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天后,带着七八个任务和十七八个人礼物清单的我飞回了中元星。
因为流月距离中元实在太远,往来一趟消耗可观,大多数的盟军人员都是两三年才能获准回家一次。而我因为替师父跑腿,经常一年就能下来两次。虽然因此被称作“别人家的徒弟”而遭到群众的羡慕嫉妒恨,但事实上……30个小时的太空飞行很痛苦啊!
虽然我们的手机在离开流月后就无法读取防御层实时数据,不过因为军事上的需要,短信电话的信号还是能得到保障的。所以我跟师父的信息往来并未受到影响:
“师父,我正点到帝都了~”
“好,代我问候清姣。”
“东区时间凌晨2点了,师父早点睡吧~”
“嗯,你也快回家,多休息C_^”
回了家,我给了娘亲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捏了捏小妹无双的脸。结果刚放下东西就听娘亲说,老爹忽然今天公差去海市了。
倒是老哥,一听说我要回来,专程从阳关飞回来看我,还美其名曰是为了给他们部队采购来的……
老哥一向心疼我,这些年又确实聚少离多,我笑着也给了他一个拥抱,老哥脸上的笑意立马又灿烂三分。
哦,不好意思,我好像只说了夷则的家庭,没有说自己的……
夷则的爹当年还未继位为帝国元帅时,我爹就已经是他麾下的中将了。
老爹直到今日依然是帝国九大将军之一,只不过他基本不上前线带兵,而是帮忙操持后勤物资。所以有些人嘲笑老爹是“长乐太平将军”……切,那是他们没见过老爹当年带兵的样子。
而我娘亲是天玄一族的人,信奉女娲。之前提到的流月和青丘则是主信奉神农的。唔,反正而今越是人口众多的繁华星球,比如中元和海市,越是没什么人信奉神明了。而比较避世的其他星球,倒多半还保留着虔诚的信仰和许多古老习俗。
我的老哥,安尼瓦尔中将,则来自捐毒国——捐毒星。
我亦如是。
这说来就……有些话长。
捐毒星在150多年前就被魔族的攻击夷平,当时逃出的人不足一半。因为捐毒离其他星略远,派去救援的飞船迟了那么几十分钟,而被击毁的防御塔接连爆炸所引发的辐射对幸存者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最终救回来的人多已重伤,而且几乎无生育能力,整个族群的延续陷入危机,最终只能紧急提取了精子卵子冷冻以待来日,而后通过找回早先已经移民到其他星球的捐毒人,才勉强恢复了基因库。所以我和老哥都算是试管婴儿吧……而且其实我俩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没有人知道我的卵子提供人是谁,老哥只知道他十岁的时候听说自己要有个弟弟了,等他到医院时我已被人劫走。那时娘亲正好在那座城购置地产,劫走我的人将我塞在了她的车里,只留了一张纸条,“这孩子不可让捐毒遗民知道!”
娘亲看我可怜,担心再不送医院就小命不保,又顾忌那纸条上的话,不敢在当地就医,只能急忙带我去邻城救治。
再后来……根据老爹暗中查找的线索,这番变故大概是因为我的血统。根据计算分析,我DNA中捐毒王室血统的成分远高于现存遗民。娘后来告诉我身世的时候,也说大概是有人担心我若回去,会危及现任执政者的地位。因为灭国前,捐毒王的威信极高,捐毒遗民至今还空着王位的虚名,希望能找回多年前迁居其他星的王族后裔。
我十一岁那年,老哥辗转从禺期那边知道了我的存在,专门跑来帝都相认,我这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我的血亲。
娘亲和老爹待我比亲生儿子还亲,师父也对我那样好,忽然天上掉下个老哥也掏心窝待我……我儿时便知道自己的身世,虽然始终不知亲生父母是谁,但能有这么好的亲人们,我很知足啦。
这次回来,娘亲又张罗了一大桌好菜,老哥次次嚷嚷我在流月星上挨饿受冻,这趟又是带来上好的羊排边烤边吃。
第二天,眼看老爹白天还回不来,我跟博物协会那边打了个电话,确定出席下午的讲座。
帝都这时正值初秋,阳光照得人暖暖的。我和娘亲吃过午饭,哄了小妹入睡,便一个人出来晒晒太阳。
习惯了流月最近的长夜,现在这种能漫步在温暖阳光下、还不用时时抬头看天空有没有光流轰击的闲暇时光,实在是让人无比惬意。
我背着手走出院门,悠然地溜达。转过院墙的角落时,忽然一愣。
因为管道维护,一侧的马路正在施工,所以难得这条街上没有摊贩和人流。
中午的街道安安静静,从我家院墙伸出来的丹桂和白蜡沿墙洒下一片树荫。
恍惚间,有种回到十八年前初遇师父之时的错觉。
2.
我是……怎么遇到师父的呢?
即使和师父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每每想到初遇的画面,我心里还是会有种说不明的起伏。
那一年我只有六岁,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不太懂以老爹的军衔,作为继承人的我……应当承担多重的责任和期望。
老爹没说过这些,只是因为我儿时身体不好,一直督促着我练武强身。那天我跟老爹过招时一个疏忽,他砍坏了我手里的光刃剑。这是娘亲师父做的,娘亲很是珍视。虽然她估计过一会儿才会回来,但一想到她回来我肯定要挨一顿骂……我拎着剑边走边哭,在院外徘徊不敢进去。
转过街角,我看到了站在树荫下的那个人。
他一身白衣,两袖翩翩。袖子和衣角上都缀着特殊的双叶纹路,长发编了辫子垂在身后。脸上带着一副栗色的大墨镜,形状有点像面具,可是很好看。墨镜完全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
我觉得好像看到了古画上的仙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他特别好看。
那时老爹的府院刚建完,午后安静的小街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以至于我能隐约听清他说的话。
“又是改约……唉,也不知……”
可他眼前并无一人,只有手心里托着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小鸟,似乎不是真正的活物。
是在跟小鸟说话么? 我好奇地往前走了几步。
他察觉了我的存在,转身看了过来,手中的鸟儿亦蹦了一下,展翅而飞,绕了一圈,又落在他的肩头。
“哇,好……好神奇的小鸟!”明明是机器,却仿佛真的有灵一般,我几乎看呆了。
墨镜下浅色的薄唇微微扬起,他轻轻颔首,那鸟儿便又飞了起来,竟是飞到了我面前。
而他向前走了几步,在我面前俯下身来温和地问,“你是谁家的孩子,你怎么哭了?”
不提还好,一想起来等下要怎么见娘亲……我忍不住又揉起了眼睛,“呜呜呜,我,我……这把剑弄坏了,娘亲回来会骂我的呜呜呜……”
“拿来给我看看可好?”一只纤长的手伸到我面前。
“嗯嗯。”我乖乖点头,递给了他。
“这……明显是被另一柄类似的武器砍坏的,你娘亲难道不应该责怪另一个人吗?”他边检查边说道。
“娘亲会说,是我的剑法没学好才躲不开爹爹的……”我鼻子又抽了抽,“可是,不是我学不好,我……我不喜欢学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就莫名觉得,可以对这个陌生人敞开心扉。
“哦?”他似乎好奇了起来,单膝跪地与我平视,温和却又郑重地问,“你小小年纪,便要学习这光刃剑的用法,想来家中必然有人是军官。那你可知学这个是为了什么?”
“知道。”我抬头看看天空,“如果一旦有捕食者从屏障外进来,这是击杀他们最有效的武器。朗德星被灭之前,曾有大量捕食者降临地表,就是用这种武器才消灭的,所以后来军队中要求人人都学。”
那个人听到我的回答,似乎是怔了半拍,才扬起嘴角,“你这孩子倒是伶俐,这种事情也记得清楚。”
“爹爹天天说……”我小声嘟囔。
“那你既然知晓这其中轻重,又为什么不愿意好好学呢?若是学不好,你该如何保护自己和亲人呢?”他一边问,一边已经拆开了剑柄修理。
“因为……”我抓了抓头,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就算会这些,朗德最后也还是被毁灭了啊……”
话音一落,刚才还在低头查看部件的他抬起头来,我想他藏在墨镜后的双眼一定是在直视我,“哦?所以?”
“我,我不是觉得学这个没用啦……我只是,想去学更好、更强、更能保护大家的东西……能在那层屏障被破坏之前解决问题的,或者……唔……”我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说。
然而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庞,他用没有戴指套的食指轻轻为我擦去脸上还未干的泪痕。
“或者你希望,能学到可以真正打败外面那艘魔族母舰的东西?”他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容,温柔地问我,同时擦去我眼角的泪水。
“如果……有这种东西?”我挠挠头,战争已经持续了三百年,大家早已习惯了胜利遥遥无期、只能死守的状况。
“宇宙之大,自然是有的。”他一抬手,那只机器鸟从一旁的花枝上飞来,落在他的手指上。然后他将那只鸟递到我面前,“你这孩子很是懂事,我若将这只鸟儿送给你,可喜欢么?”
“喜欢!”这么近的距离上,我才看清楚这小鸟的构造是何其精妙。
他一扬手,那只鸟儿就落在了我肩上,“那就不哭了。”他伸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不过这只鸟儿很贵重,不能白白给你。作为交换,你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唔……你先说是什么事,我才知道能不能答应……”我有些戒备地眨眼。
“呵,你这孩子当真机敏。”他又笑了笑,“好孩子,终有一日,你会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若有一天你想要回护的人遇上危难,你却无一技之长可怎么办才好?”
他低头指了指剑柄上铭刻的军徽和纹章,“以你的家世和聪明,只要好好努力,也许过不了多少年,便能去探索克制魔族的根本之法。但在那之前,武技也要勤加练习,不可疏忽,你能答应我么?”
“嗯!”即使那个时候根本没有看到师父的眉眼,我却莫名地很相信这个人。
他继续低头修理手中的光刃,我好奇地捧着那只小鸟看,忍不住赞叹道:“这小鸟做得太精巧了!你能教我学这个么?”
他没抬头,边忙边说:“我只是路过此地,还有其他要事,不可久留,当下亦无法指点你太多。若是愿意,以你现在的年纪,向你母亲请教,开始学习机械原理也可以。”
“唉?你怎知我娘亲是谁?等等不对,你又是谁?”我盯着他重新打量。
他抬起头来,另一手的食指贴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着说了两个字,“秘密。”
然后扣上了光刃的全部机括,对着院墙按下开关,三尺的青色光芒重新吐出。
“哇!好厉害!这样都能修好!”我顿时更加佩服这个人了。
他挽了个剑花,空气的波动带起一旁落花纷纷。而后他收起了光刃,交到了我手中。“虽不能完全修好,但仅做练习之用,还是能大概再坚持三五个月。这样就不用担心你母亲回来不高兴了罢?”他笑着看我。
天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高兴,我遇到了好厉害好厉害的人,等会回去了还不用担心挨娘亲的骂。
“大哥哥?还是叫叔叔?你太厉害啦,人又那么好!谢谢你!”
我特别开心地凑上去,在他侧脸上“啪”地亲了一口。
嘛,我小时候……知道这招特别管用,上到娘亲下到各种亲戚朋友,亲一口对方立刻眉开眼笑,再不说别的。
果然,那个人愣了一下,旋即笑出了声。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以后还能见到你么?”我眨着眼睛摇了摇他的袖子,期待地看着他。
“若你发奋努力,待你能以自己才华扬名帝都的时候,大概便可知我名姓,也许那时我会再回帝都,亦可相见。”他起身,摸了摸我的头。
“好孩子,记着你答应我的,来日相见。”他挥了挥手,独自走远了。

03.
那之后,我记着当天答应过他的话,开始每日努力起来。
爹爹的身手很好,娘亲也是精于机械的大师,这些以前我都知道,却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可是那个很好看很好看的人跟我说,只要我努力,那么有一天也许能找到终结战争的方法。即使以往天天听老爹和娘亲讨论政局,我也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还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有这样一种希望,这样一种可能。
虽然只见过那个人一面,可我就是相信他说的话。只要我能实现当日的承诺,也许某一天我就能再见到他,说不定他能亲自教我那些解决之法。
有了这样的念头,我学什么都格外勤奋。娘亲有时心疼我,才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同龄人都还在热衷玩耍,我却每天埋头看书。连爹偶尔也说,我自小身体不好,他们只盼着我能健康安乐度过一生,更何况长在这样的家庭里,只要不犯谋逆大罪,怎样都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又何必如此勤勉?我轻松快乐,他们看着就已觉安慰。
“可是爹,我努力学这些,也觉得很快乐呀。有那么多那么多新奇的知识,好有趣!”我冲老爹笑笑,他便不再多说,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其实有时候我也想过,其他同龄人,尤其是那些帝都的军贵子弟过着怎样恣意的生活?不过我能接触到的同龄人太少,基本就一个——夷则。
夷则比我大半岁,身份和责任也重得多。因为是清和上将的亲传弟子,他所学的内容和勤勉程度都远超过我。搞得每次夷则来我家,我们比划比划剑法或者聊聊新的科技发展时,我都觉得自己比夷则还差着一截……
乐无异,不能输啊!明明从小到大周围人都说我比夷则聪明的!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转头继续围着娘亲要她教我新的东西。
就这样,三年过去,我一天天地成长,学到了很多东西。
有些事情也变了。
儿时面相未长开还不觉得,等到九岁那年,我自己对着镜子都能看出,我的五官和双亲全无半点相似。那时我心中已感奇怪,直到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了娘亲的体检表,旋即反应过来血型遗传上的冲突……
斟酌之后,我小心地向娘亲询问了这件事。大概是觉得这事无法瞒一辈子,娘亲和老爹最终讲明了我的身世。
最后,娘亲大约是为了宽慰我,说虽然不知道你生身父母是谁,可是他们把异儿生得如此聪明优秀,异儿便也不要怪他们了……
我抹抹眼泪,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我鲜少出家门,除了有数的亲人朋友外,也很少接触别的人。直到后来拜在师父门下,他带我走遍十洲三岛、遇到很多很多不同的人之后,我才明白,双亲和师父说我聪明,真的不只是对自家孩子的夸耀。
“过目不忘,五感敏锐,逻辑和应变远超同龄人。”这是第七届天才少年选拔赛上,蓬莱国领事欧阳先生给我下的评语,还在未来推荐那栏里圈了“情报部门”的选项。
也是在那次活动中,我再一次遇到了那个人。
等后来流月保卫战开始后,红玉姐到流月城统管情报档案、第一次见到我时,才告诉我,十年前例行选拔时,欧阳领事曾向她推荐我。
“当时我就想,以少恭识人之准,那定是一位俊才,可惜我还没见着就被你师父抢先了。”红玉姐笑笑,“不过能跟了谢衣也是不错,他一身本事你若能学到一半,都足以傲视整个盟军。”
我嘿嘿一笑,“大概是我跟师父的缘分更多一些,不过晚了十年不也还是遇到红玉姐了?有空了我帮红玉姐多跑跑腿,红玉姐教教我也行呀。”
她推了推自己的眼镜笑,“我这点谍报的本事,活得久了谁都能学会。你师父天纵之才,你能跟他一一都学到手,才是造化。”
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忽悠……啊不,诚恳地把我哄到他门下的。
所谓的天才少年选拔大赛,是“秦陵之盟”中一项条款衍生出的活动。
因为派往流月星驻守的技术员甚多,为保证安全,各国都抽调了自己防卫部队中的精英。如此一来各国内部人手难免不足,原本按惯例从军校选拔的学生远远不够递补之用。
各国商定,每三年举行一次选拔,从各星球的广大平民中找寻堪当此任的人才。
平衡防御层数据是项极复杂的工作,对逻辑思辨操作反应要求都很高。每个操作员固然都经过数年培训,但某些指标终究有着天生的区别。因此,这个活动向来是从十到十五岁的少年中海选,达标的人便可以作为预备役参军。在职衔晋升方面虽略低一筹,但薪水丰厚,所以很多家境中下的孩子都愿意一试。
历届选拔赛的前一百名,则有可能被审议团的各国骨干招至麾下精心培养。而在某些方面有突出天赋的少年,则会由流月星的人亲自教授他们掌握的一些高超技艺。
从某种程度上说,千金难求。
其实以老爹的身份,我无论是参军还是求学,都无需经过这道流程。可是我很想证明自己,想知道自己更适合朝什么方向发展,如果能有学到更多知识的机会就更好啦。
何况我隐约猜到,当年那个人所说的等我以自身才华扬名帝都云云,很有可能指的正是此事。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去参加了选拔。等到最后一百人排定座次时,会场设在和我家只隔了一个街区的博学馆。
数千年前封建王朝时,这里便是太学,被认为是缅怀先贤博古通今之地。时至今日,这里依然保留着许多古迹,后院的回廊错综复杂,以玻璃罩保护的千年石碑随处可见。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容易在这个古雅的大院中迷路。
不过我从小就常来附近玩,对于馆内各种小路近道一清二楚。和娘亲落座之后我看了看表,还有15分钟才开场,于是就借着去洗手间的名义,到后院溜达。
后院中数棵几千年树龄的老树连成蔚然一片,在这座钢铁城市里,这是为数不多的还有松鼠和各种小动物的地方。我心想,这种严肃的大型活动,除了我应该没什么人有胆跑来后院。今天后面安静,说不定那几窝松鼠会出来……
我转过最后一道长廊,远远看见有个人靠在一棵歪头柏树上。
他的服饰我从未见过,看起来是机械师的军装,墨绿色的缎面和金色的盘扣交错,护手和肩部还有齿轮的装饰。可是他一点都没有军人那种刀锋一样冷冽的气质。
他安静地靠着树,嘴角噙着笑。
我前些时候学的句式怎么说来着?三分惬意,六分悠然,还有一分风流?
不对不对,其实我不懂风流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他站在那里笑,只有两个字能形容——阳光。
那样发自内心,温暖灿烂的笑容。
温暖大概是因为他正在做的事——他悠然地往地上撒着细碎的食物,几只鸽子在草丛间寻寻觅觅。他的肩头还有只松鼠,大尾巴就在他耳旁扫来扫去,伸着爪子去够他放在肩头齿轮间的坚果。
大约是毛茸茸的尾巴扫得他发痒,于是他认输一样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枚榛子,摸了摸那小毛团的头,引得它转了个方向叼住了那枚榛子,然后甩甩尾巴沿着树干跑上去了。
跑走一个胆大的,又来了一个。平日就不太怕人的喜鹊也落在了他的肩头,试图去够那些可口的坚果。他又笑了笑,伸出手指递到鸟腿旁,那喜鹊一向聪明,跳到了他手上。然后那个人就托着喜鹊,任它把肩头放着的那点坚果一一啄完。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一群鸟儿,笑得如同四月的阳光。
我估计了一下时间该回去了,就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等我回到会场,时间已经到了,选拔却还没有开始。我坐在离主席台最近的一排,看到南熏执行官和青丘代表互看一眼,露出无奈的笑容。整个审议团里就只有一个位子是空着的——正中央绘着神农三叶纹路的流月星席位。
5分钟过去,后面的孩子和家长开始窃窃私语了。这时侧门的帘子掀开,一个穿着墨绿军装的人进场走到流月星的席位前,向大家鞠了一躬。
“烦劳各位久等,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后院看碑林的石刻,因为第一次独自逛碑林,一时走错路多绕了两圈才出来,很抱歉……”
碑林是帝都八景之一,帝都人民都很引以为傲。而在碑林的长廊里迷路又是稀松平常的事,多数人都有此经历。大家一时只觉得这流月代表十分和气,又仰慕中元文化,好感只增不减。
主持人也顺势打了个圆场,“哈哈,破军中将快请坐,您难得来一趟帝都,等活动结束,我们便找个向导带您好好游览。”
“也好,那有劳主办方了。今日的选拔活动可以开始了罢?”他推了推自己的单片校准镜,温和地笑着说。
我在座位上看着那人淡然地坐下,一一跟左右代表行礼问好,忍不住想笑。
刚才在后院我看到的那个悠闲喂鸟的军官,分明就是眼前这个人。
只不过这会他带上了单片镜,整个人看着又文质彬彬了三分。
最后一轮选拔其实很紧张,笔试和电子屏操作都还好,需要进入虚拟环境测试反应速度和取舍判断的最后一关才是最考验人的。
后来我才知道,这一项的分值占了总成绩几乎一半的比重。老爹的说法是,战场上的胜负生死,往往只在这根据本能反应的片刻间,所以对这两项的要求,自然也就更高。
我本来就是低于选龄参与的,最后一关难免有些吃力。幸亏听了那个人的话,一直勤加练武,才保证了身手敏捷。只是不知道,刚才在虚拟环境里为了保护两个平民多耽搁了3秒,会不会影响分数?
我忐忑地跟着引导员走回了座位。在母亲身边坐了一个多小时,最终结果才公布出来。名列第一的是江陵叶家的长子叶灵臻,第二是来自白帝的一个叫卓云飞的少年,而我是第三。
叶灵臻哥哥之前在两家打招呼时我已经见过,确实是传说中的神童,肯定比我厉害。
我和母亲对名次都不在意,能拿到第三已经很高兴了,我只想知道接下来是不是有什么机会跟哪家代表学到更多的东西。
结果公布后,便是参赛选手按名次一一进入后台,陈述自己的选择意愿。轮到我和娘亲进去时,那个流月城的军官却站起来向左右一拱手,“诸位代表若是不介意,这位少年谢某便想收为徒弟了。”
“哦,刚才这孩子你分数给得低,现在又要收做徒弟?谢衣祭司这打的什么算盘?”一旁青丘国的代表笑着打趣。
“他年纪小,分低一些也正常。只不过我看这孩子颇合眼缘,左右这么聪明,收了做徒弟总是不亏。”他继续笑着说。
“罢了,听说你百多年来也没收过弟子,既然缘法到了,便顺其自然。我们不和你争,只是你总得问问这孩子自己的意愿。”太华星的南熏执行官淡淡说道。
“那是自然,傅女士,我们可否到隔间一叙?”他看着张嘴吃惊的我,笑着伸手指路。
04.
什么?他,他,他是谢衣?!
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谢衣!!!
听我娘说,谢衣和她的师父平辈论交……在机械一途上,娘亲自己都受他影响不小。更何况娘亲也常常说起,谢衣一代奇才,在其他方面也多有建树。自从十洲与流月星结盟以来,他是使者中往来最频繁的一位,也是推动科技交流和革新的第一人,做出了许多造福大众的贡献。
娘亲给我的机械入门书籍有些就是谢衣编撰的,我可以说是从小听着谢衣的名字长大,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站在我面前,还是这样的平易近人,他还……还会说谎!我想起之前在后院见到的他,忍不住在走廊里笑出了声。
等进了房间关上门,他俯身摸了摸我的头,“真是个聪明的孩子。”然后对娘亲颔首致歉,“还望清姣见谅,我有意将这孩子的分压低一点,是有所考量。”
“谢大师你这是说客气话。”娘亲忙摆手。
“当年你领这孩子回来后便同我说过,并不指望他声名显赫。你夫妻二人一贯低调,这孩子也从不出席公众场合。”他说到此,却走到我面前半蹲下来,两手放在我耳后,轻轻托住我的脸。
“可是……”他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声,“你和绍成毕竟未曾见过旧人,所以不知道……再过数年,待他长大,这副眉眼若是还停留在帝都军政中心……清姣以为能瞒得住么?”
“我的……身世?”我瞬间反应过来。
娘亲有点慌了,“谢大师是说无异太像……他生母?”
“不,他是太像两百年前的捐毒王,再往前追溯三百五十年的青丘国四公主,甚至……有一分像两千年前我族一位城主大人……”这么说时,他轻轻抚过我的眉骨。
“谢大师这……如何可能……”
“若追溯到数千年前,捐毒王室和青丘王室与我族一样,是最早信奉神农大神的族裔。据我族古籍记载,第三纪元十洲三岛分裂之前,这三族多有联姻往来,血脉由此交叉延续也属正常。”
“所以说,我们有共同的基因了?”我抓抓头。
他又轻轻一笑,“只是基因倒无甚不好,你看,生得如此聪明。”他转头接着跟娘亲说,“青丘国主一贯和光同尘,不参与各种政治阴谋,但青丘史料历来完备,只要有心,不难查出五百年间青丘与捐毒偶有联姻。而今捐毒遗民知道旧事的人少,可其他星球长寿之人众多……几位长者素来不干涉他国内政,不会多言,可若是有人愿意谋划,这孩子仅凭这双瞳色和眉眼,就能以多年前两国王族后人的身份重回捐毒……”
“可无异还这么小……”娘亲也蹙起眉。
“是啊,他若尚未成年便被人利用,只有被推着做傀儡的份……”
“我不要!”我立刻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我……我本来长大也会去帮捐毒遗民。但我要正正当当学好了本事,才不要靠身世来……”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他又摸摸我的头,“所以说了这许多,你愿意不愿意当我的徒弟?”
“唉,怎么,怎么话题……”我小声嘟囔,“谢,谢大师这么厉害……我,我不够格吧……”我低头不敢看他。
“哦?可是我觉得,你已经完成了对我的许诺,也有着够格做我徒弟的聪慧。”他话音落下,一只手伸到我低垂的视线中,他手指上赫然立着一只和我家中那只几乎一样的机器鸟。
“啊!啊!啊!那个人是你!”我抬起头来直视他,“我,我……我有很听话很努力……”因为实在太激动了,我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唔,谢大师你可以问娘亲!我有很努力地每天练武和学习!我,我……”
他却用另一只手拉起了我的小手,摊开五指轻轻拂过我掌缘隐约的茧子。“你今日的表现,我一看便知。所以,你可已准备好学习当年你所问之事?”
“嗯嗯,谢大师我准备好了!”我开心地点头。
“唉,我都已认下了你这个徒弟,却连声‘师父’也听不到?”他嘴角分明含着笑,却做出怅然若失状。
“师,师父……”
“好徒儿,这才乖~回头到了流月,为师给你补见面礼。”他又笑了,如同我之前在树下见到的那种阳光一般的笑容,然后捏了捏我的耳朵以示亲昵。
他起身,向母亲行了一礼郑重说道:“清姣,我既然认下无异做弟子,之后几年我在各地游历便想带上他了。你知道我难得下来……几年内战事尚不会起,趁着太平,我也好多带着他走走看看。之后他若能跟我一起去流月驻守……”
“至少在流月之内,帝都的势力鞭长莫及。天高地广,无异能自由无虑地做他自己……我们当父母的也是欣慰……”娘亲说到最后,眼眶有些湿润。
我忙伸手摇了摇她的裙摆,“娘亲……”
“傻孩子,谢大师这是为你作长远考虑。”她点了点我的额头,“能拜谢大师做老师,娘亲都羡慕你,还不快道谢。”娘拍了拍我的肩。
我笑着回忆和师父见面的光景,从六岁到九岁。
从家门口走到博学馆,走了二十分钟,两千一百三十八步。
我看前门还在排队入场的人颇多,便多蹓跶了半圈,从后门进入。左右还早,我便忍不住再去看看后院的那些古树。
老树苍翠依旧,我敲敲树干,一只灰色的松鼠冒出了头,见我手里没有拿着食物,似乎是气我太没诚意,甩甩尾巴又进洞去了。想起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师父的画面,眼前的一切似乎和多年前并无分别。
我十五岁那年,又一次例行选拔时,师父带上我一起回到帝都。等诸事忙完,他带着我颇是悠然地在后院蹓跶,最后走到老松树前喂喂松鼠喂喂鸟。
我看着平时不太近人的喜鹊在师父手中安静地任他抚过羽毛,忽然想起儿时的画面,当时刚拜师不敢问,这会和师父已经一起生活了六年,我便壮起胆来。
“那个……咳咳,师父……其实你收我做徒弟的那次大会……你不是因为看碑林迷路吧……我看见你在这树下喂松鼠了。”
“哦?”他一扬眉,向我看来,“然而为师确确实实,是出去的时候在长廊里迷路了。”他露出一个完全可以用“狡黠”两个字形容的笑容。
这个时候的我已经知道,他这么笑的时候,就是华月姐和太师父也说不过他的,只能扭头轻哼了一下。
师父却笑着继续说,“碑林石刻是不会变的东西,浏览两遍足矣。可是无异——”
我闻声看向他,师父却将手中的鸟儿向我的方向递了三分,“这些鲜活的小生命,年年生发,却又独一无二,岂不珍贵无比,更值得人流连?”他捧着手中的鸟,眼里写满温柔。
而那只鸟儿却歪头看着我,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眨啊眨的。
在我伸出手想要摸它之前,它张开了翅膀,扑棱棱地飞向了天空。
“走罢。”师父顺势拉住我停在半空的手,“出去的时候便让你这个本地人带路,免得为师又迷路了。”
我有贼心没贼胆的不敢多绕路,只好乖乖牵着师父的手走在黄昏的长廊里。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到落叶坠地的声响,刚才那只喜鹊似乎很喜欢人,飞到了长廊尽头的檀树上停下来看了看我们,才展翅飞走。
只留下一片柔软的羽毛在空中打着旋,悠悠地飘落。
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有关于师父的每一点心绪起伏,最终,都凝聚为一只不肯安分的小小鸟,就像是那只乌金色的机械鸟,又像是碑林里黑白相间的喜鹊。
不知何时,已住在了我的心里。
有时候欢天喜地地展翅盘旋,有时候在枝头蹦来跳去,有时候怯生生地缩回树洞里,眨着一双小眼睛……更多的时候,它安安静静地蹲在枝桠上梳理自己的羽毛。
只要还在那个人身边,能不时看到他温暖的笑容,就已经足够。
05.
我抬手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再瞅一眼依然不肯出来的那窝松鼠,只得笑笑离开。
自从正式开战之后,师父便无暇顾及他事,具体活动事项有流月星其他人来负责,我只是代替师父主持活动之后的科研讲座。
说是讲座,其实也就是讨论讨论新的技术啦,研究理念啦,鼓励一下青少年们对科学的热爱啦……我的魅力当然比不上师父,不过哄孩子们高兴还是拿手的。何况今年母亲带着小妹也来参观,自然是要好好表现的。
我理了理了胸前棕色的领结,淡定地走入会场。讲座一如既往的轻松,我带来的各种新发明的小玩意让孩子们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小妹一脸崇拜的神情,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嘿嘿呆毛又竖了三分。
不知为什么,在一众少年里,我单单注意到了一个名叫昊苍的孩子。从衣服和徽章判断,他来自百草星,看座次应当属于这一届的前十之列。
或许是因为他对机械的好奇,或许是因为他对我的提问对答如流,或许是因为从他身上,我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眨着眼睛一脸好奇的我。
而今坐在师父当年的席位上,看着台下许多双灵动的眼睛,我忍不住想,师父当年为什么会在千万人里选中我呢?
心里某个角落,那只小鸟探了个头,吱了一声,并没有给我答案。
讲座结束后的几天,除了陪伴家人之外,我拿着师父给的详细数据和图纸跟老爹一起去了军工场,一一核对铸模和各项细节,还抽空去娘亲他们公司旗下名为烛龙的网游研发部看了一下最新资料片的进展。
说起来,我毕竟也是当初参与古网二最核心框架研发的人员之一。其实古网一的框架还是师父设计的,到古网二的时候他说要让我锻炼锻炼,就让我去了,当然这些事情除了夷则我是不敢跟其他人说的,不然大家会每天组团打我刷各种要求吧?
忙完帝都的事务,就该去和禺期会合了。登机前,我给娘亲师父都发了短信,又给禺期发了条正点起飞的短信,才关了手机。
靠着窗户看外面白云悠悠,我的思绪也散漫地飘来飘去。
哦等等,我还没有介绍禺期!
大名鼎鼎的“你才雷公你全家雷公”禺期大侠,其ID由来正是他的特异能力:他能操控周围的电子,从而引发电击。所以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他是传说中的雷公呢,结果他甩手就是一道电光劈在我面前的石块上,“你才雷公!我是龙渊人!”
当时才刚过了十一岁生日的我茫然地拉了拉一旁师父的袖子,“什么是龙渊人?”
师父则恭敬地颔首行礼,“没想到竟是龙渊先人。”
后来师父和禺期陆陆续续跟我讲过一些关于龙渊人的事情,但说法都挺模糊。“传说中诞生于龙渊之地,凝聚为人类形状的、有一定智能的能量体。”这是字典里最简洁的表述,但实际的概念却复杂无比……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是早于第三纪的古人,准确地说,甚至不能算作人类。
人类由物质构成,而他们则纯粹由能量组成。师父说从他们烈山部古籍中的记述来看,龙渊留下的每一个“人”都是武器。“类比那些游戏或电影中的设定,大概是类似剑灵这样的东西罢,但不会每个人都是剑的本体。”
唔,反正每个“龙渊人”都有不同的能力,对周遭能量的感知和操控能力也不尽相同……就连智力也会因为入世程度和年纪阅历完全不同。
我们熟悉的两个龙渊人,一个是禺期,一个是红玉姐……禺期擅长操控电荷,而红玉姐……深不可测,完全不知道她的特殊能力啊!
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怎么遇到禺期的。
魔族入侵三百多年来,陆续毁掉的四个星球,其实并非不能重建。
然而,一来废墟上遍布各种放射性物质,需要等待百年以上时间才能处理,所以无法立刻开始。二来重建整个星球的防御体系耗时很久,而未建设完之前又不堪一击。若是开始重建,一旦又被魔族派出的小型舰艇随手摧毁,着实浪费资源。所以从很早开始,盟国的方针就是缓慢清理各星球废墟,为战争彻底结束后的重建工作铺路。
我十一岁那年,恰逢捐毒星地表清理第一阶段收尾。
在当年的轰击中,捐毒星被冲击波撕裂了一部分表土层。清理和挖掘工作进行到最后,工作人员从裂缝中勘探到了罕见元素和未知能量,想请师父过去提供技术指导,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古物的线索。
师父因此前去监督挖掘工作,并带我一同查探裂缝中刚打通的甬道。
穿过甬道打通的岩层之后,似乎是来到了一座巨大的洞穴,师父擎着灯拉着我的手又走了很久,才看到洞穴的尽头似乎有一座雕凿过的大厅,而靠近大厅中央墙壁的位置似乎有个人。
师父戒备地为我和自己罩下舜华之胄的保护屏障,而后远远地向那人的方位扔去了照明棒。
幽幽的荧光下,我们只能隐约看到对方的轮廓,看身量似乎并非成人,甚至无法判断他是否还活着……
我们慢慢地靠近,等到离他不过十米时,地上似乎有什么被触及,一道道光从地面的纹路中亮起,我们似乎走到了一个阵法的中心。师父抿着嘴,悄然抽出他那柄展开为长刀的光刃。
“请问阁下何人?”师父朗声问道。
黑暗中无人回答,那个人连眼睛都未睁开。
师父环视了地面一圈,以流月古语又问了一句“who are you”,还是毫无反应。
师父思考了片刻,又扔出两节照明棒,这样,我们便稍稍能看清那个人背后石壁上刻画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语言太过晦涩古老,师父自己都极少用到,所以他说得极为缓慢和犹豫。但是他只说了四个词,石壁前的那个人就猝然睁开了双眼。
一双金色的眼瞳,在黑暗的大厅里甚是显眼。再配合他脸上的纹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豹子……
那双眼睛似乎没有焦点,那人回应了一句,听起来和刚才师父所说的是同样的语言。而后那双眼闭上了,再重新睁开时,已是如普通人一般的墨蓝色。
之后他用清晰的通用语说,“是新的神农一族血脉来到了么?”
我扭头看看师父,不知道这话指的是谁。应该是师父吧,我心想。
那个人转动了双手,似乎是从无形的镣铐中挣脱了出来,直接向我们飘来。
“妈呀这是鬼还是什么啊?”我心里一个哆嗦,死死地攥紧了手里的光刃。
他却隔着一段距离停下,目光打量了我三巡,然后落到地面,右手覆在左手的石戒指上,而左手压在自己胸前一个奇怪的吊坠上,向我微微鞠躬,之后说——
“汝终于来践千年前之约了么?”
什么?!
“我今年才十一岁唉?!什么千年前的约定?”我直接问了出来,什么情况啊这是!
他也抬起头来蹙眉,“看汝长得像他后人,竟然不知?”
“我连我娘是谁都不知道……”我小声嘟囔。
他却立刻收起刚才那副恭敬严肃的样子,一挥手,“算了,汝不知道也无妨。有人重新进入此厅将吾唤醒,足矣。”
“这位前辈,您所说的可是捐毒一千五百年前三王分立之事?”师父已经收起了光刃,淡淡问道。
“三王……应该是……”他摸了摸下巴思考。
“这位少年是我徒弟,不知可否问一问前辈,当年与何人立约?又约定了什么?”
“呃……吾想想能说多少……”他双手抱臂沉思了片刻,“吾寻找一些事物已经数千年,汝方才所说三王分立之事……当时最年幼的王子与吾立约,将吾寻找之物方位告知,便也正是此地。而作为交换,吾便替他在此看守,直到他的后人重新进入此间将吾唤醒。吾只需以此间之物再保他后人一世平安及国祚安稳后,便可带走此物自行离开。也不知而今地上如何了?”
“这……捐毒星已于一百五十多年前遭受攻击而毁灭……不过有许多逃出去的族民在中元建立了新的聚居地。”师父听完了他的解释,为我撤下了舜华之胄的屏障。
“吾一梦千年,竟已……”
“以及不知可否斗胆一问前辈,此间所藏究竟为何物?”师父打量着四周各种古老的花纹印记,眉头微微蹙起。
“罢了,说了汝等也不会信,此间埋着的是古物‘晗光’。”
06.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晗光这个名字,至今师父和禺期都不愿意同我解释那究竟是什么。当然更可能是因为他们也还没有得出结论。我只知道晗光是可以克制魔族的重要武器,但还缺少其他一些东西,所以无法使用。
之后地下的发掘转移工作持续了一个月,因为洞穴阴冷,师父便不准我再下去。他和禺期轮流监督整个工程,我则被打发到工地的隔间里看书。禺期若有空闲,便来与我说话,让我带着他看看如今的世界。
别看他刚睡醒的时候一口一个吾,没过十天谈吐就和周围的人没什么区别了。再过个十天已经动不动劈一道小雷下来,抗议我居然敢跟他顶嘴。
真不知道他们龙渊人怎么想的……嘴上一直嫌弃我是小毛孩,处处和我拌嘴,仿佛是睡了太久,要把没说的话补回来……但他一直还真的挺护着我的。即使我根本不清楚他那些约定,他却很认真地信守承诺准备保护我一世的样子。
如果那个时候我有手机,我一定会去开一个帖子叫:【[树洞]第三次天上忽然掉好人围在身边不走了,我有点怀疑我其实是个生活在RPG里的男一号……】 这接连不断的主角光环是闹哪样?!
虽然从认识开始,我和禺期就是每逢见面必斗嘴,但我只是年纪小,又不傻……禺期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只因为一句约定就真心待我好,我还是十分感动的。
然后……他跑了。
我们在捐毒忙完全部转移工作后,先是三个人一起回到中元,又去往青丘待了半月。一天我们正在吃晚饭,他忽然摸着下巴说:“其实我觉着吧,以你师父的身手和对你的疼爱程度,根本用不到我嘛。”
师父正往我碗里夹菜,笑着说“不敢当。”
禺期盘腿坐下,“是正事,我担心时间不够。谢衣你和小子按照你们联盟的原定计划走,我一个人去各星找寻昭明和晗光的线索吧,分头行动总归快一些。”
师父沉思了片刻,“也好,若能早日找到昭明,总是多一份保障。华月清和他们的联系方式你已知晓,有任何线索一起通报便是。”
然后次日他就一个人跑了……
不过他那边找线索确实也辛苦,之后我每年也就能见到他两三面。他对于有师父在完全不用担心我这事,非常的放心……
唉,也不知道是谁当时一脸郑重地保证……
等下了飞机,禺期大大自然是一向言出必践地——往我脑门爆了个栗子。
“疼!”我立刻捂住了头。“话说这次到底是什么线索,还要开直升机?”
“切,你要是和我一样能飞,自然也不用这家伙。”他很是鄙夷地推了推脸上的墨镜,然后带着我上了一旁的直升机。
目的地在深山密林中,直升机连降落都没个地方,还是悬停了放索具送我们下去的。
“这里就是巫山?”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包在草丛里跋涉,禺期大侠则悠然地飘在半空边走边侦查。
“恩,你师父当年是因为独身一人,受设备和人力所限,才没有继续往前勘探。”
“然后师父在这里捡到了仙女妹妹?你说我们再往里走,会不会再捡个仙女姐姐?”
禺期直接摘了一颗松果向我砸来,“阮丫头会在这山里已经够奇怪了,以能量分布来说……算了……”他讪讪住嘴。
“号称博古通今的禺期前辈,也还是不知道阿阮的身世?”我百无聊赖地和他边走边聊。
“阮丫头自己都不知道,我又不能乱说,切……”
作为亲近的朋友也好,作为需要对机密保持敏感的高阶军官也罢……直觉告诉我阿阮有些事情瞒着我们,当然其中更多地确如禺期所说,是阿阮自己都还在困惑的问题。
阿阮是师父在中元的巫山遇到,带回流月星的。
算来大约是六十年前,流月第一批接受基因改造的人能在中元地表正常生活后,师父随即游历各地,找寻古迹线索。据说他第一次见到阿阮的时候,还以为这个小姑娘在山间迷路了,用通用语向她打招呼,结果她完全听不懂的样子。
说了几句实在沟通不能,她便甩甩辫子准备走了,转身后跟脚旁的狐狸嘀咕了一句。
师父却愣在当场,因为她用的竟然是早于第三纪元、被后世命名为“神使语”的语言。
也就是他在捐毒地宫里和禺期对答时用的,那种已近乎失传的古语。
十洲三岛中,除了活了上千年的龙渊人,也就青丘和流月两星的古籍中还保留着神使语的记载。
师父不由好奇这姑娘的身份,便用神使语和她对话,而她说自己是巫山神女瑶姬。
作为神农信民,师父当然听过巫山神女的传说。再多交谈几句,他发现这姑娘确实知晓许多数千年前之事,可她却没有最近几千年的记忆。因为实在蹊跷,又同是信奉神农,师父不放心她独自一人。而阿阮大概是一个人在山里待着也没意思,就跟师父回了流月星。
阿阮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华月教她先从与神使语更相似的流月古语学起,正好帮着一起研究古籍,再慢慢地学习现代的通用语,好和盟军其他人沟通。
我十二岁到流月星的时候,阿阮已经能无障碍地和所有人交流,不过大概还是因为不像我们一样从小成长在社会环境里,阮妹妹有时候思维上会比较跳跃,为此没少闹出过笑话。
同为在流月星上常年驻守的非烈山族人,我和阿阮是多年好友。所以也早就发现……她的一些古怪之处。
虽然她热爱一切新奇和美好的东西,在人前笑如春风,充满朝气,我却知道她也有烦恼。
首先是她明明喜欢四处乱跑,可是华月一发话,她就乖乖回神殿区了,不管在外面待到多晚,都从不在其他地方留宿。小的时候我还在师父的小楼里住时,阿阮经常高兴地来串门。等开战后,我基本住在盟军公寓这边,偶尔聊起都能明显感觉到——阿阮并不喜欢住在神殿里。
我的直觉一向比较准,感觉她是因为什么理由不能离开神殿区太久。
而在流月堡垒中,有类似情况的明显不止她一个。
沧溟城主是因为身体不好,不方便走动出入,所以常年留在寂静之间。而小曦……也就是之前说的太阴祭司,也是比较奇怪的一个姑娘。
她是沈夜的妹妹,按照他们烈山人大致一千岁的寿命算,两百岁的小曦等同于我们的二十岁,可她不论心智还是面容都是十一二岁的样子,看着比阿阮还小得多。
我只听师父隐约提过,说小曦刚出生就染上了特殊的病症,虽然治疗及时,却也留下了后遗症。族人们都对小曦疼爱非常,细心呵护。她完全能正常地行动,可不知为什么,也几乎从未离开过神殿区。即使十分向往各地的风光和美食,却从未在我们面前表露过要离开神殿区的意愿,亦无半句抱怨。我也曾私下问过师父,既然其他人都能陆续改造成功送去龙兵屿,为什么局势日渐紧张,却没有送小曦下去呢?
师父正准备端起茶杯喝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沉默了一刻,重新端起茶杯看向窗外。
“小曦她……并非一个真正的孩童,她担着太阴祭司的身份,自然有她的责任和义务,如何能一走了之……”师父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却听得出无法言说的无奈。
再比如这次来巫山。
我见过阿阮的相册,她初到流月的前十几年里,还偶尔会跟师父到中元去。但那之后,即使是和平期间,她也再没有离开过流月星。这次我来巫山,从华月到师父到禺期竟然都再三叮嘱我,一定要给阿阮带礼物回去。
说得好像和阿阮没机会再回到巫山似的……我暗自骂自己想什么呢,也不盼点儿好……
罢了,流月堡垒里各种秘密太多,即使亲如师父,都还有许多事不能让我知道,唉……
07.
我和禺期终于前进到了此次的目的地:掩在群山深处的一处湖泊。
地质资料显示,这个湖的深度远远超出天然所能形成的程度。根据声波测绘,湖底隐约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之前禺期好不容易来到此间,将我们研发的微型探测仪送入水底,不知是因为太深还是水下有未知磁场干扰……仪器没有传回任何信号,后来连仪器的存在都探测不到了……
所以这次来我带了很多新仪器帮助禺期分析,想知道在下去之前能否找寻出更多信息。
我们在水边架设好全部的仪器和监控面板,在浅水层放下探测器收集数据。在这个深度上,全然探测不出未知元素的存在。禺期挠挠下巴,“还是继续往下放吧。”
我操控着仪器50米一停地地缓缓下潜,到达某一个深度后,光谱分析仪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波动,禺期看了一秒,立刻说收回仪器!
几乎在他说话的同时,我感觉到水下有什么力量在向下拽,急忙按下了回收索链键,钢索立刻绷得笔直。禺期飞过去对着钢索直接放电,电光沿着钢索一路向水底而去,可是水下的力量却并未减弱。禺期再试图帮我拽回钢索,但钢索依然不动。
我在心里靠了一声,禺期使出全力时比这些机器的力量大得多,竟然也……不过顷刻,因为双方对峙力量过强,钢索在水下断开,禺期收势不住,往后翻了两个跟头才停下。
“啧,有得麻烦了。”他撇撇嘴落回了地面。
“水下那……”看刚才的反应,那明显不是生物或电力设备,不然那个强度的电击足够让对方失去对钢索的掌控……
禺期没说话,拍了拍手继续去看屏幕,“若我没记错,这次比上次的位置深了100米。可见新的保护外壳还是有用的。”
“那可不,我和师父一起做的。”我拍了拍胸脯。
他白了我一眼,“我喘口气,小子你先去调刚才的数据进行分析。”
虽然刚才只采集到一点点数据,只能勉强分析一部分能量和元素的参数,之后再交给电脑去做比对。不过这次华月姐给了我一个新的数据库,说不定对比之下能找到蛛丝马迹。
便携式设备计算速度难免慢些,我在水边给阿阮采集各种植物做礼物,喂了四五只蚊子后,可算是出了结果。
屏幕上显示,与水下物质成分最为接近的是数据库里名为“D012”的物品,禺期调出其详细信息,结果从功能到发现地都全部写着未知。
“全是未知……怎么进行下一步呢?”我挠了挠头。
“啧……我在这边再留三天进行考察。具体什么结论我自己跟联盟汇报吧,容我想想。”禺期难得蹙着眉头,老半天没松。
他不耐烦地叫了直升机下来接我,说没有十天半个月是不会有进展的,我先回流月忙别的就好。
One Comment Add yo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