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谢]曾只在梦中(第十二~终章,含番外 · 孟春,附 · 你已离去30题)

章十五

天还亮着,能见度不错。
一个人谨慎地维持着急行军的步伐,短刀能够以最快速度割开纠缠的茎秆,但要小心从植物伤口处渗出的汁液有毒。无异保持大脑活跃,因为这样,身体的疲累往往就不会席卷整个神志,跟着安尼瓦尔跑马拉松越过荒野时,他就是这么做的。
所幸他要想的事一点都不少。
当时谢衣还是目送他出来。谢衣或许感觉受伤,却并未挑明。他永远不会真的强迫他人,一旦与人意见相左,谢衣就把关于那个话题的部分划作禁区。无异虽然渐渐看出他的处理方式,却无从猜测是否因为他连前世算在一块唯一一次在他人面前努力争取自己的建议,即换来和沈夜那个结局,才令谢衣变成这样——要么容忍,要么不容忍也不说。
但谢衣最后还是松口了,或许因为对面是无异。
“其实我可以跟你一起。”
看上去谢衣完全不指望无异会赞同。
无异猜想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他摇摇头,“师父要准备晚上的战斗,跟我跑这一遭那是无谓的体力浪费。”
“或许是浪费,但不是无谓。”
“只是去报个信而已。”
“你以为路有多远。”
“一个人的部分只用走9公里多一点,就算是业余的一个半小时内也解决了。”
“我不是说体力上的。我是说如果你被砺罂本体伏击,你手无寸铁。”
“那再好不过。”无异耸耸肩,“省得你们去跟他硬碰硬。等我把求救的信号发出去,任何一方都会走直线在40分钟内赶来——遑论馋鸡苏醒的情况。跟他周旋拖拖时间的实力我还是有的,老朋友相见,定有许多旧要叙啊。”
“……怎么周旋,说来听听。”
“他们在天上,我在草丛中,谁逃起来比较方便?如果规模太大,那么我不用等到那时再逃,你们在它们飞过去前就能看见。”
他简直在谢衣面前进行一场准备好的演讲,说得头头是道。随后谢衣也发现了这一点。
“你早就预备了这些说辞来对付我?”他盯着他问。
无异抓抓头发,假装自己很无辜。
“怎么可能,我也是刚才才被发配去搬救兵……我不是原本还想让师父去吗。”
以晚一分钟多一分钟危险为借口,在谢衣表明他不再信任这些理由之前,无异急匆匆但笑盈盈地跟谢衣告别。“别担心,师父,我一定光速回来。”他信誓旦旦地说,并展颜。无异心想他恐怕在利用谢衣对他没办法这一点,虽然于情于理,他都知道自己这次的表演并不算成功。
骗不过谢衣的事实却让无异感到宽慰。
因此他现在一个人在原野中,和那些巨大的植物作斗争。没计算自己走了多久,无异只是反复用指南针确认再确认方向。头顶从耀眼阳光换成晚霞。十分和平,他们计划中的诸多风险都没有出现,反倒是从没预料过的、孤身一人的恐慌时不时隐隐约约地泛上来。天空的边缘是山,山的边缘是海一样的木浪,从那个岩石色的窄小分界线向上向下统统望不到尽头,他被两扇巨大的、完整的壳子夹在中央。这跟马拉松不一样,身前身后统统没有人——克服恐惧的办法只有继续走下去。
无异跟谢衣保证过了。
但愿谢衣不会真的怪他。但愿他回去的时候,一切行将结束,最终能够好好解释给谢衣听。或者他不需解释,只要继续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地在谢衣跟前一站,谢衣就拿他再没有办法了。
无异只能指望这个。
他模糊地记得馋鸡带他们来的时候的地貌。如果方向没有错,他在回去的路上应该会通过那个状似坟墓的山窝。此刻无异难得希望那股甜味还在,能供他循着走过去,这样剩下的就只有举步可达的距离。不过这听上去跟狗似的,无异忍不住嘲笑自己。
他的小腿肌肉传来酸痛,窜上大腿,渐渐而缓慢地灌入了铅,使得每一步有一种熟悉的艰难。无异尚算有经验,极点难免偶尔会出现,只能忍着,扛过去,如果擅自停下来休息,后面只会越来越泄气。
“无异,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显得这么着急。”谢衣的问题在他背后穷追不舍。
“因为我想快点解决。”无异继续扯着。
谢衣太了解他了,清楚他没说实话。
实际上,无异真的在脑中计划了无数成型的方案,他现在正在重新组合和设计这些方案打发行军的时间。如果遇见杂鱼怎么办;遇见一群杂鱼怎么办;遇见砺罂怎么办;遇见砺罂以及一群杂鱼又该怎么从老天那讨点运气。他不是一无是处,而是真的计划过了,计划到宁愿希望来点杂鱼好让他能一展身手的程度。一刻钟又一刻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出现,无异甚至有点失望。面前的景色是重复的,重复的,重复到连需要停下来清理路线的情况都越来越少,他就只是机械地交替着步伐而已。
到这个时候,对时间的感觉已经快要离他而去,他不得不开始急躁为什么这一座山还不到边缘,怀疑是否自己在不断地绕行与转弯中方向出了偏差,尽管这很可能是独自行军所带来的必然的心理作用——他也是这么说服自己,但收效甚微。在无异手上,手机早就很难使用,任何电子导航设备都无法识别这一块孤立的陆上岛屿,所有地图均依托于纸面,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记录出发地并跟踪着他步伐相对位置的记录仪。无异看了一眼液晶屏幕——明明是正确的。
现在他盯着这东西前进了,否则无法阻止自己的恐慌。无异有些后悔跟着馋鸡乱跑之前没有记录他们本来的地点。
但不会差太远。他数着直线距离那里小数点后一位在缓慢地升高,就像那是这旅途中唯一的乐趣一般。因为无法测算目的地的具体位置所以没有倒计数给他做安慰,不过没关系,只要那在这一条直线上,而他依然能模糊回忆起早上来时的路线就行。这是个无异下的赌注,他必须赢。他不是为了赢给谢衣看的,而是为了赢下他跟谢衣那个模糊的未来。
他是这样入神地想着,以至于完全忽略了面前的景象,无异花了平常三倍的时间才听见不远的地方有异样响动。
立刻收住脚步,他停了下来,哪怕这代表着再次出发会变得艰难。
直到此时,无异才听见自己抗议着、几乎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是如此疲倦而不得不用这种几乎带来疼痛的方式压榨他全身所需的血液。他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的体力一直在流失,为了让它镇定下去喝了一小口水,又不敢喝得太急令体液浓度稀释过快,增加心脏负担,只是缓慢而磨人地做这件事。与此同时,他的脸上因为回流的血液而燥热。无异很难分辨停下他的是什么声音,意味着什么,只得先把子弹上膛,枪柄紧握在手中。
慢慢他识别出了——是有人在说话。
“少爷,咱们走出太远了,快回去吧,老爷和夫人要着急的。您看这天色,万一碰上那些妖魔鬼怪可怎么办呀。”
这个声音他没听过。
“你懂什么,”另一个声音命令地打断他,“只管跟着走就是。”
“哎哟,少爷,您到底是要干什么?找乐少爷他们的话,咱们完全可以跟那个新疆人一块行动……”
“告诉你又有什么帮助?”这是夏夷则在自言自语,“我是听着声音来的,不远,可能快到了。”
无异抬头确认了一下,看到三个身影,随后那股恐慌终于在此时被冲淡。他放下枪,自原野中站起来,露出腰以上的身体,夏夷则正在不远处带着两个跟班东张西望。安尼瓦尔被叫成新疆人让无异哑然失笑。
“夷则。”他挥挥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夷则的身体显然是震动了一瞬,转过来时,脸上的神色是写满不可思议的。
“哎呀,还真是乐少爷。”
“少爷,咱们赶快通知回去。”
跟班反应快,忙不迭地张罗,而夷则一直愣在原地,直勾勾地盯着他。无异冲他勉强做了个鬼脸。
“怎么了,看见我跟看见鬼似的?”
花了些功夫,夏夷则才得以开口,而一开口就是劈头盖脸地问。
“你这一天到底去哪了?你师父呢?——不对,你怎么全身都是汗?你跑过来的吗?从哪?”
“……”
“——对不起,我重新问,你一个一个回答。”
“不用。……说来话长;他很好;我跑过来的;有急事。无论那些人在做什么,现在能带我跟大部队会合吗?”
夏夷则点点头,“你还能走?”
“没问题。”
“总之先休息一下,我让他们联系狼王。”最后夏夷则这么提议,转向后面两个人。“你们,快去快回。”
遇到同伴的安心感使得无异顷刻不想再思考了。他任凭夷则决定,找块石头让自己坐了下来。此时,晚霞和奇花异草看上去都比方才可爱了百倍,在迟钝袭来的疲倦中,无异不得不笑自己太沉不住心。
他几乎马上想起谢衣。师父,我没事,安全到达,一切都会解决的。他想立刻就告诉他这些话。但还要一阵子。
如果安尼瓦尔能飞,他就会飞着来到无异面前,无异这么确信,所以当他大步流星地赶过来时,无异只好看着他傻乐。“笑什么笑。”安尼瓦尔在他肩膀上砸了一拳,“知道我早上一回来看见你们俩都没影了,不管是等还是找全找不到,是什么心情?”
“我错了。”无异举双手乖乖道歉。
“谢先生呢?”
“我这就说。”
无异不花时间寒暄,剔除了多余信息和闲杂人等,把音量限制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他的哥哥其实真的对复杂的筹谋和过度的脑力运动毫无兴趣,“我带着人去扫荡那些杂鱼,对吧?反正这样对那些官老爷也算有了交代。”
无异赞同,“正是如此。我只是想让老哥你知道背后在发生什么,但实际上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那么,看来你是想最好不要耽搁?”
“对,取得夏伯伯还有老爹的许可之后立刻出发。”
夏夷则不无担心地看着他,“你刚才走了这么久,没问题吗?”
“回去的路永远比过来的时候容易两倍。”无异拥有少见的好信心,“夷则,你不习惯走路,别去了,和父母留在这里等我们吧。”
“你就这么打发我,乐兄?”
“弟弟,你是不是忘了。”安尼瓦尔提醒他,“虽然装不下全部人,但我们还是有几辆车的。”
“啊。”
无异一拍脑门。在这现代社会的孤岛中呆久了,差点忘记了还有车子的存在。“我还按步行来回计算的,怎么这么蠢呢。那太好了,这样我们到了那边还有准备时间。”
“我倒是比较担心你们怎么敷衍那些老头子。”
“这个。”无异对着安尼瓦尔嬉笑着拉过夏夷则的肩膀,“就要靠未来的国家栋梁了。夷则,你真想去的话就帮我这个小忙如何?”
夏夷则从鼻子里低低地“哼”了一声。“我去不去还由不得我决定,反倒成了筹码?”
“好啦,算我求你……”
对这件事的始末,无异始终没有对他刻意隐瞒,能对安尼瓦尔说的几乎也都能对夷则说,他信任他。不同于谢衣身边暗潮涌动的那几个人,他真正的兄弟都在这里。而夏夷则也不怎么意外地,对这一遭闲事比他看上去要热心许多,无异就猜他会的。他紧了紧衣领,稍微走在无异前面半步。“算你赢了,乐兄,告诉我怎么做。”他不咸不淡地问。
无异于是跟在他后面,尽管如此,他只是听着在这一路的末尾夏夷则编了如此这般一套说辞,然后在自己父亲跟前把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解释的有理有据,仿佛那些心魔真的只是有人做了失控的动物实验——它们能用枪解决,始作俑者也自身难保。夏炎也不知道真信还是假信,其实对他们这些只需对上有所交代的人来说,只要事件平息,领了头功,怎样都好。
夏炎不愿儿子以身犯险,乐绍成也是这个意思。“我会躲在大家背后的。”无异这么不厚道地保证,并且指出只要有所提防,对方的作战强度不值一提。乐绍成显然怀疑最后这一点。
“二位长辈巴不得狼王带着我们的将领把事情解决了就得了,是这样吧?”夏夷则不无讽刺地抱起胳膊,他对着自己的父亲是真的不客气。“事实上,我和乐兄都这个年纪了,去哪不去哪本来便具有选择的自由。”
“夷则,你别添乱。”无异假装生气地打断他。“老爹,你看我一天没人影,其实就是刚从那地方回来的。该怎么进去也都是我做计划,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你竟然背着我去了那里?”
“怎么能说背着,我也是凑巧,因为某些原因……一不小心掉进贼窝里去了嘛。老爹你瞧,”他举起双手比划着,“我不是好好的?完美无缺。”
他并不是完美无缺,只是被谢衣割伤的伤口藏进了袖子,虽然那是无异自找的。
这下乐绍成似乎缺少理由来反驳他,只好转火向夏夷则,“你是野地里跑大的,夷则可不是,你们俩就这么过去……”
“嗯,我本来也不同意夷则过去……”无异看了夷则一眼,被夷则凌厉地瞪了回去,至少无异利用文字游戏让自己取得了许可,“不过夷则这回帮了我很多忙,他脑子好使呀,我们两个在一起还能相互照顾。”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夷则必须留在安全的地方,你最好也一起。”
夏炎这样讲,几乎毫无商量的可能。
无异想起来之前夷则曾问过他,如果攻坚死活攻不下来要不要硬来。无异当时说他老爹最受不了红脸白脸唱双簧,现在与他预计的一样,当爹的终究拗不过儿子。但夏夷则那边就完全不同。“父亲,”夏夷则单纯地眯起眼睛,“你准备怎么美言我?”
“……你说什么?”
“你不是打算让我在陆叔的手下混一阵吗,需要些料省得我被嚼舌头吧?什么样的料?跟着你们端掉这个疑案,但只是躲在连补给都够不上的后方?”
夏炎也跟着板起脸,这对父子在此时是一模一样的:“你很聪明,但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什么。”
乐绍成在一旁看不下去,无奈加入到了劝说中,仍带着威严地,“老夏,我们出来的时候比他们还小,对面都是活人,那些毒枭下手一个比一个狠,不也没什么事。你不能老把夷则关在屋里啊。”
他把情势扭转到让夏炎难以适应。抓紧机会,乐绍成对无异使了个眼色,叫他赶紧带夷则出去。无异吐吐舌头,读懂了老爹的眼神。逃出门时,他看见夏夷则的脸色绝不比夏炎好。他很少过问这两个人的关系为什么如此恶劣,大约都带着遗传自同样血液的年少气性。“我老爹会拿下的,”无异试着安慰他,拍拍夷则的后脑勺。
夷则的意思早已很明显了,即使得不到父亲的同意,他也还是会去,他就是这种背上长着刺却只刺亲近的人的类型。在这一次,他还做他的温润公子,那个姿态却给外人仰望,暗地里比从前更执着。“我没事,我是在生他的气,但事实不会改变,我们现在直接出发就是了。”夏夷则干巴巴地回答。
“也好。”
想到他离谢衣他们所在的地方只剩下10分钟坐在车里的路了,无异难免还有点雀跃,但愿那边还一切照常。安尼瓦尔开车过来,他们在两辆开路的车子后面,安全的位置。“对了,我还没问你。”无异拉开车门时对夷则问道,“怎么忽然非要去不可?”
“我想看着这件事解决。”夏夷则显然有些口不对心。
“夷则,你难道是,”无异皱着眉问,“有什么要查的东西吗?”
“说实话,我不知道。”
他摇摇头,那个意思就是也许有。无异不再问,给自己绑上安全带。安尼瓦尔开车,他指挥,虽然路线已经大致输入进去。确实在有车的情况下,问题总归不会太大,有挫折也能把损失降到最低。无异陷在一点都不舒服的座椅里,觉得自己呼吸的空气好久都没这么轻松了。
一时之间疲劳席卷上来,他甚至眯起眼睛以为得到一刻暂时的放松。第三次经过那个山窝中的荒地,他盯着自己手腕上血液凝固了的浅浅刀痕,明明清早还在疼痛,现在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也许它留下疤,将能无时无刻提醒无异发生过的事。这绝不是什么坏的,他很愿意。当他不在谢衣身边时,他总是觉得在与谢衣共同发生的一切都是独立的、不在这个世界里。因为他只能单独对待谢衣,有谢衣和没有谢衣的世界,只看着谢衣的世界和因为没有谢衣而看到所有人的世界——他毕竟是陷进去了。
但愿一切都那么容易,他总能这样无条件地继续下去。
前面两辆车子的屁股忽然像是想要躲开什么东西似的扭动了一下,“冷静点。”安尼瓦尔打方向盘避开刺耳的刹车声,超到前面,对着通话器不无责备地命令。接下来他们看到了原因——前车撞倒了人,大约是从缝隙中跑出来的发疯的村民,而且不止一个。他们失去神志地奔跑,眼神没有焦点。有一个眼看就要扑上他们的车。——安尼瓦尔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无异花了一秒才清醒,“……偏偏挑这个时候。”
“怎么办?”安尼瓦尔征求无异的意见。
救人,不一定能救回来;视而不见就是放任,形同杀人。
“救。”无异最后咬牙说。
“那我安排下去,我们一半人继续往前开,剩下的控制局面,一会来接他们。本来大部队就还在后面。”安尼瓦尔判断。
“这样好吗?”
“……弟弟,你没好心到想要确认他们平安再走吧?再说这些人的脑子已经不清楚了,我怀疑只有你说的那个什么沈夜懂得怎么解决,眼下也只能捆起来扔在一起。”
“我只是在想如果是师父他会怎么做……”
无异不确定地看着窗外的景象,那是不会发生在现实中的,或者发生也立刻会被抹去的,人最本源,最不像人的形态。他实在无法撒手不管。
安尼瓦尔叹了口气,把车熄掉火。
“夏家小子,你留在车上。”他沉声命令。
夷则没吭声,用沉默代表同意。
无异感谢安尼瓦尔顺着他,实际上正如他说的一样,除了他自己的意愿,没有什么客观理由能让无异留在这。这些人曾是谢衣的子民。当谢衣身居破军祭司的高位,本身就背上了这一身的责任。普通人信誓旦旦所讲的“自由”与“毫无关联”在谢衣身上不起作用。假如谢衣在这里,他必定放下一切来救人——那就是谢衣,也是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猎杀砺罂,而是消除它带来的后果。
无异这么认为。
他毫不犹豫地跳下车,试着唤醒离他最近、差点撞上车头的那一个已然辨不出面目的人,被对方挥来的手爪直接挠破了脸颊,并挥去一阵随后醒目起来的刺痛。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抽出身上的绳索先按住了对方的双手,一股大力拽着无异跌到了地上,很快演变成他处于对方身下的局面,近到他能看清楚陌生人唇边的口水,沾满尘土的花白头发。他当作没看见。
无异顶多是不忍心,但他的力气还是略胜一筹。“乐少爷,要帮忙吗?”有人喊他,他大力挣开陌生人的钳制,反过身扭住对方的胳膊,压着膝盖将双手牢牢捆在一起,随后是腿与胸膛,用行动表示他搞得定。他们把挣扎不止的村民固定在周围的树上,叫后续部队带上镇定药物,留下一些人看守,比预想的时间要短。无异制服了数人,相对于疲倦和疼痛,至少有满足撑着他。
有人晕了过去,也有人狂躁地靠着树干扭动,直到擦破后背的衣服。看着那些精神的囚犯,留下的士兵都一脸紧张,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异样。
再回到车上时,无异一抬头从遮阳板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浑然缭乱的形容。他来到大营时本身已经带着满头大汗,此刻跟许多人搏斗,在地上滚了几遭,立刻花成崭新的模样。安尼瓦尔没比他好到哪里去,甚至是更加混不吝的。夏夷则在他们俩之间看了看,随后决定不再评价。新的头车补充到前方开路,安尼瓦尔也不多说,继续进行中断的计划,就好像之前不过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小插曲。
“你预备怎么处理那些人?”夷则在后排问。
“先让他们睡。”无异支着半边脸颊,“等结束了……问问沈夜。”
“如果没有解决办法呢?”
无异记得沈夜也要了一些救不回来的人的命,虽然那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到时候再说吧,其实也不需要我一人决定。”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无异现在其实有些迫不及待了,哪怕他已经十分疲倦,需要个快速而高效的休息,而安尼瓦尔开得飞快。等到无异看见谢衣和瞳站在院子里,他还没感性到以为过去了半个世纪,却也不自觉紧了紧自己的喉咙。
谢衣显然直接捕捉到了他们的车,他的神色是很难形容的。
无异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乐呵呵地小跑了两步,站在谢衣跟前,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够轻松而不是热切的,“师父,瞧,我说我没事吧?”他冲着谢衣吹牛。
谢衣试图板住表情,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他的徒弟灰头土脸不说,半张脸上还被抓了一道子,破了相,看着风尘仆仆。“你管这叫没事?”谢衣不无责怪地问,虽然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无可奈何。“奔波在外,小磕小碰难免呀。”无异挺认真地解释,“我带来了老哥、夷则,还有车,大部队大概一个小时后能到齐。应该还是我们先潜入进去,免得惊动砺罂?”
“嗯。”谢衣向屋子里面看了一眼,“馋鸡差不多快恢复过来了,难为它为了我们这么辛苦。现在天还没黑,可以再等等。”
“师父就尽情差遣那笨鸟吧。它往后可就只光吃不干,养尊处优了。”
谢衣莞尔,“也对。”
“谢先生,”安尼瓦尔插进这不过相隔数小时的重逢,“打扰你们说话,但我需要具体的路线和指挥。”
“你跟我来。”瞳替谢衣回答他,又看看夷则,“这位是?”
无异猜他大约知道,夷则与他也曾算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往昔不代表今天。“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兄弟,夏夷则,他脑子很好用的,虽然我更希望他在安全的地方。”
瞳点点头,无异的意思已经透过这句话表达得很清楚。“那夏公子也一起。”他简单地这么结论。
“好。”对面露出些许警惕,然而答应了。
不知为何夏夷则在瞳面前显得有些气短,大约他们在某些奇怪的地方有隐约的相似之处,而在那方面,瞳又是个熟练的老前辈。这只是无异模糊的感觉。那三个人进了屋子,应是之前瞳陪谢衣等在这里罢了。没过多一会无异又和谢衣在一个相对单独的场景里面面相觑,想不出从何开口。“你等等,”谢衣叹口气,“我去打个水来。”
“这种粗活给我就好。”无异忙不迭地跟在他后面,走到水井,抢先放下木桶。谢衣也便不再争,放任他去做。
把水桶提上来,落在地上,无异才渐渐发现这水不是谢衣自己用的。他的脸颊被一双手指不软不硬地卡住了,扳正到谢衣面前,两个温热的触点。谢衣之后用毛巾蘸了冷水擦他的脸,“站好。”他这么说,绕着伤口沾走泥土和黑印子。
在湿气中无异眨眨眼睛,一点血液滚上他的脸颊,他只得站着一动不动。在仅限眼眶的范围中,谢衣的面容对他来说已经极为熟悉,但仍每一寸都令他调动着自制力才能够对视。而谢衣是坦然的、不带私心的。“你遇到了什么吗?”谢衣擦过他耳后的几道擦伤,问。
无异吞咽了一次。
“有些发疯的人,应该是受到砺罂的影响,从山里跑出来,差点撞到我们的车上。”他实话实说,“为了救他们,我耽搁了一会,不然可以更早回来见师父。”
“这些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嗯。”
“做得好。”谢衣淡淡地称赞了一句,语调中却听不出更多,“他们的症状……”
“神志几乎全失。”无异的下巴动动,“我尽量让他们安静下来,更多的得你们亲自去看。”
“……想来也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顺着脖颈下方一点干涸的血液,谢衣摸到了衣领内侧。如果放着身体上的划伤不管是能避免尴尬,但未免太舍本逐末,而且不符合谢衣自己的准则,所以他一只手解开那个领子。无异吃了一惊,血液聚集在皮肤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喉咙发紧。“别动。”谢衣不太自然地命令。
无异希望他停下吗?肯定不是。但他还是下意识开口了,“师父,其实不碍事,无关紧要的……”
谢衣偏偏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停手,甚至于当无异口是心非地想要推开他,他更不能遂无异所言。
“你紧张什么?”
“这……当然会紧张啊。”
无异就差跺脚,他很委屈,他已经明目张胆地表达了他的意思,所以没有假装一切和平、毫无距离的余地。事实上无论是精神还是外表,当谢衣的手隔着凉毛巾停在他胸膛上,他都不能再做堂堂正正的表演,而被自己脸上的热度出卖一切。往常他撒娇说师父欺负他也可,但此刻若是这么做,也太不光明磊落了些。谢衣最终还是准备放过他。
“也罢。”谢衣长吁一口气,“这里也没有干净衣服给你换。”
“其实刚才我回去带了一些以备不时之需……”无异小声嘟囔,“师父的,呃,也拿了,万一用得上。”
“是么。”谢衣重新看着他,“那你自己先换上吧,别有什么脏东西碰到伤口。虽然你说得对,确实都是小事……”
“好。”无异忙不迭地回答。
“无异?”
“嗯?”
“……算了。没什么,你去吧,抓紧这会休息一下。”谢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无异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自己脸上好清醒一些,他整个人便湿透了,一些混沌的雾气也随之被浇灭。无异责怪这数天以来的自己因为一时冲动终于把问题推过了一条回不来的河。看样子谢衣与他统统都意识到了与过去的分别,以至于所有本可小心谨慎畅所欲言的部分,都在暴露本心之后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欲言又止。没关系,他自嘲,他得继续努力。也许等到万事大吉那一天,他就又攒满了冲动,能将谢衣箍在怀中不准他拒绝。
无异准备事先骂一骂到那一天的自己鲁莽又武断,但他是真这样期待着。前因后果已经无关紧要了,他们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也多少有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成分,只怪自己又有何用。无异抬起脸来冲谢衣笑笑,答应了他的师父所说的话,他看见谢衣的眼神也略显温吞和刚硬地在闪烁着。
他真想现在就过去对着所有人宣告这个人是我的。
这是一个愿景。不论无异是否质疑自己思虑过度,他终究还是得有点耐心。

章十六

空气中弥散着轻微的硫磺气味。
坐在馋鸡背上,无异利用最后这点空余时间跑着神。当整个地方与常识格格不入,而又契合了他那个不为多数人知的、迷幻的过去,这里就变成一个奇怪的故乡。他预感这是他今生将最后一次与那个过去相遇,自此过后,该告别的均已告别,该大白的也早就大白,反倒预示着无异可以写个句号,而那个左右正确的自己将不必时常出现了,相见不如怀念。还能继续的唯有他与谢衣接下去的日子,崭新的故事。
他已经亲眼见过了疯狂的村民的模样,沧溟带来的信息至少在最初是真实的:他们的降落点前方出现了因气候潮湿腐蚀坍塌而形成的新入口。就在此时此刻,再晚一定会被砺罂发现然后迅速填埋。
“所以你抓紧的是这个时间?这没什么可隐瞒的。”谢衣端详着秘道皱起眉。
它还解释了另外一个不算谜的谜,就是那些逃出去差点撞上他们的村民很可能来自砺罂的老巢里面,他们利用了相同的破口进出。顺着地道往里摸的无异看见另外零散的人,幸好身上备用了足够的绳索和武器,以及经验。一旦有人想要纠缠,他们还有能对付的办法。
瞳看了无异一眼。
无异始终没说话,眼前的走廊是黑暗而低垂的,杂草丛生,仿佛能穿透石头直接生长入建筑里面。他们所处的地方就像是一个砺罂给自己建的坟墓。越来越浓烈的霉味令无异不安,而必须强打起精神。他的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以至于麻木地低头,凹凸不平的石头地面上,撞见人形、衣服皱皱巴巴地滚在身上带着余温的——尸体。
瞳路过时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无异便在原地转过头,调整呼吸,然后跟在瞳背后继续向前。他刚才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过于软弱,过去的乐无异指不定目睹过多少次如夜晚的朗德寨一般的形容,可没有退缩。也许那时他也同样忐忑,只是没摆在面上。按理说他们的行动在仅策万全的人眼中看来一定充满莽撞,甚至动机不够充分。无异管不了这许多,现在的他就是最初的他,即便面对谢衣,也从来没有真的改变。
变得只有他察觉或没察觉,而意志始终仅有那一点执着的部分,过去跟随到现在。当太阳再次升起,他可以信誓旦旦地在自己和谢衣之间找一条平稳的路,不问故乡与归处,只是一同走,一直。
或许他现在已经走在这条路上,谢衣就在他身旁。
他们脸色大约一样,甚至出于对族人无法遏止的责任感,谢衣才是更需要理智的那一方。面前的景象改换了形状不断降临冲击,无异看见一个豁然开朗的大厅,用木结构临时搭建而四处漏出外面的光,因此令人稍感安心。但厅中排列满笼子,有的锁头脱开了,或被挣开了,有的没有。笼中与其说是囚犯,不如说是饵食。
村民。从这片原龙兵屿的地方四处引诱而来的,最适合砺罂记忆中的食物。大部分人在笼子中呈现出精神被蚕食后一种最原始的兽性,伏地,啃咬,吞噬,或者性。一对男女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一起,像猴子一般无法关闭一旦被打开的开关,他们欣喜地探索,忘情地继续,已经没有情绪。
一些心魔时不时在其中游荡着,吞噬这些明明即将被榨干的食粮。它们或许无法理解主人的爱好而早已厌倦这味道,嗅到空气中有新鲜精神的气味,而跃跃欲试地向着无异他们飘来。相比于这里的人,妖魔鬼怪已经不再可怕。再没什么比自己的族类变成别种模样更可怖了——因为他们与自己相同,不同的只有命运。在扭曲的力量面前,人与人是真正平等的,受到奴役的平等。
谢衣脸色平静地举起手臂,无异没有数他开了多少枪,只看见伴随每一次枪声,都有至少一只心魔哀嚎着散去,有时是两只。但是他对此景象已然麻木。杀死这些生物不再给无异带来任何安心感,不能给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只要那些人还在周围。
“瞳,你上次来的时候是从哪进的?”谢衣问。
“当然是正门。”瞳露出复杂的表情,“我没看到这幅光景,而且那条路上的敌人……差不多被他打掉了。”
他提及沈夜时总是用“他”。
“我们没那么多子弹从正面突入,”谢衣仍然不看地上的景象而只是叙述,“这里离砺罂的房间不远,现在潜入吗?”
“可以是可以。”瞳又冷又粘地说,“但是谢衣,我想你需要先冷静一下。”
无异便回头。他的师父看上去与平时毫无二致,但是无异足够了解,那里面究竟有什么区别——他从来没看见过谢衣主动举枪发出那么多枚子弹,谢衣总是除非逼不得已,否则尽量寻求和平的手段解决——一瞬间无异难以想象在那双忽然之间变得像碎玻璃一般坚硬磨人的眸子背后,谢衣究竟酝酿着多少怒火。他也顾不得瞳在身旁,何况瞳一向是不屑于说多余的话的。无异转过身去想要令他的师父平息——尽管那听上去像是不自量力。
“我去探个路。”瞳事不关己一般地在无异背后说,“如果十分钟后我还没有回来,要继续还是要离开,你们都随意。”
无异很吃惊,“大家在一起不是更安全吗?”
“策略上来说,总得有人去看看前面有什么。”
“我以为……起初你还怀疑这个计划。”
“不,”瞳很冷淡,“现在我不怀疑它了。”虽然这是说,还是怀疑过。
无异和他对了表,他希望只是公事意味的,瞳看上去对自己有自信,不是盲目的那一种,而是事情到了他这里仿佛真的能够得到解决的一种。伴随着他暂时离去,地面上仍然传来源源不断的声音。那是人发出的,又是人所不愿意承认的。他们走了捷径,却必须面对更多的,毫无心理准备的冲击。无异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坚强。
死尸能令他动摇,现在这个却不真正有效,因为有更重要的。
他挨近一点,拨去谢衣脸颊两侧的头发,双手合在谢衣的耳朵上,将它们盖住,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声音用自己的手背挡在外面了。他现在能听见谢衣的呼吸确实不够平顺,那个一向心若明镜、静如止水的他的师父,竟然会有这样的表情。抑或者表情本身从来没有变化,可无异擅自在解读其中的内容。谢衣在离他极近的地方垂下眼睫。“无异,我没事。”他轻声说,无异摇摇头。
“师父,你面前是我,不是别人。”
谢衣闭上眼,“你放我静一会便好。”
无异犹豫,手仍没松开。
如果对面是夷则,或者哪个与他一般大的笨蛋,他自有许多话可以说。谢衣却是不一样的,那个弟子的身份忽然出来警告着无异,让他把手放下,退开,他执拗地跟那个声音抗衡着,却也没有继续向前,就这么卡在正中间。大约察觉到脸上不稳定的力量虚浮起来,谢衣重新抬起眼皮时虹膜中便多了几分平静,“你又想哪去了?”他问。
无异见他好了,终于迟迟放下手。
“不……没什么。”
“没什么?”
“我也是跟师父学的。”
不知从哪,无异冒出这么一句,语速忽然稍快,浑然把他们在哪里忘在脑后了,“‘我没事’,‘我知道’,‘没什么’,‘别担心’。”
他列举着。
谢衣看着他,惊讶地愣了一会。
“当然啦,我没有资格,我小嘛。”无异有些嘟囔地,“呃……师父,你别哄我,不然我就真的输了。”
谢衣避过他的直视,“这很重要?”
“当然。”
随后无异的声音轻了下去,“瞧,就算我花上一辈子,也永远差师父这么多岁。那真是绝没有可能追上的。这才是大家说‘努力也没有用’的差距呢。”
“无异,”谢衣念他的名字时总像带着轻微的责怪,“我只希望你过得单纯快乐。”
“那很容易,我老爹和娘亲也这么想,他们巴不得我是个有傻福的傻人。”无异歪过头,“可我希望师父……”
谢衣盯着他。
“……算了,以后再说。”
他打马虎转过身去。
“啊?”
“——假如师父有不再跟我说‘我没事’那一天……”
无异后悔了,把话又说掉一半。
当瞳与方才相比显得极为疲倦的身影从大厅另一端出现的时候,无异决定闭上嘴。那也得谢衣愿意才行,他这么自我安慰,顿时又觉得感情这档子事,比他以为的麻烦千倍。
“到那一天,”谢衣稍微踌躇地瞥了他一寸,“我何必问你。”
他的声音收在这里,不算有也不算无的余地。无异的眼睛不得不选择要放在走来的瞳身上还是谢衣身上。他看见谢衣一如往常地扶了瞳一把。“你用眼睛了?”他问瞳,“很严重么?”
“不。”瞳含混地回答,“方便走路罢了。我看见砺罂了——是他的话。”
“……是么,我们这就过去,一了百了。”
“最好不要看那个景象,谢衣。你……有个心理准备。”
“怎么了?”
“他在进食,而且是毁灭性的。我怀疑我们三个人能不能对付他。”
“——没关系。”始终沉默的无异率先迈出一步,“也许他只是表面上很唬人。”
瞳剩下的那一只眼睛露出奇怪的神色,“你不像有那种特别鲁莽的信心的人?”
无异低下头,“那要去了才知道。”
这一次他一马当先。瞳最终没有问他,而是跟了上去。谢衣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沉下脸。一路上不少奇形怪状的石头应该是瞳的作品,无异对路不熟,瞳还不时纠正。后来就不需要了,因为一种类似共振的声音从同个地方源源不断地传出来,渐渐变响。无异知道自己在接近。
那扇门很隐蔽,结构位置上也无甚特别,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谁也想不出他会在这里。透过门缝,浓郁的黑色影子渗透了整个屋子,那是他一个人的巢穴与天地——的确如此。
地面上有人型的干枯物体,而砺罂比无异记忆中巨大许多。
他是在……吸食。
这样说也不甚准确。一具新鲜的身体在那些黑色雾气的攫取中渐渐变得干瘪,最后轰然倒塌,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新的一具补上来。这个景象非常……奇幻。
无异下意识回头,最受震动的确实是谢衣。
“他没这么……”
谢衣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
如果他的族人遭受千刀万剐,他一定心如刀割。谢衣不应该忍受这种景象,无异假装换个地方站实则挡在他眼前。
“谁知道呢,如果他一直就这样连肉体也吸食的话。”瞳说,压着眉毛推开门。
出乎意料的是,他对着里面上来就打招呼。“嘿,还认识我么。”
那不像平时的瞳,在此地却也合适。无异——不得不说——被瞳这个举动稍稍吓了一跳。至少这符合他的计划,他按紧枪柄。散开的黑气被他们惊动了,逐渐围着核心聚在一起,胶成巨大的人形。人形还未及现出轮廓便发出嘶嘶的声音。
“……哎呀,有点眼熟嘛,这莫非是瞳大人……”
那黑影的声音摩擦在喉咙里一般,带着酒足饭饱的嘶哑,回音和干尸的气味混到一处,需要调动全身的毅力才能抑制住这反胃感。
“呵,别来无恙。”
“沈夜呢……他在何处……”砺罂好像舔了舔嘴唇,“——尝尝他的味道啊……呵呵……还没尝到过,真是一大憾事……”
“你不知道?他都快端了你的老窝,你却不知道他在哪?”
“……沈夜……他肯现身,我才求之不得呢……来呀……”
砺罂不依不饶,向前飘了飘。
瞳露出轻蔑笑容,那个笑容甚至是带着愤怒的,无异看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很坚决。——连谢衣也没阻止他,谢衣比他聪明百倍。“砺罂,你认识我么?”无异代替瞳问。
砺罂根本不听他说话。
无异叹了口气,“看来没悬念了。”
他的一点破枪法是跟安尼瓦尔学的,这么近大约够用。他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是,那个抬起枪的姿势跟谢衣十分相似。巨响过后,无异的手上落满看不见的火药屑。而“砺罂”花了许多时间静默地融化进四周,留下许多不知是何物的粉状残骸,无异再也不想呼吸这里的空气。
一枚残存的芯片掉下来,落在地上残渣中央,冲击力被缓和了,因此没有声音。只剩一些不知道是否还活着的人在角落里蠕动了两下。芯片氤氲着亮晶晶的光,简直与这地方格格不入。
无异放下枪,枪管火热。
“乐小公子,看来你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假的。”一片寂静中,仍是瞳最先开口。
他背过身去说。“他是个傀儡,然而,你从哪知道的?”
无异没答话。
谢衣起初并未参与到他们当中来,他可能刚才有些懊恼,自己居然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始至终处于被保护者的立场。无异终是不给他这样想的时间。他拉过谢衣的手臂想要原路返回,以此地为结,探听其它不足为惧的妖魔的分布,是跟着馋鸡一起出去或是让馋鸡送信都可缓慢决定,可他没有能够拖住瞳的信心。
“乐小公子,不想回答吗?”瞳沙哑地逼问。
谢衣替无异挡了一句,“算了吧,瞳,你若真的想问刚才就问了。”
“如果他不开这一枪,我可能还真的就不问。”瞳口是心非地挑起眉毛,“我替你说好了,乐小公子。你和他约好的对不对?什么时候?——哦,你去拿馋鸡的时候,你们有机会单独相处。”
谢衣便也询问地看着无异,而无异背对瞳,只能用目光向谢衣表达——很难表达。那不是歉意,或者不光是。他隐瞒了是真的,也并非逼不得已,可能无异真的一瞬有了这个私心,想要自己站出来冲到谢衣前面一次,沈夜就是看准这一点。他和沈夜毕竟是有些共同点的。无异做到了,竟没充满自豪或如何。他反而感到抱歉、愧疚、不自量力……还有谢衣这标杆终究只衡量无异的一切这个事实。
他有种挫败感,自己原来无论如何逞强都青涩,那些隔过的年头只需要更多的年头来冲淡。
所以他哪怕再试着冷血,亦无法真的回避瞳的提问。
“无异?”谢衣拿过他手上的枪,关上保险又放回他腰间去,“你不想说就别说,没关系。”
“你们当然没关系。”瞳的声音遽然变冷,“告诉我,他支开我们是想干嘛?”
“——沈夜说,”无异一瞬不再退缩了,回过脸去看着他,“现在不比以前,我们三个对付不了砺罂,对上它不过是白白增加人质,拖他的后腿。”
“所以?他一个人找砺罂去了?如果连我都不行,他以为他可以?”
“你不用问我,跟你们相比,我对他这个人是一点都不了解。”
“呵。”瞳失笑,那声音是有些悲伤的,“可笑,你以为他为了谁?连傀儡砺罂都没急着杀我,它不缺食粮,也没有动机。砺罂若要报仇只有两个目标,你说呢,乐小公子?”
无异捏紧拳头,“你当真认为我不明白?我好歹是一个男人,如果平白无故接受这样的安排,怎么说服自己?”
“那他怎么说服你?”
“因为……因为他要和在那里的沧溟单独解决这件事,他不准我插手。还有,还有因为他是谢衣的师父,而我是谢衣的徒弟。”
他们二人落入一整片死寂里,就像无异方才的话仍然结成回响在半空中一般,谁也不去打断。瞳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他甚至是最无话可说的,不会决定,自然也不会反对,不防守,自然也不进攻。他行动太多,说话太少,与对方相互抛下也毫无怨言——这是瞳自己选择的角色。
“我要回去了。”瞳背过身。
“你怎么回?”
“冲出去,用走的。”他简单地回答。
“这里毕竟是——”
“……算了吧。”瞳打断他,“我也不是个废人。”
他去意已决。
“告诉我,”瞳消失在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之前最后问,“那到底是沧溟,还是砺罂。”
无异花了些时间才开口。
“砺罂前世曾附身在沧溟身上,早就有部分沧溟的记忆,他压根不需要什么沧溟转世来得知那些故事。按照你们的理论,沧溟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了。只是不知道那个身体砺罂从哪得到。”
他一口气说,生怕在说完之前,瞳已经离开。
“我知道了。”
瞳用这四个字代替再见。
那时无异极为真切地、不希望这个人去送死。可是他拦不住他,就像他不能拒绝沈夜的提案一样,他拦不住这些人。
他也拦不住提到“谢衣”便立刻屈服了的自己。
每个人都有那个绝对不能触碰的,危险的软肋。对于无异来说他就在这里。谢衣像一个旁观者听这个故事。至少他的老师仍然是那个有血有肉的人,只若身在其中的滋味谁也不肯设想着去尝。
接下来轮到无异选择。
“师父……”
他求助了。当他这样指望着谢衣的时候,无论他已经有多强,他就还只是那个孩子。
谢衣拨了拨无异垂到眼睛跟前的刘海,他的徒弟还是那么喜怒形于色而活生生的,时刻流转着光。“我不会怪你。”谢衣说。
“那,”无异的声音越来越小,“先抓紧时间整理好要交给安尼瓦尔的,然后……”
谢衣点头,“你就按你想的做吧。但是……”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我也会按我想的做。抱歉,无异,如果你再这么总把我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我一定不会再考虑你的心情了。你知道躲在徒弟背后有多丢脸吗?”
“可我没有徒弟呀。”无异看着他。
“这不是关键。”
谢衣拍拍他的脸,“别说了,走吧。”
他显得很轻松。
他是谢衣,所以如此种种,他都不过问。

以前的生活距离无异很遥远了,当他抬起枪时他这么感慨着。
从此之后也许无异会对FPS失去兴趣。没有实感,只是击中那些本来微小,在瞄准中却渐渐扩大的芯片,不流出鲜血,也不像是扼杀了生灵。甚至一度会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开枪,此刻低下头就看见地面上滚落着半死不活的身体。
无异更不明白砺罂会这么做的原因。
自然,当砺罂发现自己活着,凭借本能或着知识要去寻找食物,他喜欢来自他人的疯狂情绪,也能用自己的能力煽动他们。紧接着他回忆起他的仇人,可仇恨仅仅针对已经消失的生命,既然他活着,应该已经淡去才是。譬如谢衣,即便在今天也没想过去找沈夜算账;砺罂想了,而且报复的目标还是整个龙兵屿的后代。
这不是无异能理解的事。
他所看到的争名逐利,权势交错,贪婪枉行,统统针对能够得到的好处。砺罂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仅仅是食粮吗?
每当遇见了石头,无异知道这是瞳已经经过的路线,他一定回去找沈夜了。四周暂时没有东西打扰,无异叫馋鸡出来,在半空中低低飞了一圈,在稍远地方看到安尼瓦尔他们的队列。无异降落,在方才核对好的地图上面标注哪里有人,哪里有魔,命令馋鸡藏在山林间飞至挨近安尼瓦尔的地方。
“我跟馋鸡在这等你。”谢衣说。
无异的确也是这么想的,他让馋鸡和谢衣停在一棵大树旁边,然后自己跳下馋鸡的背,小跑两步赶上安尼瓦尔。
“帮大忙了。”安尼瓦尔冷峻地接过地图,在战斗状态里,他严厉得不像他自己。无异冲他和夏夷则点点头,就要告别。“你要去哪?”夷则奇怪地问,“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吧?不跟我们一起?”
“我要去救个人。”无异潦草地抓抓头发。
“有危险?”
“还好……——不,有。”
安尼瓦尔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审视。
“夏公子,”他客气地说,“麻烦你跟我弟弟走,看好他行吗?这里只有一点体力活了。”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夏夷则显得有点恼怒。
很难讲他们相处得好还是不好,无异吐吐舌头,没花时间多解释,向着他来时的方向返回,夏夷则在他旁边倒精力十足。无异忽然有种糟糕的预感,谢衣说“在这等你”时的表情在他心中萦绕不去。那个谢衣好像格外确定,太确定了,反而像他压根不会等在那里一样。他每每这样想,这件事就变得更会发生,无异不知不觉加快脚步,寻找馋鸡的巨大翅膀——明明他应该操心怎么跟夷则讲述馋鸡的事。
果然不在。
他离开的那棵树形状是正常的,树干笔直而树冠翠绿,正因为如此在这里奇形怪状的植被中间才好辨认。现在无异十分肯定就是面前这棵树,一张废纸摇摇欲坠地被钉在上面,标记了这里发生的短暂停留。无异取它下来,匆忙但是仍保留着严格章法的字,毫无疑问是谢衣留下的。
无异不喜欢面对这种答案的时刻。
“无异,”
我明白你已经下定决心,但在这件事上,我同意沈夜的做法。馋鸡我带走了,你想做的事我会替你完成。
留在安全的地方,等我回来。
谢衣。
毫无预兆地,几滴雨点子打在纸上,化开了笔水。无异冲头顶看了看,尽管天黑了,刚才还晴空万里,雨说来就来,只是不大。他十分抱歉地回过头,“恐怕得用跑的了。”他对夷则说,明知这不现实。
话音还没落,远处传来隆隆的声音,是暴雨碎在地面上的震动。很奇怪,雨在来临前总会先让人听到它,那是随着乌云移动的预警,就要来了,悬在头顶,却不知道这一刀什么时候会挥下。也许是等待将它拖慢,使得原本很短暂的一两秒变得格外长。而后仿佛一个巨大的水盆在半空中倾倒,硕大的雨点碎在头顶,无异的肩膀立刻湿透了。
“乐兄,我看还是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夏夷则抽出备用雨衣扔在他肩上,无异麻木地点了点头,踩出一地泥浆。他们寻找着类似山洞的庇护所,穿过濡湿的土地树间,视野被水泡得模糊。一个草编的屋檐姑且拯救了他们,人去屋空,墙壁却已经被烧得仅仅剩下焦黑瓦砾,四处透风,如果风大一点这屋顶或许就会形同虚设,现下还够用。夷则暂时放下心。
无异找几根木头铺了铺,闷头坐下来,手上浮着墨水的纸叠两叠塞进上衣口袋里,抬头遇见夷则观测外面的背影僵硬了一会。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天空因乌云而透出橙色,城市中的雨点带着少许白光,这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是声音和气味说着它们存在。“乐兄,什么都看不到,但是这地方我……来过。”
“是吗?”
“这听上去很蠢,乐兄相信前世吗。——不,你不用信,你只别当我说的是胡话。”
“我不会的,你说。”
“我来过这里,来找一个……朋友,但我碰见意想不到的人。只是感觉,我忘记发生的事,对方是谁,却记得感觉。可我刚才回忆了一下,自我懂事以来,没有过断开的记忆,而且那个我也不是我。你记得傍晚我找到一个人的你?”
“嗯。”
“我是搜索时听着呼唤跟过去的,那个呼唤是个女子。”
“夷则,你想……你想往下查么?”
夷则看了他一眼,“乐兄果然知道。”
“我也不算是知道……”
“没关系,你不必告诉我。我也不想查。”
无异有些惊讶,“为何?”
“没必要。”夷则的语气仿佛十分苦涩,“假如那是真的,两个人的记忆塞在一个人的身体里是会爆炸的,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喝了忘川水——当然,我还想做我的唯物主义者。”
“那你告诉我这些……”
“乐兄看上去十分苦恼。”
“……啊。”
无异交叉起手指,目光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夏夷则是个说话绕着弯子的人,谢衣也是,算起来,无异自己何尝不是。在这类似游戏的兜兜转转里,他被浇得缓和下来。
“夷则,我果然不能在这干等着。”
“发生了什么事?”
“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是一个痛恨沈夜和我的家伙,为了跟他做一个了结,沈夜支开了我们。我本来打算立刻去帮助他的,但师父……师父一个人做这件事,把我扔在这了。”
“然后你就被雨困住了?”
“嗯。”
无异看着地面笑了笑,“夷则,我只是闹不明白为什么想保护师父的是我,最后却总是反过来。我希望对于他我是有用的,希望我能让他感觉比他孤身一人时快乐,我到底该安心做个徒弟,还是继续痴心妄想却适得其反?”
“这不是第一次?”
“远远不是。”
无异陷在回忆里,“我从前觉得是我不够强,不能够保护师父。如今似乎并非如此,有些事,变得再强也无能为力。师父他所抱持的责任感与决心永远强过我,我难道足够跟上去吗?”
他放着夷则思索片刻,夷则对他说的不以为然。
“我看是乐兄太悲观了。”
“哪方面?”
“我虽不了解实际情况,然而在我听来,倒是谢前辈说话做事不必顾虑你,他是信任你,反而可以按自己所想的行事。你则不同,你事事为他考虑,所以才总有这样的状况。或许他还因为你总是以身犯险而发愁,你们大概彼此彼此罢了。”
“你说……彼此彼此?”
“是啊,某种意义上,你们很相似。”
夷则复又转向窗外,“我倒是羡慕乐兄,能时刻记挂着另一个人,又被他牵挂,在我听来实在是很好的事。”
“我也不知道。”无异闷声说,“在遇见师父之前,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能为另一个人这样。”
他衡量了一下屋檐外面的天气,衡量也没有用,瓢泼大雨不是阻止他的理由。“夷则,我还是得走。你要不就——”
“——别说你要把我留在这,那就跟你师父对你做的差不多了。”
“可这毕竟很辛苦……”
“乐兄,我们是你的朋友。”
无异很久之后也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幸运,能够始终遇见这样一群人。他看不见自己是怎样的,也许在旁人看来,光是无异的存在就使他有足够的理由得到这一切。他点点头,他不能去思考,一旦思考,这一夜就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过去。
无异和夷则为出发做了准备,确认所有设备的防水性,也把多余的东西全扔掉了。他本来打算先回到原来的村落,因为最后一次见到沈夜就是在那里,随后无异发现这毫无必要。
远处炸裂出一道巨大的闪光,那个距离和方向,令无异立刻确认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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