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遗世(含番外 · 流年 · 一梦黄粱)

第十一章
即便心有迷惘,因此而旅途漫漫,师徒二人将行将止,却也终归面临着终途。
谢衣缓缓放开了执着彼此的手,系了系乐无异宽大的外衣绳带,看着面前人精秀的眉,高挺的鼻,纯净的眸,微微翘起的唇,仿若怎样也看不够,却又只能收起满腔复杂情绪,退后一步抿出洒脱而温柔的笑。
乐无异眨了眨眼,头上呆毛一翘一翘,似是明白了谢衣的意思,卷了几丝不舍眷恋拉住他退后的长袖:“你……不去么?”
谢衣摇了摇头,生生挪开了执迷的眼,转而望向平静无澜的湖中央隐约可见的木舍:“长久以来,对他来说,他便是谢衣。而我……不想打扰他……”
看他目光有几分闪烁,乐无异亦是随他扭了头看向那记忆中分毫未改的世外居处,耳边缓缓响起谢衣温柔而清晰的轻语。
“何况你们师徒二人经年未见,定是有许多话要说……我……不便参与叨扰……”
似乎有些受不住这仿佛诀别一般的呢喃,乐无异颤抖着回头,像是要抓住什么一般挣扎着开了口:“师父……”
谢衣摇了摇头,语声缓慢却也坚定:“人一辈子,有很多事都要独自面对……你的师父在那里……而我……”他抿出一抹轻柔的笑,转了头对上乐无异晶莹无措的目光。
“我会在这里等你……”
等你回来,履行我们说好的约定……
无异,无异……
你是我谢衣……此生独一无二的徒儿,可那声师父,我更想等到你信誓归来,心中再无困惑时……
等你了却那牵绊几世的夙愿,等你将那些所亏欠他的,或是他亏欠你的事情办完,做出属于你自己的决定……
而我会在这里,一直一直,等你回来……
乐无异颤抖了目光,皱了眉却也终似想明白了什么,他缓缓扯出一抹笑,朝谢衣欠身道别,继而回了头,朝着那既定的方向,再无犹豫的迈出了步子。
是谁在问你,不知客人从何来啊。
遗世回声里,你曾说他是你的家。
又是谁问呢,你知否天地几重啊。
你想他离你多远,浮世自有多大。
多少人问你要去向哪,你不答只踏山啊水啊。
只怕啊停下脚步会又错过了他,原来你只是在想家。
眼见着那熟悉的身影渐行渐远,面上的温和笑意终是有几许垮塌下来。谢衣抬了头,望向那空阔寂寥的天,微微扯起的唇角溢出固执却也悲凉的叹息。
你曾说过……我是你的家……
无异,无异……

配图:上岸

春光正好,静水栏榭。
乐无异抿了唇,小心的推开虚掩的木门,带进一室温暖春意。他盈着目光,看着崭新如初的木椅廊柜,还有被纷纷锁在橱门后的精秀偃甲,琳琅满目,叹为观止。恍惚间他忆起年少时与友伴初次闯入木舍时的情形,均是一副惊羡乍舌,甚至兴奋地手舞足蹈的模样。念及此,他不由笑了起来,眼里缀满了难以言喻的怀念相思,他探出手来,有几许颤抖的抚上不曾沾灰的椅背木桌,琳琅器皿,像是一同抚过了几转寒暑,须臾浮世。
他眨了眨眼,似是有所感应般抬了头,望向那拐角楼梯处,谁人正扶栏而下,白衣熠熠,长发翩翩,即便隔了光阴百年,沧桑尘世,却都是那最初走进他心里的模样,一颦一簇,一举一动,都分毫未改——
脖前那空落落的地方似也有感应般灼热的发起了疼,他下意识地以手抚上胸口,听那遮着面具的人低沉着声音不掩疑惑地开口,礼貌却也疏离。
“这位小友登门造访,不知所谓何事?”
——男子汉立身于世,需得有一项足以立身的技艺。
——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
——时间真如白驹过隙,枯荣流转皆为天道,非人力所能更改。
——你想要什么,就去做什么,这就是你的道……
——也许终有一天,你会感谢老天,让你在特定的时间遇到特定的人。
——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才会这么想。可惜人生于世,难免要辜负一些人。
——为师不放心,折回来看看你。

——一别经年,你……别来无恙?

眼见着身前青年莫名怔愣在了原处,眼中似藏了万种情绪转瞬即逝,他开了开口,仿若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话,却终只是被泪水迷蒙了双眼,默默的摇了摇头。
男人不明所以,方要开口,却见青年掀起衣摆,闷了声朝他跪了下来,紧抿着唇合掌加额,决绝而执拗,宛若行着世间最为庄严肃穆的礼节,缓缓地,却也郑重其事的对着他长跪而拜——
那是他,亏欠了谢偃一生,迟来了百年的拜师之礼。
——谢衣曾命令它小心躲藏,好好保存偃术,不要干涉世事,而它也确实一向安分守己……
——而谢衣也确实思虑周详。他不愿偃甲人白白送死,故而虽给了它这些记忆,却也同时命令它不得对抗流月城。
——直到……它与谢衣之命背道而驰,离开静水湖。
眼泪不能自己的奔涌而出,打湿了膝前的木质地板,乐无异咬着牙,却仍固执地不发一声,听耳边传来男人满是迷惑的迟疑轻语。
“你是……”
——恐怕直到被斩下头颅那一刻,它都以为,它是在以谢衣的身份维护你们,以谢衣的身份赴死……
乐无异闭了闭眼,以手擦干面上湿冷痕迹,换上如初笑脸,他扶地而起,深深的,深深的望着对面孤身而立的人,看他清澈如初却对自己浑然不识。
乐无异张了张口,颤抖了声音,却也仿若无事闲谈般,轻轻地,轻轻地说。
“我只是……我只是一个,仰慕前辈通天彻地之术的过客……如今,如今已尽夙愿,还望谢前辈……不会因此而多有烦忧……”
——人一辈子,有很多事都要独自面对……你的师父在那里……而我……
——我会在这里等你……
话还未尽,却似再也无力继续下去,乐无异挣扎着回了身,面上露出几缕溃色,却毅然决然的朝门外走去。
临近门口时,身后却传来谢偃迟疑的轻呼。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长久以来,对他来说,他便是谢衣。
——而我……不想打扰他……
仿若竭尽了所有力气,乐无异颤抖着肩,艰难却也执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缓缓摇了摇头:“……不曾……相识……”说着,便头也不回的踏出了静水栏榭,走进门外耀眼斑斓的春光里。

一岁一生发,花事忽流易。君去徒淹留,重来旷音息。
忽焉流芳歇,行行月向西。相诀累盈长,相会何有期?

他知道,有一个人,还在树下等着他。
不管他最终选择的是留下,还是离开。
而那个人,是他行至今日,无法再混淆,也绝不可能再放手的存在——
那是他……拼尽所有,也想护住的家……

第十二章
我与君言,我与君心。
但求一见,不复相见。
盛日衰朽,匪独繁花。
空余腐木,与我同哀。
朝生夕死,愿与君共。
芸芸众生,终得所爱。
(摘自《樱流》 译者佚名)

那天夜里,乐无异破天荒的喝了许多酒。
而谢衣也只是随着他,任烛火撩烧,染红他微醺面庞。
再之后……如何被痴缠着抱住,如何被小心着擒住了呼吸,又如何索性揽了醉态迷离的乐无异躺在了榻上翻云覆雨——
这些,都似乎记得不那么真切了。
被谁扯了繁复外衣,被谁伸了手紧紧勾住肩臂,颤抖着诉说那满心眷恋,无尽缠绵间又是谁泪眼朦胧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轻声呼唤——
师父,师父……
谢衣皱了眉,低头吻住他颤栗的呼吸,卷了他的舌,小心舔去唇齿间那充盈着的苦涩悲凉,温暖的手一遍又一遍,安抚着身下颤抖着有如献祭一般全然交付给自己的人。
当炙热的欲望逐渐被温暖的内壁所融化,当身下因异物的挺入而略有僵硬的人缓缓由唇边溢出变了调的喘息呻吟,当春宵帐暖再抑不住渐渐升温的旖旎风光,当无法言喻的珍惜柔情慢慢交融将彼此的心暖透——
“无异,唤我的名字……唤我……谢衣……”
“哈啊,谢,谢衣——”
几乎是溃于声色的将那牵绊了他几世的名字道出,乐无异抖动着肩,撑起瘫软的身子紧紧地,紧紧地拥住谢衣汗湿却温暖的背,仿若反复的向自己确认一般,又似是用尽了生平所有的执着勇气,随着身前人逐渐加快的律动,由压抑的呢喃变作了嘶声的哭喊,似也一遍又一遍,诉说着那永不离弃的决心。
“谢衣,谢,呃啊,谢衣,谢衣——”
心里疼得厉害,谢衣皱紧了眉,轻轻地亲吻着乐无异早已被泪沾湿的侧脸,伸手回抱住他伤痕累累的瘦骨,温柔的却也用力地将欲望一次又一次埋进他体内最深的顶端,喘息着,颤抖着,似要将这份得来不易的心,万般珍惜的情,铭刻在对方飘摇几世的灵魂深处。
这回,换我来守护你,好不好?
我的……傻徒儿……

乐无异醒来的时候,已然日上三竿。
他茫然地起身,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谢衣捧着糕点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乐无异有些失魂落魄的怔然模样。
微蹙起眉,放下手中点心,撩起衣摆坐到床边,以为是旧伤未愈,加之昨夜纵情,不免有些自责的探出手去试他额头,见体温正常方才缓了口气的收回手来,却见乐无异怔愣着望着自己,通红了脸庞。
“无异,怎么了?”
乐无异慌忙的撤回了视线,羞赧着摇了摇头。
“兴许,兴许是昨晚的酒喝的太多了吧,竟会做些荒唐梦来……”
谢衣温柔了目光,小心的将一旁绒披取来,盖在他露出来的肩上。
“哦?不知是何种荒唐?”
乐无异语塞,张了张口,却怎的也说不出那教他羞耻至极的不堪春梦,方待讨饶,却见谢衣附了身,轻轻地吻上他微启的唇,如蜻蜓点水,却也缠绵之至。
“可是……此等荒唐?”
红至熟透的脸上满是惊愕和不可置信,乐无异瞪大了眼望向谢衣掺杂着狡黠盈动的眸子,柔情似水,温柔之至,真真切切,全无半点虚假。
“师,师父——”
谢衣轻啄了下他乖红脸颊,直起身来笑容款款。
“可是要吃些东西?昨夜也是为难你了,是为师考虑不周,今日暂且在此多休一日,明日再上路可好?”
不论言里言外,均是叫乐无异羞涩的不知如何自处,他慌张的别去目光,僵硬地点着头,缓了缓,又似是觉得这样的气氛太尴尬,他抿了唇,试着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师父可是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又为何……会在这里……”
前一刻还温情脉脉,只一瞬却被这话里的迷蒙之意浇了个透心凉。谢衣愕然有些凝固了笑容,却又怕吓到他的强撑起一抹笑。
“无异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记得……什么?”乐无异惘然的回望:“说也奇怪,这一觉醒来,总觉着怪怪的,好像很多以前记挂在心里的很重要的事情,都突然找不到了……”语声无辜,无半点假装之意,他忐忑着迷惘着开口:“师父方才的意思,是我……忘掉了什么不该忘的东西么?”
——我去哪,便带你去哪……你哪里也逃不掉……
——我……带你去静水湖看一看他可好?
——而后同我一起去寻昭明,了断前尘,携手同游……好不好……

第十三章
乐无异忘了很多事。
说不上是一夜之间,还是循序渐进。
只道是自那一夜纵情酣醉淋漓后,许多,许多曾经被他执着念着的事,开始慢慢变得不甚清晰起来。有的时候,仿佛是一瞬之间,前一刻兴许还在畅谈的故时往事,便突然如同坠入深渊迷雾,彷徨着,找不见,寻不到,消失无踪。
谢衣不知道这样的遗忘意味着什么,更不知,该如何去帮他。
他眼神依旧明亮,笑容依旧纯粹,那始终执着自己的手,却终是压抑不住内心深处的慌张恐惧,执拗的越抓越紧。
他始终记着他,始终记着谢衣,仿若一道永世不肯舍弃的咒,狠狠将他束缚牵制,却也像是那牵绊几世的魂,仿佛认准了,只要还牵着他的手,便不会再迷路。
他们走过星罗岩,重归捐毒地宫,去到从极之渊,相携相伴,双宿双栖。
只是望着乐无异那逐渐苍白的面容,不经意间露出的彷徨无助,谢衣只觉心头仿若被捅了个窟窿,血肉模糊处丝丝的漏着风,带起无尽心疼不安。他几次欲言又止,动了放弃的念头,却也不知乐无异如何察觉了自己的犹豫惶恐,只通红了面庞揽住他肩吻上他微启的薄唇,卷了他的舌与他唇齿纠缠,冰火相融,而后春情糜动,泛滥潮涌,喘息吟哦遮盖不住的溢出肺腑,被需索着占有着探入体内至深之处,听他在耳边控制不住的尖叫,紧紧拥住自己的肩任凭肆意的开垦掠夺,泪水冲卷着快感无意识的奔涌而出,他一遍一遍嘶哑了声音竭力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谢衣,谢衣,谢衣——
谢衣皱了眉紧紧吻住他无助的仿佛是要证明什么的哭喊,抱着他用力地挺身探入和抽出,反复不停地律动着侵占着他火热痉挛的身子,一遍又一遍,将自己拓印在他紧致柔软的深处,仿若要告知那深陷迷潭惊慌绝望的他,我在的,我在——
无异,我在的,我一直都在——
奴奴巧笑嫣然的困住谢衣,一口一个小哥哥,一副非君不嫁的模样。
纵是已然记不太多,乐无异却仍旧气愤难当,通红了脸大喊着:“妖怪!!放开我师父!!”
奴奴探来咸湿的触角微微勾起乐无异精致乖巧的下巴,啧啧道:“虽然不若小哥哥这般俊俏沉稳,却也不失为上等货色,若是你吃奴家的醋,便同小哥哥一并入赘于我,今后双日于你,单日于小哥哥,倒也逍遥快活~”
谢衣微微隐去方才玩味的笑,伸手擒了那愈距的触角,眼中浮现几许危险的怒意:“要我二人同时侍奉于你,只怕姑娘会吃不消。”
奴奴却似未见到谢衣的胁迫之意,触角一顿一顿打着转儿的抚上谢衣的手,抿了唇娇羞的笑:“小哥哥真是体贴善解人意,若得两位公子相伴,即便赴刀山火海又如何——”
话音未落,奴奴却已被不知何时现身于背后的偃甲蝎擒住,继而是僵硬着不可思议的化为木石,再无了声息。
此番做法似有些熟悉,乐无异却怎的也忆不起曾在哪处见过,只慌忙搀住谢衣,“师,师父,你先前不说话我当你是……”
我当你是应了那女妖怪,要随他行那夫妻之好……
谢衣抿唇一笑,仿若连那些未曾道出口的呢喃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收了偃甲蝎,转了身小心擦拭着乐无异湿润的下颚,“为师有了你便已足够,又怎会教他人插足?”望着乐无异瞬间布满羞赧之色的眼,谢衣笑意温柔:“此处不宜久留,你我取了东西便上路可好?”
乐无异点点头,颤抖着睫毛又是有些犹豫的开了口:“师父,师父莫要笑我……刚才……刚才那只木蝎子端有几分眼熟,可他是怎的突然而来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似是有天在帮我们一般……”他轻喃着却见谢衣一瞬有些绷不住的僵硬了笑脸,忙是无措的开口解释道:“师,师父……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你万不可当真……”
猝不及防的怔愣揪痛被谢衣仓皇地掩了去,他温和的摇了摇头,探上前来吻住他嗫喏的唇,小心的怀揣着万般不舍珍惜,抵了他的额头静默了许久,亦不知是在心头艰难的消化着什么,直到红透了脸的乐无异有些不知所措的眨了眨眼,想是要开口解释什么,方才扯了唇轻声低叹:“无异,我们……我们回去吧……”
那天夜里,乐无异躺在谢衣怀中,闻着身前人清淡的木香,却是怎么也睡不着,想要翻身而起,又怕吵醒了谢衣,于是有些无措的强自闭了眼默数世上有几个小谢衣,当他数到第十五个的时候,耳边传来低沉而温柔的轻喃。
“睡不着?”
“……嗯……”乐无异老实的点头,额前呆毛蹭的谢衣有些微的痒,同样因了那辗转难安的心事而整夜未眠的他收起那些琐碎情绪,仿若无事般笑着拉开人,眯了眼满是宠溺的问。
“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我有些……想家了……”
谢衣闻言一愣,却又转瞬换上温柔体贴:“那,我们便回去可好?”
乐无异有些难耐的摇了摇头:“我……不记得家……在哪儿了……只想着我应该……应该是有个很厉害的哥哥,有一群……一直相伴相行的朋友……还有,还有很疼我的父母……可他们去了哪儿,为什么,为什么不见了……师父,我是不是……忘了很多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突然之间……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衣怔愣地望着乐无异无措惊慌的面容,心头泛滥的酸涩胀痛似要一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他强撑起已然有些溃败的笑容,紧紧搂住乐无异莫名战栗的身子,亲吻着他鬓角,停顿了许久方才喑哑着声音温柔道:“我们……我们做一只偃甲鸟,把你想说的话,说与他们听可好?”
“偃甲……鸟?”
谢衣眼中神色一黯,笑容惨淡却又艰难的维持着原有的弧度,他点了点头,语声温婉,似尽了一世的珍惜缠绵:“一只……可以将你的思念传递给他们的会飞的偃甲……”
乐无异惘然地站在一旁,看谢衣熟稔的组装着木片零件,眼里多少映上些许崇拜羡慕。
谢衣抿了唇,笑着问他:“无异可是想学?”
乐无异眼含羞赧的点了点头,谢衣温和了目光揉了揉他乱糟糟的额发,将制好的偃甲鸟交予乐无异手中,看他新奇的捧在怀里爱不释手的模样,谢衣眼中隐隐浮上于岁月尽处的安宁知足,“为师将毕生所学的偃术,都传授于你可好?”
“师,师父!!”乐无异惊喜的抬头,望向谢衣温柔笑意,听他仿若肯定的点了点头继续道:“假以时日,你必定会成为一名极其出色的偃师。”
夜色阑珊,星辉弥漫,被乐无异捧于心间的偃甲鸟似通了灵性般闪动起了翅膀,绕着二人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只是在想,假以时日,你必定会成为一名极其出色的偃师。
——你因我而成偃师,又学了我的偃术,你自己也说,我于你有半师之分。
——既然如此,索性就白捡个徒儿又如何?

第十四章
潜入静水湖畔,寻得封印阿阮的卷轴,再到神女墓前三生石。
谢衣执着乐无异的手,颤抖着想是带他去寻回那失去的记忆过往。许是冥冥之中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和迟疑,乐无异歪了头笑得纯粹,松开谢衣的手径自探上前去,轻触那满是荆棘斑驳的巨石。
谢衣怔愣着,僵硬着,望着乐无异浑然不觉并无有他的模样,直等了半柱香的时间,却仍旧没有预期所想的华光骤现铭文捆缚的景象,仿若碰触那至灵之石的只不过是一届死物,而非他活生生会蹦会笑的乖徒儿。
心中的不安愈是浓重,似要将他吞噬般教他一瞬间慌了神,谢衣蓦然伸手执住乐无异触摸三生石的手,扯了他便要往回走。
“师,师父?”
从未见过谢衣如今这般仓惶模样,乐无异亦是随他一并担心害怕的开了口,踉跄了步伐快跑几步至谢衣身前,却还未及开口便被紧紧的抱了个满怀。
“我们不去了。无异,我们不去了。”
拥住自己的胸腔已然染上几丝颤抖,慌乱无章的话里满满是无法割舍的痛,乐无异虽不知谢衣缘何被逼至这般境地,却又无法自己的心疼慌张了起来,他挣扎着想要脱开谢衣的桎梏,却偏又被谢衣不知从何而来的执拗倔强逼得动不得分毫。
他惘然的伸手回拥住谢衣,渐渐收紧揽住他肩背的手,语声温软而坚韧:“师父,师父……虽然我记不太多,也很没用的总是会忘掉一些很重要的事,但是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震颤了一下,乐无异闭了闭眼,深深的吸了口气,复又缓缓吐出,他抿出乖巧而温和的笑,微红着脸小心的亲吻着谢衣耳畔。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我想……一直一直,一直守护着师父,不论师父去到哪儿,或是要做什么。”乐无异眨了眨眼,缓缓松开了紧拥的臂膀,侧了脸望向同样颤抖着卸去了桎梏的谢衣,眼神温柔,语声却坚定如初:“而我的师父……是个很伟大,又同时很固执的人,他有他自己一直秉持的无法舍弃的道,也不会因为任何人或事,而去勉强着改变。”
是了,这便是他的道,而乐无异又是一路继承着他的意志而走到了今天。
只可叹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呵……
谢衣赤红了眉眼,绷不住的溃败了神情,他目不转睛,深深地,深深地望着乐无异,似是要将他的模样牢牢的刻印在灵魂深处,极尽了不舍和肝肠寸断,却终又颓力的无可奈何。
既然机缘巧合使他重归百年前,又为何要一次又一次的将他的存在抽离抹杀?他彷徨单纯善良无辜他从未犯下过任何罪!可为什么上天偏偏要他去承担那些本不由他的因果循环命理轮回?!!
若是,若是能寻到两全的方法,若是能让他去代替乐无异承受那些逐渐消亡不复存在的痛,即便是叫他,叫他万劫不复又当如何?!!
那本就是他谢衣,本就是他——
“师父,师父……我记得你曾说过,若是喜欢一个人,不管他喜不喜欢你,都应该尊重他的决定,满足他的心愿……因为只有他快活了,你才会感到快活。所以不论发生过什么,或是要发生什么,我都……我都很庆幸能与你相遇,”乐无异语声温柔,却融了不可置疑的坚定,“所以不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希望……自己会变成那个,要你去勉强改变的人。”
几欲扭曲的眉眼,疼至焦灼的煎熬,即便肝胆欲碎五内如焚,却终究只能将一切吞咽腹中,谢衣紧紧地握起了拳,在乐无异温柔而眷恋的注视下,苍白了面容艰难的扯出枚笑,却是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那天夜里,谢衣做了个梦。
他梦到春光乍泄,万物复苏,街角的桃花开了,宣泄了一树的粉。他就站在那花树底下,似是冥冥之中,在等什么人。
在等谁呢?
是那个执着断剑嘤嘤哭泣的孩子,还是会羞赧着小心唤他师父的少年?
可不管是谁,他想,他终是要等到那个人来了,才会安心,像是身陷困顿浓稠的雾,唯有见到了那人,才能寻到归去的路。
可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地骤变,万物倾毁,满树桃花凋零殆尽,却仍不见那个他盼着念着的人,只留了冷风萧瑟,孑然一人。
谢衣惊喘着坐起身来,连带惊醒了躺在他怀里安然入梦的乐无异。
“……师父?”乐无异不免担心迷惘的跟着爬起身来,小心怯怯的望着谢衣汗湿惨白的脸,语声呢喃而彷徨。
谢衣颤抖着唇,缓缓的摇了摇头,复又紧紧搂住乐无异。
须臾百年,弹指挥间。
云谲风诡,浮世万千。
却终只有一个人,也只有那么一个人。
辗转了几世追寻,沧海桑田,不离不弃,只为寻到他。
只有,只有他……
踏遍万千世界,碧落黄泉,也终只有一个他。
临去流月城的那天早上,乐无异醒来的时候,谢衣便已然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曾几何时痴痴相望的眸子里,仅余了空洞和迷惘,而那紧紧执着自己的手却一如既往的坚定固执。
谢衣攒紧他冰凉指节,小心翼翼,万般珍惜,牵至唇边仿若极尽了一世的温柔。
“很快就会结束了,无异。”
很快,很快就会结束了……
待到那时,便与为师抛却凡念,携手同游,观那春花秋月,夏云冬雪,只做对神仙眷侣可好……
无异,无异……
留在为师身边,这一次换为师来守护你……
好不好……

配图:上岸

流月城,神殿外,矩木旁,从巨门到贪狼,再到凝眉不语的华月,一个个皆是过往分外熟悉的友伴故人,而谢衣始终执着乐无异的手,出手干脆利落,分毫不敢恋战,却又避了要害招招留情,直至再次撞上那人幽深而复杂的眸子。
“却是还敢回来。”沈夜微眯了眼,不由分说的扭身以决然的姿态护住立于矩木中浅眠的沧溟。
谢衣微微一笑,不卑不亢,他紧紧握了握乐无异的手,提了昭明直指沈夜身后附着砺罂的矩木。
一直闭眸沉睡的沧溟却也缓缓睁了眼,目光清冷如辉,却又隐隐含了终至今日的笑,她默默吟起了咒,刹那由胸口处腾起数万暗色冥蝶,由矩木内里倏然传来砺罂不可置信的尖嚎,眼见着他化出形来,仓惶着想是要逃窜,而仅是短暂怔愣惊愕过后倏然转醒的沈夜,当即念起法咒催动了周旁布好的结界,而谢衣却是凝眉锁目,松了一直相执的手,眸中尽是穷极一生的绝,和那重若千钧的悲,提了昭明纵身跃起,生生朝那挣扎的黑影劈去。
——你是……谢衣……
——我……我叫乐,乐无异……
——我……可不可以……留下来,在你身边……
——只要我还活着,我便不准你欺他一分一毫!!
——师父……你说我……你说我是你的徒儿……你是不是,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不会……再赶我走了……
——师父,师父……虽然我记不太多,也很没用的总是会忘掉一些很重要的事,但是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夙愿,我想……一直一直,一直守护着师父,不论师父去到哪儿,或是要做什么。
——我记得你曾说过,若是喜欢一个人,不管他喜不喜欢你,都应该尊重他的决定,满足他的心愿……因为只有他快活了,你才会感到快活。
——所以不论发生过什么,或是要发生什么,我都……我都很庆幸能与你相遇。
——师父,不论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希望……自己会变成那个,要你去勉强改变的人。
——师父,师父……
我真的,真的……很想念你。
刹那芳华,昙花一现。
炫若朝阳,稍纵而逝。
当昭明终于以着势不可挡劈月弑神的气魄,生生斩碎了仍挣扎嚎叫的砺罂,困在矩木内的沧溟也终似耗尽了精魄,在随即扑来的沈夜怀里缓缓随烟而去。
曲终离别,雪融殆尽,却正是万物复苏之时。
缓缓落地的谢衣紧抿了唇角,僵硬了面容,一直绷于眸中的恸然哀色终是决堤而出,划过冰冷颊边,坠入青石路上,溅起碎雨朦胧。
在他执剑而劈时便已知晓,那个追寻了他几世,一直苦苦等着他归来的人,那个一心一念只为他,想守护他一世的人,那个……他独一无二的徒儿,绝无仅有倾尽一切也换不回的傻徒儿,已然随着他这一剑,消逝于茫茫浮世。
是谁在问你不知客人从何来啊,遗世回声里你曾说他是你的家。
又是谁问呢你知否天地几重啊,你想他离你多远浮世自有多大。
多少人问你要去向哪,你不答只踏山啊水啊。
只怕啊停下脚步会又错过了他,原来你只是在想家。
来世的他如何把今生的你认出啊,心头土已开满隔世的芳华。
纵梦里还藏着那句来不及说的话,也不过问句是也非也啊。
三生三世的旅途磨破他们双足啊,血色鲜艳了三生路上的花。
他们遍体鳞伤却笑着说前世的话,说起了那句你是我的家。

无异,无异。
从今往后,我去哪,便带你去哪……
你哪里也逃不掉……

好不好?

尾声
夏至未至,却燥得焦金烁石。
凉棚茶铺,客满座稀。
少年笑若初阳,神采奕奕,披散的褐发柔软细腻,被烈日映上了斑斓耀目的光。他栓了马绳,将怀中马鞭别至腰间,信步踱至茶棚内,大大咧咧朝小二要了零碎小食解渴凉茶,灵动的眼四下打探,想是要寻着个歇脚之处。
品一口翠竹毛尖,牵动了两鬓如雪长发,旁桌的白衣人唇角微勾,眉眼若画,温润狡黠,他轻轻缓缓地开了口,语声沉静若经年酒酿:“这位小友,若是不嫌弃,便同在下拼坐一桌如何?”
少年闻声低了头,浑不知所以,却偏偏巧巧坠入那双静若深潭的眸子里,盈盈水色,似是缀了无尽宠溺温柔,却又欲语还休,只一眼便仿若望穿了这百年来光阴浮世,孑然倥偬,乌飞兔走,魂断肠牵。
望着那人笑意如春,少年没来由的心头一滞,紧锁了眉,竟是按捺不住那眷恋至深的熟悉温存,眼中浮上几许迷惘困惑,张了张唇,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见白衣人缓缓站起身来,笑容温和,朝着他躬身行了个小礼。
“在下……偃师谢衣,见过这位小友。”
仿若是前世辗转难舍的梦中,花事正郁的街角树下,谁人徘徊无尽的痴痴等候,方才换来这短暂未卜的相遇。他眨了眨因了莫名感慨唏嘘而酸涩的眼,未及开口,却见遥远天边,似有什么直扑着飞了过来。
那是途尽了碧落黄泉白驹过隙,终于力尽精疲寻到归栖的偃甲鸟,只见它扑腾着翅膀一头栽入怔忪着的少年怀中,缓缓由腹中传出颠簸了几世荆棘的声音。
“好了,完工了……无异,有什么想说的……你便是……对着他说罢……”
“只,只要对着他说,他就能传达给……给我想念的人了么?我……我很想你们……虽然,虽然我……我不小心忘了你们……但你们别生气……我只是,我只是……希望你们都过得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幸福快乐的生活着,就,就足够了……”
声音顿了顿,似是说话的人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情绪当中,只余了轻微细腻的呼吸,半晌,复又轻缓着开了口,语声温柔而哽咽,却又不知是对着谁。
“师父……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我不能再陪在你身边……”
“那便换为师来寻你。”
“师,师父……”
“你应过为师,不论为师去哪,你都会不离不弃,对吗?”
“……师父……”
“所以,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见了,或是……忘了为师是谁……那为师便……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你为止,好不好?”
谢衣静默着不动声色,眸光温柔而笃定,他浅笑着望向身前迷惘无措的少年。

而这一回,换为师来寻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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