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们这些年轻人休假的时候,领导层的高级将领们却连续八天忙于推演计算。
这次工作的保密程度之高,居然到了连夷则都不能参与的程度,我们只能随时待命。等了几日,高层才召集所有少将及以上的军官,在神殿区部署下一轮防御。
自结盟之后,流月内的军职安排多以烈山族人担任某一部门的主职,领中将衔;其下安排一位盟军人士协同工作,领少将衔。所以除了我和夷则两个外,其他军官在名义上都是其他祭司或者说中将的部属。
阿阮是华月的副手,襄铃跟着天玑中将,这位中将名义上是第一防御塔的负责人,但第一防御塔同时也是总指挥部,所以平时还是夷则坐镇的时候多。叶海挂名在雩风的部门,主要负责物资采备。
而屠苏隶属于开阳祭司,负责第二防御塔。洛如萱隶属于天同祭司,负责第三防御塔。之前打副本时的T武灼衣是天府祭司那边的人,负责第四防御塔。武家世代戎马,出过不少将才。而我少年时见过的那位神童叶灵臻,则是隶属于负责第五防御塔的天梁祭司。第六防御塔的天相祭司的协领就是闻人啦。
连紫胤上将、红玉姐在内,会议厅里坐了近三十名高官。前排的3D投影中还有沧溟、清和、南熏等人的身影。
看来这次会议很重要,恐怕是局势不容乐观才……我在心里暗暗嘀咕。
沈夜和师父最后落座,会议正式开始。
“根据青丘对敌方母舰的长期观测报告,对方已经开始有休眠期时能量下降的表现。”作为总司令,沈夜首先简单介绍了当前情况。
“但这对于我们而言,绝不是一件好事。”他冷冷地环视全场。
“在调取了捐毒朗德被毁灭前的能量记录进行分析,并与其他盟国商讨多日之后,我们的最终结论是——敌方很有可能会于近日进行大规模攻击。”
“它也许会不惜一切,在自己进入新一轮衰弱期前攻下流月星。”
这句话说完,在座所有人都皱起了眉。
“因此,经盟军多方商讨决定,从明日起,战备防御提升一个等级,维护防御层的能量供给再提升15%,而负责平衡协调防御层的技术部官员开始学习新的应对战略——溟海战术。接下来由清和为大家介绍。”沈夜示意清和发言。
具体运算和操作说起来比较复杂,简而言之,他们发明了一个新的运算模型,可以进行更大规模的联动,以保证在一个地点受到集火攻击时,能有更多的能量抽调到此。而平时未被攻击时,我们也要对整个星球的防御层进行大范围能量调度,既是为了防备对方随时可能的进攻,也是为了不暴露能量供应的薄弱之处。
这场会议持续的时间不算长,气氛却很沉重。局势如此严峻,我们又无法知晓敌方下一步的动作,着实让人忧心。
夷则带着技术部的操作员们去演练新战术了,我暂时没有任务,便帮着华月姐收拾东西,稍晚回了师父的小楼。
看今天会上高层们凝重的表情,我总觉得,他们还有很多事情没说出来。我摇了摇头,去顶楼的实验室打开了大型的实时能量模型。
金色的光流在球面上四处波荡,是夷则领着技术部在练习。这样复杂多变的能量流更能迷惑魔族的判断。今天会上说过,这套战术要配合风琊和瞳他们的战斗机全天巡逻,以应对从防御层随机出现的薄弱处钻进来的单个捕食者。
这样不惜能量的高强度防御备战,不能不说是军方高层的强势表态。
可是这样的高消耗又能支持多久呢?
虽然资源储备是机密,但我和夷则知道的毕竟比其他人略多一些,情况并不乐观。
我看着实时数据,一边默算一边等师父回来,没多久,楼下就传来了开门声。
“师父,我在顶楼!”我对着传声设备说了一声。
等师父换好衣服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我还坐在桌前,托着下巴看着那个光球。
“怎么样?”师父柔声问。
我指了指模型里的几个点,“看起来没有问题,实际运作和会议上的模拟效果差不多。”
“这便好,清和上将在数据推演这方面确实是不世之材。”师父笑笑,“瞳刚才和我说了,恐怕要调你过去帮忙,毕竟你参与了无人机的研发。等无人机飞行网络开始运作之后,你要是能帮忙盯着,我和瞳都更放心些。”
“嗯。”
“虽然风琊不好相处,但毕竟瞳才是主事,不会太为难你的。”
“嗯。”
“怎么了?无异有心事?”师父见我还在盯着模型看。
“师父……”我斟酌着说,“我知道师父不愿意同我多说,可是……按照今天所说的强度备战,流月实际还能支撑多久呢?”
我悄悄抬眼瞥向师父,他果然敛了眉,面色沉静。
“再多的消耗和付出,我们也得撑下去。”他走到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轻声说道。
我将一只手覆在那只带着指套的手背上,转过头看着师父问:“魔族当真不会退兵?”
“目前还不会。”
“我们真的会有主动出击消灭魔族的那一天么?”我还是问出了这句,尽管师父始终回避这个问题。
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一颤,旋即抽了回去,推了推自己的单片镜。
“为师还是那句话,待时机到了,会有那么一天的。”
“师父还是不愿意跟我说……”我蔫蔫地低下了头。
一只手揉了揉我头顶的呆毛,师父轻声说,“等到了那一天,无异自然会知晓。”
“师父还是把我当小孩子,不愿意让我一同面对……”我趁势套话。
那只手从头顶顺下来,点了点我的脑门,“傻徒儿,你在为师心里永远是我的小徒弟,为师自然是想护着你、宠着你,盼着你开心无忧。有些困局,我不希望你也一起跟着烦心。”师父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我去给师父热饭!”知道师父的为难,我不敢多说。
“这才乖,快去。”师父换了笑脸。
02.
我简单热了些方便食品做晚饭,吃完后,师父打发我再去看看当初无人机的资料。等我整理好一切,洗漱完毕准备去睡时,才想起来大衣还忘在顶楼。我想了想,决定还是现在拿回来,省得明早还得上去一趟,太冷。
也不知道师父睡了没,我轻手轻脚地踩着楼梯,推开顶楼的大门。
屋里没有开灯,但是借着星光和实时能量模型的光芒,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落地窗前的那个背影。
“怎么了?”他淡淡问,仍是对着窗外漫天星斗,并未回头看我。
“忘拿大衣了。”我从工作台旁的椅背上抄起衣服,走到他身边,“师父还不睡?”
“想些事情,晚点再睡。无异先去歇息罢。”师父还是淡淡地说。
但我知道以师父的习惯,这便是不要打扰的意思了。何况……我知道他每每对着星空沉思时,不是心情不好,就是在思考重大决定。
我嗯了一声,悄悄带上门出去了。
回到房间,打开网游界面瞅了一眼,好友列表里夷则还在线,我想了想,还是敲了他。
“夷则还没睡?”
“还没,刚跟师尊汇报完今天实际演练的结果。”
“哦哦,我看实时监控的模型,效果挺好?”
“嗯,基本达标。希望能扛得住下一轮攻击。”
“今天在会上我不方便说,但夷则你有没有觉得,上面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呵,一贯如此。左右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不然没必要连你我都瞒,不知情也少一份负担。”
“夷则你……倒是豁达。”我耸了耸肩,瞥了一眼屏幕上中元星的时间。
“哎?说起来你师尊明天生日?”有一年清和上将生日时恰好在流月堡垒内,我们沾光喝到了好茶好酒,所以记得清楚。
“正是。”
“哈,你今年又送了什么好酒?”
“五十年的青阳魂。”
“哇,这你都能搞到。”
“年初有人当贡品送了,我给师尊留了一份罢了。”虽然他说得轻松,我却知道他在屏幕那一边必然是扬起了嘴角。
“哎,可惜神殿区晚上出入一次报备太麻烦,不然今晚可以回去找你喝两杯的。”
“无异,你究竟想说何事?”
“我……”
其实有些话只有对着屏幕才能说得出口。若是面对面,被人看着双眼,反而不敢坦诚。
“我只是……刚才上楼看见师父一个人坐着沉思,不愿意同我讲……总觉得师父还是当我是小孩吧,不能帮他分担……”
“谢中将都近三百岁了,你今年才二十四岁,在他看来自然是小辈。就算我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在师尊看来也还是个孩子。”
“我明白,只是……”
“只是,你觉得和谢中将的距离还太远,和他还不够对等。”
如果此时我坐在夷则面前,一定能看到他眼中锐利的光芒。
“谢前辈还是不知道你的心思?”夷则说得委婉,他是少有的知情人。
“我哪敢让师父知道……他每天那么忙,若是知道我存了这样僭越的念头,我大概连徒弟也做不得了……”我打完这几个字,趴在桌上等夷则的回复。
“谢中将一向公私分明,看重大局。你十几年来表现杰出,他一直很为你骄傲,怎会真的不要你这个弟子。”
“嗯……”
“有的时候有点羡慕你啊,闻人啊,还有屠苏他们……只是单纯师徒情分,不像我……老想些有的没的……”我抓了抓头。
“闻人和屠苏从小没有父母,自然视师如父。而你双亲健在,大概这是原因之一吧。”
“嗯。”
“不过谢中将这样温雅优秀的人,会让人喜欢上也并不奇怪吧。我相信他们烈山族里仰慕谢衣的人能站满整个凝望之间。”夷则打趣宽慰我。
“噗!”我忍不住笑了,笑过之后,便自己开解自己,“毕竟战事未平,还不知将来如何。有些心思大概也只能自己想想,唉,就当我自寻烦恼吧……”
“无异不必这样想。我倒是记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
“来说来说!”夷则自小博览群书,他读过的书不仅数量多,而且涉猎范围极广。他每每想起什么讲几句,总是能发人深省。
“是一部虚构的小说,里面有个将军,也是不世之材。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终有一日能拔剑平定这个乱世。所以他筹划了几十年,教导学生,培养势力,暗中发展组织。他胸怀大略,始终冷静自持,虽然坊间都说他风流倜傥,可他却一直孑然一身。”
“哦?”
“他从学府结业后,去往南方的一座国都任职,一住十年。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女人。一个很好看、很聪明、身手也很好的女人。”
“啧~”
“可他们却不能算作朋友。女人留在这座城里只是为了守护亡夫的遗物。将军本有权带走这件武器,但因为太过冒险,便只是默默守护在侧。他知道在女人的心里,亡夫的影子从未离开,他也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越界的言辞。其实他们一年也见不了几面,他只是年年秋天种好她最爱的菊花送去,借着交换情报之名带她去城里最好的酒铺尝小吃、最好的书馆听演义……希望她多少能开心一些。”
“将军很喜欢那个女人吧……”
“说不上,对于将军而言,天下大业才是他心中最大的牵挂罢……而且,当女人终于放下一切准备离开时,问将军愿不愿意送她回雪国的故乡,并常去看望。将军却笑着婉拒了,只希望她从此自由无忧。”
“这样啊……”
“这是一段无望的缘分,将军从相遇之始就明白。他不曾强求,也毫无半分怨怼。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作者在后记里以将军视角写的一句话——既然相逢,纵无携手,也好过一生陌路。”
“这位将军……心境真是好。”
“那位作者还有一部当时畅销的奇幻小说,里面提了这么一句,说全世界其实有两万个人,是你一见到就会不顾一切爱上的、你觉得命中注定的恋人。但相当多的人终其一生也不会遇上其中的一个,而是随便遇到还不错的人嫁了娶了,就这么过完一生。”
“嗯……”
“所以,你能在整个星系的一百亿人中遇到谢前辈,还被他收为徒弟,可以日日相见。这份幸运和缘分,比起你而今这一点忐忑纠结……?”
“!”我简直能想象出夷则在屏幕前眯起眼,推了推镜框的动作。
“谢谢你,夷则。如果这会在宿舍,我一定要敬你三杯酒!”我对着屏幕笑笑。
心里某个角落的小家伙睁开眼,扭了扭脖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得香甜。
“堡垒内酒太珍贵,乐兄还不如留给自己喝。”夷则继续打趣我。
“好好好,回头禺期上来时,我磨他多带几瓶给你。”
“如此甚好。明日一早还有演练,我先睡了。”
“好~晚安。”
03.
夷则下线后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师父和他说的那个将军还真有几分相似。
不是因为长情和才干,而是因为身在那个位置,容不得人多分出半点心留给儿女私情。
我自小在师父身边长大,一直敬仰着师父,享有他的宠爱,觉得一切理所应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在各地游历的那三年,搂搂抱抱、甚至生病时师父帮我擦洗全身都是常事,那时我怕只是觉得亲昵,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等长到十几岁,师父再牵我的手,或者偶尔手把手教我做手工时,从背后环抱着我……感受到师父心跳的我立刻就面红耳赤了。
我记得那时我犹豫忐忑了很久,旁敲侧击地去问当时还在太华的夷则“为什么以前很正常的牵手,现在我却会觉得心跳加速?夷则我这是进入青春期了么?”
敏锐的夷则同学又问了几个旁的问题,才淡定地说,“无异你这是喜欢上身边的哪个人了吧?”
“啥?!”我技术性地掉线了。
那之后又发生了一件事,情商不如夷则的我才终于迟钝地明白,我对师父实实在在是生出了些超出师徒之外的心思。
那已是我十七岁那年,赶上十年大换防,盟军成员正值磨合期。
有个青丘星来的中尉被分到师父这边,她为人聪明又开朗,和生灭厅上下都相处得很好。师父公务繁重,有个办事利索的人帮忙总是好的。又过了段时日,师父看她确实聪明,也有天分,便说她只处理文案是大材小用,不如和无异一起学学编程。
可即将多个师妹的我毫不欣喜,反倒有点说不出口的小情绪。
真是奇怪……当年娘亲怀了小妹的时候,我可没半点纠结,还开心地跟老哥报喜来着。
结果没过多久,有一天我走进师父办公区时,隔着一道门,听见师父带着几分严厉的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以为我不知道青丘的习俗?”
我不敢开门,好奇地附耳去听。
我那个八字还没一撇的师妹怯怯地说了一句,“既然破军祭司明白……”
“我并不明白。”师父仍然沉着声。
“我,我……仰慕破军祭司大人,所以……聊表心意。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敢奢望破军祭司回应……”
我的大脑瞬间就当机了,那个……青丘人民豪爽直率,真不是说说而已啊……
门里一片沉默,我也忍不住思绪飞转。
我在师父身边已经有八年,别说,好像还真没谁敢来表个白。烈山部的人崇敬师父如对神明,盟军的人虽不至如此,也多是觉得此乃传说中的人物。
只敢远观,不敢亲近。
不过这位“准师妹”倒是提醒了我两件事:一是师父似乎没有成家的打算。虽然高级将领里单身的人颇多,但在烈山部中这个比例却要低上不少。他们高阶祭司几乎都是贵族之后,很多人还未出生前,长辈就为他们订了婚约。而师父和太师父从未提过此事,想来应该是没有的。
二是,师父会喜欢上什么人么?
备战期间,师父带着我常年奔波各地,长期相处过的异性只有华月、阿阮和离珠。我又仔细想了想这位中尉的条件,年轻、聪明、好看、懂事、富有好奇心,学东西又很快……虽然应该大概貌似好像……还配不上师父,但也不算差?
这么想着,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觉得有点涩。
长久的沉默后,里面终于出了声:“抱歉,是谢某不对。”
“不,不。是我唐突了。”
“不,怪我一开始没有把话说清楚,言谈又不够谨慎,引得姑娘会错了意。谢某此生无缘红尘情事,辜负姑娘的一番心意了。”
“不是谢中将的错,是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师父轻轻地叹了一声,“既是如此,日日相见不免徒惹伤心。我晚些会申请将你调往天玑祭司那边,你们青丘的小公主襄铃在那里,你调过去也好有个照应。”
“破军祭司请别……”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对彼此都好,姑娘是聪明人,也很有潜力,相信跟着谁都能学到很多东西。”
“是我打扰了……对不住。”
“是谢某对不住姑娘才是,抱歉。我还有其他事,不送。”
“嗯,破军大人再会。”
我愣了一拍,来不及跑,只能迅速端正了脸上的表情。
中尉出来的时候果然看到了我,略带吃惊地顿了一步,迅速低下头,向我微一颔首后快步离开了。
虽然灯光不是很亮,但我还是看到了她微红的眼眶。正当我犹豫是该敲门进去还是悄声离开时,师父在里面淡淡说了一句“进来”。
我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关上门,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师父脸上的表情。糟糕,很不好。
“你听到了?”师父沉着脸盯着屏幕。
“那个……她也不是……”我全然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处理。
“我说了,不是她的错。”师父打断了我。
“那,师父是在生自己的气?”我试探着问。
他抬头看我一眼,有些无奈地说:“算是吧。”
“嗯……可是……师父你两百多年来……真的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么?”我心一横,问道。
“哦?那无异觉得为师像是喜欢谁呢?”师父似乎是被我这问题搞得气极反笑。
我也只好顺着话头一本正经地说下去,“唔,要是华月姐,那就皆大欢喜了。她处事干练,人又温柔,平时和师父共事言谈都很合得来的样子。”
师父揉了揉眉心,好似懒得睁眼看我,“笨!华月喜欢的分明是……罢了,你接着胡说……”
我的脑中飞快转过两只手就数得过来的人际网,很是犹豫地慢慢说:“难道……真的喜欢……太师父?”
师父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听到我这话的瞬间就呛住了。
“咳咳,你……咳,居然不猜阿阮而猜师尊?!”师父瞪了我一眼,之前的满脸乌云明显少了大半。
我悄悄腹诽一句下一个就要猜阿阮了。
他似乎是真没想到我的思路,很严肃地问我为什么会觉得是太师父。
我掰着指头一一数起,“首先呢,大家都知道你们是军中双璧。其次呢,若说整个堡垒谁最能理解师父的责任和重担,便是太师父了吧?我见过你们一起合作的样子,特别默契,心有灵犀……”说着说着,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最后呢……师父说你是太师父从小一手带大的,又早早就帮他分担重任,携手并肩这么多年了,日久那个生情……”
当然,我没敢说是因为我这个逆徒现在对师父起了那样的心思,换位思考之下,太师父宠师父也是出了名的……我和师父相处才八年,而师父他们从两百多年来艰苦同行至今……若真有什么,似乎也能理解。
师父却没好气地继续瞪我,“非要算年份,我儿时在瞳那边学习的时间还更多些呢。罢了,你是不知道……师尊也是自小有婚约的人。”
“哇!太师父居然!是谁是谁?!”
“若是能熬到战争结束,举办婚礼之时,大家自然能知道。”师父说完这句,却轻轻地叹了口气。
“不是……华月姐?”我试探着问,身份能够配得上沈夜总司令的女性贵族不多了。
“自然不是。”师父目光闪烁,“这是族内秘闻,就不与你说了。”
“哦。”
“你方才说的这些,倒也不能算错……他们是我的亲族挚友,比之旁人自然是多出好几分喜欢的,就像为师也喜欢无异一样……”
虽然师父没有别的意思,但我还是觉得,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砰地炸了。那只小鸟在心里飞上飞下,叽叽喳喳不肯安静。
“而她刚才说的,和你真正想问的那种……情爱的喜欢……为师此生大概真的不会有。”
师父说完这句,起身走向窗前,负手看着天空若隐若现的防御层。
他背对着我,听不出情绪地继续说道:“在这场战争没有结束以前,这些红尘琐事皆是虚妄。一旦流月失守,不论是这里还是中元,都逃不过灭顶之灾。情缘、名利……这些在存亡两个字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嗯。”我走到师父身旁,不知道能说什么。
“为师肩上有太多的责任和不得已,可是无异——”他转过头来定定地看向我,眼里满是温柔和怜悯。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希望你们这一代可以在战争结束之后拥有和平安宁的生活。可以自由自在地,遇到喜欢的人,就和她在一起,不用担心随时会降临的末日和诀别……”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我的侧脸,像是在看一件最珍贵的宝物。
“只要你们能好好的,有一个幸福安好的未来,我们付出再多都是值得的。”
“师父……”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
其实我很想说,我早已遇到了我喜欢的人,我现在就在他的身边……可是我可以告诉他么?他会不会像刚才那样,立刻把我推开?只要有他在,我才不怕什么世界末日……可如果我说出来,是不是就再也不能留在他身边了?
我最终不敢开口,只是上前一步,像儿时习惯的那样两手抱住师父的一只胳膊,靠在他肩头闷闷地说:“嗯,无异一定会好好的,不会辜负师父的期待。师父也要一起,在那个未来里好好的。”
良久,他拍了拍我的手臂,“好。”
在那件事之前,我大概是有点小心思,想着师父一贯宠着我,也许哪天我表白了,即使没有想要的结果,撒个娇,也许就过去了。然而那之后我便不敢有此打算了,没过两年,魔族舰艇结束休眠,大战一触即发,我这才明白,为何师父他们数十年备战仍恐不够,也才体会到师父为什么要说,和存亡比起来,其他很多事情太过渺小。
我从漫长的回忆里抽身回来,屏幕上还留着和夷则的最后几行聊天记录。
我无声地笑了笑,想到我于茫茫人海中遇到的两万分之一的那个人,此时和我只隔一层天花板,明天早上我们还能一起悠闲地吃个早饭。
确实已经很好。
04.
等我一早起来给师父冲好了热豆奶,已经换好衣服的师父翻着手机皱起了眉。
“无异,等会先不用去瞳那边。跟我一起去沉思之间。”
“怎么了?”
“你看。”师父将手机递给我。
屏幕里硕大的标题写着——“捐毒及朗德保卫战S阶段调查第127次报告”,撰写人是蓬莱国的资深学者欧阳少恭和朗德遗址处理委员会。
s阶段,即是被攻破前的最后阶段。
因为这个阶段往往异常混乱,最后的大爆破会导致所有仪器和建筑的破坏以及绝大多数值勤军士的阵亡,所以很难找到线索并还原当时情况。
这个阶段的调查研究往往一年或半年才有一次汇报,但每一次都很关键。
而这一次,我看到纲要里的结论——虽然至今未能查出敌方的手段,但基本可以确定,到S阶段时,敌方已经获取了星球全部防御部署细节。
“这……难道他们还有内应?”
“他们从未与人交谈,而且也未必能给出什么有利条件……但这确实蹊跷,等会去听听欧阳先生怎么说。”
“嗯。”我麻利地吃完了早点,换了衣服和师父一起出门了。
等我们到沉思之间时,已经有不少官员等在大屏幕前了。
屏幕上是通过视频参与讨论的欧阳先生。他说,随着科技发展,当时的更多情况得到了还原,他们从中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在捐毒和朗德两星被最后的冲击波毁灭之前,他们各自的前三大防御塔都已经遭到了毁灭性的袭击。
“我们经过反复核对,发现朗德第一防御塔被毁时,朗德的屏障还没有崩溃。这只可能有两种情况:一是有人被魔族买通或利用,配合魔族的进攻,从内部破坏了防御系统的核心枢纽;二是有极微小的捕食者趁当时屏障紊乱的空隙钻入,并且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毁灭了防御塔枢纽。”
“以我们和青丘多年的研究成果来推断,魔族无法和我们进行信息或思维的交流。第一种可能基本可以排除。”现在说话的是我们桌前的瞳中将。
“不错,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更高。但一样有个问题,对方如何能判断出哪一座是第一防御塔?我们自己的民众都无法判断,它却可以。”
根据以往的历史记录,每次在防御层屏障最终崩溃之前,因为剧烈的能量波动,所有电磁信号都无法发出,这也是求援信息和各种记录难以获取的原因。
“在上个月朗德遗址的清理中,我们十分难得地找到了一段第一指挥塔的音频碎片。通过时间比对,我们还原出的过程是:核心机组首先发生了爆炸,5分钟后,指挥部还在调查原因和求援时,承重结构再次爆炸,第一指挥塔倾塌,整个防御体系随之瞬间紊乱,下一波轰击时,整个防御屏障即告崩溃。”
欧阳先生念完报告,放下了纸,以一种更为担忧的神情说:“朗德防守时吸取了捐毒的经验,以其当时的地面力量,就算有少量捕食者入侵,也不可能攻入核心机组……我们只能推断,魔族的智力在不断提升。”
“所以,我们遗址研究部门对流月新一轮攻防部署提出的建议是,我们要更加谨慎,采用更严密的布局,绝不能低估和遗漏敌方做出的任何一点举动。”
“明白,多谢。”沈夜开口致谢。
因为这份报告,我们又针对可能有许多捕食者钻入的情况增加了应对方案。
尽管这一可能性极其微小,因为单个捕食者的力量很弱,一旦撞上一点构成屏障的物质就会瞬间爆炸成灰,我们用光刃或约束炮也能将他们消灭。
不过军方高层……用红玉姐的话说,大家都知道一点——听欧阳少恭的建议总不会有错。
于是我和瞳中将及师父一起构架了无人机在高空的防御网,就算真有东西趁虚而入,防御网也能尽快判断出对方的运行轨迹并予以拦截。
而风琊等人也将驾驶战斗机在几大防御塔上空轮班巡逻,以防万一。
高强度备战已经持续了一周,夷则他们的新战术也练得很熟了。所有人心中的弦都已经越绷越紧,而次级母舰仍没有任何动静。
因为我最近天天都要去沉思之间,神殿区进出都要报备太麻烦,我索性一直住在师父的小楼,师父自己倒常常在几个指挥部之间监督调度,忙得通宵不归。说起来,我已经好些天没见到夷则闻人他们了,倒是不时能在凝望之间碰见帮华月跑腿的晴雪。
这天我下班时正好遇上晴雪,便一起边走边聊。
手机一震,是阿阮发了条短信“小叶子你刚下班忙不忙?有空的话顺路来我这一趟?借你工具用一下~”
“要不要一起去阿阮家看看花,放松一下心情?”
“好呀好呀!阿阮家好漂亮的!”晴雪立刻喜笑颜开。
于是我们多走了一段路,敲开了阿阮的楼门。
“你在捣腾什么?之前给你留的工具不够用?”我打量着她家里又多出来的几盆新花,好奇地问。
“我试过了,这个木头太硬,刻不动。”阿阮撇了撇嘴,将一个小木花盆递到我面前。
我掂了掂,嗬,两千年的矩木树根做的,能不硬么。
“你要刻什么,我来动手吧,激光刀你不熟悉,用起来危险。”我把随身的工具包放在了桌上,戴上护目镜准备干活。
“就这四面,一面上一个数字,依次是2,6,6,6。”阿阮比划了一下,转身去拿花茶招待晴雪了。
我一听就明白了,“送闻人的?”
“是呀是呀,小叶子还是那么聪明!”
“唉?2666是有什么特殊含义么?”屋里还有个新来的,显然不知道。
“嘻嘻~是因为快到我和闻人姐姐认识两千六百六十六天的日子啦。按他们百草星的习俗,六是个吉利的好数字~”
我作为一个单身人士,淡定地扶了扶护目镜问,“这次又是什么花?”
闻人桌子上的盆栽基本每隔一两个月就会被阿阮用各种纪念日做理由换一盆新的。
阿阮指了指窗台上的那丛多肉,“那个千瓣莲,分出来的那小朵后天正好长完第六层。”
“哇!阿阮你真细心……记得相遇的日期,还准备这么好的礼物。”晴雪的脸上写满崇拜。
阿阮咯咯地笑了,拿下挂在墙上的一个本子给晴雪看。“我会记下和每个人第一次遇到的日子,还有各种重大事情发生的时候。年纪大了,万一哪天忘了就不好了……我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亲族,也没有什么属于我的东西,只有和大家共渡每一天的回忆最宝贵啦。”
她这么说着,脸上却并不难过。
“嗯嗯,我婆婆也常说,万物终会流逝,能珍惜眼下的每一寸光阴就是最好。”
我手里的活干到一半,听她们聊得开心,忍不住逗一逗阿阮,“除了生日之外,我怎么没见你还送过我和夷则什么礼物呀?你可常说闻人对你第一好,夷则对你第二好。”
“你和夷则喜欢的礼物我又搞不到,哼。况且小叶子每年生日的时候,谢衣哥哥送你的礼物能让你笑三个月,我送了你也不稀罕的。”
“咦,谢中将他——”
“我——”
正当我和晴雪都准备跟阿阮说话时,我们的手机同时响起了警报声。
“901!”
半秒后,屋外的广播里也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901!901!901!各部门人员即刻回到各自岗位!
这是系统自动播报的说明,我和阿阮迅速地奔去换衣服换鞋。
“这是,第二高的紧急集合令?”晴雪初来不久,还有点懵。
“40分钟后准备迎接第一轮攻击,各部门人员请速回归各自岗位。”说话间,沈夜的声音从广播里再次传来。
我将激光刀的电源关闭,只来得及回了晴雪一句话就奔出门了——从来就没发出过比这个级别还高的集合令!
好在我还在神殿区内,小跑了几步就有公共传输设备,等我进了沉思之间的总指挥部,一眼就看到了巨大的3D虚拟成像——这次问题十分严峻。
那艘悬停在流月星不远处的次级母舰,居然一分为二,其中一半又再分成了三艘小舰艇,向我们驶来。屏幕上方显示着这东西还有多长时间抵达可以攻击的范围。
还有27分钟18秒。
它真的发起了新一轮进攻,以前所未有的强势。
“报告总部,第一第二防御塔全体人员已经就位。另外四座防御塔的技术员五分钟之内就位。”夷则在第一防御塔做出汇报。
“好,五分钟之后,准备实行溟海战术。”沈夜下达了指令。
坐在监控台前的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沉沉。
One Comment Add yo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