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流月堡垒(第一~五章,含出本信息)

第三章·三月春花渐次醒

01.
诸事完毕,军用设备走专用的运输舱先行发往流月星之后,我自己扛着随身行李从中元出发。
因为星球一直处于运动之中,不同星球间的相对位置并不固定。自从几千年前科技发展到能支持外太空远距离飞行后,各个星球都开始在自己附近建设若干空间中转站,供太空梭以跃迁方式前进。
比如我这一趟回去,要先前往太华中转站,然后依次转百草星、海市和青丘,最后才沿着青丘到流月的五个中转站跃迁抵达。
在海市中转时等待时间较长,我得空逛了一个小时,给师父阿阮还有下周过生日的闻人他们都买了些礼物。
等我转乘到第三中转站上时,收到了师父的回信:“紫胤上将今日到了,要商讨下一轮部署,估计开会要很久。你若回来了便先去找华月汇报罢。”
“好~”
不过等我回到流月星,放下行李来到神殿区时,别说是华月,几乎所有人都还在开会。而且居然是难得地在生灭厅里开会,还是七大祭司齐聚……看来,今天这会的重要程度确实颇高。
恐怕是要有大行动了。我摇了摇头,先回到师父的小楼,准备把给阿阮和小曦带的礼物先送给她们。

华月不在,我们是不被允许独自踏入小曦的阁楼的。我将东西交给一直照顾小曦起居的静萍,然后多走了几栋楼,按了阿阮居所的门铃。
阮妹妹立刻蹦着打开了门。
“哎呀哎呀,小叶子终于回来啦!好吃的好玩的快交出来!不然我也和十二他们一起悬赏你了嘻嘻~”
“神女大人快饶命!就你那DPS根本不劳别人动手呐……”我举双手投降,打开包一样样掏出礼物。
“靖江的猪肉脯,白帝的牛肉干,喏,还有你说的涪陵的榨菜。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掏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生物密封箱。因为携带植物样本远距离飞行十分不便,所以人们早就研发出了特殊的培养设备,只需要采集一部分植物组织,就能培养出可以栽种的植株个体。
“铛铛!”我打开了盖子,里面分成三格,一个装着长有紫红色叶子的枝条,一个是还带着苔藓的春兰的幼苗,最后一个里面有一丛小小的蘑菇。
阿阮在看到箱子里的植物的瞬间就怔住了,良久没有说话。
我搬了椅子坐下,寻思着找个话头,“你之前跟我说蘑菇有脸盆大的时候我还不信,结果真的有那么大。”
阿阮阖上了双眼,似乎是在努力平复情绪,然后才露出一点笑容,说,“小叶子居然真的找到了这种花树。”
“不是我找到的啦……是禺期在湖面巡视的时候看到了你提过的这种植物,就给你带了回来……”
“它们已经长出水面很高了么?”阿阮轻轻抚摸着那些叶子。
“不高吧,也就三米?”我努力回忆这种有点奇怪但确实很好看的树。
“居然……都那么高了呢……我离开的时候它们才刚在水面冒了个头……”阿阮趴在桌子上看那些植物,很是珍惜的样子。
“嗯……知道你要养蘑菇,我刚才翻出来了个以前的隔离培养箱,你先试试在这里面养吧,最好不要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我挠了挠头。
阿阮极少提及过去,亦极少当我们的面提及对巫山的怀念,一时气氛有些凝滞。
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冲我一笑,“太谢谢小叶子啦!”
见她情绪好转,我也就安心地打过招呼离开了。

是的,虽然仙女妹妹热爱各种美食,可是她更爱的却是花花草草。
自从结盟后,流月星进行了大规模改建,气温和湿度都提高了不少,能存活的植物比百年之前多了许多。然而室外终究严寒,光照又不均衡,这些小型的植物只有在室内精心照料才能郁郁葱葱。
而阿阮简直深谙此道。
各种大家送给她的奇奇怪怪的花草,她全部都能养得活,她的小楼里从墙上到窗台摆满了植物。我第一次去她家的时候,觉得简直是走进了一座花园!
在这个寒冷枯寂、满目苍灰的星球上,这一楼的春意盎然极为难得。因为这个原因,能出入神殿区的其他人也很喜欢去阿阮家做客。
战争未开始前,小曦隔几天就会让华月带她过去,我和师父闲来有空的时候,也会去阿阮那边坐坐,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嗯,热爱花草的并不是只有女孩子。
师父也极喜欢各种各样的植物。
从拜师之后我就知道了,师父热爱一切鲜活的生命,亦流连于无从挽留的美景。每每说起来,他总说流月星上太过苦寒,几无所有,繁花似锦对于他们来说弥足珍贵。

02.
等回到师父的居所,我打开剩下的行李,将另外一个小型生物箱拿了出来,里面是和阿阮刚才那箱中一样的紫色的花树。
听阿阮说,这种花树传说中千年才开花,花开千年不朽。
实际上嘛……看起来像花的部分,其实是它颜色不同的叶子啦,所以看着始终常开不败。不过确实很好看,我就给师父也带了一丛回来。我将调节好湿度和温度的控制器插在培养箱四角,把这盆花放在了二楼客厅的壁橱上。
师父小楼的二层有一半是会客厅,客厅正中的墙上有一组错落的壁架,上面放满了这些年我和师父从各地带回来的纪念物。
我想象着等师父回来看到这株植物时会露出的微笑,心情甚好地拖着行李箱回到自己的房间。
二楼的客房有三间,其中最大的那间客房嘛,是我的。
我九岁拜师,十二岁跟着师父一起回到流月星。初来流月时,我适应了许久,因为那时年少总是生病,师父不放心我一人住在盟军宿舍,便让我住在他的客房里。这一住,就从十二岁一直住到二十岁,那之后因为工作原因,我才回到盟军那边。
我推开房门,门口挂着的风铃灯轻轻转了两圈,亮了起来。最近战事吃紧,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在这边留宿了,看着那熟悉的灯光,我隐约感受到了归家的温暖。
我离开中元的家太早,算下来,倒是在这间房内居住的时间和留下的回忆最多。
临窗是一张大大的桌子,用作工作台。桌旁有一组立柜,立柜尽头的墙上挂了一些相框,有老爹老妈抱着小妹背后老哥也在的全家福,有夷则他们换防上来后大家第一次聚会的合影留念……而最大的一张照片,是我十二岁时依照烈山传统正式拜师那天,我和师父的合照。
那也是小叶子这个别名的由来——阿阮每每科普说:“你们呐是没见过,小叶子拜师那天,穿着一身可好看的礼服,青青葱葱的,呆毛一晃一晃的,跟在谢衣哥哥身后,小小的,就像片翠生生的叶子~”

我将行李全部理好,各项报告任务在桌上一排排铺开,不知不觉忙了小半日。直到楼下门铃响起,我才起身打开门,果然是师父回来了。
“啊,师父你回来啦!”我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蹬蹬蹬跑下楼,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师父笑了笑,揉了揉我的头,“抱歉,今天这会开的时间略长了。”
“我听说紫胤上将来了,会议很重要吧?”我松开了手,帮他提起公文包一同上楼。
“嗯,今晚还得写一份报告,明日给紫胤上将参考。”他眉间仍有一丝疲倦。
“那师父你先去忙吧,好久没和师父两个人在这边吃饭了。我带了新的食材,等会去给师父做一桌好菜!做好了来叫师父。”
“好徒儿。对了,客厅那花是从巫山新带回来的?”
“是呢,阿阮妹妹说的一种古树,禺期帮忙取的。”
“真是好看,颇有几分春意。”
我嘿嘿笑着,让师父先去三楼忙,自己则去厨房大展身手。

不过师父大致收拾了一下文件换了便服后,还是来了厨房……唔,不是做饭,就是在一旁看着我而已。
咳咳,要说师父这么聪明的人,如果有什么东西是一直学不会的,大概只有……厨艺了,嘘。
虽然我们深刻怀疑……这是由烈山族人的饮食习惯和味觉比我们弱很多的生理特征所导致的吗?
在各国游历野营的时候,师父各种烤糊了烧焦了炉灶爆炸了之类的事情都发生过……好在我从小爱吃,十岁就能掌勺,这么多年才没亏待了自己和师父的胃。
而师父自从回到流月星后,就特别……仿佛是遵守什么条款似的,绝不自己下厨。
倒是我每次做饭的时候,他若有空都会在旁。我一向手脚利索,不需要人打下手,他多数时候也就只是笑看,说是特别喜欢看我十指纷飞像变术法一样做菜的过程,精致又享受。
席间我和师父聊了聊这次回去的有趣见闻,一顿饭吃得很是开心。师父还要忙明日的报告,吃完便离桌了。
等我收拾完厨房,准备好明天的汇报,也已经不早了。上楼跟师父说了晚安,下楼梯时手机正好收到提示,说从明天开始,长夜现象结束,日照时间逐渐增长。
因为之前说过的逐日计划,流月星的运行轨迹早已不再规则,只能以即时数据推算。
而对于这个星球而言,日照时间增长,就意味着寒冬开始消退。
我看了眼客厅里的花,想到“春天来了”这四个字,心情就止不住地好。

第二天一早,师父敲门把报告给了我,说紫胤上将在红玉的安全部那边,让我亲自送过去,如果紫胤上将有什么疑问,我可以当场解答。
我抱着挺厚一份文档敲了敲红玉姐办公室的门,门自动打开了。
红玉姐坐在办公桌前,而紫胤上将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卷流月城的古籍。
在我进来之前,室内大概是一幅很安静的画面吧?我不由心想。
“红玉指挥官早,紫胤上将早。”我先打了招呼,往前走了几步,“这是我师父说要给紫胤上将的报告。”我恭敬地把文档递给他。
“有劳了。”紫胤上将微微颔首致谢。
我看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翻阅,就凑到红玉姐桌边,“红玉姐最近怎样?”
“我这边能有什么事,哪像你,刚下去一趟,玩得可开心?”红玉姐笑着打趣我。
“哎,哪里玩了……回去才两周,任务倒做了十二件。”
“你呀——”红玉姐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一旁的紫胤,忽地收声,向门外指了一下,用唇语说了句“出去说”。
我跟着她往外走,关门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紫胤上将,他端坐在那里眉头紧锁,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困惑的东西。
在门外,我悄悄问红玉姐,“是不是最近要有大行动了?紫胤上将都上来了……”
“根据那四个星球被毁灭前的各项记录来看,怕是不乐观,提前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她叹了口气。
“红玉姐……你书架上的古籍,其实都是给紫胤上将留的吧?”我忍不住八卦之心,小声问。
那如狐狸一样慧黠的双眸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什么亮起,旋即又随着眨眼隐匿下去。
“你倒记得清楚。”她笑了笑。

03.
刚开战时,因为帮忙搬东西和沟通讯息,我常往红玉姐这边跑,亲眼见证了她客厅内的书架从一行两行到渐渐塞满。起先我没注意内容,有次等红玉姐写回执的时候,我在房间里四处看,才注意到那些书籍并非战备资料,相反,它们的内容五花八门,有武器制造、有文化研究……有些看起来很有趣,而有些又很冷僻。
我那时问她,这些书是红玉姐自己留着看的么?
她笑笑,回答说整理资料时看到有趣的书就备档一份,带给一个喜欢读书的朋友。
不知是因为红玉姐之前是紫胤的副手,还是因为……
“红玉姐,你和上将……”也不知道今天我怎么胆这么肥,居然敢开口问。
她长眉一挑,“你想问什么?”
“没,没什么……我很少见到紫胤上将,今天看见了想起来……反正大家都知道?就有点好奇,红玉姐据说是特工之王,为什么会——”
“选择跟了上将的?”我心虚地边问边看着红玉姐的脸色。

这是实话,稍微知道点联盟情况的、有点八卦之心的同志们都听过这个说法:红玉指挥官和天墉城的紫胤上将是一双璧人。
当初我们帮会还没把红玉姐拉进来之前,红袖巨巨等人专门给我们进行过一次科普。
“昆仑星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上面有八座城,也就等同于其他地方的八个国。昆仑历来是城邦制,天墉并非其中最大或最富饶的一座城,却是军备最好的,承担着整个昆仑星的军防重任。”逸清师姐娓娓道来。
“举手!可是我们天墉不穷!”昵称为睡莲大大的,屠苏陵越他们的小师妹芙蕖插了个话。
“哎呀知道知道,别被我们清和上将忽悠了,我们太华也不穷。”
“最穷的明明是我……”江湖人称八卦之神的茶小乖同学冒头了。
“还听不听正题啦?”红袖巨巨发了个拔剑的表情。
“听听听!”
“太太快讲!”
“然后紫胤上将呢,是天墉城不世出的奇才。他是在乌蒙星被灭以后才担任天墉城总司令的,上任之后,整个昆仑的军事实力都有了大幅提升。听说他冷静持重,博古通今,不管是军事素养还是为人处世都让人特别信服,而且——”
“[百科正面照.jpg][活动现场抓拍侧面.jpg][十年访谈-军装截图.png],不用谢我www”小乖同学已经飞快地把照片发了上来。
虽然当时帮会里不少人都亲眼见过紫胤上将,但毕竟还有许多平民玩家,这些照片立刻激起一片“天哪!”“男神!”“啊啊啊男神!”“木头脸你师父真有气场……”之声。
“而明天会加入本帮会的,我们大名鼎鼎的一代女神红玉姐,又是何许人也?”
“红袖巨巨一拍醒木,环视全场。”
“咳咳,感谢楼上加动作。继续说红玉女神,她现在的职务是盟军的情报安全部总指挥官。论权限和地位还高于紫胤上将。而她真实的身份呢……或者说在这之前的身份呢~听说是十洲三岛最有名的那几个独立情报机构之一的创始人……”
“天呐,千红阁?血露薇?还是……影煞?”
“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就像没有人知道红玉姐的年龄和种族一样。或许……知道这些秘密的人,都已经死了。”红袖巨巨的武侠风人格骤然上线。
“#平均寿命才90岁的中元人民就默默看着你们全是挂不说话#”
“据说在他们还没有相遇以前,红玉姐在帝都,白天负责特种兵的训练——啊,没见过的人大概是不会相信红玉姐的枪法和格斗术有多可怕的,啧啧。而晚上若是心情好,她就会去一个小剧场里跳舞。”
“哇,女神还会跳舞!”
“你们呀,是没去搜过当时的新闻和坊间传说。据说那个独舞的女子,一身红衣旋转起来有如赤莲,头带半张额前点花的白色面具。她一向跳的是古典舞,或者执扇,或者舞剑,灵动又雅致,是当时帝都一道传说中的风景。”
“为什么还是传说中?”
“因为她出不出席、什么时候出席,全无规律,也从不公告。许多慕名而来的人能不能看到她一舞,纯是看运气。”
“不过据我师姐他们以前问的……红玉姐自己说,有时候到场一看,觉得今天的观众不合眼缘,就懒得上场,宁可在后台教教小姑娘们基本功。”芙蕖适当补充。
“然后据说,那是在一个门前老银杏撒下满地金黄的秋日,那名舞者正好跳了最为拿手的剑舞,宛若惊鸿蹁跹,赢得满堂喝彩。散场之后,唯有一人还坐在观众席上没有离去,场务们看他坐着也不说话,不好拿主意,便请舞者来解决。舞者走到他面前,还未开口,那个人先说了一句‘得见早已失传的一剑倾城之舞,不枉我等了十日。’舞者掩袖笑笑,却不回话。而那个人接着说,‘若不是白天见过你,我一定认不出。’舞者也一点不奇怪对方身份的样子,笑着回了一句‘等你下次再来帝都的时候,我可以给你看流光。’”
“喂这也太细节了吧……这都能八到?”
“不要计较,这只是一个口口相传的才子佳人的故事~”
“听听而已不要管那么多!红袖太太快说然后呢?”
“紫胤上将毕竟事务繁忙嘛,虽然之后……嘿嘿,有人说每隔几个月,便能在剧场里看到一个上将军衔的人坐在第一排的固定位置。再后来嘛……红玉姐就离开了。”
“离开……难道是私奔?!”
“喂喂两个人门当户谁敢反对为什么要用私奔这种词喂!”
“你们想什么呢……只是调任啦!不知道军方内部怎么沟通的,反正最后高层同意红玉姐调去天墉城做紫胤上将的副手,于是那位舞者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帝都了。而大家私下猜测,这是红玉姐跟帝国高层的交换条件。因为百年后,当流月派出使者结盟时,当时的元帅发出加急函,一纸将红玉调回了中央,直接升为情报部门的最高负责人。好多军方人员这才知道,原来红玉就是传说中的那位特工之王,好些情报机构的基础规则都是由她定制的……”

那时我和红玉姐不熟,只是听着各种传言,颇感好奇。两个人又确实男才女貌,令人浮想联翩。
后来和红玉姐熟了,我是真的相信她不愧特工之王的称号,她的洞察力和对人心的解读委实可怕。我也见过她在靶场开枪和指点格斗术的英姿,锋锐敏捷得如同古书里那些削金断玉的名剑。所以便更是好奇,阅历无数、人情练达的她,为什么会愿意收起所有的锋芒,选择留在紫胤上将身边,安安静静做个副官呢?

红玉姐并未不快,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哪有跟不跟一说,我和他的时间永不对等,不过能并肩同行一段岁月,也是缘分。”
“这样啊……红玉姐和上将这么般配,永远在一起多好。”
“真是傻小子,这世上哪有永不分离的人?有相遇的一日,也就有离别的一日。能珍惜当下还在一起的时光,就已经很好。”她说完,轻轻地将碎发拂到耳后。
“终将离别……”我轻声重复这四个字,有些黯然。
心里的某个小家伙似乎是被戳到了毛,恼怒地瞪了我一眼,又钻回了洞里。
“唉……”红玉姐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原想着逗逗你,战事两年之内定会终结,你也二十四岁了,有没有想过成家立业?现在看来却是不用了……”
“为何?”我抬起头,有些躲闪地看着红玉姐。
“无异分明早就有心上人了,”她的眼里又露出那种慧黠的看透人心的清光,悠然淡定,“不用姐姐操心。”
“我,我,我没有!”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
红玉姐笑了,用一副在她面前说谎有什么意义的表情看着我,“这是你自己的事,不留遗憾就好。”
我默默点了点头,这时紫胤上将开门出来了。
“有些情况我需要向太华和帝国那边询问后再决定,可能下周要再开个会。谢谢无异和你师父了。”上将客气地颔首致谢。
“应该的应该的!军工那边我还有任务,就先走啦。上将再见,红玉姐再见!”我自觉地离开了。

04.
军工这边也确实有任务,早上我收到信息,说之前运输仓送来的合金部件已经收到。师父和瞳都在忙,我就先去核对一遍有无损耗,顺便协助调度。
除了军工任务,我还有不少零零碎碎要办,后来又被人拉去帮忙,在神殿区一待就是三天,直到魔族这一轮的攻击结束,才跟着大家一起喘了口气。
之前说过,魔族的舰艇是没有补给的。它分裂出小型的舰艇去攻击屏障,一旦个体的能量消耗完,这艘舰艇就会因为失去能源而报废。
师父说,魔族的进攻方略实际上是一场赌局,或者说,是我们中元人所说的博弈。
事实上,没有后援的它比我们更损耗不起,所以在没有十成把握能攻下一个星球之前,它不会用全力,而是用先遣部队来试探我方的守备能力,以小范围的牺牲来换取有关我方弱点的信息。
以往那四个星球被毁灭前,也经历过这样的围困。起初是没有防备,以致不过月余就被攻破。后来有了经验,再加上战备提升,这种拉锯一样的攻防战时间就越来越长。之前朗德星足足守了两年,而流月因结盟后军备实力飞速提升,至今已坚守了四年多。如今魔族后备力量已近捉襟见肘,之所以不改换目标,恐怕如师父所说,是因为——它不甘心。
若是它能攻下流月,之后攻打其他星球就能事半功倍,而若不攻下流月,转去攻打其他星,耗时只会更漫长,那艘母舰大概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弃已有的战果就此离去。
时至今日,我依然相信流月堡垒有足够的力量能守得住,可魔族最终会退兵么?这个问题,没有人敢给出答案。

不过反正呢,每当又一轮魔族的舰艇消耗完毕,都会有少则五日多则三十日的空档期,这期间不会有新的进攻。而这段时间就是守军难得的假期。
之前一轮攻防有些吃紧,难得能喘口气,沧溟和沈夜很快公布了休假安排,青丘那边也加急派送了一批食品物资。这次休假的第二天正好是闻人的生日,我们纷纷感慨闻人幸运,又决定借此好好庆祝一番,指挥部的将领几乎来了三分之一,把活动厅挤了个水泄不通。
我拿出之前都没空给大家分发的礼物,和新带回来的各种点心。夷则和闻人又慷慨地拿出自己的库存,做了一大桌好菜,盟军这边的一群同龄人朋友聚得很是开心。
嘿嘿,谁叫我们闻人少将人缘好呢。

盟军中能像师父一样人见人爱的,大概就只有闻人了。
这姑娘从头到脚写着两个词:靠谱,能打。
她几乎事事都是第一个做完,还都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到最好。若说夷则和人交谈或帮忙时,总会让不熟悉的人猜测颇多揣测,这只是因为他的身份而养成的习惯或是为了图谋回报,那么闻人却就是会让所有人都感觉得到她的诚恳与坦荡的发自内心——她就是如此简单正直的人。看见别人有困难就忍不住帮忙,看见不平之事就会忍不住出手绝不袖手旁观,时常拔刀相助。不管是一起打本还是实际指挥作战,闻人都以冷静出名。更让大家都喜欢她的是更重要的是,她每每一眼就能看到队友的优点,并予以肯定和鼓励。
用逸清师姐的话说,就是元气满满,浑身正能量。
谁能不喜欢一个这样的队友呢?
所以阿阮总说,人人都爱闻人姐姐。

然后她就等来人走了大半后,拉着闻人上游戏里炸烟花截图去了……
这丫头在烟花上毫不吝啬的态度,倒也对得起她本服数一数二的截图技术。
在满地刚刚升起的无数许愿灯中间,穿着天罡入门短打红校服的英气妹子和白衣飘飘的神女一静一动,相得益彰。截图一发出来,众好友纷纷点赞,连红玉姐都转发了一句:“当真是红衣佳人白衣友~”
“夷则夷则,红玉姐转的这句是什么诗呀?”阿阮扭过头来,问身后不远处的夷则。
“诗名我不太确定,不过下一句是‘朝与同歌暮同酒’。”夷则看了一眼手机,顺便拿了杯酒走过来递给了我。
“哦哦好美,走走走,闻人姐姐我们去斩风的酩酊坊截图去!”阿阮笑着又抄了一块蛋糕,乐呵呵去玩了。

我和夷则碰了杯,重新坐下,瞥了瞥好友列表里好感度最高、却并不在线的两个号,无声地笑了笑。
很少有人知道,在还没有开战的几年前,古网二这个游戏刚上市的头一个月,我和师父的几个号就都刷到了好感度满级……是用无数个烟花炸出来的。
虽然……是用测试BUG的理由去的。我们去了各种不同的地图不同的副本,用当时已有的所有种类的烟花一一试了个遍。
那个时候流月服还没有多少跨服来客,太师父也还没有要求军方人员必须实名认证。我在帝都的机房,而师父在流月,深夜的服务器几乎没有人,只有橙色的烟花系统公告一条一条地刷着屏。
那年我十九岁,隔着遥远的颇有些延迟的电话,一边跟师父通着话,一边你来我往地给彼此炸烟花。每一条公告文字都是深情款款的“向心仪/爱慕的侠士……”,而我们在电话里轻笑着聊起的,却是这个地图的风景没有实际取景地美,或者是“九幽殿里面保护得特别好,下次为师有空带你去看看,不知道将来资料片会不会补充这个景观……”
师父估计只当是陪我玩,而我多希望能将那些一如我真实情思的缱绻文字一字字念出来,却终究没有勇气宣之于口。
摇了摇头,我看了一眼世界频道,加入了 “祝[塞下曲]和[神女赋]两位侠士百年好合”的刷屏活动,把步云洲的祝福彩灯又点亮了一轮。

因为阿阮要在神殿区夜间封闭前回去,未到深夜,我们便和闻人夷则告别。今天难得欢庆,不少人都喝了酒,阿阮是我们四人中酒量最差的,我自然得把她送回去。
不过没有想到,当我领着有点晕晕乎乎的阿阮回到神殿区入口时,竟然看到了师父专属的私人穿梭机停在一旁,驾驶舱里的灯还亮着。
我拉着阿阮还未敲门,驾驶舱已经从里面打开了。我忙探头问:“师父你怎么在这?”
“今天散会挺晚,我出来之后看到你们给闻人庆祝生日的照片,忽然想起来去年阿阮喝醉了,是你背她回来的。想想不放心,还是在这多等你们一会好了。”师父推了推眼镜笑道。
“去年,去年是我喝串了才……”阿阮一脸窘迫。
“好了好了快进来吧,小心着凉。”师父依旧笑笑,挥手示意我们先进门。
“唉,今年谢衣哥哥没来,叶海哥哥和红玉姐姐也不在,不然大家一定玩得更开心呢!小叶子这次又做了几个新菜,大家可喜欢了!”阿阮依旧晕晕乎乎地说着刚才愉快的回忆。
“哦?”师父在驾驶座上背对着我们,轻声说了一句。
我福至心灵地立刻举手报告:“大部分菜我都打包了一份带回来给师父啦!”
“好徒弟真乖,接下来几日太过繁忙,有点口福也好。”
阿阮也咯咯地笑了,低头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哇!红玉姐那条这么多人转发啊!”
“‘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那个?画面和诗句配得绝佳,大家都喜欢嘛。”
“嗯嗯!那下一句是什么呀,刚才夷则没讲。”
我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前面却传来了师父温柔的声音:“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那长安某又是谁呀?”阿阮眨了眨眼,真诚地问道。
我呼吸慢了半拍,心想幸亏这是阿阮,她现在迷糊,才会随口这么一问。若是逸清师姐来问同一句话,意思就……
“长安某不是人名,是某一个在长安的人的意思。诗人很喜欢他,但是并没有点名说出口。”师父背对着我们,娓娓道来。
没有轰炸的流月夜空格外漆黑,我想,即使在后视镜中,他也看不清我此刻的凝视吧……
“哦哦哦这样啊!我怎么呆了。”阿阮摇了摇头。
我故作严肃状,“你现在酒足饭饱当然容易慢半拍了,等下回去了快好好睡一觉。”
“嗯嗯嗯!”阿阮乖乖点头,其实困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

送回阿阮,我们也回到了自己的住所。打开舱门的时候,我顺势握住师父扶我的手,就没松开。
“师父你手好冷!”这倒是实话。
“是你现在酒劲上来的原因吧?”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碰了碰我有些发烫的额头。
“不啊,就是冷。”我也边打哈欠边揉眼睛,手上不松开。
师父无奈地笑了笑,边开门边问:“今年这是什么酒?香气清冽,倒是没有闻过。”
“我在海市的时候碰到了秦炀师兄,这是他托我带来的百草谷特产。确实挺特别的,夷则都赞不绝口。可惜产量太小,市面上找不到卖的……”我面带微笑低喃着说下去。
师父牵着我的手,一直到上了楼把我领到床边坐下才放开,点了点我的额头,“这两天难得好好休息,不妨彻底放松一下,等下阶段备战开始,怕就没有这等好日子了。”
“嗯嗯!师父也缓一缓。”
他无奈地笑了笑,“好好睡吧。”而后帮我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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