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遗世(含番外 · 流年 · 一梦黄粱)

作者: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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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4.4万字

关键词:无

排雷预警:开放性结局

目录

第一章 ~ 第五章

第六章 ~ 第十章

第十一章 ~ 尾声

番外


须臾百年,弹指挥间。云谲风诡,浮世万千。却终只有一个人,也只有那么一个人,辗转了几世追寻,沧海桑田,不离不弃,只为寻到他。


——倘若能逢凶化吉,我便去寻你可好?


到时候你想赖在我身边多久都好——


第一章
乐无异装好手头最后一个零件,拭了拭额前薄汗,抬头看了眼地宫高阔的梁顶,不同于上一次来,一路恶鬼横生,烛火昏黄,暗无天日。几人行得坎坷颠簸,却好在有同伴相持,闻人,夷则,仙女妹妹,还有……还有师父。那时候的他,即便山高水远,路途艰辛,却也从未觉得怕过,仿佛认准了,便可以一直走下去,决定了,付出努力,便可以苦尽甘来。
而如今……乐无异不知可谓的笑了笑,收起琐碎工具,手撑地爬起身来,拾了灯笼,一步一摇朝着下一盏忽明忽灭的烛火走去。
重归西域,与兄长汇合,然后便忙得不可开交。每日起早贪黑,颠沛流离,恨不能废寝忘食,替他师父,亦是为他自己,致力于探寻水径,用所学之术,为百姓谋福求利。
生活过得好不充实,有时候忙的,甚至教他来不及去思触缅怀,那些咫尺天涯的过去。
偶然间听闻旧友们各自有了各自的归处,惘然笑笑,却也未曾多虑。一路行来,多是他走过的风景,说是相似,却也不同。形容得这般做作矫情,恐是因了心境已有不同。想来心中空落落的那处,怕是再难找什么来填补,流月城一战,已是费劲心绪,也或许,在那之前,在远远的海角天边,那永沉水底的某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那满心的执念纠缠,便已丢了去。
想是太久没有如今般清闲,竟叫他念起许多旧事,乐无异放下手中偃盒,仰了头看那满是岁月斑驳的古墙遗迹,抬手取下年久失修的灯具,弯了腰方要找地儿坐下,脚下石廊却倏地震动起来,一个没站稳,便是教他向前扑去。
头似乎撞到了哪里,生生的泛着疼,乐无异强撑着扶墙而起,有些迷惑的四处望着,可那扰人的震晃却似未曾有过一般,地宫里寂静无声,唯有幽暗烛火影影绰绰。
“叽!!叽叽叽!!”偃盒内馋鸡似是受到了惊吓,乱蹦乱跳着尖叫,那稚嫩的声音倒是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沉寂,乐无异伸手安慰的摸了摸馋鸡柔软的茸毛,心里琢磨着,想自己已是小心避开了游荡的妖物,而方才那一遭也确实不似被鬼怪偷袭,而被囚于地宫底端的妖兽也于早些前他们初次来访时便被消灭,那这震动又由何而起?正纳闷着,却眼尖的瞟见穹顶隐约有几块松动碎石坠落,心里暗道句“糟”,还来不及有所行动,便由地宫深处,似不安躁动,似癫狂暴怒,顷刻间袭来剧烈震颤,是时地动山摇,天崩地裂,弥石浮埃,只刹那便覆盖了整座地宫。
据史书记载,圣元末年,李氏王朝遭遇了百年一见的地震天灾,震中位于西境捐毒遗址,其势浩瀚其状汹涌乃至长安亦有轻微震感,所幸捐毒早已亡灭,人迹罕至,鲜有伤亡。
乐无异呛咳着由乱石堆里爬出,浮尘弥漫,直教人睁不开眼。他捂着口鼻,难耐的眯了眼,方要探手去寻馋鸡,却发现腰侧的偃盒内空空如也,他惊愕的回身四望,只见整个地宫除却自己所站的地方坍塌崩毁外,竟是一如往昔坚固无损,而那些浮游的幽魂却似浑然不觉方才发生的那可怕灾难,兀自守着各自的角落绕着圈,耳边竟也隐隐传来遥远地底什么妖兽暴虐的嘶吼,那声音分外熟悉到可怕。
“馋鸡,馋鸡!!”
乐无异顾不得其他,坡着脚着急的四顾,却怎么也寻不见那幼小的身影,不可抑制的担忧害怕由心而起,他艰难地扶墙而立,却在回头的一刹,似是恍然间瞧见了茫茫尘埃尽处,谁人正由石廊拐角缓缓走来。
白衣熠熠,长发翩翩,嘴角勾勒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没了目镜遮拦,微眯的眼里隐隐缀着狡黠而温润的光。
那人负着手,走得自若安然,遥遥望来,如梦如幻,似是隔了几世阴阳,乌飞兔走,白驹过隙,韶华亦逝,几转流年。
乐无异茫然地立在原处,不知不觉中滞了呼吸,顿了心跳,他艰难地眨了眨眼,似有什么由眼中不受控制的奔逃而出,惹得面颊冰凉一片,而他心里那一直空落落的地方隐隐弥漫起一股熟悉之至的深入骨髓的疼,他张了张口,却是连句最简单的问候都不敢唤出口——
天黑了,我只好回家。
然后我走进院子,看到他背对着我,就站在花架下。
风吹过,花突然就谢了,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他回头,笑着看向我……
他说,他说——

第二章
天黑了,我只好回家。
然后我走进院子,看到他背对着我,就站在花架下。
风吹过,花突然就谢了,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他回头,笑着看向我……
他说,他说——
“这位小友,你没事吧——”
白衣人停下步伐,礼貌的微微躬身,微笑的朝他开了口,却是用着有些陌生的轻快语调。
乐无异茫然的大睁着眼看向他,似是对这样一个满是生疏客套的相遇有些不知所措,直到被泪水激得刺痒的面上谁人轻轻抬手拂过,方才大梦初醒般,颤颤巍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师父……”
这一声微弱没有底气的呼唤同样惊醒了来人,仿若发现自己的失礼一般,面上闪过几许尴尬,白衣人抿了唇不动声色的退了几步,故意忽略掉方才因眼前青年静默流泪而由心间涌起的轻微波澜,挑了眉眼中露出几丝好奇:“哦?你叫我什么?”
乐无异被他这么一问更是有些迷惘的不知今夕何夕,他不明白这样疏远的距离,彼此仿若陌生人般的生分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看着白衣人分外熟悉的温颜笑貌,却再没了勇气开口道一声师父,仿若就连这样小心的试探,都会惊醒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梦。
是了,定是在梦里,不然师父,师父怎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都亲眼瞧见了,不论是寥寥大漠舍命护他周全的谢伯伯,还是神女墓前推他出青铜门外的初七,他都束手无策的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为救自己而去,而那些曾说好的再见,也终究都成了再也不见——
就待乐无异尴尬地不知所措的时候,地宫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听那脚步凌乱急促,来人似是不少。这厢白衣人闻声皱了眉,当即拉了还愣在原地的乐无异,朝廊厅壁后跑去。
感觉到身后人似是跟的有些吃力,白衣人回头刚待说什么,却见乐无异苍白了脸紧皱着眉头冷汗淋漓,被他拉拽的亦是跑得步履蹒跚一脚深一脚浅,压抑着喘息的样子看起来似是疼极了,见自己回头望他却还强自扯出枚笑,颤抖着唇说没事。
那明晃晃的面容太过干净纯粹,竟耀目的教他心头一滞。白衣人随即皱紧了眉,抬头看到地宫顶处已是隐约可见持刀搜寻的人朝下层跑来,咬了咬牙,打横抱起已是面目苍白的乐无异,朝石廊旁墙缝处跃去。
被搂在怀里的乐无异似是随着白衣人的动作而彻底傻掉,本就有些搞不清状况的大脑所幸呈现出一片茫茫空白,直到两人匿好身形,白衣人放他触地,径自退到礼貌却也疏远的距离,乐无异方才惊醒过来,心跳如雷轰鸣,面上腾起红云一片,甚至连耳后脖根都呈上羞赧之色,他瞪大眼低了头不知所措的盯着自己的脚,甚至连余光都不敢去瞟那站在不远处的人。
“方才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乐无异闻言头低的更低,头顶那撮向来倔强上翘着的发丝一颤一颤,半天方才从嗓子眼里扭捏的蹦出一个嗯。
白衣人当他是因了伤疼,回了头不无关切的低声问:“脚可是还疼?早知你负伤在身便不该扯你跑这么远,是我照顾不周了……”
乐无异听言忙是抬头急切道:“不,不是的,其实也没什么的,只是叫石头压到有些发麻而已,不怪你,真的!我没事的,我——”
白衣人好整以暇的看着乐无异羞红了脸解释,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方才那许久我还道小友不喜言语呢。等他们走后我帮你看看脚伤可好?若是身有不适,万不可硬撑着。”
乐无异闻言尴尬着闭了口,乖巧的点了点头,却似仍不死心般呢喃着:“我,我没事的——”
“嘘——”白衣人笑着示意他噤声,“他们过来了——”
似是终于反应过来此时情况,却又不明白为何要躲躲藏藏,乐无异有些像地主一样地开口安慰起来:“其实,其实不用怕的,这一代多是我兄长巡护,鲜有马匪贼兵,听这动静多半是我兄长下来寻我——”
白衣人闻言回头,打量他半晌,方才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是捐毒人?”
“也算不上是……”乐无异笑着摇头,方要招呼他下来,却在回头望向那队堪堪走来的人时,倏地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来人均是一套整齐列队行头,从头至尾遍寻不到一副熟悉面孔,而那一张张陌生的脸上写满了谨慎敬畏,再瞧那梳妆打扮亦不是现今西域民风,倒更像是捐毒遗卷里绘的那般繁杂诡异。
伴着地宫深处不绝于耳的妖兽怒吼,脑中似有一根弦倏地扯断,目及之处那琐碎片段终于摸索着连贯成完整的线,而被他无意忽视的真相,终于在这显而易见的违和中缓缓渐渐浮出水面。
乐无异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他惊慌的回头看向近在身前不明所以的白衣人,仿佛要再确认什么一般——
盈盈望来的眉目清俊沉敛,温和笑着的时候仿若春风拂面,分明都是那记忆深处无法磨灭的模样,却又隐约少了几分熟悉的浮世沧桑,取而代之是那仿若要灼伤人般的锐气明动——
——他是古往今来第一偃术大师、是本座的弟子,他甚至差一点就成了下一任烈山部大祭司。
——偃师谢衣……百年之前,于捐毒国附近沙海之中,被本座捕获带回,本座毁去了他的记忆,仅保留下一部分法术和偃术……
——所以……你说,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会在哪里?
一直空乏的心里仿佛突然填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乐无异眨了眨酸涩的眼,怔忪着,艰难的开口:“你是……谢衣?”
白衣人闻言歪了头,轻巧的勾了唇,“哦?这位小友识得我?”
他想那年少时,曾有多少次,多少次幻想着期待着能与那通天彻地的大偃师谢衣相遇,又有多少次,多少次在梦里偷偷地胆怯地描绘过这样的画面,两个人,简单的,肩并肩。
后来……后来他遇到了领他入门的师父,从相遇到相知再到相伴相行,虽仅寥寥数日,却鲜明刻骨到根深蒂固,想那毕生所求不期而遇,如梦似幻,像是要耗尽他所有的运气。他曾欣喜到不知如何自处,也曾侥幸地以为那些从不敢提的奢望竟已成真。
他羞怯地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唤出那句辗转心间的师父,却在下一瞬,尝尽云谲风诡沧海桑田,而那些短暂的朝夕相处却顷刻成了无法触及的过去——
再也回不去了。
师父轻启着唇,还未及他走上前去,便已消散殆尽。
犹记梦里花事正郁,却又败的突然。
之后的那些踏破天涯,苦苦寻觅,似也多是由他心中那些不甘的、不愿死去的执念而起,而那临别的相托竟也成了他一生都无法痊愈的痛,任浮世变换,时光飞逝,却仍固执地像个饕餮猛兽,猖狂地啃噬他心头最柔软的肉,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无能为力,任由那满是血肉的地方慢慢被侵蚀成深不见底的渊,仿若只有那埋藏于风平浪静的皮表下无法抑制的令他唾弃的恨——不论是对弱小到只能期盼别人来保护的自己,还是对那践踏下界生灵若无其事便斩夺了他生命中至为重要的人的凶手——仿若只有这样,才能激励着自己走下去。
然后他遇到了初七。
一样的眉,一样的眼,可沈夜却说,他才是谢衣,即便命贱如狗,即便被囚百年,即便他已……不再是他。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
——我并不认为你们能理解……这一百年中,我只注视着一个人,只听从一个人的声音。
——这个胸膛里,早已没有了心跳的声音。
——所以……你说,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会在哪里?
手不由自主的抬起,紧紧捂住自己隔着厚重衣物剧烈跳动的心,不争气的眼泪争相夺眶而出,而自己却仿若未曾察觉般,乐无异怔忪地望着正当少时风华正茂的谢衣,缓缓舒展了紧皱的眉,唇亦随他挽起漂亮的弧度,仿若要再次确认般颤了声音笑道。
“你是谢衣。”
谢衣被他模样逗得不明所以,却也颇为郑重的朝他行了个见面礼,温和笑道:“是,我是谢衣——”
仿若只这一句便已别无他求,青年痴痴地望着谢衣,傻笑得像个孩子。
幸好,幸好让我遇到了你……
幸好在什么还都未发生的时候,幸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让我,遇到了你——

配图:上岸

第三章
幸好,幸好让我遇到了你……
幸好在什么还都未发生的时候,幸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的时候。
让我,遇到了你——
青年捧着胸口,痴痴地望着谢衣,仿若重拾心头挚爱的孩子,笑弯了缀着盈盈水色的眼。
谢衣却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承认竟会换来他如此难以自持的欢喜感动,有些为难的伸手轻拍他微颤的肩头,方要开口安慰,却听一阵响彻地宫的咆哮自地底传来,仿若那被囚的妖兽受了什么惊动,随即响起杂乱无章的奔跑声,谢衣皱了眉看向巡兵跑去的方向,乐无异亦是想起什么般随他目光瞧去,只见他轻声叹了句遭,回了头看向自己,眼中尽是严峻谨慎:“看来今日出师不利,加之你受伤在身,实在不宜再往深里走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看小友似与我颇有源渊,你我不妨先出了这地宫,寻处僻静安全之地再话家常可好?”
乐无异忙是擦了擦湿凉的面颊,正了色点头:“好,谢伯伯去哪我便去哪。”
话音未落却听谢衣终是忍不住地垮了一脸正经噗笑出声:“即便我面相显老,却还不太习惯被人叫伯伯,小友即是识得我,那唤我名字就好,或是你嫌我年长,叫声大哥也不错——”
乐无异闻言瞬间通红了脸,纠结了眉眼却着急的找不出话来反驳,想自己也委实糊涂,本来念着这是百年前,对于后来那些源渊此时的谢衣定是分毫不知,就这么叫师父实在有些唐突,于是头脑一热顺口道了句谢伯伯,却不想比起师父,这称呼更显荒唐可笑。
谢衣瞧他兀自着急的样子眼里笑意更深,玩心大起得想是要多逗逗这面相精致本性却乖巧羞涩的青年,可眼下情况着实不允许他胡来,不等青年开口解释,便隐去笑容道:“出去再说,小友失礼了!”语音未落,不由分说弯腰背起青年,纵身跳到石廊上,朝着地宫入口处跑去。
因了顾及乐无异的伤势,谢衣尽量避开途上游荡的鬼魂,轻巧的几个跃步躲过巡兵回望的视线,一路急奔闪躲,背上人除了刚开始有些不习惯的扭捏微动外,多是安静的抵着自己脖颈,吐着灼热细微的呼吸,扶着自己肩头的手似是因了紧张,生硬的揪着自己宽大的衣襟,也不知在羞赧些什么。
谢衣凝神敛气,在快要踏至门口时,隐约听到那贴着自己的背浑身都滚烫发热的人,用极低的声音颤抖着,却也不知是在对谁轻声呢喃:“谢谢……”
不自觉勾出一抹温和笑容,谢衣提气一跃,任室外明动耀目的阳光充斥眼间——
桌前盆中静立的露草随风轻微的颤起了茎身,墨因了执笔的手的停顿而晕湿了大片宣纸,锦衣御袍的皇子有些怔愣的看向自己失了力的指尖,缓了缓,扭头朝窗外看去,仿若透过深宫高墙人声鼎沸的长安,能看到那遥远的广袤大漠里谁人艳若朝阳的笑。
滔天撼地的强烈震动终于停了下来,寥寥荒漠重归死寂,只余烟土弥漫,风沙飘渺。刚巧在附近执行任务的闻人羽闻讯赶来,却也只瞧见本就荒芜破败的捐毒遗址一派残垣断壁死气沉沉。
她惊愕的瞪大明动倔强的眼,极尽了目力却遍寻不到那熟悉的身影,她慌乱的不可置信的跌下马来,仓皇的朝那坍塌低陷进漫漫黄沙里的地宫跑去,还未及走近却见那松动的乱石底下殊地腾起飞沙碎石,浓埃弥漫,苍茫朽迹尽处纵起一只庞然烈鸟,似是通了人性般满载着不甘绝望,在地宫上方盘旋,迟迟不肯离去。
闻人羽见状终是停了蹒跚癫狂的步子,她怔忪地望着那已绝了人迹的废墟,盈满眼眶的泪终是失了序的沾湿了脸颊,而那遥遥荒漠尽处似也传来谁人极尽了悲切绝望的仰天长啸。
“乐无异!!!!!!”
似是听到了谁人熟悉的呼唤,心中莫名一紧,乐无异下意识的回头,怔忪的看向鼎沸热闹的捐毒街市,隐隐藏于喧嚣背后的祭台地宫,连缀成群的高矮房屋,宽窄街巷,充斥其间的行旅商客,穷尽其目皆是祥和忙碌的身影,却遍寻不见似曾相识的面庞,他茫然的回了头,心中似是少了些什么,却又好像被另外一种丢失了许久的心情填满。
鼻间是熟悉却也陌生的发香,紧贴胸口的是能融化他心的温度,他紧紧抓着那人剪裁精细的白衣,揪出不完整却莫名让他心安的褶皱。他皱着眉,却也笑了出来,轻微的抖动使得身前人不解地侧了脸,露出细长的眉端微眯的眼梢。
“笑什么呢?”
怕被他瞧见自己现在面目通红的窘态,乐无异低了头,小心地将脸藏在了他肩后,小声呢喃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天,真好看啊……”
谢衣闻言抬头瞧了瞧寂静的万里无云的天:“天朗气清却无沙尘风暴,确实是个好天气。”说着他顿了顿,复又回头问道:“看小友面相,还有听方才那意思,小友应是西域人才是,可我看小友衣着谈吐,又更像是从中原来——”
乐无异似乎不知该怎么解释,吞吞吐吐开了口:“我,我自小在长安长大,很,很久没回来过,所以——”
谢衣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那你兄长呢?你又缘何出现在那种地方?如今你受了伤,总不能就这样置着不管,或者我送你至客栈歇息等他来接你可好?”
乐无异闻言晃了晃神,怔愣了半晌,直到背着自己穿梭于人来人往中的谢衣缓缓停了脚步,方才窒闷地开了口。
“我……我只是不小心……迷了路……我兄长他……他此时应该,应该在别处忙着,我想我们……我们不必去叨扰他了……”
青年姣好的眉蹙在一起,浸着莫名悲凉之意,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谢衣安慰地朝他笑了笑,踏步走进一家街角旅店,左拐右转进了二楼角落的房间,小心地将人放置床榻上。
“相见即是缘分,既然令兄身有要事,那你便什么都不要想,先在这里好好养伤。”
乐无异一听,黯淡的眼里一下子亮了起来,想也没想就点了头,“只要谢……谢前辈不嫌弃,我怎么样都好的……”
谢衣歪了头看他一脸诚挚的样子,不由笑了出来:“你这孩子,怎么又叫我谢前辈了?”
乐无异红着脸低了头,羞赧的连解释都磕磕绊绊:“那,那个,叫,叫大哥也,也不太好,还是,还是叫师,呃,叫前辈吧……”说着,又带着点期待的试探,还有隐隐的胆怯,他睁着莹莹双目抬头看向谢衣:“前辈,我,我叫乐无异……我我什么都会做,洗衣做饭赚钱……啊我其实自小喜欢偃术,师,那个,谢前辈的故事我,我也都听过,一直,一直都很希望能像现在这样,这样……”
眼前青年这套无遮无拦的仰慕眷恋对谢衣似乎很是受用,特别是听到他说偃术时的模样,一股得意兴奋之情甚至可说是遇到知音的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谢衣挑了挑眉,却仍是故作高深地笑眯眯道:“想不到小友竟也是同道中人,看来推广偃术继而更好的为百姓谋求福利指日可待——”说着又朝乐无异眨了眨眼,似是未听够那些称赞敬仰般:“然后呢?”
“我……”乐无异似也未能很快适应谢衣本尊那略不同于谢偃和初七的语气性格,可转念想想,这却也正是仙女妹妹口中的那个亲切幽默的谢衣哥哥,少了份来自长辈的矜持沉稳或是悲凉落寞的遗世孤立,却多了份属于人的活着的生气。
但不论是哪一个,那都是谢衣,都是他——永远无法放手的存在。
他张了张嘴,似是在搜肠刮肚寻找恰当的词语连成还算流畅的句子,他揣度再三,眼中的期待请求愈加明显:“我……可不可以……留下来,在你身边……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不求什么!只要在你身边就好,只要在你身边,哪怕只是这几天——”
只要让我在你身边保护你,只要,只要能改变那一段历史,只要你不会再从我面前消失——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原本听的兴致盎然的谢衣闻言有一瞬的怔愣,他神情有些复杂的看着乐无异,许久方才缓缓地坚定的开口。
“不知小友缘何提出这样的请求,但恕谢某再难从命。此次西行是为了些不得不为的私事,先不说我与小友萍水相逢互不相识,即便是深交旧友,我也断不可能叫你同行——”
“师……谢前辈我,我什么都不插手的,也什么,什么都不会说!只要让我在你身边,让我帮你——”
“本就是私事,又哪来的帮不帮?你且安心在这里修养,我等下便出去看看能不能联系到你兄长,想他此时定是非常担心你,毕竟是血脉之亲,比起我来,由他来照顾你更为妥当——”
乐无异望着谢衣不容置疑的拒绝姿态,张了张口,却又突然什么都无法说出口,他着急,却又不知所措,悲伤之色溢于言表,却只能难耐的低了头。
他说不出口。
他怎么说的出口。
那些他曾经拥有的旧友,还有那所谓血脉之亲的哥哥,那些他曾拥有的一切一切,都已经不再存在了。
他只有他。
他只剩下他了。
眼见他额前那撮倔强的发随他主人一样颤颤巍巍的蔫了下来,谢衣摇摇头,转了头去看乐无异掺着血迹灰渍的腿,蹲下身来似是要帮他脱去鞋袜,却见他紧张的下意识的腿向后躲了躲。谢衣无奈的抬头,缓了缓面上疏离的神情,“乖,让我看看你的脚伤可好?”
乐无异皱了眉,却也听话的不再后缩,任谢衣把住了他脚踝,小心的剥离已被干涸的血迹黏在了伤处的鞋袜,却也倔强的不愿吐出一丝一毫呻吟。
捏着掌中血肉模糊却又青肿着以奇怪的姿势歪着的脚骨,听耳边抽气如丝,谢衣瞥了眼已把眉目揪成一团的乐无异,轻抿了唇,拍了拍乐无异的腿,语声温和满是安慰之意:“倘若能逢凶化吉,我便去寻你可好?到时候你想赖在我身边多久都好——”
似是被谢衣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乐无异努力拾起疼的有些涣散了的神智,还未及开口,脚骨便传来一阵钻心疼痛,猝不及防的惨叫溢出口来,乐无异疼的冷汗淋漓,抓着床板的手用力到苍白,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抽着气,看谢衣修长指节游走在伤处,熟稔利索的替他接上了断骨,又回身从衣兜里取出金创药小心轻柔地涂在皮翻肉烂的地方,拿干净布条和木板固住伤处。
待一切妥当,谢衣方才缓了口气,站起身来,将乐无异置于地上无法动弹的腿轻放到床上,看向他的眼里笑容如常。
“无异,叫你无异可好?”

第四章
西域大漠的天向来是变化无常,白日里兴许还风和日丽酷晒炎炎,临了夜却可能狂风骤起飞沙透骨。
谢衣掩了掩透风的窗,回头瞧了眼方才还有一搭没一搭和自己聊偃术解闷的乐无异,此时却是缩在床角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也不知下午这孩子为何会出现在捐毒地宫,又缘何对自己仿若熟稔之至痴迷若此。
他记得那时自己小心避开了门口巡查的兵队,走过一条又一条宽窄石廊,站在神农壁画处遥遥可见地宫底端被牢牢囚住的厌火张牙舞爪暴怒癫狂,他想只要淌过这错综复杂的迷宫绕开那尸兽找到魂邪王遗骨,便该是离他所寻之物不远了。只是还未及多想,便听不远下面几层廊柱之处传来轰隆巨响,似是有什么坍塌下来,整个地宫也为之一颤,听那动静甚至有几分骇住了地底暴躁的厌火,使它短暂滞住了怒嚎。
安静来得太不寻常,极目望去亦是瞧不见哪里有崩毁迹象,谢衣皱了眉,这景象也不知是什么灾事的预兆,想着别是被自己一直辗转躲避的人盯了梢,或者那魂邪王的遗骨出了什么差池。心中略微揣量,还是咬了牙朝那巨响传来的方向寻去。
幽幽烛火映着忽明忽暗的长廊,斑驳交错的壁画彰示着亘古而今韶华飞逝。耳边传来谁人略显稚嫩的声音,打破了那道令人不安的死寂,听着不像繁复的捐毒语,也不同于施法诵咒,倒更似对友人担心而焦急的呼唤。
想这捐毒地宫除却隐秘的献祭外,该是不容任何人踏足才是,难不成有同他一样的访客,对那沉睡于此的神迹垂涎?但想来应不是那人追来,如此便不会有什么麻烦,谢衣想着,正了正颜色,缓步踱过石廊拐角,抬眼迎上那扶墙而立的仓惶青年,看他浑身腥土狼狈,焦急四顾的样子似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慌张难耐不知所措,却在看到自己的一刹静了下来,像是连呼吸都给忘了,幽幽瞪大的眼里满载着深不见底的眷恋哀伤,小心翼翼的连眨都不敢眨,就这么遥遥望着,又好似透过缓缓走来的自己,看向了别的不知所谓的谁。
心头没来由的一滞,谢衣缓缓停了脚步,谨慎的停在了尚在安全的距离,盯着他迷惘的似失了魂般的眼,礼貌的躬身,摆出客套的笑:“这位小友,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却见青年那噙着水色的眸子终似决堤般溃出延绵长流,一发而不可收拾。也不知是被什么迷了心窍,还是单纯的由心底而起的冲动,使他下意识的抬手去拂那被泪水惹湿的面容。
他记得他叫他师父。
他记得那时的他迷惘的轻喃着叫他师父。
谢衣皱了眉,走至床前,解了外褂,小心的披在青年身上,看他歪着头,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蹙着眉睡得并不安稳。
想这青年或许是知道些什么,却又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些什么。下午那近乎于哀求的恳切,在被自己断然拒绝后又闷了声绝口不提,反倒是带了些讨好意味的同自己讨论起偃术来,直到困顿的实在撑不住,方才隐隐睡去。
坐到床畔,伸手拂过青年额前零碎的散发,看他迷瞪着浑然不知的朝自己这边蹭了蹭,却也露出用红绳小心挂在脖前的细小木片,看模样像是什么古老偃甲的碎片,思及此,眼角不觉一跳,谢衣探了手方要抚上去,却见青年似有感应般向后靠了靠,还在梦中的他下意识抬了手将那碎片小心捂住,一直紧皱的眉仿佛也只有这时才稍微放缓。
这些细微动作却是将乐无异一直绑于腰间背后的方形扁盒露了出来,不同于他腰侧那空空如也的偃甲盒,盒盖微开隐约能看见里头安静躺着的卷轴和方盒,心中一动,谢衣抿了唇小心将扁盒取下,打开盒盖,里面赫然是那幅熟悉到刺眼的桃源仙居图,还有……还有一个尚未成型的方形偃甲,观其内里繁复的机关部件,每一处细节都仿若是他自己曾做过的那般,甚至是再难寻的零件都样样具到,却也仅差一步,仅差一步——
仿若是这偃甲的主人因了什么难以言明的理由迟迟不肯将它完工,谢衣紧皱了眉,有些颤抖的抚过盒身,转身掏出工具,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小心的替偃甲主人调好最后一个机栝——
瞬时华光乍现,耀目仿若璀璨星辰。谢衣有些僵硬的回头,捧着方盒走至乐无异身前,迟疑了许久,方才蹲下身来,握住他捧着碎片的手,放至那华光之上,骤然而起的白茫仿若只一瞬便将他覆盖,谢衣眯了眼瞧向那茫茫白雾,尽处似有个几岁孩童,沿着花事正郁的长巷,揉着通红的眼,捧着折断的木剑,一路跑得跌跌撞撞。呜呜哭声似是吸引了街角树下的谁,他转身,他浅笑,由怀里掏出枚乖巧精细的偃鸟,蹲下身来哄得孩子破涕而笑——
而后他听那个男人,用他最熟悉不过的声音,对那个孩子说——
——若有朝一日你偃术大成,或许能够知我名姓……
谢衣握了握冰凉的手指,看眼前风起云涌,景色转瞬即逝,他静立着,却也仿若随那熟悉的背影踏过几转流年,须臾浮世,而后停在阴云密布的边寨小镇,挡在一行匍匐在地不甘的呕着血的少年侠客身前,拂手唤来一具庞然蝎偃,一刀刺穿了对面放肆叫嚣的长袍祭祀,看他瞪着愕然不堪的眼缓缓倒下,颤抖的唇还未及道出那人姓名,便化作四散的光,消湮于清冷月色里。
谢衣怔忪的望着那人孤身长立,似沉了几世孤寂,待周身迷雾四散,朝霞拂洒开来,他温和了笑意,抬手扯去遮掩的面具,转身抿了唇。
他说,有朋自远方来,也该以真面目相待……
他说,在下偃师谢衣,见过三位小友。
话音未落,身后谁人便急不可耐地穿过自己空乏的身子,眼里漾着错愕惊喜,还有抑制不住的兴奋激动,朝着那温文偃师既羞涩又满怀敬仰之意捧心而侍。
谢衣木着神情,看着眼前那涉世未深干净清澈的仿若一眼便能望透的少年,闪烁着晶莹珀色的眸子,欣喜着讨好的模样却不知怎的让他想起捐毒地宫里青年患得患失的紧张着不知所措的脸。
他哭的毫不自知,他哑着声音怯怯的问自己。
——你是……谢衣……
谢衣闭了眼,听耳边偃师同那少年秉烛畅谈那些被自己亲手植入脑海深处的远久回忆,说那被领着走过的幽幽长廊,说那对尊师的敬仰重视,说那缓缓而成的生命之道,说那百年来对故乡的执念相思。
而后仿若景色更迭,颊边似有风沙吹过,谢衣睁眼看着一行人在辽阔荒漠上遥遥前行,周边是破败风化的古城遗迹,沿着有几分眼熟的土墙旧街,走进暗无天日的地宫,避开横生恶鬼,强杀尸兽厌火,取走了魂邪王手中的戒指,遇到那少年口中的兄长,几人有说有笑,仿若生命本当如此,即便有了阴霾,也总会有一天消散,露出霞光万丈的朝阳。
——哦?这么说来,我认了你这徒弟,却连句师傅都听不到了?
偃师沉稳的带着点逗弄之意的声音轻撩着少年,看他面红耳赤急得不知如何解释才好,唇边笑意逐渐夸大,偃师坏心眼的问他,叫是不叫?
少年人被激的羞赧着低了头,语声微颤却是掩不住心中膨胀荡出的满足幸福,他小心的开口,他说,师父。
他叫他,师父。
那轻唤听得人心头微痒,却更多是要将人心融化的温暖。谢衣有些迟疑的方要抬手,去触那红透了的热烫脸颊,却在下一秒听到谁人在耳后熟悉的声音,心中一紧,下意识的转身后退,手上做出防御之态,却见那深藏于心底的人冷笑着挡住了师徒一行的去路。
转瞬石走沙飞,狂风暴作,来人以着绝对优势轻易便将拼命想要护住师父的少年击溃,他冰冷了眉目轻嘲着问他,须臾百年,可是后悔?
仿若未曾被岁月染上痕迹的偃师,缓缓的,坚决的,道出一旁静默看着的谢衣的心声。
——不悔。
似乎早已料到这般答案,男人酸涩着声音连连叹好,手一挥霎时天彻地动,而一旁奋力跑上前来相助的少年却被偃师固执的挥袂挡住,他以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为少年一行隔出逃离的空隙,安慰地向少年许诺着再次相见,而后天旋地转,目光所及之处似也随战事震彻起来,却可惜实力委实悬殊,男人趁偃师分神回顾的空档一刀劈去,竟是生生斩断了偃师的头,天地亦是随这一刀渐渐黯淡下来,一旁愕然瞧着的谢衣下意识的抬手扶上自己的脖颈,随那偃师慢慢阖上的双目所望向的地方看去,入目却是那渐行渐远的少年。终似感应到这诀别相望,少年蓦然回首,惊愕着不敢置信的缓缓停了脚步,他目眦欲裂,周身腾起滔天悲愤,还有绵延无尽的凄然绝望。
逐渐模糊不清的浑沌由周旁泛滥开来,陷入彻底漆黑之前,隐约仿佛听到那少年遥远似隔世般凄绝呼唤。
——师父!!!

配图:上岸

第五章
天地皆无,至空至寂,仿若浑世之初,万物虚妄难绘。谢衣孤身而立,不声不响,不动不移,似被收走了五感六欲,木讷着神情,长久的看着遥远而虚空的一点,仿佛时间也随之停止了流动,直至那飘渺不定的空缓缓于远处汇成一点若隐若现的光,踏着徐徐稳稳的步子慢慢朝他走来,逐渐照亮这永无尽头的夜。
谢衣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看着执灯走来的男人,在几近要与自己擦肩而过的瞬间停下了步子,弯腰蹲下身来,似是对着自己身后的谁,温和地抿了唇。
此情此景再熟悉不过,谢衣僵硬的扭过身子,看那幽幽白衣,轻扶起躺在他身后的偃人,唇齿轻启,念起缚住它一世的咒。
——从今往后,你便是谢衣——
偃人一直紧闭的眼缓缓睁开,周身似也点亮了无尽的光,那木讷无神的眸子渐渐汇起灵动,他张了张嘴,吐出同他一样的声音。
我是谢衣——
冰凉的指尖不由握了握,谢衣皱起了眉,眼看着执灯的男人渐渐消湮在白茫之中,而那有了自己思绪和意念的偃人却如摔毁般裂成一道道分散的碎片,耳边骤然响起谁人熟悉低沉的声音,谢衣隐隐后退了一步,看那碎片缓缓汇成一柄剑,被谁握在手里,又递交给了另一个谁。
——这是我特地为你打造的剑,他叫忘川。
沈夜目光复杂的瞧着跪于身旁一言不发的人,复又强调了一遍。
——初七,这是你的剑。
那莫名熟悉的背影瞧的谢衣眼睛生生的发疼,心中似有什么甚为珍贵的东西被戳破了,流出汩汩的血,一点一滴弥漫了整个心窝。他疼的滞了目光甚至忘记了呼吸,他缓缓抬手想要去触摸那仿佛没有了温度的身躯,却只落了个空。
他怔愣的看着自己的手,任由沈夜视若无物般穿过自己身体离开了闭塞的屋子,他抬头,看那个叫初七的人起了身,转过头来,即便戴着面具,却仍能清晰看透那深藏于伪装之后忠诚的,麻木的,再无旁骛的心。
而后便是长久的盯着那一个人的背影,听那一个人的诉说,不论对错,无关善恶,只因他叫那个人“主人”,只因于他而言,“主人”等于了他贫乏世界里的全部。而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坚持许久甚至不惜背叛恩师远离故乡的引以为豪的道,却被篡改的面目全非荡然无存,更何况那本该属于一个真真正正活着的生命的所有情感意欲,亦是消湮成无谓虚妄。
那些所谓珍惜,所谓念念不忘,执迷着不想被谁人误解的不甘,还有那曾经倾尽一切追寻的信仰,历历在目鲜活的过去——
谢衣怔愣着伸手抚上胸口那仿若被刺穿滞空的地方,看初七徜徉在曾几何时深刻在记忆中的故乡,看他越过重山峻岭,静水渊泊。山川依旧,绿水长流,却再没了那即便众叛亲离却仍能乐观的随遇而安观风淌景的跳动的心。
直到他再次看到那少年。
初七面若冰霜堵住一行四人,向那少年索要自己曾费尽心思追寻的昭明,打斗争夺间面具意外坠落,露出那同自己分毫不差的眉眼,却也只这一瞬便摄住那对面持剑对峙胜券在握的孩子。
嬉笑逞强的表情逐渐崩毁垮塌,面上血色一点一滴退败的干净。少年睁着愕然不堪的眼,惊慌的颤抖着映出无尽心伤。他哑着声音,尴尬地似是无地自处,却还不死心的怀揣零星期望。
他说,他们不顾生死费尽辛苦,不惜豁出性命,都只为了他。
他说,他所做一切,都只为了他。
他说,可如今,他却要杀他。
他叫他师父,他胆怯地不甘的唤他师父。
他以为,那还是他温柔浅笑着将他牢牢护在身后的师父,还是他可以全然不顾拼死相护的师父。
而后那仿佛无处不在的“主人”轻笑着不无炫耀的现出身来,他一字一句似也不知是想说给谁听,语声微妙,清晰缓慢。
他说,这便是谢衣,这便是那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流月城堂堂破军祭祀,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自他擒住逃叛的谢衣的那一刻起,他便已亲自毁去属于谢衣的一切,经过百年调教,如今也不过只是他沈夜的一只狗。
一只听命行事的狗罢了。
初七僵硬地低着的头看不出什么表情,被制住的少年仓皇了面容带着不可置信的恨死死盯着谈笑风生的沈夜,而静默旁观着这一切的谢衣,却是茫然到连恨,都不知该如何去恨。
他想,那曾是他想要拼尽一切去守护的一人一城,那曾是他视为生命般重要的信仰,那曾是……他眷恋着却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木讷着神情看周边景色交叠,变幻万千,他看着初七迟疑的站在三生镜前踌躇不定,他看着再次相遇时少年固执的屏退友伴的相助,提了剑面容悲凉的说要同他有个了断。
——也许你不屑承认,但是,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我的恩师……
直直望去的眼里似是闪过一缕光,初七握着忘川剑柄的手紧了紧,咬了牙腾身而起迎向那小心藏起心伤坚决的将友伴互在身后的少年。
而后地动山摇,而后天崩地裂。下意识的相救,还有不离不弃的追寻,却在即临的灭顶灾事前显得无力而单薄。千钧一发之际,初七避开少年意欲相救而探来的绳索,反手以忘川剑柄掷出,将少年推至门外,在他跌落的一刹,厚重石门牢牢关上,甚至连那再看一眼外面斑斓世界,再望一眼门后凄绝少年的微薄祈愿,都吝啬的不肯施舍。
离局已定,覆水难收,忘川碎成几段,寂然无声。谢衣难耐的眨了眨酸涩的眼,望向那熟悉的身影渐渐颓力的倚着门坐了下来,看他不顾门外以剑劈门的决绝,还有那一句句嘶声裂肺的呼唤。
一声声,一幕幕,竭尽了慌张哀求,满满是无法言喻的悲恸绝望。
——你开什么玩笑!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偃师啊,什么门能拦住你!!!!
——你不是要帮沈夜抢剑心?剑心就在我手上,你出来,只要你出来,它就归你……
——为什么不开……你倒是给我开啊!求你,开啊!!!!
他看见初七微抿了唇角,眼里化出未曾有过的温柔,他仰头看向逐渐塌毁的墓顶,对着那徒劳的一味追寻着自己不肯放手的少年,轻轻地开口。
——再见了,这一次,大概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看着那漠然等待同墓地一起深葬海底的初七,谢衣神情复杂,缓缓的踱开步子走上前来,却在停住的那一瞬间,见他似有意无意,朝着自己,扯出一抹悲凉却也解脱的笑。
谢衣啊谢衣,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墓室顷刻崩塌,滔天海浪争相灌入,只一刹便将那百年后的自己连同古墓一并覆灭。待潮水渐渐败退,露出乱石朽壁,枯土遗木,仿若已然海枯石烂,世界将尽。谢衣孤身一人,甚至隐约被那弥漫周身渐渐渗入骨髓的孤寂冻得瑟瑟发抖。他惘然四顾,却再寻不见任何生的气息,仿若方才,在进了这仿造的通天之器之前,那会笑会动的自己,如今已同那逝去的初七一起,被海水葬在了深渊之末。
而后,他听到熟悉的奔跑声,仓皇着,执迷的,至死不渝。
他回头,看到一身血迹狼狈不堪的少年,仿若失了魂般,缓缓停在他面前,带着再也无法抚平的伤,怔忪地跪下身来,颤抖着小心翼翼的捧起他脚边已残破不堪的断剑,极尽了温柔置于心间,仿若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口那不断溃烂扩张的伤,稍微,稍微好受那么一点。
心中似被什么一击,长久以来的麻木空置逐渐被另一种情绪替代,虽细微弱小,却挣扎着顽强的一点一点,小心的融进他心里。
谢衣蹲下身来,细细瞧着少年柔软的褐发,精致的眉眼,还有那无处遮掩的伤心。
他记得,他叫乐无异。
他记得他涨红了脸,恳切的哀求着拽住他衣角,问他可不可以留下来,在他身边……
空中似有什么飞来,扑扇着翅膀,迟疑的绕着圈,而后仿若终于寻到了踏遍苍穹而不得的主人,俯身飞至少年身前,叼走了他掌心捧着的断剑。
少年只怔愣了片刻,却也似转瞬明白了什么,他强自撑起笑脸,却莫名透着刻骨的哀绝,他望着那越飞越远的偃甲鸟,无声的张了张嘴,似是同他说着再见,亦或是,再也不见。
——喂,你的主人不见了,快去找到他……
——然后……留在他身边,不要再回来了。
——他一个人,一定觉得又孤单又无聊……你好好陪着他吧……
——如果你能听到的话……如果你能听到……我真的……很想念你………
师父,师父……我真的……很想你……
少年清脆稚嫩的声音由那振翅飞翔的偃鸟腹内悠悠传出,却好似恰在耳边对他轻轻诉说,心中一滞,谢衣回头,恰好望见被叼走的断剑剑柄处似有什么奋力的挣脱了桎梏,化作零星散碎的光,幽幽缓缓,落入少年手中。
望着手中安静躺着的破旧木片,面上笑容终是垮败下来,少年扭曲了面容,眼角却自始至终干涩无光,他紧紧的,紧紧的握住手心那似乎还发着烫的碎片,仿若这样,便能紧紧抓住那远去的人,不会再失去。
之后,之后的之后,不论是征讨流月城,还是战后与友人道别各奔西东,那些不停变换的风景却都似再也看不真切,谢衣默然静立,看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眼前那清俊少年慢慢地长大,摆脱了稚嫩青涩的同时,却又以着无法抑止的趋势颓然瘦削下去。
可他依旧笑容如常,于人前如着星辉,灿烂地温暖着每一个与他擦肩而别的过客,仿若得了上天眷顾,未曾尝过半点颓世沧桑。
而后,是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山水清幽的桃源仙居中,坐于桌前不知疲倦的制作偃甲的他。
每一个零件都循规蹈矩,每一个步骤都刻意效仿,一具具,一件件,被他小心印上了谁人仙逝已久的影子,却又偏偏在最后一刻戛然收尾,不曾完工。
甚至是那藏在堆叠满档的死物身后,锁在角落柜橱深处,熟悉万分的身影。
素白平整的长衣,柔滑如丝的发,平缓隽长的眉,微微上勾的唇角,还有那轻轻阖着的眼。
静谧温柔,栩栩如生,仿若只是刚睡着了一般,这样长久的相望甚至会觉得兴许下一秒,那沉睡的人便会醒来,浅笑着望向他,问他一别经年,别来无恙——
心不能自己的微微疼了起来,谢衣别了头甚至不愿再看。
即便再像,即便一模一样,可那沉睡着的,终究不过是一具不曾被完成的偃甲。
这是不论那青年还是谢衣自己都懂的道理。
就算被赋予了生命,就算承载了再多情怀相思,就算将一切能给的都给了他。
可他终究……再不是他……
而后是孤身行于捐毒荒漠的背影,骤然坍塌的地宫墙围,烟土弥漫天地黯然,仿若茫茫一世终归虚妄。
谢衣惘然低头,看周身逐渐明朗的烛光,被紧紧握在手心的碎片,还有沉沉睡去浑然不知的乐无异。
他有些迟疑的探出手来,轻轻抚上青年略显苍白的面庞,指尖轻轻磨擦,眼中却是染上几许难以言喻的温柔。
——生命……至为灿烂至为珍贵……而又永不重来……身为偃师,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
——一别经年,你……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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