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遗世(含番外 · 流年 · 一梦黄粱)

【番外一 · 流年】

纵然情深,奈何缘浅。
相逢短暂,相思无边。
谢衣缓缓合了卷轴,望着桌前空置的一截红绳,伸了手揽在指间,轻轻地拿指腹缕过那纤长柔韧的绳线,仿若细密的缝隙中仍残留着谁人温柔的体温,不曾变冷,不曾离去。
流月城一众迁至龙兵屿已然有了些年头,由贫瘠寥落,到万物复苏,眼见着生活终于走上正轨,谢衣却在此时说他习惯了漂泊四海的生活,辞去了委任相托,踏上了独自一人的旅程。
临行前,是华月来送的他。
斟一壶好酒,透着烛火微漾,华月眉目温柔。
“当真……不留下了?”
谢衣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答应过他,等事情都结束,就去找他。”
“是……那个孩子。”华月轻轻缓缓地开口,却也不是疑问,她望着面色如初却早已满头华发的谢衣,看着他不无否认的点头,复又抿了唇轻轻缓缓地笑:“当初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顿了顿,往酒盅里续上热酿:“他一定……很喜欢你吧?”
谢衣笑容微怔,眼前似是浮现那精致的眉眼,还有那一声声满是眷恋的轻唤,历历在目,声声入耳。他闭了闭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待华月重又将杯盏也满上,方才抿了唇:“他是我谢衣,此生独一无二的徒儿。”
华月似明了般点头,顿了顿,复又开了口:“可是有想过去哪儿?天地之大,要寻得一个人,谈何容易。”
执着杯的手微微攒紧,却依旧笑容如常:“走到哪儿便寻到哪儿,何况我还有大把时间,总有一天,会找到他。”
“若是找不到呢?”华月低了眉,轻晃着酒杯,却也看不出面上情绪:“若是……直到你老了累了再也走不动了,他都没出现呢?”
谢衣目光静谧,只单单望着手中杯盏,不言不语,似遁入了冥思,惘惘而寻不着归路,直到桌前烛火渐熄,华月又灼起了一只新蜡,方才抿了唇饮尽杯中冷掉的佳酿,语声温润低沉,平静地不带一丝涟漪。
“他叫乐无异,自小在长安长大,有一个幸福温暖的家,一个疼爱他的哥哥,一群同生共死的好友。后来……他遇到了我,却为此失去了一切,只剩下了我。他说,我是他的家,所以不管我怎么赶他走,他都不会离开。他说,他一直以来的夙愿,便是守护在我身边,却不想我因为他,去改变自己的初衷。”
他说着,放下了酒杯,缓缓抬起了眼,眸中一派清澈坚定:“人生在世,何其短暂,而我谢衣又何德何能,能教他待我至斯?所以无论碧落黄泉,即便要我踏破天涯,我也一定会找到他。”谢衣微微缓缓的笑,望着华月,又或者透过那双温润平静的眼看到了尘烟尽处,谁人相扶相持的身影,语声切切,眼中融了无尽温柔:“于我而言,他亦是我的家。”
华月眨了眨眼,心却莫名跟着苦涩了起来,她低了眉,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却再也扯不出完整的笑脸,只同了谢衣一杯又一杯,直到壶中酒歇,烛火将尽,遥远天边透来一缕微弱的晨光。
谢衣起了身,抿出一抹温和笑意:“时候不早了,便送到这里吧。”
华月跟着站起身来,望着谢衣,缓缓由袖中掏出枚红绳,在他微滞的目光中,轻笑着开了口。
“这是那孩子消失的时候留下的,如今也算物归原主。”说着,她将红绳塞到谢衣手中,眼中一派静谧温柔:“正如你所言,人生在世,何其短暂,能遇一人待你如斯,亦是无憾。”
谢衣怔愣地望着掌心那缠绵相扣的红绳,仿若只要轻轻一握,便可再次触及那温暖相拥,眼中猝不及防的缀满了酸乏眷恋,却又小心的不动声色的藏掖在心头。
“我帮不了你什么,却也希望……你能找到他。”华月目光温婉怅然,望着谢衣眉目清敛沉寂,即便再多掩饰佯装,又怎敌那一夜白头的凄惶,想自己再多安慰,却也不过是雪上添霜,只苦涩的抿了唇,再无了声息。
谢衣微微缓缓地抿了唇,将红绳紧紧握在指尖,抬了头笑容温暖语声淡淡。
“此去西行,想是再难归来。还望师尊……能早日了去心结。”
华月摇了摇头,笑容轻缓:“又何苦嘲笑于我?对我来说,能像现在这般,不必违了道义,可以由了心愿追随于他,已是知足。”说着似又想起什么,抬了眼语声真切:“若是累了,便回来罢,阿夜终有一天会摒弃前嫌,而流月城也毕竟……”
谢衣笑着摇了摇头,打断了华月情不自禁的挽留,躬身行礼,再无留恋的转身,却在行至门前顿了顿身形,缓缓清润了嗓音,低沉似轻叹地开了口:“……多谢。”
而后,流年似水,涟漪微漾。
孑然一人,徒步而行,淌遍清风明月,秀水高山,在每一个曾经执手约定的地方驻足不前,观那春花秋实,夏云冬雪,任岁月斑驳,却仍固执地不肯老去。
怎能就此老去?
还未遇到那个干净善良温暖如初的你,还未将那段逝去的回忆道于你听,还未和你踏遍秀丽山河看够雪月风花,还未同你细数满鬓斑白荏苒时光。
所以怎能就此老去?
谢衣轻轻缓缓地笑,执着那段红绳,仰了头望向探出墙头的繁花似锦,眸光温润,似是对那遗世残存的片影留芳,轻轻说起了颠簸几世的情话。
“我会在这里等你。”
——等你回来,履行我们说好的约定。


【番外二 · 一梦黄粱】

——若是喜欢一个人,不管他喜不喜欢你,都应该尊重他的决定,满足他的心愿……因为只有他快活了,你才会感到快活。
——所以不论发生过什么,或是要发生什么,我都……我都很庆幸能与你相遇。
静水栏榭,春光微漾。
乐无异有些困顿的伸了伸懒腰,惹来静坐桌前兀自装卸的男人回眸。
“醒了?”
乐无异笑着点点头,几分乖巧的跑上前来,撑了椅子坐到一旁,眼巴巴地望着男人认真雕琢的手,头上呆毛随风颤栗,却是惬意慵懒的模样。
“师父在做什么?”
“这偃甲时年过久,运作不甚灵活,想是里面有零件松动了。”说着,男人不做声的将手中木偶藏至怀中,回了头,看着乐无异被窗外大好春光点缀上斑斓水色的眸子,目镜片后的眼里满是宠溺温柔。
“既然醒了,可是想四处走走?”
乐无异一听,兴奋地站起身来,复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蔫蔫怯意:“等师父忙完吧,我……我不想打扰到师父……”
男人微微一笑,伸了手去揉他细腻褐发,“却也不差这一时。为师亦是觉得有些乏了,想走动走动舒活下筋骨。”说着他起了身,探了手来执住乐无异冰凉的掌心,小心同他十指交缠。
屋外阳光正好,春色迤逦。
花香鸟语,正是一年好时候。
幽幽踏过青葱林茵,碧波静水,看朗德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师徒二人手牵着手,走得闲闲散散漫无目的,偶见熟悉的面孔,热情的同男人打着招呼,而乐无异却似是怕生般躲在他身后,露出呆毛微颤。
男人握了握他冰凉的手,像是安慰一般,笑意温和。
“可是想去哪儿坐坐,吃些东西?”
乐无异闻言,眸子一亮,笑容明媚:“去哪儿都好,只要同师父一起。”语声未落,又似是发现自己一时口快,说了些叫人难为情的话,白皙的脸上红晕一片,忙是低了头尴尬的解释道:“那就,那就吃点什么吧……”
男人笑弯了眼,却也不戳破,拉了他的手,两人快走几步,停到了一处糕点铺,要了两个桂花糕,小心拆了外面的油纸,递了一个给乐无异。
乐无异晶亮了眼,小心翼翼的接过,爱不释手的看了半天,一口咬下却惹了一脸的粉面噗噗,男人笑着伸手帮他拂去颊边的点心碎末,看他通红了脸满是知足幸福。
明明只是简单小食,却仿若吃了蜜一般的甜。
“师父不吃么?”好不容易拾缀干净了桂花糕,乐无异仰了头,眨了眨眼。
男人笑眼眯眯的摇了摇头:“若是喜欢,这个也留给你。”
乐无异闻言握紧了男人的手,低了头脸红至耳根,“师父……我其实……不饿的……我们,我们再转转可好?许久未曾出来过,也不知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
“那便……经常出来走走?”男人扯了他的手,走得一步一缓:“以后我们……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是了,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乐无异点着头,又像是有些困顿的打了哈欠,却又强做了精神,同男人,两个人,肩并肩,在小巷大街,在人潮熙攘,似漫无目的,只淌街步巷,十指交缠。
走得久了,终似熬不住那席卷而来的倦意,即便恋恋不舍的想强自睁开眼,却终究疲力的越阖越紧。
男人回了头,看着乐无异快要睁不开眼的疲倦模样,莫名凝了眉,眼中浮上几许复杂神色,他停了步子,有些迟疑的开口。
“若是累了,就别强撑着……”
乐无异摇了摇头,望着男人略显担忧的眸子,像是怎样也望不够般,执了他的手笑容温暖:“我无妨的,还可以再走走。”
男人叹了口气,语声尽是宠溺无奈:“去旁边坐坐吧,走了这么久,为师也想歇歇脚了。”说着,也不顾乐无异的逞强,便拉了他来到一旁荫地,寻了块儿干净角落,同他一并坐下身来。
屁股一挨着地,便似褪去了三魂,即便紧张羞涩,却仍拗不过男人固执的温柔,乐无异眨了眨困顿的眸子,侧了身躺在他温暖的膝上,任他安慰一般抓了抓自己额前碎发,思绪控制不住的消散飘远。
“困了便睡会儿吧,时间尚早,等回去时,为师再叫你。”
笑容在唇边渐渐化了开去,闻着鼻尖清淡木香,乐无异终是缓缓阖上了眼。
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反正……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阳光明媚,春风徐徐。
谢偃仰了头,任风吹乱他额前青丝,眉眼间却浮了几许淡然怅意。
许是缘了这无止境的永生,孑然萧瑟,落寞独行,终究还是会被时间染上风霜。
犹记那日突如其来的造访,青年颤抖着肩,对着他长跪而拜,欲说还休的相望,执拗不舍的道别。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不曾……相识……
谢偃唇边藏了几许落寞之意,低了头望着空无一人的膝前,除去铺碎在衣摆的糕点渣,仿若方才那同他执手闲游的人未曾出现一般。
他怔愣片刻,缓缓由怀中掏出那尚未完成的木偶,一笔一划,精雕细琢,似是缀入了谁人恋恋不舍的魂,栩栩如生。
不知……是由何时起,便也习惯了那孩子的突来造访,怯怯地立于身畔,小心翼翼的问他,可不可以唤他师父。
然后又如他的到来一般,在不知不觉中,猝不及防的离开,宛若一梦黄粱。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想那岁月匆忙而逝,不曾驻足徘徊,似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一些事一些人都褪去了颜色,记不太真切。
而那日的不期而遇擦身而别,以及之后时常流连于他身畔的这缕魂,却像是寄存了谁人不舍的执念,跳出了时光洪流,悄声停摆在一旁。
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
就像……他一样。
而后,是想将谁留住一般,一刀一刀,小心翼翼,将那温暖留恋细腻的雕于木偃之间。
若是不能说……便不说了罢。
谢偃抿了唇,指尖摩擦着手中木偶,温柔的低了眉,仿若那会害羞着同他撒娇的身影未曾消失般,轻轻的开了口。
“反正我们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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