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南方的冻雨招呼得人肌肉发疼,便是如此也阻挡不了人过年的热情。很长时间以来,沈夜一个人虚度大年夜,在零点时来来回回和瞳发几条短信,话题绕来绕去,总不免回到沈曦身上。然后想起华月的那个态度,拨出一半电话的手只得放下,作一声长叹。
不能怪她。
沈夜一心想给沈曦最好的,唯独难以面对她的天真笑容,或许是习惯了她从不记得自己,一旦情况改善,反而手足无措。一来二去的后果是他愈加难以面对,沈曦的照顾干脆甩手扔给华月,华月只当沈夜嫌这妹妹拖后腿,薄情寡幸。毕竟沈夜天生长了张阴沉的脸,让人从来不猜他有什么好心思。
这样也好,沈夜思忖,他不愿再从这个曾经深爱他的女人身上得到任何同情——不如令她恨他吧,他宁愿这些人恨着自己,容易自处。却唯独有个例外。
敲门声打破他的百无聊赖,这下他尚未长好的肩膀又伴随着这声音隐隐作痛,他没去开门。果然这敲门声只是个预告,随后钥匙在锁洞里转了两圈,从小看到大的单眼白发男人提了袋速冻饺子迈过门槛。“估计你一只手肯定不做饭。”瞳举起饺子晃晃,“我也只会煮这个,正好今天应景。”
沈夜干笑一声,由他随便。
他注意到这袋饺子格外多,纵使是两个成年男人的量也消耗不完,况且沈夜一门心思跟自己过不去,此刻胃口寥寥。瞳烧上水,蒸汽顺着开放式厨房熏热了房间。他走过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在烂俗的春晚前头停了片刻。“换到碟机去。”沈夜颇有些不耐烦。
瞳反而把遥控器扔到了离他极远的地方。“大祭司,接接地气。”
“……年年都这个德行,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在天上祭神呢。”
“那是上辈子的事了。”瞳咧开嘴角,“人家导演说了,春晚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说话聊天当背景音的,老习惯,图个陪伴。”
说话聊天?这又是什么大道理。
沈夜漫不经心地放任目光四处旅行,穿透空气,有点模糊。水终于煮开,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瞳倒一排饺子下去,开水溅出来,他的手冷不丁被烫,甩了两下。“你煮那么多,是想喂猪吗?”沈夜忍不住问。瞳只是有点不怀好意,“你猜?”
一段相声过去,饺子出锅,满满地盛了四碗。瞳给另外两碗顶上扣了盘子,怕一会放凉,然后搁下一碗在沈夜面前的茶几上,又把筷子塞进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中——左手。瞳颇耐人寻味地看着他,“行不行啊?”
沈夜心说没别人我还不活了?他决绝地扭着筷子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两下,空气里筷子头磕碰出拖拖拉拉的清脆声响,代表他的非惯用手也和他一样年富力强。沈夜便挺有信心地去夹那饺子,可惜饺子白胖,面滑,满蘸了汤更是哧溜哧溜。刚刚颤巍巍挟上去,一错手,又滑回碗里,还溅一虎口水珠子。
自己仿佛是个小孩,这令沈夜大为光火。
瞳没想捉弄他太久,忙不迭地换了把叉子递到沈夜手中,虽说这样皮里裹的鲜汤要损失大半,好歹能吃着。沈夜平白生闷气,哪怕不是说非要跟筷子斗个你死我活,接过叉子时终归是不大乐意。
他杵饺子的样子果真新鲜,瞳一时觉得这景色远胜电视节目。
沈夜不问,瞳也不说。到了碗底遇见一张面皮,沈夜一愣。
犹记得,华月包饺子时,面和馅的分量总是拿捏不准,不是面多,就是馅多。馅多的时候华月把它们捏成丸子煮汤喝,面多的时候余出饺子皮来,便省着一盆馅的根到最后,每两张皮中间抹点肉上去,一夹,权当某种奇怪的馅饼跟饺子一块下。于是常常吃饺子时遇见薄薄一张面饼,中间有点肉味,一想就是华月面又和多了的杰作。——这东西没什么厚度,叉子可搞不定。
沈夜索性想把碗推到一边去,却被一双伸进来的筷子闯进视野。
瞳一派沉默,敏捷地夹起那张面皮,还在筷子中间卷了一道,然后淡淡饺子汤的香气随之伸到沈夜唇边去。
沈夜瞪着眼睛,瞳的表情却异常诚恳,仿佛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快点,我手都要举麻了。”他还比划比划手臂,催。
“活该。”
沈夜暗暗咒骂,双唇不情不愿地微微张开,瞳小心地不让筷子戳到他。他露在外面那只眼睛看着平静,其实心里打鼓,只有他自己知道。
瞳去刷碗,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水和电视机混在一起嗡嗡作响。等他关了水龙头,轻车熟路地找块干毛巾给自己擦手时,沈夜的声音才不情不愿地盖过小品插进来,“我说,饺子馅可不是华月包的味啊?”
瞳背对着他微微扬起唇,“你猜。”
敲门的声音第二次响起,令这所男人独居的房子热闹得有些反常。不待沈夜反应过来,瞳兀自打开门。他费点力气帮门外的轮椅越过槛,接着让出通道给两位客人。回过头去,瞳成功地在沈夜的眸子里捕捉到他从不露给外人的表情。
很复杂,惊讶,欣慰,喜悦甚至……惭愧。
那才是沈夜其人。
华月推着沈曦的轮椅走进来。沈曦换了红色大衣,这一天她就是天上的仙女。“哥哥,我和华月姐姐包的饺子好吃吗?”
沈夜脸上的神色既僵硬,也柔软。
“嗯……好吃。小曦包的饺子竟然这么好吃,哥哥应该早些尝尝才是。”
沈曦听闻,笑容有些羞涩。
“我才刚和华月姐姐学,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味呢。”
瞳掀开那两个封着热气的盘子,碗仍温热,他端上桌。“你们一路过来饿坏了吧,沈夜这个地方平时也没人,你们别跟他客气,随便坐。”
他成心挖苦,沈夜对他无可奈何。只有在华月和沈曦面前,瞳才叫他“沈夜”,因为她们对从前一无所知,所以总要做出平常样子。对此,沈夜的感受难以名之,这从前听惯的音节如今却成稀罕物事,总归是哪里别扭。他东想西想,直到瞳推着沈曦上阳台看烟花才平静下来。
“你注意点,别把她吹感冒了。”沈夜直着嗓子喊,殊不知瞳早已备了厚厚的棉服裹在沈曦身上。
华月坐在他不远不近的旁边。
这下沈夜单独面对她,只得闷过头,“对不住。”他潜意识在道歉。连他自己都很难想象他会道歉。
“我听说了一点,”华月静静开口,“你也不容易。”
“啊?”
沈夜以为她听说了什么。
华月只是斜了一眼他肩膀上的绷带,“瞳说你又跑去执行什么机密任务去了,我说你不过一个脑子好使点的大男人,不好好管理学校,天天把自己扔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干嘛?我和小曦不缺钱,你要是有那个心,多来看看她,哪里不好?”
沈夜松了一口气,瞳这个说法……某种意义上也没有错。
“——瞳他还说你没有看上去那么无情。那么,以前就当我错怪了你。”华月语气缓和下来,“说个明白话,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沈夜摇摇头。
“抱歉……以后不会了。”
“不会了?”
“再也没有那种事了。”他轻叹,“可能需要点时间,但是……。”
他声调低下去,最终也不说清。
华月没往下问。
沈夜兀自一个人走进卧室,踌躇半晌,待倒计时都快到了,沈曦忍不住唤他的时候才踱出来。秒针踏过12点,欢呼从电视机里淹没了房间。沈夜徘徊两下,最终在沈曦面前蹲下来,一只手碰碰她的脸蛋。
“哥哥?”
“——哥哥有压岁钱给你。”沈夜木着脸说。
“压岁钱是什么呀?”
“就是……长辈给晚辈的,哎,哥哥也说不清,是老规矩。”他耐着性子搜刮词。
“小曦,哥哥从来没尽过亲人的责任,哥哥是个懦夫,只敢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捣鼓。哥哥打算改,你……督促哥哥可好?”
沈曦眨眨眼,仿佛没怎么听懂。不过她知道这是重要的事,所以点点头。沈夜将那匆忙包起来的红包塞到她手中。这是肤浅的仪式——并不真的意味什么。
瞳看在眼里。
大多数灯光都已熄灭后,他替沈夜把华月和沈曦安排在主卧室里睡下,转过身来,在微弱的一点夜色中看见沈夜仍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闷着头维持那个受伤的肩膀哪也不碰。只有在这种时刻,他看见他心中空得发慌,一切思绪都游离在理智之外。瞳知道,对沈夜这个人,许多常理都无法生效,不能揣度。若用道貌岸然的眼光去看他,他将从内而外万倍苦闷于常人,并最终万劫不复。——瞳偏偏不是什么道貌岸然的人。
他走过去,停在他面前,手指轻轻划过他肩上板硬的绷带,最终停在他的心脏表面。沈夜逆着他的动作抬起头。——也只有在这种时刻,瞳能清晰听到那声音,那是他的责任,在召唤着他。“我猜你在想,”他轻轻开口,“加上谢衣,和沧溟,今晚就齐了。”瞳说。
沈夜露出一丝苦笑,“哪有那种事。”
“该怪谢衣,”瞳偏过头,“谁叫他跟那小子跑了。至于沧溟……”
他们之间不避讳这个名字。
这是他们共同的、生生世世都抹不去的名字,当他们的团圆只能在梦里,当这一个梦没有成为现实的好运。但是,之前也说过,对沈夜来说唯独有个例外。
瞳小心地垫着他的肩膀,“大祭司,”他的声音揉成棉絮,“你要乐观一点。”
沈夜的眼神在那个称呼上冷了半秒,“你挑我用‘本座’的毛病,自己却天天把‘大祭司’挂在嘴边。”
瞳微微一怔,“是,属下……我错了。”
倒不是真的想要与他追究。
事到如今,沈夜已经无法掩饰成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龙兵屿走一遭,随后一切不过都是苦中作乐。却非有这么个人要拽他出水面。他见他离得极近,知道自己仅会在水底陷得更深,入水草淤泥,只是面前这个人怕还以为自己是个英雄。
“阿夜,新年快乐。”他听见他唤他名字。
温热的唇舌缠着他,手指轻抚着他,那动作坚决有力,浑然不似从前那个病秧子。他在升起的燥热中横生出快意,左手揭下了对面那人的眼罩,那人的动作明显暂停了一瞬。
隐约可见的薄薄血管下,受诅咒的美杜莎之眼已失去光泽,彻底瞎了。
“说过多少次一只眼睛不要一个人出门乱跑,还是不听劝。”沈夜的声音重新带上威严。
瞳抿起唇线。
“……那次次都来烦你,你可别再抛下我走。”
“……行啊。”
沈夜抚摸着那只眼,他将把他拉下水底,反正,他们双方也算心甘情愿。
番外 · 孟春 二
凭空在半路上打了个哆嗦,夏夷则缩缩手,又张开嘴一个哈欠。常驻人口返乡的返乡,睡懒觉的睡懒觉,路上行人寥寥,不比往日。夷则此刻正寻思着若要不想大年初二冻死在大马路上,就得给自己找个屋檐底下呆着。
事出有因。一大早被夏炎四处接拜年电话的声音吵醒,后来来了客人,家里喧哗吵嚷。夷则爱静爱得极了,又大少爷性子不肯委屈着听,索性不在那个地方多停留。一出门又后悔,这天气邪性,今年比往年更冷得透骨,何况大清晨。
他慢慢踱着,按响了自己想起来的第一个门铃,以为会有下人来开门。开门的是女主人,吓夷则一跳,支支吾吾半天才喊出阿姨俩字。
傅清姣打扮一新,自成一派光鲜亮丽,打开院门看见他来,抿嘴一乐。“都道初二女儿女婿回娘家,我虽然没福分生个女儿,倒有两个女婿来看我。”她说完回头稍稍拔高音调,“绍成,快别睡了,下来聊聊天。”
夏夷则不知怎地,大窘。他心说我脸皮真薄,自嘲也不敢说出口。越过杂乱无章的院子,有个人从门后探出身体,“伯母,有客啊?那我先不打扰了……”
“别啊,又不是外人。夷则,傻站着干什么呢,快进来。”
夏夷则这才意识到他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哪有个见长辈的体统。可他顾不上这许多了,眼睛恰好在半空里和门夹角中的安尼瓦尔的一撞。“认识吧?”傅清姣在他们二人中间瞅瞅,“安尼瓦尔这孩子头一回过年来呢,我简直就像多了半个儿子。”
傅清姣是个美女,二十年是,现在也是。美女与他们软绵绵地、不当外人地说话,安尼瓦尔在外头再硬再强,目下也有些讪讪。夷则一瞬间生出些同病相怜感,想着自己毕竟不是这里头最差的,横竖有人垫背,底气便足了许多。“阿姨,不瞒您说,我是被家里的阵仗吓怕了逃出来的,匆忙之间也没带什么东西。说着找乐兄躲躲,您来开门我才想起来那家伙又逍遥去了……”
傅清姣赶紧摆摆手,制止他快要丛生出来的长篇大论。“夷则,阿姨当你是一家人,你读了这么些年书才回来,还没好好看看你,怎么就说起两家话来了。”
夷则毕竟心里有愧,只好唔唔嗯嗯地答应,跟着傅清姣往里头走。安尼瓦尔留在后面关紧门,屋内暖气烧得旺,一时冰火两重天,夷则冻僵的四肢终于有点活气。傅清姣顺手倒了杯热茶给他,接下茶杯时,夷则的不好意思全写在脸上,但一杯水下肚垫底,人才算有点精神。
他方有精力抬起头,乐绍成站在一半楼梯上跟他们挨个打过招呼,说洗洗再下来,叫傅清姣端些吃食,两三句间又客气了一阵子。夷则的视线跟旁边的安尼瓦尔再次相遇了,安尼瓦尔挺克制地一点下巴,这才算是见过。刚才在院子里谁也没盘算着对方会在,都措手不及,不算数。
夷则也微弱地回礼。他们称不上熟或不熟,关系好或坏,原本萍水相逢,安尼瓦尔对小白脸可能还一贯有点歧视,如果有,眼下想必是缓和了些,总之见面一点头还在情理之中,但不热络,说不上几句话。
“这么大个房子,下人们都回家过年了,就我和绍成两个人。夷则,安尼瓦尔,你们要是不忙,干脆多呆会,陪阿姨说说话。”傅清姣清脆地提议。夷则她是不甚担心的,那小子不喜欢夏家,从小又在乐家混惯了。安尼瓦尔她亦是真心实意想留,当初若能一起收养哥俩该多好,可惜没机会,过了许多年见他与无异兄友弟恭,心里高兴,想着多亲近亲近。眼珠一转,又话里话外露出些埋怨,“无异这个不肖儿子,光顾自己痛快,把爹娘都忘在脑后了。这还是我头一回过年见不到他呢。”
夷则和安尼瓦尔默默对视了一眼,无异那点欲盖弥彰的真相,他们二人倒是清楚的很。“阿姨,乐兄没来过电话吗?”夷则把话题拽离一点,问。
“来过,算好时差拜的年。”傅清姣一只手支着下巴,她年岁长了,看着却仍青春,“光听声就美得跟什么似的,谢衣呢倒是一个劲地道歉。我还不知道吗,他们两个出去闹能是谁的主意,还不是那个混小子的?”
夷则没忍住笑笑,“您是不是后悔当初叫谢衣搬到他隔壁去了?”
脚面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量,不大不小让他刚好喊不出痛。安尼瓦尔警告地扫了他一眼。夷则这才察觉自己失言,迅速地闭了嘴,但愿傅清姣从未起疑。傅清姣那厢却确有些不明白,“这有何干?”她问,复又一拍脑袋,“啊,对,看来是这小子带坏了谢衣,我看我是对谢衣不住。”
她自圆其说,夷则终于松了口气。瞥见身旁安尼瓦尔一脸僵硬的表情,夷则瞅瞅被踩出印子的鞋帮,有些气恼,又不便与他一般见识,坐端正了不再管他。
夷则毫不怀疑,终有一天,傅清姣将会得知无异与谢衣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故事,并且无异终将取得她的原谅。——这位乐家阿姨个性自与旁人不同,他十分明白。
但不是现在,不是由他或安尼瓦尔两个外人来说。
二人自然是浑然没打算过在乐家久留,拉拉家常撑到吃完午饭已到极限,哪怕夷则接下来仍要思考不回家的自己将飘去何处才好。他想着也许能搭个安尼瓦尔的便车,找个书店随便晃一晃。本来这么计划好了,却觉得周围忽然有些暗,又忽然有些亮过了头。夹着鞭炮声里许多欢呼颇刺耳,还以为是起哄,直到傅清姣打开窗帘看了一眼,“哎呀,这么大的雪。”她感叹。方明白街上那些人是在吵嚷这个。
安尼瓦尔随着傅清姣的声音往外看,的确是下上了雪,而且来势汹汹,密密麻麻连景物都挡住了,不一会积满一层。
狼王有点郁闷。留在家里休息了很久,又身处在这沉静的大房子中,嗅觉变得迟钝,愣是没有预见到这场降水,这让他有些不甘。罢了,原本这技能就会渐渐退化,他已经想好了。眼前这雪一点不比一个月前在伦敦遇见的小,总不至于是那块云一路飘了过来,跑到东亚又接着撒欢?
“这下可好,你们两个就踏踏实实地慢慢坐吧,咱们一起赏雪。”傅清姣喜孜孜地说,“这个天气可哪也去不了。”
她是哪里有话,又没讲明。安尼瓦尔虽一介粗人,却并不迟钝。知道今天自己是得呆到不知什么时候了,便也识趣地安分下来。夏夷则则是一脸无奈。
四个人喝点小酒,看着电视聊了会天,左右离不开他们当时在龙兵屿那一段。傅清姣不在现场,乐绍成又只能说个大概,夷则和安尼瓦尔两个前线士兵在中间抹抹平,加以补充。他们挺默契,连串台词都不用,不相干的事全部略去,就到无异探了路把情报给他们为止。至于中间出现的那个奇怪的女人,夷则所知不多,讲也没法讲,安尼瓦尔更是连知道都不知道。好在傅清姣不是一个盘根究底的人,唏嘘过后便也罢了。
“绍成,你儿子算是出息了。”当娘的感叹,脸上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心疼。乐绍成大手拍拍她的背,“这我早就知道。”他温言道。
“也不知道他和谢衣玩得好不好,伦敦那个鬼地方,短暂地看看还可以,呆下去终究是无聊。要散心怎么跑那么远呢,之前不是才去过一回。”
“瞧你说的,他们不是初五就回来了么,谢教授学校那边之后也有工作。”
“希望这孩子以后跟着谢衣能把心定下来,别再像以前一样四处乱晃了,怪危险的。”
傅清姣说完,才发觉这话也影射着安尼瓦尔,她人直爽,赶紧道歉,“哎……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关系的,伯母。”安尼瓦尔迅速地接上,“我也正打算找份正经差事。”
“真的吗?那太好了。”傅清姣眼前一亮,“有什么需要,你就跟伯父伯母说。安尼瓦尔,伯母是真心这么想,不是耍耍嘴皮子。”
“您的心意我明白。”安尼瓦尔真诚地肯定着,“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不跟您客气。”
“这可是你说的啊。”她强调。
安尼瓦尔答应,挺郑重。
毕竟还是隔着些距离,他从前不想与乐绍成走得太近,因为某个奇妙的回忆就更不愿意了。不过过去是过去,今夕是今夕。他不清楚这个结打在哪了,或许早已剪了也说不定。当然,那都是因为他那个傻弟弟。
天黑得快又重。到晚上,安尼瓦尔不怕冷,出来看雪吹吹风。夷则不见他人影,裹紧了外套走出门,看见他挺严肃地站在雪地里,噌噌噌地拿出打火机点烟,硕大的雪花罩了满身,似有些不太真实。好容易点亮,第一口烟抽得又愁又苦,被风吹散,黑沉沉的背影显得心事颇重。
夷则见过那个脸色,他在与无异一起的那几个人脸上常常见,甚至偶尔的无异自己,仿佛他们共享着一个什么深不可测的大秘密。本来他有机会知道的,但夷则不愿自己带上那样的表情,最后在无异面前也什么都没问。
“狼王。”他客气地唤了一声,显示他在。安尼瓦尔回过身,碰见他,举起手里的烟比划比划,“怕熏着你们,我出来抽。”安尼瓦尔解释。
夷则耸耸肩,走到他旁边去,“事情已经结束了,为何还愁眉不展?”他单刀直入又蜻蜓点水地问。
安尼瓦尔手一抖,烟灰便掉了些,被风刮到他永远剃不仔细的胡茬上。“也没什么,就是这段时间想起些过去,总是担心那小子。”
“他?”夷则狐疑,“他现在明明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哎,这我知道。”安尼瓦尔抓抓头发,“怎么说呢,这大概就是当哥哥的病,好不了。”
夷则是不理解这个的,他平稳的眼神流露出些向往。“是吗,我倒是个独生子。”
安尼瓦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独生更好。你们家那个气氛,要是被兄长压着,一定比现在更不痛快。”
他话里有话,像是试探,夷则也不答,只是随意笑笑。
安尼瓦尔一支烟抽完,雪地湿了烟头,不待踩便自行熄灭。狼王看向西方的天际,这么大的雪,应该没有飞机起航。
他望着天空,想起那个满世界流窜的自己,后面跟着他永远稚嫩的弟弟,哪怕那个弟弟已日渐高大。背着大小行李、从来停不下来的历历往事,原来终究是为了一个在时光深处埋藏的吉光片羽。“我夏天的时候下定决心,若能将这件事做个了结,就不再四处乱跑了。看来无异那小子想的是同样的。这样说来,现在也有些怀念那些没头没脑的日子,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太过没用。我一向就是个孤儿,放养着长大,想把我没有的都给他。却除了惯着他、保护他,其余给不了他什么。”
他沉闷地开口,完全遗忘了站在他身边的是夏夷则,仿佛那只是个可供告解的墙壁。
夷则十分平静。“那已经足够了,你们可是兄弟。”他回答着,“乐兄一定明白。”
“是吗?”安尼瓦尔有些意外,顿了顿问。
“当然。”夷则紧紧衣领,“连我都看得出来。”
他说得坚决,令安尼瓦尔一瞬间想要相信。这个从前的大唐皇帝,即便身为凡人,也比凡人十倍信服。可惜这小子看上去还不知道,抑或者他城府仍然那么深,装作不知情。
安尼瓦尔不打算深究,没意思。
夷则的肤色被雪衬得更白,唇边呼吸结成了雾,就从里到外透出冷。安尼瓦尔瞧在眼里,怕他冻出毛病,想想,把他劝回室内。临了关上门,被一室温暖扑了满身,在冷热间感觉血液一瞬加快了速度。
汩汩声响,灌进耳畔。乐绍成身旁傅清姣大惊小怪地催促他们去把湿衣服换掉,夷则答应着脱下外套,掸掸头发上的雪花。他有些莫名地看着迟迟不动的安尼瓦尔。“怎么了?”
“没事……”
安尼瓦尔皱皱眉,“你果然更喜欢乐家吧。”
“当然。”夷则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许多年后,安尼瓦尔将会庆幸他这一年拜访乐家的决定。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日所见的,是一个真正的家庭。微小,空旷,成员不齐,但还是家庭。
在这时刻,莫名地,安尼瓦尔如一头背向沙漠毫不回头的狼般,忽然找到了新生。
番外 · 孟春 三
无异支着下巴,泰晤士河在他底下变成一条细细的线,阳光刺眼,他得眯起眼睛来才行。这冬天伦敦唯独不缺雪地,天气湿冷,久久不化,在各色纯白中间只挤出条条黑色车辙,和灰色砖墙来,瞧着有种单调的缤纷。
他恍惚觉得自己离地面很远了,一动眼睛,瞅见谢衣坐在对面以差不多的神色俯视摩天轮下,瞳孔里两星闪烁的亮光。渐渐地面上那些缩小的景也就失了情趣,全被谢衣夺去颜色。谢衣哪能没察觉,只是懒得教训他。待到升至顶空,终于忍不住。“好容易坐回伦敦眼,你也认真点看看好么。”他无奈。
“这有啥。”无异的唇藏在他自己手心里,“原本就是赶上了就坐,赶不上不坐,现在新鲜劲过了,我乐意看师父。”
这小子的歪理邪说总是成章成套,谢衣若是仔细跟他争,倒显得自己和他一般不讲理。
虽然西方社会不会为此而休假,不过这丝毫阻挡不了华人过年的热情,又仿佛像是一定要强调自己尚未忘记老祖宗似的,聚居地夸张里带着激动,激动里带着夸张,从早到晚抹泪怀念着脆烛红窗,年味比国内还重。可是再重,也不是国内。无异日日看花车游行,连表情都已经厌倦了,拉着谢衣一个劲往外跑——他不是来过年的,只是找个借口……
“师父,明年你得到我们家过年去。”在伦敦眼快要送他们回地面时,无异信誓旦旦地说。
谢衣微一怔,“这是什么道理?”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过。虽然你可能会跟沈夜或者瞳一起……那样还不如跟我呢。”
他这想法虽不离奇,却足够突兀。可若说他说话不经大脑,在谢衣看来也不像,只是这话实在大了。
“叫清姣姐看到了,她会怎么想?”
谢衣的问题提得真心实意,并无咄咄逼人之感,哪想到无异脸上竟然有点挂不住。无异含含糊糊地左顾右盼了一会,“反正迟早要知道的。”他最后说。
那意思就是他不打算瞒。
谢衣原本自由惯了,看着孤单,毕竟处处由着自己决定,也有好处。现下他跟无异虽然闹得不清不楚——也许早已清楚了,只是他不好意思承认得那么痛快——可至少一时之间,他以为他们的关系还只能在雾霭中地下一阵子。至于这一阵子有多长,之后怎么暴露给光天化日,他不愿细想,也宁可船到桥头,走一步算一步。
结果无异全然不管这些潜规则,他有他的看法。也对,谢衣琢磨,这小子从来光明磊落。至于谢衣的顾虑,叫傅清姣看见了会怎么想……只会想他谢衣身为长辈,却不自重自爱,反而把她的宝贝儿子往歧路上推吧。
无异见他神色犹豫,想法也容易猜,兀自跟着萎靡了一会。这时走下摩天轮回到坚实地面上,二人只当这些话都没有说,翻过这篇去,信步往旅店走。景色生生地熟了起来。
谢衣记性好,见到那结冰的湖便想起那日无异擎着伞的模样,热烈而高高大大的,纯粹,但也青涩,混合起来是一个奇妙鲜活的人,牢牢地把自己拢在伞面之下,自行挡去风雪。一旦见到他,对谢衣来说许多别的事也淡去了。思索到这里,谢衣发出轻叹。这毕竟不该是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的所作所为,就算有再长故事做着铺垫。
无异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推进旅店,站在电梯里就一圈圈地解围巾下去,正是无异一顺手就总往自己脖子上套的那条。谢衣喜欢这泛着光的暖色,但它仿佛跟个“乐无异专属”的标牌似的,缠在身上总是哪有点别扭。原先有着距离还好,现在关系不同了,谢衣反而一时再不敢忘戴围巾。他的衣服都素,不显眼,穿着也安心。
不是不习惯这小子在自己身边。
他们共同生活了半年有余,算上上辈子自己时不时往谢秉身体里钻的时间,更是数不胜数。但是……就像这样,当他吻或被吻的时候,后背在冷热中交替的时候,肯定是——不一样的,对吧。
见惯了风浪,一旦沉静下来,竟有点慌张。
这不像他。
无异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身体,年岁差得再大,两个正当年的普通男人对这样的夜晚已经十分熟络,谈不上羞耻。他给无异一个鼓励的微笑,告诉他自己没什么事,他徒儿眼里的光就更灼热了些,像是欣慰、喜悦,也像是标记。——他就是用这样的目光标记自己,从前隔着大老远便散着光华,怎会只有自己一人看见?偏偏就是,偏偏这正是给自己的。谢衣总是故作平静,又要花费好大力气,才能抵抗住那个漫长的眩晕。
这时候在谢衣眼里,无异超越了他的年轻,倒像是万人之上的定国公了。
馋鸡好死不死地飞到他们中间来,这踹一脚,那踹一脚。它终于越过了海关,无异从此认为它战无不胜。但谢衣明白它是冲着跟在他们身边有一口热饭来的,他认识这个鸟久了,简直能一眼看穿。所以谢衣坐起来,拆了包小吃扔过去。恰好是晚饭时间,他们却关在屋子里做这个,馋鸡一定默默鄙视他们。
那鸟却吃得津津有味,好养活。
谢衣把滑下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里瞥见无异正若无其事地注视着自己,他这样着迷,谢衣真怕有一天他会看烦。他弹无异的脑门,不轻不重,“想吃什么?”谢衣问。
无异吃痛“噢”了一声。
一只手撑着坐起来,无异揉揉本来已经炸成鸡窝的脑袋顶。他的胸膛结实,充满能量,相比之下谢衣觉得自己虽然不瘦,总是显得单薄了些,改天问问他有什么健身诀窍——正这样想,无异从背后挨上他。他本暴露在外的背脊便叠在无异的胸膛上了。极热。
谢衣一时什么也没说,就靠了会,甚至闭上眼睛细嗅空气的宁静与和平。半晌他覆住无异交叉在他面前的手腕,松开唇,语速不紧不慢。
“无异,明天就回去了。”
无异只用“嗯”回答。
“我怎么看不出你对这里这么留恋?”
“不是这里。”无异摇摇头。
“哪都行。跟师父在一起当然不一样。这次就是……顺手,凑巧。上次不是说最好有的坐伦敦眼。”
谢衣侧过脸去,鼻尖和脸颊很难不相撞,还是跳过那些无用的铺垫吧。
“无异,我哪也不会跑的。”他说。
“我知道呀。”无异闭闭眼睛,“这叫后遗症。”
他的手随之箍得更紧些。不用解释,谢衣知道他讲什么,并因此忽然一阵滋味不对。只能由他去,至少目前如此。
“那么……让旁人得知这件事,能让你放下心吗?”
“能。”无异顺口一答,顺口之笃定,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察觉到这一点无异也拧起眉头,满含着愧疚。“我不该这么想的,太幼稚了。不过那是另外一方面。师父,我之所以涎皮赖脸地拽着你出来……”
他沉吟的时候,脸上一笔一画的线条都变得忧愁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这个表情在谢衣眼里是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越远越好。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师父,我真的觉得你是我的。”
谢衣把他的额头按过来,这小子太聪明,用说的总是无用。
外卖把披萨送到门口,谢衣披件睡衣去接。外送员的眼神很羞赧地停在他身上一秒,又拿完钱闪人了。他跟无异分掉一张,又给馋鸡单点一整张。馋鸡美滋滋地大快朵颐,无异盯着它吃,眼神飘来飘去。“师父,今天你起一大早去哪了?”他问。
“哦。”那时懒觉党无异还没醒,谢衣以为他得睡到中午,自己怎么着也回来了。没想到真的快到中午提着午饭进门时,他的徒儿正穿戴整齐,眼神清醒,带着一种极刻板的神色干巴巴地看着足球重播。“我去看雩风他们了。”谢衣据实说。
“呃,他们还那个样子?”
“有人醒过来了,我不大认识。”谢衣回忆着,“还不能动,在床上,但是有意识,想必在慢慢恢复。”
即便是奇迹,那景象仍十分可怜,所以谢衣并未细说,也不希望无异看见。他知道无异时不时就要往自己身上揽点责任——没有早点调查啊,没能多拯救一条命啊——谢衣太熟悉他的思考方式。
果然无异闷头咬起了披萨。他这回吃的是平时的两倍饭量,还浑然不觉。吃完饭两个人研究起了要带回家的礼物。话是这样讲,基本全都是无异那边的人,谢衣和他的朋友间不存在这种普通的亲情——若一定说有,肯定也有点——他只是偶然碰见合适的,随后给沈曦买了东西,还推脱给无异替他送。谢衣觉得他能找到沈夜和瞳那两个神出鬼没的人就不错了。
他们俩指不定把自己关在什么地方呢,就跟无异现在做的一样。
谢衣心中横生出轻快来,在电视机的背景音里也收拾得快活。时光很快被消磨。睡下时,无异老样子抱着他的身体,像是生怕把他给丢了,这时候无异就变回最初的小徒儿。谢衣伸出手,揽过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两个人起得都早,闹了一天,此时也全犯困。
一个不注意维持着这姿势睡着,天一亮,谢衣的胳膊几乎麻得没知觉了。
“脑袋还挺沉。”谢衣迷迷糊糊地嘀咕,躺也不是,坐也坐不起来。他应该是自己动了动,在无异睡眼惺忪又慌忙地离开那条手臂之后,血液方开始回流,谢衣只觉得筋一抽一抽地难受,难免深深地皱了眉,露出苦闷。
无异还没醒明白,哼哼着动动鼻子。
“哎,你帮我按按。”谢衣小声试探他醒没醒,无异果然无动静,谢衣心中只有认命。却在下一瞬,那小子软绵绵地抬起手,在他胳膊上划来划去摩挲着,一点劲也没有。仔细听,还在说梦话。
谢衣又好气又好笑。
好容易手上有点感觉能握住拳抻抻筋,仍是实在难受。这种损伤就这样,只能干忍着。谢衣瞪着天花板,另一只手伸过去力所能及地捏了捏。少顷,无异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啪一下睁开眼睛,眼神贼亮。
“哦,醒了?”谢衣这回问。
无异眼珠里又蒙上一层雾,使劲瞪瞪要把那雾破开。“嗯。”他回答。
“你的脑袋里面装了都是些什么东西?快把我的手压断了。”
他笑着说,本来是玩笑话,无异却大惊小怪地支起身看他的胳膊。这回无异方是真醒透彻,然后接过谢衣手上的活,开始顺着肩膀好好地按摩下去。他手劲挺大,谢衣舒服点。身体已经十分熟悉这双手了,这双手总是略显急躁,有时候莽撞,但挟着罕有的坚决和力量。
直到上了飞机谢衣才缓过来,拿着咖啡往嘴里倒不至于洒。
“一会落地了什么安排?”他僵着胳膊顺口问。
“我叫娘亲随便差个司机来接。”无异忙不迭地回答。
“哦。”谢衣暗暗松了口气,不是傅清姣来就好。
他还没准备好站在无异身边面对她,也不确定是否有蛛丝马迹会出卖他们。而且傅清姣又是聪明女人,他对她总觉得愧疚。说的俗一点比如,拐跑了她的儿子之类的,这顶帽子扣上去他还真不见得能往下摘。扣就扣了吧,谢衣想。他喜欢,他认。
所以上天自然没有错过为数不多的扔大帽子给他的机会。
傅清姣这厢向来对儿子只有溺爱。
表面上她刀子嘴又严厉,其实心中爱护得不行,加之大过年的见不着,这儿子又没个常性,一天到晚野在外头,她哪能错过跑去接他的机会呢?傅清姣全然意识不到无异爱四处飘说不定正受感染自她本人。
她好打扮,女为悦己而容。这样的她走在无异身边冒充长姐也没什么过分的,只是自豪感倒全出于对儿子的得意,而不是自己。今天她也大大方方地走进机场,踩着两根竹筷子似的高跟鞋站在国际到达的大厅里,和挤在门口的人群稍稍错开距离。
她自然一眼便认出来那两个人。
谢衣喜欢素净,整个人也是安安静静清清淡淡的,在鼓噪的人群里看着就像一幅画。这个小师弟自小出色得不得了,当初傅清姣受丈夫感染,略得识人爱才,一眼看出他与众不同。自己儿子那边当然怎么瞧怎么欢喜,随着岁月洗练越见成熟而身板挺拔,自不必说。她在挥手招呼他们之前,独自挨个把两个人打量一遍,然后再两个人合一块打量,不知在耳语什么,他们显得极亲密。
无异比谢衣略高点,也略结实点,挤在推推搡搡的接机人群里处处考虑在前头,给谢衣拨弄出落脚地来。傅清姣抿嘴一乐,这小子,如此会照顾人,简直把谢衣当大姑娘么?可再看,谢衣却很自然,既没跟无异客气,也不似安稳享受,硬要说的话更像——一个无声的契约。
下飞机过海关时查的护照、机票还有表格之类的,统一都在谢衣手里的模样,他们到了一个相对松快的地方两个人就手一起整理。傅清姣不出声在一旁远远站着。谢衣把无异的护照、身份证拆出来,仔细放进无异上衣口袋,临了还拉上拉链。无异表情含混不明显,可是在她这个当娘亲的眼中看去,大约一定是含着笑。然后谢衣接过无异身上的一个包,颜色款式像是谢衣背的。
傅清姣一瞬间不确定自己瞧见了什么,那二人周围的空气自然地交融,可能还透出洋洋暖意。无异张开口说了两句话,谢衣的脸上露出微微诧异的神色,抬起手似要梳理略乱的头发。无异按下那只手,绕到谢衣背后去,利落而细致地扎起那束潋滟长发。谢衣也不恼,显得格外平静。
是她的小师弟在转过身时先看见了她,傅清姣猜想自己的表情是否和他的一样的精彩。因为自己简单多了的儿子只有纯粹的惊讶和少许着急忙慌,欲盖弥彰而急吼吼地过来缠上她要打招呼。而谢衣面上的躲闪、愧疚、烦恼和苦涩——他都掩藏在强颜欢笑的瞳孔里。旁人也就罢了,认识他很久了的傅清姣却是一点没错过。
“怎么,没想到我会来吧?”傅清姣展开灿烂的笑容,假装什么也没发觉地问。
她脸的朝向是谢衣。“清姣姐。”谢衣打招呼,他不愿失了原本的亲近,结果是喉咙里仍透着谨慎。
“先上车。”傅清姣毫不起疑心地一手一个拍拍他们的后背,无异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一边挪着步子。又一想不行,不能什么还没有呢自己先心虚,因此走到最后也挺胸抬头起来。这回傅清姣叫了司机把他们一块送回乐家去。
时间挺晚,乐绍成亲自给他们开的门。他常年奔波在外,对家人短暂相聚早已珍惜但不稀奇,因此没傅清姣那么大精神,寒暄两句便兀自上楼睡觉。另一边傅清姣催促着无异先去洗澡,无异再傻,也知道这么听从她接下来可能发生什么,犹犹豫豫的老大不乐意。谢衣冲着他抬抬嘴角,“你快去吧,早洗完早休息。”
他发了话,无异这下再也没辙了。
傅清姣看在眼中。
知道无异和谢衣飞机上不可能吃什么好的,她叫厨房端茶和点心到客厅,热气腾腾,熏得茶几上留下温馨香味。支开下人,挺大一个大厅里就只剩她和谢衣两个人了。——从一楼浴室传来的水声断断续续,一点不安稳,不知道那里是不是有个家伙正屏息想要偷听。
傅清姣又笑了笑,世上哪有儿子斗得过娘,她下定决心只在水声响起的时候说话。
谢衣垂着手坐在沙发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水,等着傅清姣开口。热茶水顺着喉管一路流到胃里,远行的气息就被冲散一些。他抬头看见傅清姣正在端详自己,二人目光一撞,倒是傅清姣先尴尬地错开。她没碰吃食,交叉着手想了想,“玩得好么?”最后问。
“挺好的。”谢衣听见自己回答。
“那边过年怎么过啊?能看晚会么?”
“嗯,有国际台……不过他们比起放鞭炮,更喜欢看看游行。而且站在一群老外中间过年也挺不是滋味的。”
“是吧,明年还是留在国内过吧,那才有意思。”
傅清姣乐呵着,语重心长地像劝一个小弟弟。谢衣表情停了一瞬,也露出些许笑模样来,“是。”他答应。
拿起杯子,傅清姣假装喝了口,借着片刻伪装瞧见谢衣挺平常的一个样子。她是谢衣的师姐,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为人?因此心一横。“谢衣,我随便问问,要是问错了,你别生气啊。”
“嗯。”谢衣一怔,正色起来。
“你说当年,有那么多小姑娘为了你天天围着咱们实验室打转,你愣是没一个看上了。本来我和师兄师姐们还挺闹不明白,以为你在什么遥远的故乡金屋藏娇。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说了句,说小谢长得这么帅,没准喜欢男人呢。这在当时听着真是大胆又离奇,大家随便闹一闹,谁也没敢真往心里去。——你说呢?”
她不肯真问,你是不是喜欢男人,所以也只是把话扔在这,顺便看看谢衣的脸色。果然,谢衣没有立刻急赤白脸,要解释或者推脱,也没有发怒。谢衣自打懂事以来,心中被模糊的前尘往事纠缠,早已去掉了恋爱的选项,真的要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清姣姐……这个我是,真不太清楚。”
“呃,不清楚?”
“嗯。”
谢衣点头,语气倒是依旧堂堂正正的。“我本来从未爱上谁或非谁不可,也没想过要为了恋爱而恋爱,更谈不上喜欢男人。”
“你说本来,那后来呢?”
“后来……”
后来?谢衣心中一愁。要让他画个线,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今天这样,他自己讲不明白。若说有比旁人多一百年时光酝酿着、推波助澜着,也可以这么讲。但假如万事开头没有一个情字,纵使缘份痴缠再多又有何用。叫他去把情字捉出来给旁人看,他也得能捉到才行。谢衣需要证据来说明一切的合理性吗?说不出。
“……啊。”傅清姣先松了口气,“对不起,我问着问着自己跑了。谢衣,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我也只提一次,你告诉我,是认真的吗?不是逢场作戏,不是……玩玩而已?”
“什么?”
谢衣下意识抬起头来反问。傅清姣知道他听见了,只是不带任何玩笑成分地看着他,表明这确实是一个问题,而不是在套他的话或者预备什么后手。谢衣未想过自己面对的是这个,但他要回答,哪怕是凭借人类所有传递事实与感情的工具里,最常用也最不可靠的——语言。
“我是认真的。”他说。
心脏擅自跳着,寂静里它是唯一的声音。
“那结了。”沉默过后,傅清姣挺豪爽的给自己嘴里塞了块萝卜糕。“饿坏了吧?吃点东西,别拿自己当外人。”
她也是认真的。
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这一点,谢衣算是知道。只是傅清姣的段数显然远远高于华月、沈曦,还有其余他认识但是印象不深的人。他愣在那里,今天以来——许多许多年以来第一次,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在这当口,浴室的水声忽然彻底停了,未几无异着急忙慌地擦着头发往外走,沥沥啦啦掉了一地水点子。“正等你呢,异儿。”傅清姣好笑地拽过他湿漉漉的胳膊,“为娘困了,正要上去睡觉,行李你们俩抽空自己收拾吧。”
“啊?啊,是。”无异张口结舌地回答。
还没等无异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傅清姣不怀好意地捏了一把他的肩膀,而后娉娉婷婷地上楼去了,心里盘算着改天同学聚会时吹上一吹,说你们争夺已久的帅哥其实是我们家儿媳妇。——当然她不会真这么做,光是想想,好让自个睡个开心觉。
谢衣与无异面面相觑片刻,心里倒是镇定下来。“那我去洗了。”他说,有意抛下无异一人。掩上门脱掉衣服,才发现自己大冬天的一身冷汗,找借口说是喝茶喝的吧,连自己都说不过去。谢衣苦笑。
他不再是那个了无牵挂也没有死角的神仙司幽,或偃师谢衣。早有人把他拽落地面成了人,他被烟火气扑了满身,哪还能继续把持着心如止水。——也就只得像现在这样,把自己泡在水里盯着天花板。天意难测,都是过往云烟。
无异没在客厅里等他。
谢衣心里奇怪,循着楼梯走进无异房间。他瞅见一盏床头的孤灯里,无异正满脸郁闷的坐在床上,见到他,安了弹簧一般跳起来。谢衣只觉自己被一股大力拽着,猝不及防背便落在床上。紧接着有重量把自己的身体夹在中间,他不得不匀两口气,抬起眼撞上无异贴得极近的脸。只有浴衣勉强隔开它们,又被体温穿透个十足。
“娘亲她说了什么?”无异忧虑而焦急地直接问,“有没有叫师父你离开我?”
他灼热的温度不由分说地渗透谢衣的身体,谢衣被紧紧箍着,动弹不得。他一声叹息,“没有。”
“真的?”
“真的。”
“那有没有别的,比如——”
无异却未能说完。
谢衣抽出手来,把他的后脑勺按向自己。他用唇把无异的话堵了回去。谢衣极少主动——或者从来没有,现在他愿意安抚这个焦躁不安的徒儿。他的吻事无巨细又费力,微弱地扫过无异愕然的喉咙。
无异花了半天反应过来,回应如汹涌浪涛,成为标记、宣告和重誓。谢衣不得不承担自己引发的后果,在肺中空气被抢夺一空之后抗争着强烈的晕眩,回到现实中大口呼吸着。“你……你这是报复。”谢衣身体深处,血液如同煮沸一般在滚。
“师父你不知道,刚才你去洗澡的时候吓死我了。”无异踌躇着解释,声音低下去。
“你……要是清姣姐真说了什么,我现在能在这吗?”
“难说,我怎么知道你们会不会背着我达成了什么协定——”
“——嘘……”
谢衣打断他,重新把他拉向自己。“……别说话了。”他呢喃。
“……嗯。”
无异覆盖住他,谢衣闭上眼睛,伸手摸熄了床头灯的开关。他的身体绞紧了,意识却氤氲在远处。他很想说无异,你不必担心,但是发声太费力,还是放弃了,只是攥住他那小徒儿宽阔的背。
转眼到了十五,傅清姣忙活着要在家里摆一桌。无异看着别提多奇怪,就算他异想天开着把谢衣也算上,加一块不过四个人,这么大张旗鼓是要做什么?傅清姣神神秘秘地叫他别问,只管做就是了。
一头雾水,无异跟在她后面忙前忙后。快开学了,谢衣为了把家里的东西搬到办公室,一大早就出了门,没叫他跟着,或者叫了也没叫醒。傅清姣打发走了厨子,对无异说这种日子必得你亲自下厨,叉着腰在旁边当儿子监工。
无异满口答应,寻思今儿给馋鸡改善伙食,从切剩的肉里留了一堆出来,给它开小灶炖了一锅,全是大荤。傅清姣问你这一锅碎肉是捣鼓什么呢,无异顺口说喂鸟,就看见傅清姣伸出手摸摸儿子脑门有没有发烧来。
“哎呀娘亲,我不傻也不笨。我们家鸟个别,能吃。”无异挺委屈地解释,傅清姣跟着乐。
“是不笨,看你挑的好对象。”
她从来不在无异前头提这事,今儿忽然提了,冒出这句来,无异切菜的手一抖,就差切到自个手指头。
“娘亲……”
“好了好了,娘又没怪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他额头上渗出汗来,大约是被灶火烘的。“你跟爹怎么说的?”
“怎么说?照实说啊。”
“……然后呢?”
“哪来那么多然后,你指着我们生吞活剥了你不成。”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滑,“娘亲,你也别跟儿子打哑谜,儿子心里明白做的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事,你们这么开明,倒叫儿子更渗得慌了。”
傅清姣端详他半晌,无异说完,仍继续切菜,切完一小把拢拢齐,放到碗里去,拎着化开的鱼出来清理肚腹,片鱼片。他闷头做这些事的神色正经又刻板,唇线笔直一条,不用看也知道跟谁学的。傅清姣心道养个孩子太懂事也不好,这回要换了夷则,必梗着脖子说我喜欢就喜欢了谁也别想阻止我。她看着无异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异儿,咱们家再有什么地位,也还是跟夏家那种家庭不一样。娘从来不在你面前提这个,但你本来非爹娘所出,若说古时候还在意个有没有后代传承血脉,到了咱们家这里,可是连这个问题都没有了。——娘这么说不是跟你生分,你懂得娘想说什么就好。”
无异摇摇头,“不是这些形式上的事。”他思忖了一会,像是每一句话都比平日艰难,“我更想知道,你们……你们有朝一日,有可能会接受师父吗?对你们来说,可能到目前为止仅仅是个能不能容忍的问题,然而对于我,他已经是我家庭中的一员了……”
“——娘知道你的意思。”
傅清姣站得饿,温了碗肉粥给自己填肚子,话也跟着绵里藏刀起来。“异儿,你心里纵千百个笃定,在爹娘这看来也还是世事无常。假如过几年你们两个还如现在这般,娘这边,白捡这么好一个儿子只有高兴的份,巴不得当他和你一样都是亲生呢。”
“娘只担心这个?”
“对。”
无异松下眼神,撇开嘴笑笑,“别说几年,就是十年二十年……”
“年轻人,别这么爱说嘴。”
“娘,你不知道。”无异调了酱汁腌上肉,“别人是别人,你儿子可是命该如此,没多少选择了。”
他话里话外假装无奈,实际上所有甜的软的,都揉在眼睛里,变成虹膜里的亮絮隐隐约约看不分明。傅清姣只管支使他继续做饭。
最后的鞭炮声炸开冬夜,安尼瓦尔和夏夷则前后脚裹得严严实实进来,正撞见刚刚脱下围裙的无异。无异十分惊喜,带着一身热烘烘的灶台气走过去对着他们又掐又捏。“嘿,我说娘亲怎么叫我做这么多,原来还有你们两张嘴。大厨我忙了一整天,还不谢谢我。”安尼瓦尔敏捷地躲过去了,遭殃的只有夷则。“乐兄,外面花灯甚是好看,你也出门走走,干嘛跟我们过不去。”夷则半恼地推开他。
“安尼瓦尔,快来帮我端元宵。”
傅清姣作为一个快乐的女主人,指挥着一群半大小伙子忙活,别提多得意。安尼瓦尔答应着脱下外套,一路走得驾轻就熟,看得无异啧啧称奇。夷则帮着摆好碗筷,末了问无异,“谢前辈呢?”哪还用他问,光看无异时不时往门口瞥一眼就知道了。
谢衣是约半个小时后进门的,见到屋里这样热闹,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无异拽着他到桌边坐下。乐绍成也开了电视往这边走,挨着傅清姣落座。环顾一圈见此情景,摆出一脸苦恼。
“哎呀,咱们这个家里怎么净是些男人。”他搂过傅清姣的肩膀,“只有夫人这么一枝花,夫人不要有了年轻人,忘了我这老头子。”
语毕,大家都笑了。傅清姣拗不过,瞪了他一眼,“晚辈面前,你也没个正形。”
四下自然是说了一会吉利话图高兴,太阳打南边出来,连夷则都跟着开起玩笑。胡乱碰几杯,一桌菜眼瞅着见了底,乐绍成连着夸赞无异手艺好,远胜过现在的大姑娘二姑娘。“那是,”无异交叉起胳膊,“我正寻思着以后有了那个闲情逸致,开个小馆子,光招待你们这些嘴刁的大领导,油水肯定肥。”
“哦?那为父过去蹭饭,你可不准收钱。”
“这个我说了不算,得看员工乐不乐意。”
父子俩对着消遣了一会,“说到这个,”傅清姣插进来,语气不露痕迹地一拐弯,“异儿,你不是打算年后去学校上班吗?”
“嗯,”谈到正经的,无异收敛神色,看了一眼谢衣,“都安排好了。”
傅清姣挺满意,又换一边。“安尼瓦尔和夷则呢?”
问到自己,之前还信誓旦旦说不想飘着了的安尼瓦尔有点讪讪,“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还是旧事。家乡新探测出了古遗迹,手续批下来了,正打算开始挖掘,就是地方比较奇特,需要经验。那些当官的想来想去,还是我。”
“我暂时不想听家里的去军队,所以跟狼王一块。”夏夷则侧过手,用筷子尾指指旁边,清清淡淡地补充。
“行,也没什么不好的。”乐绍成点点头,“现在的日子,过得心里舒坦比什么都重要。你们两个只是万万顾着安全,有功夫就回来看看。”
“一定。”安尼瓦尔郑重答应。
送走了他们,无异若有所思地在门口站了一会,烟花和灯不时跃上天空,映得眼中明明灭灭。身后有动静,无异回过头,看见谢衣披件大衣出来,“哦,是叫我进去洗碗么?”无异问。谢衣就笑,“怎么可能,你们家又不是没有下人。”
“自己过惯给忘了。”无异颇有点不好意思。
谢衣来到他旁边,不远不近地站着看放花,无异便忘记看花,只有看他。他的面上被花灯映得红红绿绿,倒是自己千百年前,想抓又抓不住的那个模样了。无异不知道那个自己是否也躲在什么地方看着,不过无妨。
他揣着手,复又正过身去。一天空的光辉里,十五的圆月是个模糊的影子。源源不绝的硝烟味往鼻子里窜。
“师父。”他说。
你已离去30题
作者注:先写了这个,然后把自己刀到了,写了《曾只》,然后《曾只》过去线还是刀,所以写了《踏长安》。
1、来不及告别
改天翻出什么宝贝偃甲再见面。
2、离开的时间
久到乐大偃师的名气差点超过谢大偃师。
3、遥不可及的距离
地上到月亮,忘川这边到那边。
4、改不掉的习惯
来,馋鸡,咱去静水湖溜一圈。
5、特别的日子
今天月亮又是圆的。
6、手心里剩下的温度
小鸟儿,你都被我攥热了。
7、望着你的方向
码头风大,多添衣裳。
8、空房间
师父和阿阮不在,房子归我。
9、褪色的照片
眼罩相机,发明者谢衣
——师父怎么不照自己?
10、与你有关的收集品
这些偃甲皇上想用就都拿去。
这几件不给。
11、差点说出口的话
别走。
12、碰到共同的朋友
为什么你叫谢衣哥哥?
我只能叫谢伯伯。
13、听闻你的近况
果然是一场梦。
14、想你的时候会微笑/流泪
是吗?不知道。
15、走过熟悉的街头
纪山上的机关该修修了。
16、换了电话号码
17、回到开始的地方
大晚上的,我不去看他们了。
师父你再多说几句话。
18、偶然的梦
花架下的师父。
19、人群中隐约有熟悉的声音
傻徒儿,你听错了吧。
20、讲给别人听
这是我徒弟。
22、幻想重逢
刚才两题果然不是真的。
23、无人回复的
你的主人不见了,快去找到他,然后留在他身边。
24、似曾相识的场景
“无异哥哥,这是什么啊?”
“这叫偃甲鸟.”
25、尝试你喜欢的东西
师父你喜欢什么?
26、学你的样子
“你要是喜欢,就把它送给你可好?”
“谢谢无异哥哥!”
27、十年
龙兵屿遣来使。
28、意外的发现
贡品中有偃甲炉的图纸。
29、当死亡断绝了一切可能
“皇上,此偃甲炉的制作,臣斗胆一试。”
30、假如你从未离去
“师父——炉子这么大,连金泥不够用啦!”
“乖孩子,自己找。”
[完]
One Comment Add you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