进入2400米安全线的警报声大作,炸在每个人耳边。
这样的险境四年来还从未有过,我攥紧拳,飞快地看了一眼总指挥台上的三个人。
师父长眉紧锁,抿着嘴,面色生冷。再不是平时温和儒雅的样子,锋锐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刀。
沈夜说:“‘七’计划现在启动!”
“敌方主舰艇已进入2300米。”瞳的声音。
我看到主屏幕上弹出一句——路径运算完毕!
在那舰艇正为了方便进入空洞而轻微转动自身时,耳边传来了师父的低喝:“就是现在,发射!”

那一刻,从第一塔的顶端,迸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向着天空笔直插去,似一把利剑洞穿了拦在这条路上的一切捕食者和那艘舰艇。
偌大的舰艇直接在高空崩解四散,爆炸使得碎片飞溅,而它尾翼的一部分直接撞上了后方的一艘舰艇。
“好!”我内心暗自鼓掌。
虽然早就看过这个战术的模拟效果,但第一次实战的成果还是令人感到无比震撼。
可惜逆向使用防御塔进行发射的射程终究有限,我看到白光的末端落在后一艘机身上却远没有洞穿它的威力,不禁惋惜。

而在同一时间,早就蓄势待发的第二和第三防御塔开始急剧提升能量,第一塔上空的缺口被强势地从两侧瞬间填平,剩余的敌人连同一部分爆炸转眼被隔离在重新完整无缺的屏障外面。
整个沉思之间里,无数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第一次启动“七”计划,两边部门协调配合得如此完美,实在是件振奋军心的好事。
虽然,我们所有知情的高阶军官心中的担忧没有分毫减少。

这种主动进攻看似强势,却是以极大风险为代价的。
第一塔在刚才切换进攻模式逆向操作后,若再要切换为日常的防御模式,便需要等整整12个小时以恢复机组的运作。而这12小时内,整个第一防御塔领空的屏障全部要依靠第二、第三塔的额外超强作业勉强维系。
若是在非战时期,这也算不了什么,可是现在外面还有两艘大家伙时刻准备着下一轮进攻……第一塔要再次做出攻击发射,必须等待至少半小时,而临近的三座塔都不能再启用“七”计划,否则这一片的领空就将彻底成为毫无屏障的真空。
如果敌方再来一次这样不惜一切的进攻,我们要拿什么抵御?
正迟疑着耳边传来南熏指挥官的声音,“通报一下目前敌方的损耗。”
“目标二推进系统损坏,无法再移动。目标三的方向系统疑似失灵。”瞳立刻说道。
“目标二的能源还剩27.9%,预计还能进行3次大型进攻。目标三还剩39.8%,预计还能进行4次大型进攻。”师父也迅速作出了报告。
“基于此,我方向盟军及青丘申请启用‘九’导弹。”沉默了片刻,沈夜说。
“好,这次需要调多少?”襄国主立即回复。
“恐怕需要七发。”师父迅速估算完答道。
“同意。”

“九”是一种针对魔族舰艇研发的特殊导弹。那层岩石一样的外壳太过坚厚,绝大多数武器轰击在表面没什么效果,即使是“九”这种特制的导弹也必须从已有的裂隙中攻入才行。
这种珍贵的导弹部署在青丘到流月之间的五座中转站内,只有当敌方剩余能量不多、防御系数降低时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上一次发射这种东西,是一艘舰艇在没有能量后准备撞向流月星防御层,为阻止对方,盟军使用了五发“九”将其击毁大半,才使得对方没有破开防御层。
目标二现在机身已经有了大量缺口,这种时候使用“九”才能事半功倍。
“剩余的时间够扛住几轮进攻?”沈夜问道。
青丘那边已经启动了发射,主屏幕右上角已经多出一栏“导弹九抵达时间倒计时”。
“以现在敌方蓄能的时间算,它至多还能发起两次进攻。”
“好。”
沈夜切回全员频道:“各部门人员听令,第一塔立刻进行机组重启维护,塔内平衡部高级官员即刻调往第三防御塔执行平衡作业。只要守住敌方的下一轮攻击,我们就能取得胜利!”
太师父不愧是总司令,其实只有五成把握的事,让他说得和我们百分之百能成功一样。
不过绝大多数时候,当沈夜这么说时,事情最终都确如他所言的那样成功了。所以他在军中的威信极高,他说什么大家就做什么,大家都坚信只要相信他就能得胜。

防御层重新恢复后,没有新的捕食者钻入,我和风琊的任务便轻松了很多。
先前进入的捕食者多数已低于1500米的领空,正由地面的宪兵部等用地对空导弹进行拦截。而风琊在他那艘巨大的“天枢零号”空中航母上,指挥着无数战斗机对剩余的捕食者进行着追剿。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进攻计划威慑住了外面那些家伙,已经过去五分钟了,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我瞥了一眼导弹九的倒计时,看来真如太师父所说,我们的胜算越来越大了。
“入侵危险解除。”瞳中将率先开口发布了消息。
我也又看了一遍主屏幕上的界面,整个流月堡垒内确实再没有一处高危的红色目标。
“危险解除确认。”我也按下了发送键。
呼,所有已进入的捕食者都被消灭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第一塔的襄铃和赤霄在执行重启程序,夷则已去往第三防御塔。
外面两艘舰艇没有任何攻击蓄能,而风琊的“天枢零号”已经降落,准备更新补给。没办法,飞船太大,耗能高也是自然。

我继续盯着正前方的主屏幕看,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再一次缓慢重复浏览之后,我在屏幕底端看到了不一样的颜色。
有一个微小的橙色敌方目标在移动,位置已经接近地面了……刚才几轮攻击中,从未有敌方进入500米的近地距离,而这个既非安全又非危险的橙色……是怎么回事?!
我立即点选了那一点的坐标位置,系统弹出实时俯瞰图的瞬间,仿佛禺期一道电击劈在我耳边。
“有捕食者在‘天枢零号’上!”我说话的同时,猛地拍下了面板上的二级警报按钮。

04.
“怎么回事?!”太师父震怒道。
我面前的监控录切换到了大屏幕上。
白色的航母上明明什么东西都没有,却忽然凭空塌陷了一角。
有如一股看不见的水,异常重的水,所到之处,合金机身逐渐融化。整个航母似乎上盛满了这种“水”,而现在它们正在凝聚成形。
我们这才看懂“它”是怎样逃过层层监控,一直降落到地表都没有被发现的。
这个家伙——能无限延展自身!

它之前延伸了不知道多少倍,像一张薄纸一样贴在天枢零号的表面,于是空间中的单位密度远远低于检测警戒数值。而现在,它到了目的地,开始重新凝聚收拢,这才显现出来!
当我们都盯着“它”凝聚的时候,系统里监控的指数已经变成了高危的红色。
再无任何侥幸。
风琊旁边的一个大副低声问了一句“难道是之前供能管出现异常的时候是它……”
难怪这航母提前降落开始补给,我心里顿时一凉。
“蠢货!”监控里太师父轻骂了一句。
可现在再怎么指责风琊的轻敌疏忽也没有用,怎么应对这东西才是当务之急。
“关闭第一塔所有门窗!进入最高警戒状态!”沈夜旋即下令。
“华月!你和赤霄是不是还在地下机组室?”师父问道。
“是,我们还没调试完所有设备的重启程序。怎么了?”华月姐还不知情。
“你和赤霄立即启动整个地下层的六道闸门的关闭操作!有捕食者落在了第一塔前。”沈夜沉声说。
“好,预计会耗时一分钟!”
“尽快!”

一分钟的时间……但愿那个家伙不会这么快发现哪里是防御塔真正最核心的部分。
而大屏幕上,在风琊他们面前的那团东西,终于凝聚成形。
之前柔软得如同水一样,碰到什么、什么就会消融的东西,现在缩成一团,外表是与舰艇外壳如出一辙的坚硬岩石。
当它还是液态的时候,周围密集的火炮就已经对它发起了进攻,结果轰击落在那液体上引发的剧烈爆炸将整个“天枢零号”炸毁了大半。面对这种流动的炸弹,周围的士兵不敢再轻举妄动。
而现在,它的固态形式又坚硬得能阻挡绝大部分武器的进攻。
第一塔周围所有的宪兵部人员和天枢军团剩下的军官都已经拔出了武器,一堵人墙挡在它的面前,势要拦住它,绝不能让它靠近第一塔。
简直可恶!我捶了一下控制台。
一时之间能调集到的人手毕竟有限。如何能拦得住这样一座移动的武器?
“风琊!卓风扬!向后撤退五十米!”瞳发了话。
“十二,调用神殿区内一切防空导弹和地面炮塔。”
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第一塔靠近神殿区东侧的边界,距离主神殿也并不算远。
不论这个东西进来是为了毁掉第一防御塔还是神殿区内的重要防御工事,后果都足以直接左右战局。
八枚对空导弹转瞬落在了那家伙身上,十分钟前一发导弹就能炸毁一个捕食者,而现在只能崩掉它的几块外壳。
方才密集的炮轰只削弱了它不到十分之一,这家伙的骇人程度远超过大家的预计。
硝烟过后,那家伙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明明就是一个黑球,我却感觉到,那一刻,它在无声地嘲笑我们。
“启用第一塔储备导弹‘九’!”沈夜即刻下令。
两枚导弹立即从第一塔前的炮台飞出,在外面的军士在听到沈夜命令的瞬间,就已全部趴倒在地。
元素相克引发的剧烈爆炸终于炸掉了它近乎一半的外壳。而等烟尘散去,大家这才看清它被炸开的坚硬外壳内部——赫然还是刚才那种可怖的液态形式。
似乎是懒得再和我们纠缠,那团东西以一半液态一半固态的形式开始向前移动。
风琊提着光刃守在队伍最后,喝骂着让其他人迅速撤退。
那团东西靠近风琊时,他转身挥起开到最大值的光刃向它砍去。
虽然我和风琊中将互相看不对眼,但我必须承认他的剑法远在我之上。
光刃的能量强悍又集中,风琊几个转身之间已经又削下它三片外壳。
而那家伙似乎也发现了眼前这个人的棘手,一大团液体忽然人立而起,把正一剑砍来的风琊直接扑倒,然后包裹在了自己体内。
“不!”我已经听到背后响起了惊叫。
那团液体里霎时多出一抹血红。
风琊他……

没有人能想到,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在烈山内部身手也是佼佼的风琊就这么……尸骨无存。
“再发射两枚 ‘九’!”沈夜已然动怒。
我能理解太师父此刻的为难。
头顶还有两艘舰艇,随时可能再次击溃防御层然后直取第一塔。这种时候,第一塔本身储备的导弹就更为珍贵,现在动用,谁也吃不准是否会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轰!”又一发特制导弹发射。
“报告!第一塔背面的三发导弹因为敌方已进入射程死角无法发射!”这是十二。
这些导弹最初设立的目的是为了针对正上方入侵的敌人,发射角度难免受限。毕竟谁都没想到敌方会直接出现在地表如此近的距离内。
屏幕内又一阵硝烟散去,那家伙却依然还有行动力向前爬。
幸亏离得近的军士及时打开了舜华之胄做防御,四溅的液体才没有造成更多的伤亡,然而那些东西落在舜华之胄表面的反应也极为剧烈。
“你们再后撤三十米,组成下一道防线!”宪兵部卓上尉下令。
而那个向前移动的捕食者,在其他人陆续撤离到通道桥的另一端后,面对独自站在路中央的卓中尉,终于减缓了移动的速度。
他一手持光刃一手持盾,对那家伙造成的威慑力似乎还大于风琊。
“炸毁通道桥!”他对着身后待命的战友们吼出了最后一道命令。

“无异!”正在这时,师父忽然在频道里喊我,“你去第一塔,务必找出这东西的弱点。”
“是!”
我的工作已经基本完成,可以暂时抽身。师父想必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调我去第一塔。
“你的任务是观察,决不可硬拼,注意安全。”他严峻的声音中仍带着关切的温柔。
“遵命!”我果决地回应道。
我起身往外走,大屏幕上卓中尉还在与那家伙缠斗。有光盾做保护,他支撑的时间更久。
可他的体力已渐渐不支……一个晃神,那家伙溅出的液体从侧面落到了卓中尉的肩头,随着一声有如强酸腐蚀的声响,他携着光盾的整条手臂就掉落了下来,场面比之前捕食者吞食风琊时更为血腥可怖。
强弩之末的卓中尉单手打开了舜华之胄,随即引爆了身上的什么东西,向捕食者怀里撞去。
我不敢再看下去,转身奔出了沉思之间。
我和卓中尉并不太熟悉,只听说他是宪兵部里颇得人心的一员骨干。
不到十分钟之内就阵亡了两位高级将领,这种战损还是开战四年来的第一次。
而现在第一塔里还有襄铃,还有华月姐,闻人还不知道离开了没……一想到刚才血淋淋的画面或许会发生在哪位好友身上,我浑身的血都冷了。
我决不容许!

05.
十几分钟后,我赶到第一防御塔前,那个家伙已然到达了断桥的另外一侧,离指挥中心的二号大门只剩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它似乎懒得再浪费时间,重又缩成一团坚硬的石球向前滚去,直直撞向了大门。
咚的一声巨响,合金制成的大门只是略有变形,并没有被它撞开。
而那家伙只是迟疑了短短的一瞬,便重新延展开身体,液态的它轻松就在门上融化出一个大洞。
不好!我想到指挥中心里的那些普通技术员,手心直冒冷汗。
捕食者开始收缩,露出了楼里的长枪短炮——常驻的宪兵部和安全部的战士们各持武器,对着这个敢于闯入的敌人。
而在他们身后,一个娇小的身影直接站在指挥台的桌子上,神色镇定地直视前方,“现在,开炮!”
“开舜华防御!”我急忙向周围的士兵喊道,一个闪身跃到落石后躲避。
襄铃这是要趁对方还没有凝固成石壳之前尽可能削弱它,即使这样做所导致的爆炸会毁掉临近大门的一部分机器。
在密集地轰击了三波之后,那个家伙还是在不停的爆炸中重新缩成了一个石球。虽然现在的它已比最初缩小了四分之三,但若想毁掉指挥中心内的大部分机器还是绰绰有余。
此刻指挥中心一楼大厅里的人数不到平日的五分之一,想来大部分无力自保的技术员已经转移了。
我站在破损的大门前,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看着襄铃,她没有惧怕,镇定得全然不像我们平日里总是宠着的天真小公主。
而那团石球不为任何轰击所停滞,所有的拦截徒然无功,它又往前滚动了四米后,第一排扛着火炮的士兵岌岌可危。
正在这时,襄铃忽然对她的四个亲兵下令:“帮我掠阵!”
我想起曾见过的襄铃的身手,忙冲外面的士兵喊道:“快离开正前方!”自己则迅速地滚进了大门内闪在一旁,看着襄铃的攻势如雷霆般袭来。
那是青丘王室独有的能力——将空气凝聚成一道屏障推出百米之外。只是方向单一又费力颇多,所以需要人在侧保护。
若是个血肉之躯,被襄铃这样近距离攻击,只怕当场就会粉碎,可那团捕食者只是被推到了大门处,然后重又转换为液态试图与襄铃的力量抗衡。
此时我距离它只有不到五米,盯着这团东西看了又看,也还是没找到什么可以称之为弱点的地方。
襄铃面色惨白,但仍在坚持。我们潜意识里总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公主,但她自己其实从未忘记过王储的责任和少将的职责。
我手里扣着三枚手雷,其他人也都填充了弹药,只等襄铃这一式结束。
她的双手无力垂下的瞬间,新一轮的轰击猛然开启。
强光、硝烟和巨响遮蔽了一切,硝烟散去后,捕食者原本所在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它……被消灭了?
我狐疑地戴好护目镜,单手端着枪缓缓走近因为腐蚀还在冒着烟的地方。
地面上不见它的残骸,只有一个可容两人钻过的洞。我持枪向下瞄准,虽然一片漆黑中看不见它的身影,可瞄准屏上的红色高危目标暴露了它的行踪。
它在……向下移动!

我脑中嗡的一声响,急忙按了耳机上的对讲键。“襄铃拦截住了目标对指挥中心的进攻!但是这东西现在融穿了地板往下去了!”

指挥中心的机房损坏了,两周时间就能重建。可地下那些核心机组如果一旦……那整个流月堡垒防御系统就完了。
“第一塔内所有安全部人员即刻前往地下四层!绝不能让敌方攻入核心室!”红玉姐立刻下达了指令。
我奔向襄铃,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还好她只是脱力,并未受伤。
“无异哥我没事,你,你快下去……闻人姐之前就已经带人去每层阀门旁驻守了!”

知道闻人还在楼里,我顿觉得放心几分。
闻人出生在军区,从小接受的就是全套军事化训练。她的身手在我们几个盟军的少将里差不多仅次于夷则。且她一贯冷静镇定,有她坐镇指挥,我们胜算不小。
我一边往电梯跑,一边拨了闻人的手机,“喂喂,闻人!那个捕食者往地下层钻去了!你在哪里?”
“我在二号闸门前,之前几道闸门已经部署好防御了。”听见闻人沉稳的声音,我心里放松了些许。
“好!我会直接坐电梯去第五闸门。你们看得到监控么?”
“有!我这边一直连接着总部。”
“好!我们争取把他拦截在第三道门外!”

向下入侵的动作表明,那个家伙已经发现了防御塔里最重要的所在。
防御塔在数千年前建城之初已建造完成,其核心室位于地基正中心,与塔外仅有一条通道相连,通道之外全是特殊材料加固过的坚硬岩石层。以这家伙的智力程度,应该会直接走通道。
核心室外的石门算是第一道的话,通道中共有六道闸门。按照刚才那只捕食者的行动力,破开最外层的门只需要一眨眼。

核心承重基柱就在第三道闸门附近,我们必须在那里就拦住它。
转眼间电梯已到第五道门旁边,我和剩下几个宪兵部的军官冲出电梯时看到的,已经是被熔出了大洞的闸门,再向里看,狭窄的通道中满是鲜血和残肢。
以前只在书上看过血流漂橹、阿鼻地狱,而今亲身站在这里,才明白那是何等可怕的场景。
它还在缓缓向前爬,所经过的地方全是尸骸和那些有极强腐蚀性的残液。这对我们造成了极大的障碍,我们只能徒劳地看着那东西在前面杀戮,自己却在清理出道路之前无法前进。
可恶!

06.
我们在第三道门前追上了它,它却灵巧地用半液化的部分破坏了闸门机括,抓住那一瞬的空隙从闸门里溜了进去。
厚重的石门在我们眼前关上了。
不好!
流月堡垒内的防御工事几乎都是只有烈山族人才能操控,这门一旦关上,便只有里面值守的人才能打开,而以第一防御塔的机密程度,能开这闸门的恐怕不足三十人。
“呼叫总部!我们被拦在了第三闸门外!请里面的高阶祭司重新开启闸门!”我急忙联络。
我们隔着门,看不见也听不到里面的情况,不由得心慌。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十秒,才传来师父低声的一句:“已经迟了。”
迟了?什么……迟了?
想来总部那边太忙,我即刻转而去问闻人,“里面怎么了?”
“太惨了……”我第一次听到闻人这么悲悯无力地低语。
“之前看守开关的那个祭司开启舜华之胄在门口抵挡时,第一个就被……”她讲不下去,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点,继续说,“华月姐说这些闸门启动的制式非常严苛,她们在内室也无法直接开启。现在只有我这段通道内有人出去才能帮你们开门。”
“那岂不是说……只能等它破开第二道门才……”
“不错。”
我看向身旁扛着粒子炮的几个战士,大家无奈又焦虑地面面相觑。
“那么,大概还要多久?”
“用不了多久……它离第二道门不到两米。”闻人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沉稳。
甚至比平时更冷冽。
“无异!你们准备好!”
我举起手向身后的人打出手势。
耳边忽然传来令人牙酸的腐蚀声,“阿羽!”我心中霍然一惊。
“就是现在!”她喊道,而后挂断了通信。

没隔几秒,我们面前的闸门打开了。
隔着通道里遍地的骨骸和鲜血,我一眼就看到了已被破开的第二道闸门。
那家伙缩小成一团胶状,立在门口。
而它的前方,闻人双手持枪对准了它。
“敌方已经攻入,请求收起第二闸门。”她一动不动盯着前方,冷静地说。
还不等我们踩着血泊赶到那门前,它已经动了起来!
闻人双枪连续射击,那是我们还在实验中的子弹,穿透了那东西的表面却没有引爆,而是滞留在了它体内。
那个捕食者大概是被激怒了,动作比刚才还快了几分向着闻人扑去。
闻人的子弹也已经射完,在它扑来的一瞬间,她拔出了早就立在手边的那柄长枪。
长枪两端均有光刃,闻人挥舞出一道巨大的扇面,逼退了捕食者。
第二道门彻底打开后,我才看清闻人今天的装束。第六感告诉我,比刚才襄铃独自抗敌更严峻的情况出现了。
闻人穿着的是星海军部的全套作战服——上臂、脚踝等处都配有各种武器,而最醒目的是左臂上的肩甲。
那个特殊的肩甲表面流动着一层比舜华之胄还强的防御屏障,只可惜面积太小。他们星海部的军士常年用这套装备练习到烂熟于心,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
闻人的长枪和臂甲配合得几无破绽,将那家伙重新逼回了闸门口,我和身边宪兵部的战士也拔出了光刃迎敌。
那些嵌在它身体里的子弹似乎确实影响了它的行动,诸多光刃砍在它身上,也没有引发之前那么强烈的爆炸。
它应该比我们更焦急,在躲闪了几轮又受了不少伤之后,它蜷缩在通道一侧的墙壁上,自上而下地开始波动。
这是要……做什么?
随着又一次波动,它体内的子弹已经集中在了身体底部,我心知不妙,冲周围人大喊:“快开启防御!”
周遭弹出一个个屏障的瞬间,那团家伙炸裂开来!
它舍弃掉自己的一部分,将那些子弹也一起排了出来。
液体迸溅到周围的墙壁上,瞬间就洞穿了岩层。
“司马师兄!”背后忽然传来闻人的惊呼。
我转头去看,瞬间心就凉透了。
大概是刚才体力已经不支的闻人没有立刻开启舜华防御,于是在她身边的司马上尉开启了防御屏障挡在了她身前。
而现在……
那些液体的侵蚀已经将他……一分为二。
司马上尉和闻人是同一辈的,又是从小一起长大,他也算闻人的半个兄长。
眼看着至亲之人在面前血流不止回天乏术,素来坚强的闻人也落下泪来。
她只悲痛了不过一瞬,立刻重新扶着长枪站了起来。
“无异,把你的飞行推进器给我!其他人!配合我一起把这东西逼到通道的正中央!”
“你要推进器做什么?”我没有领会她的意思。
“来不及解释,先给我!”
电光石火间,出于多年来对闻人的信任,我下意识地按照她说的去做。
她接过推进器别在自己后腰上时,我心里莫名咯噔一跳。而此时其他人已经发起攻击,将那个捕食者从角落里往通道的正中央驱赶。
闻人站在那里,一边再次调整自己肩甲的设备,一边按下了耳麦上的键。
她死死盯着前方捕食者的行动,不知对着远方的谁,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脑中轰然一炸,“阿羽你要做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而后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手持长枪向前飞去。
长枪一端的光束穿透了捕食者,它撞在了阿羽肩甲放出屏障上,在高速飞出的途中,既无法立刻吞噬掉眼前的人,也无法脱离这个桎梏。
10秒的时间,从第二闸门飞到防御塔的外墙。
那时我已看不到阿羽,只看见一道决绝的光,越过尸山血海,洞穿了长长通道中的黑暗。
而后,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爆炸。

幸好防御塔的地基极为严固,并未发生坍塌。
我艰难地爬了起来,每一根骨头和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看着通道尽头因为爆炸和燃烧传来的微光,我终于清晰地意识到——战争最惨烈的一面,这才刚刚开始,备战期间的一切严苛与艰难,都是为了让我们在此刻能够活下去。
活下去……
闻人……
“无异!你还好么?”耳边忽然传来师父焦急的声音。
“咳,我没事。第一塔应该是保住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平稳镇定一些。
“刚才的爆炸已经将入侵者彻底粉碎,危险解除。后面是平衡部的事情了,你留在那里先采集一下周围的样本,然后和华月他们一起处理后续吧。”他叹了口气。
“好。”

我刚走到最后一道闸门外的屏幕前,就看到一条紧急系统提示弹出:“第七波攻击蓄势,九分钟倒计时准备。”
时间配合得这样精准,难道刚刚被消灭的捕食者还能给母舰传信?
如果,之前那个家伙真的毁掉了第一塔的话……我不寒而栗。
只是我们也并非毫无准备。屏幕上的信息显示,数枚导弹“九”已经进入发射程序,只待一个时机。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若是这一轮“九”不能消灭它们,下一轮攻击我们不可能抗得过。
平衡部那边第二、三塔的能量在急剧地飙升,将全部希望压在撑过这次攻击上。
我正盯着屏幕,背后的闸门伴着沉重的声响打开了,随即传来华月姐的轻呼。
“我们在里面什么都看不到,现在怎样了!”她焦急地问我。
“第七波攻击还有三分钟,导弹‘九’已经准备完毕。”我指了指屏幕。
“姜伯劳、禀岩,你们去协助伤员撤离,我和赤霄留在这里。”
“是!”
没有时间回到沉思之间,我们只能远远地看着屏幕上的进展。

两发主炮的猛烈轰击依然落在了我们头顶塔尖正上方的位置。剧烈撞击产生的冲击波在防御层上飞速扩张,向下的冲击波最终堪堪停在1400米,已经是有史以来冲击波的最低位置了。
也许有些塔尖的设备会受到影响,但好在并未出现肉眼可见的损毁,这一波轰击算是扛过了。屏幕前的我们长舒了一口气。
而导弹“九”已于此时发射。
七枚导弹以复杂刁钻的路径先后击中敌方两艘舰艇的薄弱位置,爆炸引发的连锁反应使得它们在外太空就崩裂四散,随后大部分消散成灰,残骸也无法造成什么威胁。
我虽然不在指挥中心,不过大概可以想见,刚才的攻击路线设定必然是师父和紫胤上将的手笔。
外太空观测球发来的数据经过再三确认后,系统里发来总指挥部的最终指示——本次作战胜利结束!

“不算第一塔受到的攻击,其实这次算是一场大胜仗。”赤霄中将抚着花白的胡子说。
“能扛得住这么猛烈的进攻,这么多年的准备总算没有白费。”华月姐也松了口气,这才有空看了我一眼,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掏出医用棉球纱布递过来。
“嗯?”我还有些发愣。
“你胳膊上的擦伤。”她指了指我右臂,我这才惊觉衣服上冰冷粘稠的并非全部是其他人的血,还有我自己的。
我撕开衣袖开始处理伤口,消毒液的刺激蜇得我倒抽一口冷气,浑身的伤痛和疲乏这时才蔓延开来。
然后华月姐问,“哎,怎么没看到闻人?”

07.
我和华月姐初步确定第一塔内的清理事宜,回到沉思之间时,已是两个小时后。
高层们的战后会议也刚刚结束。
大门打开,面带倦容的将领们鱼贯而出,夷则和襄铃走在最后,襄铃的眼眶红红的,明显是之前哭过。
夷则没多说什么,只拍了拍我的肩,“有劳你们先去阿阮那边一趟。”
师父和太师父还坐在长桌的尽头没有起身。看见我和华月进来,太师父挥手示意“谢衣你先下去吧,我和华月商讨一下。”师父这才收了文件,行礼后走到门口,看着我瞬间皱起眉来,低声问:“怎么伤得这样重?”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没有!都是别人的血。”
师父拉着我走到走廊的壁灯旁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仍是十分不放心。“先跟我回楼里处理了伤口,这两天都住在我这边,省得没人盯着你不好好上药。”
“是是是,都听师父的。”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离开神殿区的主楼,我们习惯性地从阿阮的小楼前路过。并未关紧的门缝里传出隐约的啜泣声,我和师父对视了一眼,走了进去。
襄铃和晴雪都坐在阿阮身边,襄铃哭得眼睛都肿了起来,而阿阮抱着枕头,背对着所有人。
“阿阮……”沉默了一刻,师父轻声开口。
“阮姐姐,你别一句话都不说……会憋坏的……呜……”襄铃揉着眼睛。
可,又能再说什么呢?纵有千言万语又有何用?

“阿阮这样多久了?”我悄声问一旁情绪相对稳定些的晴雪。
“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她就一直一个人闷着,什么话都不说,夷则还要一会才能过来,我们,我们……”
任谁都束手无策。
“阿阮,能听见谢衣哥哥说话么?”师父也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和地说。
“阿阮,谢中将和小叶子都来了,你说说话好不好?”晴雪也柔声说。
仿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阿阮微微颤动的肩停住,头也从枕头里抬了起来,低声地喃喃道“小叶子……”
“我在,我在!阿阮我在这里。”看到阿阮终于有一丝变化,我也急忙上前两步。
她缓缓转过头来,涣散的目光慢慢聚集在我身上,“你刚才和闻人姐姐在一起的……对不对?他们都在骗我,只有小叶子你不会骗我的!是不是?”
“我……”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骗?我何尝不希望这是对她的几句欺骗,刚才那样惨烈的爆炸只是一个幻觉。闻人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可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直面这个令人悲痛的事实。
“闻人她……”我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下来,“确实已经……为了阻挡捕食者……”
阿阮的目光再次涣散,泪水汹涌而出。
“怎么、怎么会呢?闻人姐姐那么厉害……她答应过我的,她不会……呜呜……”阿阮摇着头,痛哭了起来。
“阿阮姐姐你别这样……”阿阮放声一哭,惹得襄铃也哽咽了起来。
“阿阮,若是让闻人看到你这样,她得多心疼?”师父轻轻拍着阿阮的背,柔声安慰道。
“呜……闻人姐姐都已经不要我了……呜呜……”
“阿阮……你知道的……你与常人不同,就算闻人能安然活到战争结束,也一定会先你而去,不是么?当年我再三问过你,是要留在这个注定充满牺牲和别离的流月,还是回到巫山再不问世事悲喜。你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师父继续沉声说着,言语里有着掩不住的悲悯。
“我……我……”阿阮揉了揉眼,抬起头,看向师父。
“若是牺牲你一个人,可以拯救千千万万……甚至上亿人的生命。阿阮,你会怎么做?会不会有一丝犹豫?会不会有一刻后悔?”
“我……”她咬紧牙,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后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闻人也一定不后悔。但是……却未必毫无牵挂。阿阮好好想一想,闻人平日里最牵挂的是谁?最不想看到的是什么?你……这样的伤神悲恸,让她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师父低着头说完,我看不到他此刻悲伤的神色。
这几句话说到了阿阮心里,她嘴唇颤了颤,把头又埋进了臂膀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在场数人互相对视,皆是沉默无言。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是我。”
听出是夷则的声音,我忙走过去开门。他向大家微微颔首,走到阿阮身边说,“阿阮,我来……把闻人的遗嘱带给你。”
“遗嘱?”阿阮揉了揉眼,抬起头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闻人姐姐怎么会早早就立了遗嘱……”襄铃也惊讶道。
夷则叹了口气,在阿阮身边坐下,“闻人自小在军区长大,星海部的将士基本都有这样的习惯。她的遗嘱里,你是第一继承人,我排在第二。但想来你并不知道提取流程,我就替你取出来了。”夷则柔声解释完,将一个档案袋放到阿阮手中。
阿阮颤颤巍巍打开封口,却不敢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师父又拍了拍她的肩,鼓励她坚强一些。夷则又叹了口气,“我陪着阿阮就好,大家今天颇为劳累,还又有伤在身,都先回去早些休息罢。”
“那夷则你好好照顾阮妹妹。”我拍了拍他的肩。
阿阮最听闻人的话,其次就是夷则的,有他在确实比我们管用许多。
我们几个互相告别,离开了阿阮的小楼。

08.
师父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回他的居所。
这条路不长,但也要走十数分钟。衣服上的血迹在晚风里一吹,越发觉得寒冷,只有手心的一点温暖,显得格外珍贵,令人舍不得放开。
两相无话,可是那股悲伤并不因为远离了阿阮的小楼就消散,反而是我心中的阴霾随着师父的沉默,也在增长。
有些事情,我确实从前想得太少……
等回到师父的小楼,他放下文件脱下外衣,挽起袖子沉着脸把我拎到二楼的浴室。
“你先把衣服脱了,我去拿药箱。”
为了保暖,流月的军服一贯厚重,制式又复杂,沾了血的盘扣颇难解开。等师父拿着医药箱回来,我才只解完上衣一半的扣子。
师父在我身前坐下,伸手按住了我的手,“算了,这衣服也没法再穿了,直接剪开罢。”
我嗯了一声,看着师父凝重的神色,不敢随便说话。
他小心又细致地将衣物沿着边剪开,等除去我上身全部衣服,看到确实只有上臂一处擦伤,才放松了些许。
温热的毛巾擦去我身上的血迹,我看着镜子里重新整洁起来的自己,这才觉得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师父帮我擦完上半身后,指了指我靴子上被腐蚀出的小洞,“裤子。”
十几岁以后就没在师父面前换过衣服的我顿时不好意思了。“啊,师父,腿上我自己来吧!”
师父淡淡看了我一眼,“我不放心。”
我只好乖乖脱下外裤和靴子,露出膝盖上的淤青和腿上的擦伤。
棉垫擦过伤口,我嘶的一声吸了口气。
“还说没事?”师父抬眼看我一瞬,又低下去细细处理伤口。
“不过无异终究是长大了。”良久的沉默后,他忽然轻声说。
“啊?”我有点不明所以。
“小时候摔伤了上点药你都喊疼,吃个药都要嫌苦……现在倒是没叫一句疼。”师父并未抬眼看我,低头一边擦拭一边说。
“都二十多岁的人,哪好意思嘛……”我抓了抓头,“其实还是疼的……”
“可是,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闻人从我眼前冲出去的那一幕……就觉得,这些疼都不算什么……”我低头轻声说。
即便从小生长在军中,又是烈山部这种性格刚烈的环境,我并非没有直面过英勇牺牲的场面。然而这实实在在是第一次,至亲之人在我的面前……
爆炸那一刻的惊惧和悲恸,到现在都让我阖眼想起时忍不住有一丝战栗。
师父在我未受伤的那边膝盖上轻轻地拍了拍,而后看着我轻声说:“这世上有很多很多事师父可以教你,可还有一些事,师父无法教你,亦无法帮你……从今日起,无异要学会自己面对别离和失去了。”
师父说话一向委婉,可而今的局面,我们都心知肚明。
“以后的战事会更……”我斟酌着词语,却觉得不论怎么表达都是如此沉重。
“嗯。”然而师父无需我说完,也明白我的想法。
“所以无异今后更是要……小心行事,好好保重自己,和……要更坚强……”最后几个字,轻微到几不可闻。
师父很少这样对我说话,也很少提这样的词语,可我们都明白有多少话不必再往下说出口。
今日骤然诀别的,是谁都没想到的闻人,那明日呢?以后呢?
这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所以在闻人随着那束光消失后,我才感到恐惧。来自对未来宿命的恐惧。
有些事情大概在前方早已注定,还有不知多少难以预料的变数和转折蛰伏在前方。
隐约可以预见到什么,却无法改变注定的轨迹,这种感觉真是糟糕。

“无异?别想了,去休息罢……”师父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双我凝望了这么多年的、无悲无喜的浅灰色眼眸,是真的无悲无喜么?呼吸一滞,我下意识缩了缩指尖,扣住了他的手腕。顺势问出一个,我在今晚模模糊糊抓到了一点线索的疑问。
“师父……我似乎一直都还不知道,如果战事能顺利结束……以你改造过的体质,在下界还会有多少年的寿命?”我一字一字地问出。
若非我此刻正握着他的手,恐怕都难以觉察他在一瞬间的微颤和猛然快了几拍的心跳。
“自然是……比无异久很多……”他低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那么,刚才劝阿阮的,也是你心里……”我也不知,真正想问出口的是哪句话。
他叹了口气,“无异,虽然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但许多思想文化上的差异毕竟……对于我们这个诞生在濒临灭亡的死城的种族而言,这漫长的一生要面对的无数生死离别,终究是……早已习惯和看淡……”
这语气似曾相识……我心里动了动,忽然想起之前红玉姐淡淡说出的那句——这世上哪有永不分离的人?
“有些事情既然无可改变,便也不必伤神去想了。”师父柔声劝慰道。
“我……只是忽然想起,就算我能陪师父一辈子,也只能是我的‘一辈子’而已……”
“傻孩子,就算是你的‘一辈子’,也还有很多很多年,而我也只希望无异能每天都开开心心,诸事顺遂。”他笑了笑。
“嗯。”我点了点头,不好再多说什么。

“今天你在我这里睡,应该能睡得更踏实一些。况且你今天疲劳过度,我陪着也放心些。”师父一边说一边起身去寻找药物。
留下了药和睡衣,师父先去更衣梳洗了。我收拾妥当,躺好乖乖地吃了药,立刻就觉得困意汹涌。
恍惚间,身上的伤痛渐渐感觉不到了,思绪也散漫了起来。我努力强撑着睁开双眼,直到师父回来,用手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我对他露出个晚安的笑容才合上了眼。
眼前最后一缕光消逝前,我看到师父的神情,为什么……是悲伤呢?
是了,其实今晚让我隐约不安的,是师父极力克制却还是泄露出的,远比他平淡言语更深的,对于宿命和未来的悲伤……
为什么呢?
然而此时的大脑已经无法做出更多的思考,在熟悉的温度和味道中,我彻底睡了过去。

09.
待我第二天醒来,已是近午时分,师父在床头柜上留了纸条,说今日军部只有一些清理废墟的工作,让我在楼里安心待着,好好休养。
我揉了揉眼把纸条放回去,心想也是,按照敌方这次的攻击强度看,只怕以后能安心休息的日子是不多了。
浑身还有些酸痛,我懒得起身,抄了平板看目前各部门的指令和进度。一进入军方系统,就看见公告通知栏里置顶的一行字——本次战役总结会议暨追悼会将于三日后举办。
这怎么能是“只有一些清理废墟的工作”?我想夷则他们此时肯定正在沉思之间做分析写报告,大概是因为第一天要讨论的东西不多,还没到我的部分,师父就没叫我过去候着。
虽然战后分析很重要,不过当务之急是先做完清理工作和转移伤员。流月堡垒的环境毕竟不同于其他星球,物资又紧张,所以凡是能移动的伤员都尽量转去青丘疗伤。
我看到运输那边的医疗舱调度记录,恐怕他们已经是超负荷运转了,又往下翻了翻新的公告,看到新一轮的平民转移工作也要展开,心想这下华月姐可有得忙了。
平民迁居工作已经持续数十年,流月星上现在剩下的烈山部平民大概只有不到三万人。
这其中一部分是值岗军士的家人,不愿与亲人分离。而还有一部分,据说则是……烈山部老派贵族们。
事关族内秘辛,师父甚少对我说起。结合从逸清和华月那边听到的只言片语,我大概知道这与数百年前太师父政变及城主一脉式微有关。
并非所有烈山族人都同意结盟,有些位高权重者甚至对沈夜成见颇深。虽然他们的子嗣辈多已送去中元,自己却多半未曾离开。
究竟是政治上有所谋求,还是身体不便不愿离开故国,我们外人不太清楚。只是偶尔听华月姐跟师父聊起来,似是颇为头疼。
而今战局吃紧,诸项事宜几乎都要由华月姐操持,也不知她忙不忙得过来。

歇了两日,又开了一日的会,转眼就到了追悼会这天。
我到流月堡垒十二年,第一次遇上召开大型追悼会。师父说自古以来病夭者甚多,不另作祭奠,只有军士因公牺牲,才会举行极为隆重的仪式。
战时的仪式并不复杂,只是由每个亡者的至亲之人带着骨灰或遗物走到祭台上,放入巨大的火盆里。
烈山族人相信飞烟会带着亲友的哀思,扶摇直上到亡者去往的九天之外。
阵亡名单依照军部划分排列,每上台一人,沈夜便念出一人的军衔和名字。
长长的名单念完,已经过去了一个上午,最后,太师父总结发言:“……我们不会忘记在这场战役中每一位牺牲的军士,这份伤痛和失去,在不久的将来,定会向我们的敌人尽数讨回!”

秦炀师兄远在中元星一时不能赶来,闻人的遗物最终是由阿阮抱着的。风琊、闻人和卓上尉等将领受到了表彰,以及所有人最高的敬意和缅怀。
沉痛的追悼会结束后,堡垒的军方人员都领到了象征致敬的白色流苏肩章。
若挂于左肩,代表所属部门上级将领离世,挂于右肩,则是有亲朋好友离世。

直到我离开流月堡垒前,每日往来各地,目之所及都能看到这些素白的流苏悬挂在不同人的肩上,传达无声的哀思。
这是流月堡垒上第一次举办战时追悼会,亦是最后一次。

第六章~番外 请点击此处

One Comment Add yours

请至本站置顶☆讨论交流区☆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