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是个……他许久未曾做过的梦,又或者说,那是他经年来未曾有过的安然入睡。
梦里他回到了许多年以前,他似乎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那时春天暖的像枝头上烂漫绽开的桃花,随微风轻轻拂过,俏皮的在树梢上点着头,偶被捲了几朵幽香落入谁人掌心,颦颦暖粉,娇艳美好。
他捧着断剑,沿着熟悉的街巷,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的街角,遇到那个会浅笑着回头,送他偃甲鸟的白衣人。
他微微仰头,睁着晶亮的眼,看向蹲下身来温柔抚摸他柔软额发的人,不同以往,那人未再以面具遮颜,而是眯起了躲在目镜后盈光熠熠的眼,深深的,深深的望向他,似是望断了流年似水,浮世苍茫。
他微微启唇,说他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他。
一旁的偃甲鸟扑扇着翅膀,似通了灵性,在缓缓晕开的春光里,满怀着不舍眷恋,绕着两人转着圈。
未及相拥的怀抱,落寞抽离的轻触,他看到白衣人眼中那些说不清道不尽的情绪,终是在这春暖花开的梦中悄悄的隐了去。
他说,这一次,大约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而后天地骤变,飞花迷眼,浑噩不清的遗世之间只余了谁人在耳边悄声轻叹。
——我的……傻徒儿……
乐无异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的扭头,看阳光穿透空旷屋里谁人遗留的淡淡木香,直直的洒进懵懂不清的眼里,浑不知今夕何夕,只下意识的抬手抚上胸口脖前,触手却空空如也,只留一根细长红绳似也不甘固执的横在那里。
这感知使他骤然转醒,惊愕的瞪大了彷徨的眼,他挣扎着爬起身来,慌张四顾,却见一室尴尬寂寥,只余自己的偃甲盒规整的摆在桌前,而那个人,那个他印象中归来的人,仿若连同他脖前的忘川碎片一起,趁他熟睡时悄悄隐了去向,空留他一人翘首期盼,以为一切终有转机,做着相遇重逢的美梦。
所以……终究只是梦。
所以再美好的开端,仍旧会以相同的姿态一败涂地。
而如今梦醒了,也实该一切归空——
他僵愕着不知所措,扯了扯唇角,却连一抹尴尬苦笑都嫌无力,静默半晌,挪动了身子想是要扶床而起,脚刚着地却传来钻心疼痛,一个不稳便踉跄扑地。刺骨难耐的疼激得他冷汗淋漓面色苍白,却也叫他一时愣在原地。
耳边隐隐是窗外街巷热闹的叫卖吆喝声,腿脚的乏力是昨日地宫里留下的伤,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终似一瞬想起了什么,赤红了双目还未及将那重拾的欣喜挂上眉梢,却又在刹那间仓惶颓败,他惊愕地连连摇头,前所未有的惶恐使他蓦然撑地艰难爬起,咬了牙拾了桌上安静躺着的偃甲盒,强忍了嗜骨的疼痛,焦急地朝门外一瘸一拐跑去——
——此次西行是为了些不得不为的私事,先不说我与小友萍水相逢互不相识,即便是深交旧友,我也断不可能叫你同行——
——倘若能逢凶化吉,我便去寻你可好?到时候你想赖在我身边多久都好——
既然……既然不是一梦黄粱,既然上天真的让我重归百年前,给了我机会让我可以阻止一切……
我便绝对,绝对不允许悲剧重蹈覆辙,再一次看到你,看到你从我眼前消失不见……
如果非要为此付出代价,那不管是我的命,我的魂,亦或是要抹杀我所有的存在……不管是什么,任何的一切一切……
我都……我都在所不惜!!!
乐无异皱紧了眉,努力将那些悲观的负面情绪压抑遁藏,由桃源仙居图里招出偃甲巨蝎,明知此举会惊动街上人来人往的过客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那担心谢衣会出事、害怕再次失去的心情早已凌驾于所有理智之上——
只因了哪怕寥寥数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已惶恐惊惧到再无力去承受。
既然给了他希望,既然让他贫瘠荒芜的生命终于再次燃起了明媚星火,又岂能允许它如昙花一现再次落空?
慌乱无序的心跳,颤抖压抑的呼吸,血色充斥的眼。乐无异骑在偃甲巨蝎上于炸开锅的街巷人群里疾行,他仓皇四顾,急切的全然不顾的嘶声呼唤,期待着祈求着在每一个转弯的街角或许可能会瞧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师父,师父。
师父——
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只求你能平平安安。
那是如今的我……唯一存在的意义……

隔壁巷子传来喧嚣吵闹,似是有什么稀奇可怕的事物横空而降,原本来往忙碌的行人纷纷惊叫着流窜着逃开,还有少许因了胆大或是好奇,逆流而上踮着脚张望。
还来不及接过面前小贩递来的巨圣奴,却见他惊恐了表情指着巷尾的方向呃呃啊啊了起来,谢衣手疾眼快接住小贩手抖的扔掉的点心,有些不明所以的随他回了头,却隔着尘土飞扬接踵而至争相逃离的熙攘人群,遥遥望见晨光尽处驾驭着巨蝎急骋而来的人。
柔软的褐发随风飘扬,漂亮的眉紧紧的拧在一起,面上分明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却仍兀自逞强绝尘而来,他仓皇,他无措,甚至带着绝望和哀求,却倔着一口劲儿茫然不顾,踏破尘履凄厉决绝。
谢衣心头一滞,看着他执迷到近乎病态的模样,心里不由隐隐泛起了疼,他张了张嘴,却又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只看他似一眼便瞧见了角落的自己,几近崩溃的面上似是被一道光点亮,他踉跄着跳下巨蝎全然不顾脚上传来的钻心疼痛,跑得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直到费尽全力穿过人群挤到自己面前,颤抖着扑入自己怀中,似是恨不得要将自己揉碎在他身体里,颓然无助,却又倾尽一切地紧紧相拥。
谢衣眨了眨眼,侧了脸,方要开口说什么,肩背却似被什么突然打湿,耳边响起青年压抑到近乎崩盘的哽咽。
“求你……求求你别,别走……求,求求你……”
似有什么不小心闯进了心里,啃噬着却也温暖着他心尖最柔软的肉,谢衣皱了眉,缓缓扯出一枚清浅温柔的笑,他抬了手回抱住深浅的青年,在他耳边轻轻的温柔的许诺。
“无异,我不走,我在呢,无异……”
他想,兴许这便是他拖延了几世欠下的债,如今,轮到他来偿还。
想师尊授业之恩,故乡眷恋之情,即便再浓再郁,即便恨不得倾尽一生只为一人一城,却都未曾让他对自己所选择的路做出的决定有过分毫迟疑后悔。
而眼下青年颤抖的肩,哽咽的唇,收紧的臂,却都叫他无从拒绝。
那近乎哀求的无措挽留,虔诚宛若献祭的赤子之心,还有那无处隐藏的眷恋珍惜。不管是哪样,都让早已习惯了随遇而安独来独往的谢衣,无处可逃。
即便没有那通天之器里的阴差阳错,几世追寻。
即便是捐毒地宫里疑点颇多的初次相遇。
他都似乎……再无法置身世外,冷眼旁观,平静地与他擦肩而过,像百年后的他那样,再安心的留下那个孩子一人,傻傻在街角痴等那再不会重开的花。
心头酸涩的胀疼,被身前人固执的紧紧相拥,谢衣叹了口气,侧了脸,温柔笑意融进眼里,带着狡黠俏皮的语调,在他耳边轻轻地笑。
“无异,先放开我可好?你这般蛮力,可是要将我勒的喘不动气来,到时候即便你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乐无异闻言,慌张的松开了桎梏,手忙脚乱在脸上乱擦一通,露出通红的眼担心仓皇的模样,在望到谢衣温和笑容时又闪烁着目光低了头,口上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却仍不死心的拽住谢衣繁琐的衣角。
这样子使得谢衣逗弄之心大起,仿若真真被憋了许久,他长呼了一口气,笑眯了眼去看乐无异粉里透红的面颊,提了提手中巨圣奴,略带可惜道:“若是没有你声势浩大的登场,或许还能再买点,如今只剩这一个了,而我们却两个人,你说可如何是好?”
似也想到自己的莽撞,乐无异羞红了脸,却终是因了之前那些担心害怕都未发生而稍有安心,他低着头似也试探着开了口:“如果,如果谢前辈想吃,我可以做的……以后,以后天天做给你吃……”
“哦?无异懂厨艺?”谢衣挑了眉,避重就轻道:“不过说来,我也喜欢做些小点心,有机会不如切磋研讨一下……”
乐无异闻言一愣,似是想到了一些关于谢衣厨艺的不太好的传闻,他咽了咽口水,微微缓缓的笑着,小心翼翼点了点头:“好啊,谢前辈,以后,以后……”
那句不停重复的以后所挟带的意思太过明显,谢衣摇摇头,停止了调侃,将手中巨圣奴一掰为二,略大的那块儿递给了乐无异。
而乐无异眨了眨眼,反手去拿谢衣手中略小的巨圣奴,不等他开口说道便慌忙捧着吃了起来,笑弯了的眉眼像是偷吃了蜜一样甜,一小口一小口,像是捧了什么珍贵的宝贝一般舍不得一口气吞完,却偏偏又急切地怕是教谢衣多等,小小半个巨胜奴,却吃得感情丰富匆忙而慌张。
“无异……”
“谢前辈!” 嘴里满是未嚼尽的食物碎渣,乐无异却是来不及等食物下咽便急急开了口,像是知道谢衣要说的是什么,他努力的想要维持那个温暖的笑,言语中却夹杂了让人不忍拒绝的哀求:“我对捐毒……也算熟悉,若是你想去哪,便由我带路可好?反正我兄长,我兄长他忙,一时半会儿顾不到我……”
“无异,”看着青年绞尽脑汁编着安抚人心的谎话,谢衣低叹着打断了他自告奋勇的提议,张了张口,却又似不忍般存了几许犹豫,只由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而身旁人来人往热闹依旧,似是方才那一番闹市轰动都未曾有过一般,只余了两人尴尬地彼此相望。
谢衣闭了闭眼,艰难地整理着那些被骤然灌输的冗长回忆,抿了唇想是要确定什么一般:“无异,我有话要问你……”
乐无异有些不知所措的僵立在原处,眼角发涩指尖冰凉,紧张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他怅然无助时,喧嚣热闹的四周却不知由何时起倏然静了下来,谢衣话未及开口却是如临大敌般僵硬了面庞,耳边传来谁人熟悉的声音,却只一句便叫乐无异瞬间煞白了面庞。
“别来无恙,我的好徒儿——“
第七章
“别来无恙,我的好徒儿——”
语声玩味,宛如记忆深处般低沉魅惑,似挚友般窃窃私语,却携了滔天震怒席卷着压迫而来,甚至不消多想,谢衣当即回身一劈,以剑挡出尚算安全的距离,不露声色的将身后乐无异牢牢护住,皱了眉僵硬地看向一贯凝眉肃穆的来人,紧抿的唇线有种说不出的坚毅和倔强。
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沈夜挑了眉,看着眼前全身戒备以剑相抵的人,面上却摆出一副胜券在握悠然自得的样子。
“怎么,一别经年,消息全无,如今却是这幅模样迎接本座?”
握着剑的手紧了紧,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通天之器里所见到的种种,想这曾是那记忆中如高天孤月一般的师尊,是自己仰慕着尊敬着想倾注一生相护的人,即便早已因意见相左而分道扬镳渐行渐远,可对谢衣来说,那终究是他心里牵挂万千永远无法摒弃的家。
那曾是他千辛万苦纵是背负骂名颠沛流离也想维护的家。
只是前夜所见所闻所预知的一切都如一根尖锐凌厉的刺,深深横亘于心间,即便是对他的授业恩情信任相托心有所愧,却仍无法当做什么都未见到般无动于衷,想来自己坚持不悔的秉道而行,为此不惜斩断几世修来的师徒之情,虽有不甘,却也本该对他所施与的报复憎恨坦然接受,可当他预知了后事,预知了会被那般对待,预知了自己所坚持所珍惜的一切都将被践踏被辱没直至化为乌有不复存在,那颗仍在胸腔里阵阵跳动的心便难能自己的窒闷绞疼起来,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今这般,该教他以何种心情去面对这故人。
沈夜见他张了张嘴,却终是什么都未说出口的样子,当他是默认了自己所有罪名不屑于多说,心中怒火撩烧更是愤恨的咬牙切齿。蓄着熊熊怒意的笑音有几分变了调,沈夜一甩长袖:“倒也是,我的破军祭祀,前灭世厅主事,早就背弃了我烈山部,逃窜人界,连自己的故乡自己的家自己的祖祖辈辈根都不要了,又何况你我区区师徒之义?”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谢衣缓缓,仿若许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坚定地抬头,眼里眉间均是至死不渝的执。
“足下授业之恩,在下永不忘怀。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足下所谋太深,请恕谢某不能苟同。”
“哈哈哈哈……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好一个不能苟同。好,好,很好,不枉我寻你这些年,你可当真是我独一无二的好徒弟——”沈夜不可置否的点头,却在下一瞬以着无法估量的狠绝持剑猝然劈来,谢衣方要以剑相抵,却见一直安静站在自己身后的乐无异骤然跃至身前,不顾脚伤横剑相护,只见他惨白着面容眼里尽是不容置疑的决绝,咬着牙仿若自胸腔肺腑蓄了滔天怒意,一字一句,吐得缓慢而坚决。
“想要动他,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似是直到这时才注意到一直被谢衣护在身后的青年,沈夜有一瞬的怔愣,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眯了眼似也审视般打量着乐无异。
“你又是何人?我同他之间的恩怨,又与你何干?”
“我是谁并不重要,可你若要再敢上前一步,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你——”
“不会放过我?”沈夜不怒反笑,扬起了眉轻哼着满是嘲讽鄙夷:“本座倒要看看你端是有几分本事,能阻得了本座清理门户!!”话音未落,剑端却是直指了咬牙相护的乐无异,凛然剑风堪堪袭来,招招狠厉,恨不能将眼前人万剐千刀置之死地。谢衣见状大惊,忙是抽身而上,推开挡在自己身前有些措手不及的乐无异,秉剑捻了个瞬华之胄,却因仓促而抵吃力。
“这本是你我二人间的恩怨,大祭司又何苦要迁怒于晚辈!”
沈夜眯了眼,却未有丝毫退让不忍,只觉这二人间的维护相携端是有几分对自己的嘲弄,笑容更显狠绝:“自身难保,却到这儿来跟我谈什么迁怒!这般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你背弃流月城时却怎的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说着,那咄咄相逼的攻势更是决然滔天而起,勉力相抵的瞬华之胄竟是隐约可见几道裂痕,谢衣凝眉不语,只咬了牙艰难相抗,似也下意识的拿余光瞥了眼一旁匍匐在地的乐无异,见他难掩错愕的望着自己无力的腿,脑内却莫名闪现出某一个相仿的瞬间,少年人凄绝愤恨的挣扎,嘶哑着声音仓皇而绝望地唤着他师父。
心头现出难以自抑的不舍眷恋,谢衣蹙紧了眉,沙哑了声音怒喝道:“还不快走!!!!”
因了分神,瞬华之胄只勉强承了几下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便消散颓败而去,沈夜乘机持了剑迎身而上,方要一剑斩下,却被不知何时挡在身前的乐无异奋力以剑挥去,滔天怒意夹杂着倾尽一切的决绝,使得兵刃相撞的瞬间,乐无异手中的偃甲刀便因巨大的冲击而断裂,因了惯性断剑斜插入一旁沙地,整根没入,而乐无异本人亦是踉跄着直直后退,半跪半立以剑柄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剑气余威使得他胸间翻江倒海,终是忍不住吐出满口血色。
似被眼前景象煞到,谢衣微张着唇,不可置信地看那倔强着扶地想要起身再次挡在身前的人,看那早已血肉模糊的脚踝却因主人仿若不知疼般被置着不闻不顾,鼻尖充盈着来自他身上那本不该属于他的血腥腻味,他满眼煞气执拗,银牙咬碎恨意透骨生根。
“我说过,想要动他,就先过了我这关——”
似有几分诧异的望着那倔强相对的青年,沈夜缓缓抿了唇。
“你剑都断了,却还想要拦本座?”
“只要我还活着——”突如其来的晕眩使得乐无异闭了闭眼,他喘息着强自压下身体的不适,坚毅着声音缓缓站直了身体,执了断剑复又指向神色复杂的沈夜:“只要我还活着,我便不准你欺他一分一毫——”
不寻常,太不寻常!
谢衣皱紧了眉,想要上前却被乐无异偏执的挡在身后。
想那昨日脚伤,他断不可能如今般行动自如顽强抵抗,而方才剑气分明已被偃甲刀卸去多半,却又为何会逼他吐血难耐至斯?更别提如鬼魅般的拦截反击,都分明……都分明不该是他所能企及的境界——
似是恍然间想到了什么,谢衣瞬间苍白了脸,愤怒自胸腔涌起,他怒不可遏的喝道:“无异!!此事与你无关!你给我退下!!”
那勉力强撑的身形终是溃不住地一颤,却仍旧固执地如同一尊屹立不倒的石像,僵硬地甚至参杂了几许哽咽,却仍执迷不悟地吐出凄然决绝的誓言。
“……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绝对不允许你再伤害他……”
终是看不下这情深意重,仿若连那绵绵不舍都在嘲笑自己孤身一人众叛亲离,沈夜冷哼一声,倏地抽刀袭来,一旁谢衣见势不妙,忙是疾跑上前奋力将乐无异一推,却未想乐无异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反手借势将谢衣抱住,以毫无防备的肩背迎上沈夜长剑,只听“噗”的一声,剑入血肉,带起血色连连,浸湿了青年人白色短甲褐发翩翩,就在沈夜一瞬怔愣时,青年人反手握住赤烫溢血的剑身,其力之大竟是阻了剑器持续刺入的势头,反而一点一点被青年由体内拔出,借着沈夜被自己的剑反制住的空挡,青年奋力掷出掌心断剑,沈夜凝眉挥剑,却终不能摆脱剑身的桎梏,忙是松了手急急向后退去,却未想身后不知何时赫然立着一具庞然蝎偃,张牙舞爪挡去他退路,一个躲闪不及,却被那断剑剑柄击中腹部,几步踉跄,却逼得沈夜动了真怒,挥袖一掌劈在欲擒住自己的蝎偃身上,却听轰隆一声,藏在蝎偃身上的机关被触发,引起爆破连连,弥埃四起。
耳边轰鸣不断,甚至要牵动了地摇山裂,而谢衣却浑然不觉,只知自己被人用尽了全力的拥在身前,小心翼翼却也执拗着心甘情愿。谢衣眨了眨被风沙吹得发涩的眼,茫然的回抱住青年人僵硬着有些冰凉的身体,触手却惹了一身温暖黏腻。
——你是……谢衣……
——也许你不屑承认,但是,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我的恩师……
——我……可不可以……留下来,在你身边……
——求你……求求你别,别走……
——师父,师父……我真的……好想你……
耳边似传来谁人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谢衣缓缓抬头,望向那由尘埃尽处踱来的固执身影,看他紧锁了眉头眼里尽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谢衣张了张嘴,仿佛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静静地望向了沈夜,声线低沉,说的平静却也坚决。
“他是我……独一无二的徒儿。”
第八章
“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谢衣张了张嘴,仿佛许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静静地望向了沈夜,声线低沉,说的平静却也坚决。
“他是我……独一无二的徒儿。”
拥着自己的人仿若感知到了一般,竟是微微的颤抖起来。环住他腰的手不由因他的动作而紧了紧,谢衣凝了眉目不转睛的盯着沈夜逐渐铁青的脸色,执剑的手缓缓抬起,径自指向那朝自己踏步行来的人。
沈夜见状兀自扯了抹笑:“本座亦曾有过一个独一无二的好徒儿,他背叛师门,弃我烈山部而去,销声匿迹二十多年,如今,却拿着剑指着本座。”
“你若再踏前一步,休怪我不顾往日师徒情谊——”
沈夜闻言倏地笑出声来,点着头连连感叹,“好,好,很好,不愧是谢衣,不愧是本座看中的人。”他惘惘而自嘲着,想此生最忌恨背叛相离,可眼下弃自己而去的却又是往日里最信任最亲睐的挚友,何等荒唐,何其可笑?他笑容满面,却尽是萧瑟落魄,轻启了唇,望着遥遥相对的谢衣:“本座今日前来只想问你一句话,你,可曾后悔?”
风卷沙动,扬起发丝如墨,宛如最初逃叛时那样,又或者是百年后漫漫黄沙里借着谢偃的口道出的那般,谢衣神情肃穆,字字句句,说的斩钉截铁,坚韧不屈。
“不悔——”
刹时风沙四起,似是再也不愿压抑那噬骨汲髓的恨,弃了剑的沈夜空手抚掌劈来,那势头强劲掌风似剑,分明是不愿再在他身上多费一丝一毫的决绝。
瞬华之胄适时而起,撞上沈夜暴怒的冲击,顿时华光四溢,尘沙飞扬。
怀中耗尽精魄乏身颓力的乐无异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不安的挣扎了起来,费力推开谢衣,看他凝眉急迫,摇摇欲坠却仍一副尚可再战的模样,张了张口,唇边血色绵延,眼中哀色执迷,想是要说,师父,师父,交给我——
心中莫名弥漫着难以切齿的疼,谢衣强自扭了脸不再看他,却是不动声色的挡在了他身前,秉了剑蓄势待发,那样子像极了百年后为护自己至为重要的人而毅然赴死的谢偃,长风萧瑟,独身而立,宁穆决绝,不堪生死——
“旧日种种如川而逝,往者已不可追。尊师恩情,弟子此生不能回报万一,但求网开一面,莫要殃及无辜——”
“无异,倘若有缘——”
倘若有缘,真想与你携手同游,跋山涉水,淌遍清风明月,观尽春花秋实,夏暑冬梅。而这区区数十年人世嬉游……实在太短,太短……
——倘若能逢凶化吉,我便去寻你可好?到时候你想赖在我身边多久都好——
“师父!!!!!!!”
师父,你说过,任何事都有它的意义,也许终有一天,你也会感谢老天,让你在特定的时间,遇上了特定的人。
师父,你也说过,人都是很固执的,尤其在选择要走哪条路时,更是半点不能强求。
你说过的话,我句句在心,永生不忘。
可是师父,你知不知道,在你秉持着自己的道,拼尽一切护我周全的时候,我也想依着自己的心意,走我自己的路。
兴许以前我还小,懵懵懂懂,痴痴惘惘,遍寻不到自己该走哪条路,该如何才能像你那样通天彻地,依道而行。
可后来几经危途险境,亲历浮世沧桑,与你几番生死相别,擦肩而过。所有这些,都生生逼我认清了自己的路。
可终究还是太晚,我倾尽一切,却再也换不回你。
之后之后,我慢慢懂了,于盛世太平,我该倾我所有为民造福,于危难灾祸,我该尽我所能救人于水火。之于生命,你说他至为灿烂珍贵,而又永不重来。于是敬之畏之,珍之重之,这便是我行至如今也同样是你恪守唯一教给我的道。
可就在我要坦然接受失去你的时候,上天却又跟我开了个玩笑,机缘巧合,让我重归百年前,让我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场合,遇到你。
你一如往昔毅然决然要为了你的道同他拼个你死我活,那我便同你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即便拼尽所有,万劫不复,也要护你周全。
这就是,我不曾变更永远也无法妥协的道——
眼见瞬华之胄一点一点濒临崩毁,沈夜却仍不知疲的盛怒相袭,乐无异拾起满是血迹的沈夜的剑,强撑了一口气,仿若不知疼般挺直了血色斑斑的身体,他踱到谢衣身边,抹去唇边淋缀的湿黏痕迹,褪去无措决绝的眼里是那仿若未经尘世沧桑执着如初的芳华,谢衣心头一滞,酸涩了眉眼,看他勾起唇角,笑意如辉。
“如若非要在此有个了断,那我便同你一起——”
共赴炼狱——
“——阿夜!!”
女人高亢而急切的呼唤使得沈夜疯狂的报复有了一瞬的停顿,却也仅是这一瞬的松懈,给了谢衣师徒宝贵的时机,二人默契的挥剑,挽出剑芒成双,划开尘土飞扬直冲天际云霄,生生破了沈夜势如急雨的攻击,逼他连退数步,踉跄溃败,恨意顷刻席卷全身,刚待发难,却见不知何时赶来的华月执琴牢牢挡在身前。
“你——退下!!!”沈夜怒不可遏,眼里胁迫威逼之意愈显,手上却是停滞了攻势。
华月却也不知从何来的胆量和气魄,面对沈夜的怒喝纹丝不动,“处罚叛徒破军的事属下斗胆恳请紫微尊上另行择日,眼下城中有更迫在眉睫的突发状况需尊上亲自处理。”
“——胡闹!!你可知本座等今日已等了多久?!!”
“事关小曦和心魔,属下别无他法,迫不得已擅离职守前来通报,还望紫微尊上酌情恕罪。”
沈夜铁青着脸,皱紧了眉,望着华月坚毅难摧的执着,僵持半晌,终是一挥长袖,抬眼望向对面持剑抵御的两人,冷哼着硬是吞下了滔天怒意。
“呵……本座不过是要清理门户,却是连天都要助你。”目光灼灼,却难掩愤恨悲凉:“既是如此,今日便姑且放你一马,此仇此恨,来日方长——”
说着负手捻了个咒法,隐去了身影,一直静谧无声空乏无人的街道随他的离去而渐渐现出人迹,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喧嚣,宛若方才濒死一战皆为梦中。
持剑相扶的二人却未因此而有丝毫懈怠,依旧如临大敌的看着华月静默转身,凝了眉走上前来。
“——多谢。”似也明白华月并不会再多为难,谢衣迟疑许久,终是躬了躬身。
“我只不过不想阿夜后悔。”华月冰冷了声音,面上看不出一丝多余情绪:“我了解阿夜,同样也了解你。可你终究还是我烈山部的叛徒,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再放过你。”说着,目光紧紧盯在乐无异用来撑住身体的剑上,谢衣会意,扶住早已站立不稳的乐无异,接过剑递给华月,华月微微点头,将沈夜的剑收好,停顿片刻,复又抬头看向谢衣身旁喘息着负伤而立的青年,面上闪过几许复杂,她皱了皱眉,缓缓拾回目光:“阿夜不会就此罢休,下回相见,断不会再手下留情。”说罢回身念起咒法,在就要隐去身形的同时,她犹豫着回头,望着谢衣,却又好似望向了另一个倔强而固执的身影,缓缓开了口。
“还望你能……珍惜眼前人……”
谢衣凝眉,看她话音未落,却已消融于茫茫人海。身旁强撑着的乐无异终似脱力般,整个人都虚软的颓倒下来,谢衣忙是弯身搂住他因疼痛而抽搐着颤抖的身子,心头猝不及防似被千万根针扎过般难受,他小心翼翼的将怀里人抱紧,再难掩那无尽的心疼,柔了声问着执拗的拽住他衣角的青年。
“是不是,是不是很疼?我这就带你去医治好不好,无异,无异,没事了,都过去了……”
乐无异摇摇头,方才临战时那股子强撑的狠绝戾气都消隐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蚀骨及心难以言喻的后怕。他颤抖着甚至不争气的哽咽了声音。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我们回去等你的伤都好了……”
“师父……你说我……你说我是你的徒儿……你是不是,都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不会……再赶我走了……”
抱着他的手紧了紧,谢衣低了头抵着他因大量失血而逐渐冰凉的额头,温柔的仿若怀抱着稀世珍宝那般,酸涩了声音轻轻地在他耳边低叹:“以后别再用那样的禁术了,也别再……如这般拼命行事,为师会……心疼……”
似是所有委屈都一瞬得到了宣泄解脱,再也压抑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乐无异揪着谢衣衣襟羞赧的遮住早已扭曲的面容,如孩童般哭得不能自己。
“别再……别再离开我了……不管是哪里,不管要去面对什么……师父,你是我,是我……”
是我寻觅了几生几世永远无法取代的家——
谢衣摇摇头,复又迟疑的点点头,闭了眼,藏去心中那些异样情绪,他轻拍着乐无异颤抖的肩,仿若许诺般轻轻呢喃道。
“好……从今往后,我去哪,便带你去哪……你哪里也逃不掉……”
第九章
他想,他半生倥偬,按着自己的步伐一路寻寻觅觅,飘摇难归,本以为再也寻不到心底藏着掖着最是眷恋渴望的故乡,却不想乎逢一日,阴差阳错,遇到了那个有着温暖笑容的青年,追着缠着执拗却也小心翼翼的将他于悬崖处拉住,极尽了温柔珍惜之姿将鲜活的赤城的心捧到他面前,对他说,那里曾是他的家。
而又不知何时起,他那干涸的空置已久的心里慢慢开始有了那个固执地追寻自己的人的身影,仿若只要那个身影还在执拗地等着他,即便身陷囹圄万劫不复,他都能为他点明一盏照亮归途的灯,指引他回家的路。
只因他说,他是他的家。
虽然漫漫征途,兴许连那青年自己也早已混淆,那最初的渴望,还有为他亲手盖起温暖茅庐的人,是否就是现在这个初遇的自己,又或者,是那百年后某个阳光灿烂的春日,在街角花树下等他寻来的身影。
那个……即便粉身碎骨烟消云散,却仍挣扎着固执地留在他身边,默默陪他走过那些风雨飘摇辗转难眠的人,那个承载着他一切记忆的他口中的师父。
眼中划过几丝难以言喻的情绪,谢衣低了眉,看乐无异缓缓睁开迷蒙的眼,绽开只属于他的纯粹温暖的笑,听他沙哑了声音嗫喏着唤自己。
“师父……”
谢衣轻柔了面容,收起那些琐碎心事,将熬好的药端到面前,小心的扶他起了身,“刚巧这药才煮了没多久时候,来趁热喝了罢。”
乐无异听话的点了点头,低头却刚喝了一口便不由自主蹙起了眉头,甚至连头上那根颤微微地刷存在感的呆毛都忍不住发起了蔫:“……苦……”
谢衣笑着弹他脑门,仿若没想到自己这总也坚强倔强的徒儿竟是怕了苦:“都说良药苦口,你要还想赖在我身边,就先把身体养好了,白白胖胖精气神十足才好。”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转了头语声隐约带了几分责怪:“方才我替你看过,你本就身子骨虚,却又不知好好爱惜身体,还不谓轻重乱用禁术,眼下身子亏空的只余皮囊,等着遇了危难,可是谁来保护为师?”
乐无异心虚的低头,深吸口气老老实实地将一大碗黑色药水吞进肚里,心里念着也不知是谁说的他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师父,原来自己在旁人眼中竟是这番模样么?这么想着却也有些莫名自豪地笑了起来,倒是忘了来自于药物本身的苦涩,他晶亮着眼抬头看向谢衣,有些羞涩献宝的开了口:“有我在,谁都别想伤到师父……”
谢衣闻言抚了抚乐无异复又精神焕发的呆毛,却又似突然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突然尴尬着抿了去,他犹豫着收了手,接过空碗闷了声,不顾乐无异有些不明所以的怔愣,踱至门前方才有些窒闷的开了口。
“无异……你可是……”
你口口声声的师父,你口口声声的家,你说的几世追寻,还有那些记忆中的拼死相护,可真都是你眼中的我……
仿若有所感应的抚上了脖前空落落的红绳,心中因一而再再而三的突发事件而一直被忽略掉的地方突然闷闷的疼了起来,乐无异有些迷惘的抬头,却见谢衣耸了耸肩,仿若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样,他回了头笑容如初。
“饿了吧,我去煮点吃的……”
似是要挽留什么,或者只是想抓住那个将要离去的人听他亲口向自己确认什么,乐无异难耐的张口,仿佛只有这样那泛上心头的空寂才会稍微好受些——
“师父……”
谢衣摇了摇头,背着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缓了语气,清幽响起的声音里隐隐藏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等你伤好了再说,等你伤好了……无异……”
忘川碎片不见了。
原本以为是被谢衣无意中取走或是在他沉睡时不小心遗失在了客栈,可当他空闲下来开始费尽心思四处探寻的时候,却发现那明明实实在在存在过他身边的印记却如凭空消失般,真的再也找不见了。
那承载着几乎全部的关于他脑海中谢衣记忆的忘川碎片,仿若未曾有过那般消失的彻底而决绝,只余红绳寂寞的横在胸前诉说着遗恨不甘。
一同不见的还有桃园仙居图。
似乎是从那次与沈夜一战开始,又或者更早之前,在乐无异颠倒了阴阳轮回彷徨着莫名出现在这错误的时空的那一刻起,身边那些随他一同追溯着穿越百年的琐碎凭证,便一个又一个的悄然消逝,仿若那每一次怅然若失,遍寻不见,都在提醒着他的这番造次来访,虽是无意却也终是违背了天命伦常。
茫然间似是忆起初来乍到时那不同于以往的梦里,未着面具的师父孤身立于街角花下,他轻抚着少时的自己,语声呢喃,对他说着离别的话。
那因劫后重逢而欢腾跃动的心不能自己的彷徨无措了起来,那些细微的被乐无异以为藏得很好的迷惘无助,在谢衣眼中却宛若锥心之痛。
他不知道那些对于乐无异来说至为重要的,曾经拥有的逐渐消失无力挽回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上天既然安排他回到自己身边,却又残忍的将那些属于百年后的气息一个个从他身边夺走收回,虽然心中隐约有种声音在暗自庆幸谢偃的无声退让,可却又不能自己的心生困惑,还有那源自骨髓深处一点一点因这些消逝而逐渐攀升至心头的惊惧害怕,又或者,又或者……
又或者按了天道轮回,连乐无异也变做了违背伦常不应有的存在,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未知的恐慌瞬时由四肢百骸蚀骨及心袭来,谢衣紧抿了唇生生打断了继续想下去的念头,他回了头看向静卧在床角笑容如常的乐无异,开了开口,却是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他想他从未怕过,不论是当初心魔来袭,背叛师恩,逃至人界,甚至是在通天之器里知晓了百年后自己会变作初七,逆道而行,终究葬身冥海——
这些他都从未怕过,从未使他心怀惶恐。可偏偏就是这突如其来闯进他毫不设防的心间的青年,这个口口声声说着要同他一道不离不弃的人,却教他心生出万千不舍牵挂,甚至是难于启齿的害怕——
“师父……”眼见谢衣兀自沉浸在不可自拔的沉思中,乐无异眨了眨眼,伸手搔了搔头,有些羞赧的开口:“我……我曾暗自将你分散四处的偃甲蛋搜齐,拼成通天之器,后来,后来又自己做了个玩儿……不过总不得要法就是了,可惜现在东西也丢了,不然真想给你看看……”看着谢衣闻声望来有些变了的脸色,乐无异自道是说错了话,忙是摆了摆手道:“我是说,我是说其实我做了不少这些小玩意儿的,都是按照您留下的图谱,但总想着即便做得再好,还是不得精髓,比您做的差了许多……喵了个咪,师父我不是这个意思,其实我想说的是……那个,那个师父您留下的卷轴我看过了的,知道了太师父的事,也知您的苦衷和牵挂……后来,后来我和同伴们秉道而行,寻到了昭明,却终究没法子阻止流月城的消亡……但我想这既然是百年前,必定有法子两全其美……您若是想,我便同您一起去找昭明可好?我,我记得路的,可省去不少时间……”
谢衣望着眼前费心讨好自己的人,却不知缘何,忆起了通天之器里他曾见过的那些遁藏于桃园仙居图里未完成的偃甲,还有那被牢牢锁在橱门里静谧沉睡的人偶。
只是如今,却都再没了机会亲眼去瞧瞧,那些费劲心绪小心翼翼藏起的思念。他面色复杂的摇了摇头,抑住那几近要决堤的悲伤。
“你可是……想见见他?”
乐无异一愣,似是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谢衣口中的他究竟是谁。
“我……带你去静水湖看一看他可好?”谢衣抿了唇,温和却也似暗暗期待着能从他口中听到那一如往常的许诺,他遥遥望来,终似耐不住那些徘徊于胸间愈涌愈烈的情绪,他缓缓地,藏着几分期许的开口。
“而后,便同我一起去寻昭明,了断前尘,携手同游……好不好……”
第十章
离开了西域捐毒,别过了漫漫黄沙,师徒两人行的却也不急不缓,仿若分别都有了难以言说的隐秘心思。
那静水湖旁的相见虽无时无刻不牵动着乐无异的心生出几分迫切期待,却也不知缘何,心底深处竟也会慢慢浮上些许惧意担忧——仿若一旦见到了谢衣口中的那个他,他和谢衣那彼此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的脆弱羁绊便会因此而破灭崩毁。
于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便悄悄的在二人间酝酿徘徊起来,言行举止间虽少了初遇时的生疏,却也相敬如宾远不够亲昵无间,除了必要的体贴照料外,相伴相行时却是谁也不知再如何开口,打破那看不清摸不见的屏障。
因为要躲避流月城眼线而决定了少惹争端僻道而行,可眼看着就要与长安擦肩而过时,谢衣见乐无异面上不能自己的浮上几分复杂不舍,便也缓了赶路的步伐,伸手替乐无异裹了裹御寒外褂,柔了声音试探着问他。
“你我此行多是风尘仆仆随遇而安,眼下天色已晚,无异可是想去城中客栈歇歇脚?”
被一语说中的乐无异红了红脸,有些为难的开口:“虽然想……但还是算了吧,若是因此再遇到流月城的那些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谢衣笑着打断了他:“既然想,就不必支支吾吾了。师尊此刻想必还在流月城中忙得抽不开身,何况你伤病未愈,实当好好安歇,若因赶路而伤了元气,那才叫得不偿失——”说着不等乐无异扭捏开口,便执了他有些冰凉的手,转向高阔城门走去。
早春的风仍带着几丝冬日的冷,却也抑不住枝头娇俏的花,纷纷扬扬,郁郁葱葱。虽说是天色不早,却也正值了傍晚黄昏,夕阳斜照。师徒二人进了城并没有急着转投旅店,却是随乐无异无法自抑的怀念而有一搭没一搭的游起了长安。
亭栏水榭,短巷长街,纷纷是他记忆中无法磨灭的样子,却又平添了几许陌生疏离,像那遥远缥缈的梦里,谁人在他耳边轻喃的“无路归去”。乐无异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抬头瞧那探出高墙的桃花,团团簇拥,轻柔乖巧。他立着怔愣了许久,方才缓缓,带着几分犹豫的开了口。
“我……曾住在这里,在这里长大,也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了你……”
被谢衣紧紧执着的掌心传来似能融化一切的温暖,乐无异迷蒙的回头,望进谢衣缀了盈盈水色温柔之至的眼。
风轻轻吹过,带起衣袂飘摇,郁郁花香,他看着谢衣微微低头,站在阑珊春意处,执着清浅温和的笑,仿若百年后某个阳光灿烂的下午,那如出一辙却也截然不同的与世无争,静谧温柔。
只一霎的怔愣,却也带起心中再也无法抑制的波澜汹涌,乐无异未及开口,却见眼前人有些狡黠的歪了头,握着自己的手,语声轻缓却执拗。
“跟我讲讲你的事吧,我所不知道的那些,关于你的故事……”
跟我讲讲你的事吧,我想知道的,关于你的所有的事。
“我……自小在长安长大,有一个……很慈善也很宠我的父亲,还有一个虽然严厉,却也将我视如己出般疼爱的母亲……”乐无异捧着谢衣特地为他制的暖手炉,苍白的脸上透出几许红晕,一旁谢衣一改常态,眯了眼轻酌杯中暖酒,时不时起身帮他把滑至肩窝的绒披盖好。
窗外寒风凛凛,屋里闲话家常,桌上燃着烛火轻晃,似是将这几日隔阂冰封都融了去,两人聊得端是兴致盎然,酣畅淋漓。
“因为小黄太能吃,我就叫他馋鸡,可夷则却以为是佛学道家的禅机,还跟我说好名字好名字,结果知道原委了就跟我置气,你说他是不是小心眼哈哈——”说到兴起时,乐无异甚至得意的拍着桌子咯咯笑了起来,谢衣亦是被他少年一般忘形的模样逗笑,虽然也觉得应该叫馋鸡而不是大彻大悟的禅机,却总也忍不住开口逗弄他:“要我说夏公子也没说错,任谁也想不到堂堂定国公府小公子会起这么个名字——”
“哈,咳咳,咳……怎么连师父你也这么说!”差点被自己的笑呛住的乐无异瞬间跨了笑脸,头上呆毛一耸一耸,眼见着谢衣起身轻拍他背帮他顺气,有些情急的红了脸解释道:“我,我我我这都是按小黄秉性起的名字,而且叫习惯了它也很喜欢这名字啊——”那零零星星的小委屈看得谢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微微鼓起的脸颊,这一亲昵举动却也一瞬使两人惊醒,看着乐无异怔愣的模样,谢衣有些尴尬的收回了手,坐回原处为自己斟了杯酒,方要掩饰无措的端起来喝,却见乐无异似要挽回一般扭捏着扯起了讨好的笑:“师父怎的……今天喝起了酒……”
谢衣抿了唇放下酒杯,酸涩着隐去了那些多余情绪,抬眼望着乐无异缓缓开了口:“等你伤好了,便同为师一起畅饮,不醉不归可好?”
乐无异闻言兴起,趴在桌上不住的点头,却又似想起了什么来,脸上露出几许怯意羞赧:“我……我其实酒量不好,只怕不能让师父尽兴,要是丑态尽出——”说着又偷偷去瞧谢衣,见他笑意如常满是宠溺,却又更是无地自容般将通红的脸藏至臂弯:“反正……反正只要师父不嫌弃,要喝多少我都舍命陪君子!”
谢衣听着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乐无异柔软的额发,笑弯的眼里尽是温柔暖意,惹得瑟缩羞赧的乐无异亦是除了那份尴尬介怀,笑容知足仿若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时间若流水,在彼此间静谧淌过,在不知不觉中,那缠绵温暖的羁绊便悄声地变了质,融成一道剪不断理不清的光,在那心头空乏沉寂的土地里,深深的,埋下了根。
——倘若有缘,真想与你携手同游,跋山涉水,淌遍清风明月,观尽春花秋实,夏暑冬梅……
——无异,无异……
——我……带你去静水湖看一看他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