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谢乐]徒弟要出嫁,新郎不是我?!(含番外 · 相见欢)

作者:藻35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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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3.5万字

关键词:武侠AU

排雷预警:丽丽很惨

目录

一~三

四~五

番外 · 相见欢 · 上

番外 · 相见欢 · 下

【正文】

一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紫微尊上……”
被叫到尊称的男人微微挑了一下开锋的眉角,斜睨了一眼身边神色焦灼的下属。
“……汝等可是想催促本座应对魔教提亲之请?”
一众人都慌不迭连声应道:“属下不敢……”
流月教首席大祭司沈夜,对众下属惶恐狼狈的态度并未置一辞,只是莫名的又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
“谢衣那小子,何时才能从天墉城赶回来?”
“这……”有人犹豫着上前回答,“谢师弟他前日传信,说……说服天墉长老并非易事,但若多下些工夫,应能有所斩获……看这光景,他至少还须三五日方回……”
沈夜一甩袍袖,“三五日?魔族兵临我流月城下,本座哪还等得三五日!”
他身侧一直静默的绿衫高髻女子见他动怒,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大祭司,还是再等谢衣他……”
“等不得了!”沈夜一袖将面前几案上的酒樽拂到地上,“去告诉砺罂,三日内本座便将我的好徒孙拱手送到魔教教坛!本座言出必行,叫他速速撤去围困我流月城的魔气,——快去!”

三日后从天墉城终于讨得救兵赶返流月城的谢衣,却在城门口惊得险些抛落了手中唐刀。
他离城之日那将流月城团团包裹的漆黑魔气俱已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张灯结彩的喜气洋洋,来往穿梭的流月教众个个忙碌之中面带复杂表情,混着灯红酒绿的喧闹色彩,显得格外诡异。连谢衣身后带领天墉弟子前来解围的陵越也觉出不对,干咳一声道:
“破军祭司,这就是你说的贵教被魔教重重围困、五步流血之危局?”

“……此中必有蹊跷,还请各位稍安勿躁,容谢某且去探问。”
说是让人稍安勿躁,谢衣自己却莫名心绪不宁起来,大踏步近前拦住一个相熟的流月弟子,强压下发抖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那弟子看见是他,不知怎的话也说不利索了,“谢……谢师叔,你怎么……才回来……”
谢衣见他表情古怪,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只隐隐感觉此事与自己应有相干,却又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相干,只好两句话直切病灶。
“你且告诉我,魔气怎么退的?……这要有喜事的又是谁?”
两个问题出口,他脑中方才好似有一道闪电劈过。魔气既退,城中又有大喜,难道……
眼前他那师侄仍在张口结舌,谢衣脸色转沉,终于将那最难接受的可能性问了出来,“师尊他……向魔教低头了?他送了谁去……与魔教和亲……?”
见实在瞒不过他,那流月弟子也到底没法再缄口,“是……乐师弟……”
话音没落一半,谢衣已不见了人影,就丢下孤零零的一句:“将天墉的朋友先引至客房歇息,我稍后回来向他们赔罪!”便径直向着流月城主殿掠去。

主殿正中依旧一派孤冷气息,与外面热闹格格不入。长袍拖地背手而立的男人转都不转身,似已知道了来的是谁。
“……你回来的倒是时候。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弟子回来迟了,请师尊恕罪。”谢衣低头跪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声音却忽然凌厉起来,“只是还请师尊告知弟子……为何要送无异到魔教那砺罂手中……?弟子拜入师尊门下二十三年,从未觉得……师尊是如此易于妥协之人……”
沈夜冷笑一声,终于回过头来,“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将目光微微下移,冷冷地直盯在得意弟子身上。
“好,好得很!本座的首席弟子,你可是在斥责为师无能?”
“弟子不敢。”谢衣沉声回答,语气也是一般冰凉。
“——你有什么不敢!”沈夜声调陡然转了狠,“我流月城被魔气围困,教中弟子多性命垂危,中原那些名门正派一向视我流月教为旁门左道,恨不得我们与魔教两败俱伤,他们再出手一网打尽……!天墉城这一去,你迟迟不归,那砺罂口口声声只要你的好徒弟与他合体双修,助他成第九重心魔大法……你要本座如何?你待为师如何……?”
流月教紫微大祭司,江湖人闻风胆寒的一代枭雄,此刻声音竟也有些发颤。
谢衣咬紧嘴唇,一时竟然无可辩驳。
两人半晌无话。许久,谢衣才低声问了句,“师尊……此事便再无回寰的余地?”
沈夜冷冷道:“除了令魔教破城而入,鱼死网破,怕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谢衣仍不死心,“若是……与砺罂再交涉,说无异……已别有婚配……”自己说着说着也觉底气不足,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别有婚配?……”沈夜冷眼看着他,语气带了嘲讽,“和谁?和你么?”
谢衣给他一句戳破心思,当场僵在那里,跪得发麻的腿弯一瞬似乎全没了知觉,只听见沈夜的声音在他头顶继续盘旋着,“你不会不知道,砺罂为何指名要你的宝贝徒儿?还不是他上一战伤在你手里,对你怀恨入骨……
“你现在心疼又有何用?无异那小子出身名门世家,当年就是冲着你才死缠烂打拜入我流月门下,不知遭了中原那些所谓正道多少冷嘲热讽,你给本座领回来的也不过是一个徒孙,又不是什么徒弟媳妇儿!……你又不曾知会本座把他给你留着,难道本座还要揣度着你那点心思,为了一个乐无异陷我流月城上下于水火之中?……”
沈夜后来又吼了什么,谢衣心灰意冷,几乎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心上有把钝刀子一刀刀地戳着,却连疼都疼得不痛快,末了,他只剩得力气迸出有气无力的一句,“弟子……可否见无异一面?”
大祭司这次倒干脆,“你是他师父,徒弟要出嫁前见见他,叮嘱几句是应该的,没人拦得着你。——但别打旁的主意……谅你不敢。”

乐无异的房间被笼罩在一片盈天喜气里,四处都是红彤彤的晃痛人眼。一群与他年纪相仿的师兄弟姐妹们围前转后忙活着,却没有一个人近前去跟他说话,许是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恭贺也不对,劝慰也不对,尤其照着那一张平素里喜怒悲欢都摆在外面毫无保留的脸,现在却波澜不惊平淡如水,好似一夜之间终于把谢衣这一身风骨传承到家了,却不知从哪儿透着惹人心疼的凉。谢衣揉了揉太阳穴,终于察觉这一股心疼只是从自己心里透出来的,凉也是从自己心里透出来的,旁的人都兀自忙碌,无人懂得。
或许那忙碌的中心,他那个忽然间就四平八稳下来了的傻徒儿,也不懂得。
……无异。
两个百转千回的字卡在了喉咙里,他张开嘴,半天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发出动静。
倒是本该被他叫到名字的少年转回身来了。
“师父……?你回来了?”
他轻声唤他,明明是等了如隔三秋的几日,乐无异眼睛发亮,面带笑容,却语声僵冷,有惊无喜。

周围的流月弟子们识趣地纷纷退出了门,谢衣终有空当扫了一眼满屋子的红烛喜字窗花纸,脸色越发铁青。
还有徒弟身上这一套大红的嫁衣,诸般碍眼——
乐无异瞥见了他不善的脸色,先一步怯怯地开了口,“……师父,你别怪我……”
谢衣本来真是想要怪他,可这一句话出来,他便明白,他怪不得。他谁也怪不得。沈夜说的没错,城下之盟,当时没有旁的路,可是送无异去与砺罂双修,便等同于助纣为虐,这笔账终究还得由中原武林算到流月教头上。
平日的他,此时该有一千一万个法子可想,纵使不能全数成功,也终能找到那么几条路可以一试,可是眼下,看着乐无异这一身大红喜袍,谢衣脑子里的万千灵光便全都给封死,只剩下一个念想——我徒弟——要嫁人了……

及到乐无异站到了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伸着五指连连在他眼前晃,谢衣才回过神来。大概自己刚才耳朵里都是嗡嗡的响,也不知方才错过了无异喊的几声师父。他想也没多想的一把抓过无异还晃来晃去的手,把人拉了一个踉跄,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手指松开,他轻叹了一口气,“你还当我是你师父?”
这话实在不像是他能说得出来,哪有做师父的跟徒弟这般赌气。换了平时,乐无异恐怕早被他这从未见过的脾气惊得仿佛天崩地坼,现在却像早料到一般似的,只是低了头,小声应道:“……师父,我知道你没真的生气。是我自己跟太师父去说的,要不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你放心,我不会让那砺罂真修成心魔第九重的,实在不行我就想个办法跑……”
……说得容易。
  而且你为什么觉得为师在生气的是这种事?……

二

谢衣半天不说话,乐无异也就半天不敢再出声。屋内气息冻住了良久,才听见谢衣一句低沉的,“……师尊他老人家……当真狠心。”
丢下了这句,他便扭头,似是要走。乐无异盯着他的背影,一时也不知哪里来了劲,忽然大声道:“可是有人比太师父还狠心……!”
谢衣的脚步就刹住了。
他本没想丢下无异不管,本来心里已经另打了主意,既不让无异委身于砺罂也能保得流月一城周全的办法迟早得有,可无异这一句话,就把他全盘运筹打了个乱七八糟,统统都得推翻重来。他再度转回了身,眼角里带了微妙的笑意,一步步欺近刚还粗声大气的小徒弟,扳过他肩膀,扬起嘴角:
“好徒儿,你倒是说说有谁这么狠心?嗯?……”
乐无异嘴唇一抿,下定决心似的闭了眼睛,看似逃避不答,却实是下了最后的赌注。
唇上一阵温热,接着便是整个身躯给人搂了个死紧,惩罚似的攻城略地,已没空隙去想怎么呼吸。乐无异本能地环上谢衣的腰,接着手臂便顺着对方结实的脊背攀了上去,权当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这是他爱了那么久,也等了那么久的师父,要说这天上地下有一个人能让他心甘情愿以男子之身嫁与的,那只有师父这一个人,偏生这个人就是一个不开窍的木头疙瘩般,旁人看来的谦谦君子寡欲清心,在乐无异眼里有时就招人恨得什么一样,却又死活恨不下去。
要不是这一回要唱这么一场出嫁和亲的戏,真不知道师父还要木头到哪年哪月去,喵了个咪的。

谢衣终于舍得松开怀里的徒儿让他自在喘口气,嘴唇放开了,手可是还没放开。他就这么把乐无异兜在臂弯里,近在咫尺地贴着他额头,“你说为师哪里狠心?离城不过几日,回来便听说你……无异你自己说,狠心的是谁?”
乐无异把脸一扭,赌气似地回答:“……师父都狠心这么多年不要我,我就狠心一天,师父也怪不得我。”
你这一天狠心狠得都赶上一辈子了,谢衣暗暗腹诽。
看着徒弟脸红模样,连带映衬着身上喜袍也不再那么惹人心烦,谢衣心下明白,乖徒弟现在明明扁着嘴装闹别扭,只怕心里早就开小花了,估计把旁的什么都忘了。他把徒弟下巴一捏,微笑道:“好,师父这一回不狠心了,那无异你可愿意跟为师私奔……?”

这一锤子梆啷就把乐无异砸晕了,睁大了眼睛看着谢衣半天,干张着嘴说不出话,直到被谢衣在脸颊上戳了两下才回魂,结结巴巴地嘟哝:“哎、那个……我……我是想,可是不……不行……”
谢衣对这一声不行倒像是全然不以为意,好似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只是语调中又加了几分玩味,“哦?你既是不愿意,难道是宁愿被送去魔教,也不想跟为师走?”
“不不不当然不是!……我……那什么……哎呀反正我肯定是喜欢师父的,但是明天我怎么着也得……”
“也得什么……?”谢衣眼眉一挑,步伐往前一进,乐无异便立脚不稳,整个人给他挤得退后好几步,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身后床上。按说习武之人,本不该如此下盘根基不稳,但乐无异在这个把自己宠上天的师父面前向来毫无防备,谢衣真要认真出手一欺负,他可是一点儿应对都没有。就像现在,谢衣一手把他按倒在床上,膝盖也往他腿间一顶,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润可亲,“你到底还有什么打算,不妨通通告诉为师?”
“我……没有……”乐无异给他逼得心虚,脑筋越发转得慢了,加上谢衣的气息又一次渐渐贴近,压得他心都快跳出嗓子眼,眼看快要窒息,就算要说什么都呛在喉咙口里,发不出声来。谢衣看他这副样子,索性又凑了上去,这回不但不让人喘气,手也开始不让乐无异好过,一把扯松了又宽又长的腰间带子,顺着衣襟敞口滑了进去,就那么……开始呵起了他的痒痒。

乐无异这一回算是彻底栽了,比每一次栽在师父手上栽得都毫无回转余地,就算攒足了全身的劲儿想要顽抗,关键时刻一点都使不出来,只能有气无力地求饶,“师、师父,你别……我……啊……”
这一声喘息分明是不让人停手的意味,谢衣坏心地又加了把劲,手指顺着他胳肢窝溜着肋骨间隙一路往胸前划,最后停在了左胸即使是男人也格外敏感的突起处,就那么用力按了一把,顿时听见一阵急促吸气声,然后便看到宝贝徒弟眼睛眨巴眨巴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连说话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眼神讨饶。谢衣这回算是真狠起心了,在乐无异喉结处咬了不轻不重的一口,顺手又挠了他一记痒痒,“为师再问你一句,到底是跟为师私奔,还是乖乖告诉为师,你到底藏着什么鬼主意?若是两个都不选,也好……”他的指尖从乐无异胸口又开始游走周身,渐渐沿着腰线往下去,“那就让为师看看,我的好徒儿身上还有什么地方碰起来更舒服?……”
分明不舒服,碰哪里都不舒服,但是偏偏一点都不讨厌,乐无异想着自己一定是出了什么毛病。要不然真的直接答应跟师父私奔好了,可他最后一丝清明还隐隐约约地感觉得到,师父的本意一定不在此。
“师父你、咳咳你听我说,唔……!”
谢衣终于饶有兴味地暂时停了手,“呵……终于肯说了?”
乐无异借着这一点空隙直起了身,手忙脚乱地把衣襟扯好紧紧拽在胸前,噌噌往后挪了两寸,确定师父不会再追过来对自己上下其手,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师父……私奔什么的,你只是随口说的吧?就我们两个一去不回,留下流月城面对魔教压境无法收场,这……肯定不是师父所愿意看到的……”

……好小子,竟还有工夫能想到这里。谢衣眼神渐柔,向着徒弟探出手去,乐无异以为他又要欺负人,吓得刚要躲,那手已放在了他头顶发旋处,轻轻抚摸了两下,便收回去了。谢衣看着他动作好笑,却故意装出一脸难过表情,“怎么这么一脸看登徒子的表情看着为师?”
“弟子没有……”乐无异不好意思地又凑回他跟前,当即被一把拦腰抱住。这回他不敢再挣扎,怕真拂了师父的意他要不高兴,连谢衣的手又开始在他身上动作,他也忍着痒不动弹了,反正这个人是师父,就算再给多占几分便宜他也是乐意的,却不料谢衣摸着摸着,那手忽然就越过腰眼到了身后,一把从那缠裹几层的喜袍深处,抽了一把轻快爽利的家伙出来,乐无异惊得要回手去按住,已经晚了。
谢衣将那东西擎在掌心,细细观摩,乐无异大气不敢喘地坐在旁边,想要伸手拿回来,却被谢衣眼神冷冷一扫钉了回去。
完了,这回师父是真生气了……
铮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谢衣左手握鞘,右手将那物翻了个转儿,竟是一柄锋利匕首,上面不知附了什么灵气,森森泛起紫色光芒,令人望而生畏,他却似乎反而松了口气。
“原来冥蝶之印已经结成了……难怪师尊会让你去,这么说,城主大人已经出关了?”
明明是件没胆量的人不敢做的事,乐无异却垂头丧气地低低应了声,“是。……城主大人她穷尽七年心力,本来还有一月才能成印,没料到砺罂逼得太急,她这几日便拼了命,虽是结印早一些完成了,她却元气大伤,恐怕要多静养些时日……”
难怪师尊看起来心情差得很。谢衣又明白了几分。
“就算如此,一柄结好了冥蝶之印的昭明神匕,对上的也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无异,你真的有把握?”
乐无异心中念着没有把握也得有,那是一城人的性命……这话到他抬眼对上谢衣的目光时,就干干脆脆剩了一个字,“有。”
谢衣把他拽过来,握紧他泛着凉意的手。
“你没有。为师须随你同去。”
“不行……”
想都没想的拒绝刚吐了半句,忽然又给堵了回去,压在身上的温度比刚才更热更急,乐无异想着这一回绝不能服输,可是谢衣的手,谢衣的吻,一点点卸除他所有防御的过程中,他渐渐把最初所有的坚持都散落一地,再也收不起来了。

三

这天晚上乐无异做了个梦,梦见太师父押着他去跟砺罂拜堂,那个黑黢黢的魔头一脸酡红的德性看了就想扁,但是自己腿脚软软的使不上力气,硬是给人按着拜了好几拜。差点要被送入洞房的时候外面砰的一声,也不知怎的周围的人倒下了一大片,师父穿了身比自己身上还红的喜服,胸前还系着朵大红花冲了进来,一边转着圈儿打人,一边冲着他这边喊,“无异,跟为师走!”
结果他醒了就把这茬儿给忘了。有更重要的事须得他记着。
沈夜敲开了他的门,一脸起床气地问:“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他答。
那就走。
他跟着太师父往外走,听得沈夜问他,“你师父可跟你说什么了?”
乐无异抓了抓后脑勺,“师父问我……为什么要答应去跟砺罂……”
“哦。”沈夜在前面走着,头也没回,“那你怎么说?”
“我说太师父逼着我去的……哎哟!”
沈夜一步停在他前面,乐无异差点撞上他后背,想象到太师父吹分叉眉瞪丹凤眼的样子,他费了好大劲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门外诡异的喜气依旧盘旋不散,鲜艳的红和死寂的黑搅成一团,混乱得像燃烧中的火和燃烧后的灰。
红是昨天布置好的喜堂红,黑是魔教大军压境的煞气黑。不愧是魔教中人,连喜事也不能改变他们阴暗的品味。流月弟子们也严阵以待,密压压地在广场上码成了阵,见到沈夜领着乐无异出来,底气更足了几分,便有人上前禀道:“大祭司,魔教来接人了……”
“看就知道了。”沈夜向两侧淡淡扫视一眼,立时便有一男一女从左右分别跟随上来,男的是谢衣,女的是华月,左膀右臂般把他和乐无异都护起来。乐无异偷眼扫了一眼谢衣那侧,见他面色沉静一如往常,自己却莫名加快了心跳,不知想起了什么,手也不自觉地抚上了嘴唇,却又生怕人看出破绽似的赶紧挪了开去。

人群中恍有陌生的声音传来,“师兄,那就是他们要送去与魔教和亲的人?怎么……是个男的?”
被叫师兄的人压低了声音,却还是严厉,“噤声!……魔教行事,自然有悖伦常,不足为怪。”
前面那个年轻的声音不以为然道:“也就流月教这些沾了几分魔气的人,能和他们做下这等荒唐交易,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插手,由他们狗咬狗不是更好……”忽然住了嘴,大概是被那师兄瞪了一眼。那壁厢随即沉默了一会儿,才听见那“师兄”的声音再起:
“这般的决定,怕是中原这些名门大派……也没几个敢做得出来……”
语气复杂,不知是褒是贬。
乐无异却隐隐听出几分喟叹之意,不由心生感激朝那边扫了一眼,看见了几个陌生面孔,其中最熟悉的是从前偶有晤面的、仿佛是叫作陵越的天墉弟子,身边其他几人应该也都是天墉门下,却不知为何穿了流月教的服装杂在流月门人里。乐无异心下了然,便又回了头,默默跟在沈夜身后,被谢衣和华月夹着缓缓行向前,穿越主城广场不过几百步的距离,却长得快要把一生的忐忑耗磨殆尽。

终于至了魔教阵前,还没容他静下心来观察敌情,就有一阵瘆人的笑声响起,先塞满了人的耳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这笑得太有节奏。乐无异登时好像想起了昨天梦里什么恐怖的景象,整个人都给眼前的精神病吓精神了许多,简直就想往后一躲让那魔头找不着影,但是想起自己肩上背的担子,又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杆,大踏步上前就要喊出那句打了腹稿许久的“魔头砺罂听着,你要带走的人就是小爷我乐无异,小爷今日跟你走了之后你便得说话算话,再不踏足我流月城一步,也不得再危害中原武林”。这话太长,他本来打算在脑子里温习一遍再出口,却被那黑乎乎的玩意儿抢了先。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沈大祭司,多年未见,你……可想念我么……?”
读条时间太长是毛病,我怎么就不跟师父学点好……
被黑玩意儿打断喊话准备的乐无异郁闷地扶了额头,更让他郁闷的是,砺罂的注意力似乎全然没在自己这儿。
那黑影飘飘悠悠就到了沈夜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大祭司竟然侧开身躲了躲,虽然一脸厌恶还是躲了躲——
太师父你那是什么表情!这个变态魔头感兴趣的其实是你吧!我就是来给你顶雷的吗太师父!
以及听说“呵呵”是杀伤力最强的字眼,看来是真的。

沈夜眼观鼻鼻观心,冷冷道:“……你是来迎亲的,还是来叙旧的?”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迎亲又何必急在一时,就算先和老朋友叙叙旧,又有什么打紧?……不止大祭司你,本魔亦相当思念你那位得意徒儿……呵呵呵呵呵呵,当年无厌伽蓝那一战,他那刀法可当真是令我记~忆~犹~新~呐……”
……合着从这魔头那里拉仇恨的还有师父。乐无异偷瞄了谢衣一眼,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带没带着点幽怨啥的,但是如果是师父拉的仇恨能由自己来解,也就算了……
谢衣终于开口,嗓声竟有些嘶哑,“砺罂大人,今日你首该问候的,不该是你要迎走的新人么?”
乐无异机械地扫了一眼自己一身红装,分明刺眼。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砺罂的笑声冲天扬起高了八度,直震得四周些许功力不足的流月弟子捂住了耳朵,“有趣,有趣!破军祭司,谢衣啊谢衣……连把你的宝贝徒儿拱手送入本魔怀中,你都还能如此不动声色?这般的无情无义,难道是你流月教一脉相承的传统么……如此说来,却不知本魔今天要带走的这位,是无情还是多情……?”
说着,那道黑影竟动了。
悄无声息,亦无预兆地动了——
而且是一瞬间,穿过了沈夜,穿过了谢衣,穿过了华月,直接穿到了乐无异面前。
这便是心魔大法的精髓,也是魔头砺罂最为可怖的能耐,无声无色无影无形,瞬息万变令人无从进攻,自己却能伤人于不知不觉中,多年前谢衣曾在无厌伽蓝一战中得以占了上风,也不过是趁着砺罂心魔大法未成火候,现下已经修到第八重,若真到第九重功成,只怕是神仙也难奈他何了。
就像现在,砺罂甫一飘到乐无异面前,便一手挑起了他的下巴,乐无异却连这近在咫尺的家伙脸都看不清,只知道黑漆漆的一团要聚不聚要散不散地浮着,颇引得人恶心。
喵了个咪!小爷的下巴只有师父能这么摸!是给你这个变态魔头碰的吗!……

“呵呵呵呵……”
你不呵呵就不能说话是么?
“我可清楚得很,破军祭司不但武功了得,还精通偃甲之术……怎么,今日送来给本魔的,莫不是你手制的偃甲娃娃罢?”
“——偃甲娃娃你个大头鬼啊!!”
乐无异终于忍不住暴走了。
“你是不是来迎亲的,是就别那么多废话!小爷跟你走就是了,你啰嗦那么多干什么!”

“完了完了,这小子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要是惹怒了魔头可就难办了……”角落里,方才便小声议论的天墉弟子又忍不住地开了口,照例又给陵越瞪了一眼。
……沉不住气才好,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这样多少显得自然些,更不教那魔头生疑……
陵越暗自想着,一边担忧地握紧了拳。

广场中央,砺罂犹自呵呵呵着,忽然就起身浮在了空中,那仿佛是由黑色雾气凝成的手臂一勾,竟将乐无异整个人提了起来。
“呵呵呵……你们流月教既是如约送了人来,那本魔便不客气领受了,至于不踏足此城,不侵扰中原的约定,呵呵呵呵好说,好说……”
“慢着!”
沈夜身后一人大步踏出,自然便是沉默良久的谢衣。
“无异既是我的徒弟,还望砺罂大人顾怜我与他师徒一场的情分,容谢某……送他一程。”
谢衣抬起头来,望着抱住乐无异悬在半空的砺罂,声音渗出几许苦涩,
“便是常人家嫁女儿,也总归得有娘家人送出门,砺罂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乐无异周身一凛,从砺罂的手臂中拧了半圈回来,看向谢衣的眼神深不见底,个中蕴涵百般意味,不知几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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