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乐]救赎(未完结)

17 遗愿
当乐无异赶回警署堂而皇之的推开秦炀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却意外的见到了一个高个子女人坐在旁椅上,而本该是在桌前办公的秦炀却是站在了一边,似是对峙一般的两人彼此闷不吭声着,长久的沉默已然朝着诡异的方向在变质,直到乐无异的出现打破了几欲崩裂的僵局。
秦炀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绕过办公桌坐下,而冰冷着面容的女人却是转了头看向在门前有些愣住的乐无异,眼里情绪千变万化,却都是乐无异所看不透的复杂,女人抿了唇站起身来,慈眉善目和颜悦色。
“你就是乐无异?”
乐无异张了张嘴,有些僵硬的点头。
“不用这么紧张,放轻松。”女人伸手拍了拍乐无异的肩,复又从卡片包里掏出了证牌。“FBI反恐情报科呼延采薇。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那似有些眼熟的警牌使得乐无异眼角一跳,他有些不明所以的抬头望向女人深邃的眸子。
“你……找我?”
女人笑着点点头,“现在才来找你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但你被你哥哥保护的太好了,要找到你还真是不怎么容易。”女人顿了顿,望着乐无异仍旧疑惑的眸子,“我……认识你的母亲,也曾跟你的父亲做过搭档,还有……给你起了这个名字的谢衣……”
仿佛一道温暖的光瞬间点亮了晦暗无助的天空,乐无异不由自主的睁大了眼,他不可置信的颤抖了目光上前一步。
“你……你知道他们?你……认识他们……”
“不光认识,”女人温柔的笑容仿若能融化了他颤栗的封闭的心,“我同他们……我同他们曾是年少时的好友。”
那时候,年华还未曾老去,青春还喧嚣着热血沸腾,所有关于明天的美好憧憬里,都充斥着纯粹而又肆意张扬的笑。
年轻的他们尽情高歌,为了梦想和自己所认准的路而拼搏努力,在还未物是人非的景色里,生命单纯的甚至连惆怅都来不及有。
呼延采薇闭了闭眼,将那突然而至的酸涩情绪锁进心底那小小的安静的箱子里,她抿了唇角,抬头对上乐无异激动着闪烁的目光。
“我这次来,是为了完成你母亲的遗愿,带你去纽约……”
似是被呼延采薇的话惊住,乐无异瞬时有些慌乱的惨白了面容:“我妈妈……我妈妈她,她……”
“你的母亲和父亲,在十四年前的一起事故中因公殉职……”呼延采薇尽量小心轻缓着将噩耗陈述给乐无异,“而你之所以一直不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我们……失了你的联络,直到你考上了洛杉矶警校,才偶然间得知你被同母异父的兄长接走……”
乐无异仿若无法接受一般拼命摇着头,他惊恐,他仓惶,他甚至有些濒临崩溃——这些年来一直支持着他走下来的支柱信仰突然之间一夜崩毁,仿若那被他小心着努力的支撑起来的世界也随之塌陷,他颤抖着,却突然间似是寻到了点滴希望,他抬起头,眼里的期待和冥冥之中的胆怯无助显然易见。
“那谢衣呢,谢衣呢?谢衣他……”
“谢衣也同你母亲……”似是无法再说下去一般,呼延采薇深吸了口气,直到眼里重新闪烁起坚定地不容置疑的光:“谢衣也同你的父母一起,在那次任务中殉职……”
“不可能!!”乐无异猛然推开呼延采薇的相扶,慌乱无措的喃喃自语着:“不可能,不可能,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的……”他捂着胸口几乎扭曲了面容,抬头对上呼延采薇的关心,颤抖的声音里却是缀上了苦苦哀求:“你,你骗我对不对?我查过当年的档案的,上面没有他们的记录,他们不可能死的,他不可能死的!!他说他会回来的,他们说他们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
“他们已经死了。”呼延采薇低着眉,似是压抑了无尽的不忍和悲哀,却仍是坚决地开了口:“之所以没有档案记录,是因为联邦资料部曾被人潜入销毁过一部分文件,而关于那起意外事故的文件正巧在这批被销毁的档案中。”她顿了顿,望着无声颤抖着的乐无异,缓缓道:“十四年前洛杉矶海岸游轮恶性报复连环爆炸案中,因公殉职六名联邦调查局成员,其中有前任犯罪调查科科长乐绍成,反恐情报科的傅清娇,还有同属犯罪调查科的谢衣——”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被点破,支撑不住的汇成一道苦涩清流于眼角崩溃,乐无异大睁着眼,仿若连魂带魄都一瞬间被夺走,张开的唇却是再也说不出什么,他绝望着宛若再没了生气一般木然立在原处,直到呼延采薇忍不住伸出手来将青年温柔的抱在怀里。
“你的母亲曾说过,只要你能平安快乐,便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她拍了拍怀中人再也压抑不住颤抖的肩:“我带你去纽约吧,在那里……重新开始,相信你的哥哥也会同意的……”
去纽约,在谢衣看不到的地方,好好地,替他好好地幸福的活下去,远离这些纷争横祸,好不好?

18 徘徊
当听说乐无异接受了调去纽约的安排的时候,夏夷则正小心翼翼的在便当盒里挑鱼。逸清有些不满的皱了眉,“逸尘子师弟,你就不表达些什么吗?一夜夫妻还百夜恩啊!何况你和小天使同居了这么久……”
“师姐不要再给我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了,还有我是直的,无异也……无异也是直的,我们俩什么事儿都没有,以后也不要老是在网上乱写了。”
敏锐的get到夏夷则转瞬即逝的犹豫,逸清眼里顿时一亮:“哦哦哦哦哦!!有故事!!!逸尘子师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又或者其实你和小天使已经发生过什么了!!!”看到夏夷则眼里已然要压抑不住的烦躁,逸清吐了个舌头干脆的转移了话题:“不过说也奇怪,白天问他是不是要去纽约的时候,他还一脸愤怒不甘的,连任务都没有完成就独自一人跑回去了,怎么到了晚上就突然间跟换了个人一样点头了呢?逸尘子师弟你跟他同寝的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把鱼往外挑的手顿了顿,眼前浮现出下午在警署过道遇到乐无异时那红肿的眼和惨白憔悴的面容,夏夷则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他想起头天夜里乐无异强装无事的笑,却只一夜之间溃败的连一丝逞强的力气都不剩。
这么想着,夏夷则停下了挑挑拣拣的动作,将便当收拾妥当,抬头对上坐在餐桌上一脸兴致盎然的逸清:“我吃好了,逸清师姐请自便。”说着,再无一丝犹豫的起身,空留逸清一人有些扫兴的撅了嘴,却在走至门边的时候听到逸清躲藏着诡异的含了笑声的低语。
“喂,小羽小羽,我有新爆料……嗯嗯肯定会写进去啦!那你欠我的图呢……好嘛好嘛,我跟你说哦……”

当夏夷则推开寝室门的时候,果不其然见到乐无异的东西被收拾干净,只留了空落落的餐桌上孤零零的一张字条。他抿了唇走上前,拿起字条看着那属于乐无异的认真却不失随性的告别。
“夷则,我走了,听从上级安排去纽约了。虽然很舍不得,但还是要跟你和大家说声再见。喵了个咪,你知道我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啦,绿水长流,咱们江湖再见!
PS,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要照顾好仙女妹妹,别总叫外卖,也别老是挑食了,海鲜很有营养的!
PPS,就算我去纽约了,也还是会常跟你们联系的!你们也不要忘了我啊!有时间记得来找我玩,谁敢欺负你们可一定要告诉我,我会飞奔回来揍他们个狗吃屎的!
PPPS,饭都做好了放在冰箱里,拿出来记得要热一热再吃。
(ゝ?·)无异留。”
一如既往乐观开朗,没心没肺。夏夷则抿了唇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扭头望向未扯帘子的窗外,霓虹闪烁,高楼耸立,浮星万千,彰示着明天的好天气。
初七闭了闭眼,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开了车门走了下来,靠在车上习惯性的掏出烟盒。
不知不觉的,又来到了这里。想那时仓皇而逃,浴血缠身,却被少年坚持而固执的拽住,年轻的面容干净到纯粹,他佯装着生气,大声的对自己喊着。
——我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你不管!
呵……
初七难能自己的伸手扶上皱紧的眉眼,扭曲的笑容里满是压抑到近乎崩溃的不舍悲伤。
那无时无刻吸引着诱惑着他的人,那被他深藏在心底至为珍贵的思念之源,那凄惶着挣扎着费尽心思想要留住他的人。
本以为早已麻木心的被硬生生掰成两半,鲜红的血汩汩湍流,仿若要透骨及髓的疼密密麻麻在心间弥漫翻腾,甚至强烈到几欲将他的全部吞噬殆尽。
青年满是惊慌无措的眼里隐隐缀上了绝望,他匍匐在地苍白了脸色,带着哭腔哀求的向自己伸出了手。
——别走……
他多想……多想冲过去紧紧将他抱住,多想把这错过的十四年光阴弥补,多想像小时候那样亲吻着他柔软的额头给他所有的一切对他承诺说,我不走。
初七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扯出的笑容苦涩而寥落。
可即便明知不可以,即便被告知了最应该做的决定,即便心中也无限的重复着告诉自己怎样做才好。
他还是……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再次来到这里,来到这个重逢的街角,来到这个一切孽缘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松开手,面色复杂的抬头望向林立的高楼中某一扇安静沉睡着的窗口,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在他看过去的同时,一直暗着的灯却是一晃着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温柔而眷恋的闪烁着,却也一下惊醒了兀自张望的初七,他猛然转身退到了车后,却仍是不舍的探出一点身子暗暗地,暗暗地贪恋着遥远窗口那仿若能融化人心的温暖。
靠在门边的安尼瓦尔皱了眉,看着乐无异明明苍白着脸色,却仍旧扯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想要安慰自己一般的开了口。
“哥,我没事的,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没事的。”
受不住他强撑出来的笑容,安尼瓦尔抿了唇角上前一步,用力的将乐无异拥在怀里,语声沙哑却满是心疼。
“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似有什么酸涩着迷蒙了眼睛,乐无异强自压下那些低迷情绪,咯咯的笑着似是想强调自己并不在意,却终究挣脱不开安尼瓦尔固执的相拥。
“无异,无异……你总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伤心难过都藏起来一个人担着?我是你哥哥,在我面前哭一点都不丢人——”
乐无异沉默了许久,缓缓地伸手回抱住安尼瓦尔宽阔的肩背,柔软的发丝在他胸前蹭了蹭,声音温润含着一丝颤抖,却终究坚强的笑着开了口。
“哥……我……没事,真的……”乐无异闭了眼,笑容温和:“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来的照顾,对我的容忍和保护,我真的……真的很感激你,也很幸福……能有你这样一个……好哥哥……”
心似也一瞬随着他软糯的声音而柔软下来,明知他逞强,却又无能为力束手无策,安尼瓦尔皱紧了眉,缓缓将怀里的人越拥越紧。
犹记得,与他初遇的那个夜晚,那仿若朝阳一般温暖而纯粹的容颜,只一霎便照亮了他贫瘠得只剩怨恨的生命。之后的十多年来,争执有过,困扰有过,可换到最后总是变成乐无异仿若没事般的安慰的笑。
心里一抽一抽的泛着疼。即便他从未将那些消极的情绪展现,即便在自己面前他从来都是那个笑容纯粹仿若从未受到过伤害的孩子。
可他知道,他总也知道,那些强撑出来的笑容背后,那细密交织的该是如何噬骨汲髓又无法言说的痛。
“去了纽约……也不错,总比在这里好……”安尼瓦尔缓了缓,松开了温暖相拥,望向温暖笑着的乐无异的眼里,尽是温柔的宠溺和心疼:“如果哪天累了,走不动了,就……回来吧……有哥哥在,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也会给你撑起来——”
乐无异抿着唇点了点头,却终是有些忍不住的回了身,他闭了闭眼,“我还想……我还想再找一样东西,找到了,便送我去机场吧……不能让呼延前辈等太久……”
安尼瓦尔闻言似是不舍般,凝望他许久,却终是安静的退出屋外,帮他小心地掩好了门。
乐无异深吸一口气,面上的温和自持终于垮败下去,他缓缓踱到窗边,打开被紧紧锁死的书桌抽屉,翻开众多自己闲暇时雕刻的半成型的木偶,拿出已然被岁月侵蚀的锈迹斑斑的铁盒,颤抖着打开,里面赫然是一个腐朽干枯的几近看不出模样却仍被万般珍惜小心的藏好的木雕小鸟。
他缓缓地将小鸟捧至唇边,仿若极尽了一世的温柔,就像曾经将它赠与自己的那个人一般,轻轻地,亲昵着吻着它幼小的额头。
眼泪一瞬划过细腻的脸颊,他颤抖着小心的将木雕小鸟揽在胸前,仿若只要这样,便能离那个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早已逝去的人稍微,稍微近那么一点。
——十四年前洛杉矶海岸游轮恶性报复连环爆炸案中,因公殉职六名联邦调查局成员,其中有前任犯罪调查科科长乐绍成,反恐情报科的傅清娇……
——还有同属犯罪调查科的谢衣——
眼看着窗前人影逐渐颤栗着缩成一团,初七兀自酸涩着张了张口,却终是强硬的压抑住想要浑然不顾的去到他身边的念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绕过车身走到驾驶座前,犹豫迟疑了许久,却仍是咬了牙开了车门——
自动锁死的车子随主人的开门而车灯骤亮,却也似天意一般冥冥之中牵扯了立在窗前乐无异的目光,仿若也只是那一刹光辉,却让那一直埋在阴影中的人骤然清晰明亮起来,墨发如丝,风衣倾长,冰冷却也儒雅的清俊面容隐约有几分强自压抑的眷恋,明明这遥远的距离使人看不真切,却也不知怎的,乐无异在看到那一闪而过的人影的一刹便清晰地毫无疑惑的肯定是他。
心头似是随那人的出现而不能自己的一滞,被接二连三的打击所击垮停滞的思绪,还有由白天起一直被过于沉重的所谓真相压抑着几乎窒息的混乱头脑,却突然仿若被那一闪而过的光打亮,照得一汪碧水清澈透底,而那隐藏在呼延采薇话语中的可疑迷点亦是渐渐浮上水面——
为什么经年没有音讯的呼延却偏偏会在今天突然造访?为什么即便告知了他十四年前真相却又固执地一定要让他离开洛杉矶仿佛要躲避谁一 般奔赴遥不可及的纽约?而那个人,那个人……为什么只要提及十四年前他就支支吾吾闭口不答?为什么明明缠绵悱恻温情脉脉的相拥却在问及自己名字之后变得疏离而决绝?
——没什么,事情办完了,我也该走了……
男人冰冷如刀的推拒还在耳边萦绕,可又为什么,为什么,在说出这些伤透人心狠绝无情的话以后却又似眷恋不舍的在他身边看不到的角落里徘徊流连……
初七,初七……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你是不是,是不是……
眼前似又浮现出唇齿交融间那深刻在对方眼底的温柔暖意,浑然天成,不带丝毫刻意造作,分明是那样熟悉的困扰了他近乎一生的牵绊——
谢衣……
你是不是……他?

19 道
初七回到流月城的时候,却正巧看到沈夜坐在桌前沉默的抽着烟。
“去哪儿了。”
并不是疑问句,更甚者,应该说是笃定的陈述。
初七抿了抿唇,走上前半跪着将手放于胸前致意着绝对的臣服和效忠,却不发一言。
“城里的事情,你好像不怎么上心了。”
“属下愚钝,不知主人所指何事。”
“听说你最近跟个小警察走得挺近……”
眉头微皱,初七却仍是那副冰冷的几近于毫无动容的神情。
“不知主人的听说从何而来,属下惶恐。”
“呵……不用那么紧张,警匪相通,政党相扣,本就司空见惯。”沈夜弹了弹手头烟蒂,烟雾缭绕中目光悠远:“你跟了我……多久了?”
“十四年,主人。”
沈夜点点头:“你跟了我十四年,像狗一样奉献着你的忠诚。你记得就好。”说着,他缓缓地回了头,瞥向身前不远宛如木像般半跪着的人,眉目清俊,右眼角有一点火红色的文印,绚烂如初:“记得当初烙上这记号的时候,我说过的话么?”
随着沈夜的话,右眼角火辣辣的疼了起来,仿若那烙铁刻下的昨天还历历在目。
“不论背景,身份,地位,过往,我初七宣誓,自此刻起,将以绝对的忠诚侍奉于流月城,誓死捍卫流月城的一切利益,不论疾病,灾祸,威胁,痛楚,永不背弃。”
“好,好,不枉我这些年来对你的谆谆教诲。”沈夜抿了唇,却丝毫不见笑意,他顿了顿,复又问道:“这十四年来,我是怎么对你的?”
“……主人信任属下,授予属下技业,并将流月城破军执话人的光环赐予属下,即便面对流言蜚语中伤属下,却仍不计前嫌,交付属下以重托,主人恩情属下感激不尽。”
“不计前嫌,不计前嫌,呵……知道就好。”沈夜掐灭了烟,缓缓站了起来,打开抽屉取出一小包药粉和针管,拿捏着丢了过去。
初七见状一愣,有些不明所以的抬头。
沈夜挑了眉,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决:“赏你的。”
这是命他……沾毒……
“放心,凭你现在的地位和财富,什么样的药粉你得不到?”
“……可是属下……”
“你要知道,已经破碎了的东西,永远不可能恢复如初。”
怀疑,永远无法修复的刻骨及髓的怀疑。
初七望着那地上的小半包毒品,沉默了许久,方才有些颤抖的伸出手去拾,面上依旧是冰冷到麻木的安静,他沉着声音,仿若从未有过自主思维的木偶,缓缓,却也绝然。
“属下遵命。”

当乐无异说出决定不去纽约的时候,呼延采薇其实并不算太过意外,她回头看了眼一旁微蹙着眉的安尼瓦尔,直到他安静而沉默的放下了手中行李箱,后退了几步转身去到不远角落,留给两人充足的空间,方才凝了眉回过头来。
机场上人来人往,穿梭不息。
乐无异面色沉静的望着面色清冷不说话的呼延采薇,他顿了顿开口道。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很任性,但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想自己做主。”
“……就算留下来可能会面对许多无法承受的事?”
“有些事情总要面对,与其因为害怕而逃避,我更想留下来。”
呼延采薇深深的吸了口气,“如果我非要带你离开呢?”
“腿长在我身上,你看得住我一时,却看不住我一辈子。”
呼延采薇凝视他许久,终是妥协的一笑。
“为什么这么想留下?”
“……我的家在这里,就算我走多远,我都还是会回来。”乐无异闭了闭眼,“而且有很多事情,我想自己去找到答案。”
我想自己去……找到他。
“……说得对,你长大了,再不是清娇口中的那个小肉团了……”呼延采薇笑了笑闭了眼,面容柔和似是想起了某个久远的褪了色的过往:“就算给你规划了再好的人生,却未必是你想要的。”
僵持的气氛终于因了呼延采薇的退让而有了一丝缓和,乐无异低了头:“谢谢……呼延前辈……”
“确实应该叫前辈了,要论辈分来讲,我应该说是你母亲的师父……”呼延采薇如长辈般轻轻拍了拍乐无异的肩:“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继续当警察?”
乐无异摇了摇头:“家父家母都是……FBI的人,所以我也想……报考FBI……”
呼延采薇挑眉:“想进FBI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不管有多难,要我吃多大的苦,我都会……我都会考进FBI的。”
呼延采薇不由自主的皱了眉:“为什么那么执着?”
“……因为那是我自小的梦想,是我……选择要走的,也一定会走下去的路。”
呼延采薇深深地望向乐无异投来的坚定坦然的目光,沉默许久,缓缓叹了口气:“你可真像……我年轻时候的一个故人……”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对自己认准的路毫无悔意勇往直前,即便龙潭虎穴一身血污,即便众叛亲离毁誉加身,即便……早已身心俱疲却仍坚持着永不妥协——
“好啊,我等着。”
如果……这步出人意料的险棋,能成为指引你归途的救赎。
谢衣……

20 内鬼
在呼延采薇给初七的最后一通电话里,只是简单地提了提,送乐无异离开洛杉矶的决定,却并未说之后始料未及的转变。
初七只是默默地听着,初涉毒品所带来的晕眩和不由自主的痉挛震颤使得他只能喘息着以背抵着墙。
“初七,你听起来非常的不好,沈夜对你做了什么?”
初七压抑着闭了眼,却错口说起了别的。
“雩风身上的线撤走了么?”
“为了以防打草惊蛇,现在都还按兵不动。”
“……呼延,现在情形非常的不妙。”
“……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步下的那些线里,可能有内鬼。”初七深吸了一口气,强撑起有些涣散的精神,缓缓地低沉的一字一句:“雩风一倒,下一个就是我了。”
蓦然瞪大了眼,呼延甚至连呼吸都缀上了颤抖,她紧皱了眉头,“你是说……你的身份……暴露了?”
“……有这个可能。”
“可当年的事情早已无证可查,而且除了我和紫胤以外再没有人知道你这根线——”
“沈夜可能想把计划提前,所以现在这么大规模的清理门户。而我……明显是知道最多而又最不可信的那个……”
“……初七,你听我说,”呼延深吸了口气,目光灼灼:“关于内鬼的事,我心里有谱了,你现在要做的,是以不变应万变,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必要时刻,我会铺路把你撤出来——”
初七摇了摇头:“一直隐藏在流月城背后的那个人还没有现出身来,十四年了,都十四年了,我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就这么撤出去的——”
“初七!紫胤那边我会去说的,我已经亲手送走了清娇绍成还有十一,我不可能再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步他们的后尘——”
“别这么感情用事。”初七闭了闭眼,拿在手里的电话差点因了气力不足而坠落,他缓了缓:“呼延,记得当初我们进来的时候说过的话么?”
I do solemnly swear to support, uphold and defend the Constitu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against all enemies, foreign and domestic。(我庄严地宣誓,拥护、支持以及保护国家宪法,不受来自于国外或国内的敌人的侵害。)
呼延采薇无法自己的酸涩了眼角,她闭上眼,眼前似转瞬即逝过那些曾同历风雨笑语欢声的已然逝去的面庞,缓缓道出那约束着她一生的信仰:“To obey the lawful orders and directives of those appointed before and above me, and that I enter into this office without any mental reservation whatsoever(坚决服从那些指派给我的法律命令和指示,我将不带任何保留地加入到这个行列)。”
“So help me God。”初七轻缓的开口,语声沉稳,却也透着无法质疑的坚决:“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要是现在离开,等于前面那十四年的所有牺牲,都前功尽弃……”他做不到,为了一己的生路而枉顾战友们的牺牲,更做不到因此而违弃了一直支撑着他走下来的信仰。他停顿了许久,复又交代后事般的开口:“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陪在无异身边,代替绍成和清娇……看他好好的长大……这是我最后一个心愿,只要他好好地……”
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能……好好地……
初七挂断了电话,恍惚片刻,终是用力将手机掷向空中,看那显示屏里最后一点星火璀璨,最终消泯于沧海茫茫。
他疲力的靠着墙蹲坐了下来,别了头望向远处高楼耸立灯火旖旎,人潮涌动,和睦安详。
他隐约记得,年轻的妇人抱着小小的他,仰身靠向身后英挺的男人,一家人温馨而甜蜜的笑,在那午后和煦的阳光下,渐渐泛着了温暖的黄。
只是时光荏苒,遗世蹉跎。
即便再多眷恋怀念,却终究再也回不去。
再也……回不去了……
——别走!!十四年前,十四年前……
——你是不是……也在?
初七皱了眉,缓缓扯出一抹温柔着却绝望凄哀的笑。
再见了,这一次,大约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21 局
雩风的尸首被发现的时候,已然在海中浸泡的没了模样。
警方闻讯赶来,却被FBI半路掺手拦住。
驾驶座上的呼延面目冰冷,而她身后赫然坐着名白发及腰面容肃穆的男人。
“多久没联系上了。”
“半个月前,那个号已经被他销掉了。”
男人皱了眉。
“内鬼是谁?”
“不能确定,但应该是雩风那条线上出了问题。”
“现在联系不上他也是好事,沈夜就算怀疑,却也找不到把柄。”
“我只是怕沈夜已经对他下手了,上次联系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对劲了。”
“初七自有分寸。”紫胤别了头看向窗外景色变换。“那个孩子呢?”
“他对于我的那套说辞已经怀疑了,知道真相是早晚的事。”
“那他哥哥那边呢?”
“这正是我担心的。那孩子看起来应该是什么都没说,但我总觉得狼王多少知道了些什么。”
紫胤微皱了眉头:“怎么说?”
“那天我送乐无异去飞机场的时候,狼王好像早就预料到他会临时改变主意一样,虽然现在捐毒势力早已大不如前,看狼王的意思也有收手的打算,但毕竟是兀火罗的孩子,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
“清娇毕竟是他的母亲,而乐无异又……乐无异呢,他又如何做的打算?”
“他想报考了下期联邦学员。”
“适当的时候,帮一帮他吧。”
呼延由后视镜中看着友人平静无澜的面容,皱了眉缓缓道:“其实……我并不太建议让他现在就进联邦总局。毕竟时局动荡,雩风倒得突然,谁也不可预知背后的那个人究竟知道了多少,接下来又要怎么做,而对于初七来说,那孩子又是颗不定时炸弹——”
“就算是颗炸弹,但凡他入了联邦,便是在我们的掌控范围内,不管是对谁来说,都是再好不过的安排。至于他会不会爆炸,又何时会爆炸,就看领他进门的人,如何去引导他了。”紫胤回了头,对上后视镜里呼延的目光:“如果他真是清娇和绍成的孩子,就算让他知道了事实真相,也不见得是坏事。”
“……同一期报考学员里还有一名身份背景较为特殊的。”呼延别过了目光,随时注意着车前车后的情况:“夏夷则,毕业于洛杉矶警校,后又赴任洛杉矶警区,与乐无异曾为同寝室友,同乐无异先后辞去警职报考FBI,也是我们……之前曾经暗地调查过的可疑对象之一。”
“……夏夷则?”
“我怀疑他就是李圣元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私生子。”
紫胤缓缓皱起了眉。
“这件事初七知道么?”
呼延摇了摇头:“因为事出年代久远无从考究,而且之所以怀疑到他,也是因为他跟随乐无异辞去警职报考了FBI。”说着,她复又皱起了眉头,回望紫胤严谨的不思一苟的目光:“还有一个人,想必你也一定很有兴趣。”
紫胤闻言皱起了眉。
“跟乐无异同一届警校毕业,后任洛杉矶警区重案调查科的乐无异前任同事闻人羽,她似乎就是十年前那起事故中幸存的小女孩。”
“……你是说,她是……”
“犯罪调查科殉职特工十一的养女。”
紫胤闭了闭眼:“我记得你说过,内鬼可能是雩风那条线上的。”
“……证据还不够充足,无法确定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所以我还没有进行清理。”
“雩风那边全是边角小线,根本不可能牵扯到初七,却惊动到了沈夜,我怀疑内鬼不止一个。”
“……你是说?”
紫胤面色沉静,目光灼然。
“我有一个办法,可同时将内鬼和那个人引出来,只是这步棋甚是凶险。就看乐无异和初七……能不能化险为夷——”

与初七的再次相见,其实算是场精心设计过的意外。

方由资料库面色沉重的走出来的乐无异,却是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陵端捋了捋额前飘逸的长发,一脸坏笑的上前扯住了乐无异。
“哎呦!这不是乐小公子嘛!”抬眼望着一身流氓气质早已没了当初一本正经的学生样的陵端,乐无异扬起人畜无害的笑脸,小心的退了一步。
“啊……好巧。”他笑着想要抽身而去,却又被人辗转着拦住了去路。
“怎么这么冷淡嘛,好歹同窗三年,一点情分都没有?你那哥哥呢?每跟在你后面做保镖啊?”陵端坏心眼的四下张望着,却见乐无异终是有些系不住面上寒暄模样的皱了眉,他哈哈一笑亲昵的拍了拍乐无异紧张防备的肩:“看你那小心眼儿劲儿!晚上有事没?我本来约了金砖去pub里耍的,这不正好遇到你了,要不要一起去?”
他望着乐无异仍旧无动于衷的戒备模样:“老同学了,虽然这么多年没见,但其实说实话真挺想你的,我先认错成不?当年确实是我不好,针对你也多是因为嫉妒你,可你也别那么较真嘛!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不是?哎金砖你还记得吧,金砖!当年你俩老处在一块儿玩来着……”
金……砖?
“当年他……”他不是……被我哥逼退了学甚至离开了洛杉矶……
“他早回洛杉矶了!当年的事儿我也听他说了,其实都是误会一场,怎么,我这么盛情邀请,你就死活不肯赏面跟我们喝个酒叙叙旧?”
望着面上已然有些松动了警惕的乐无异,陵端笑脸嘻嘻的一手揽过乐无异的肩:“走了走了,今晚说什么也得大喝一通,祭奠一下咱俩不打不相识的情谊!”

22 事出
声色犬马,杯觥交错。
明明是老同学叙旧,还曾因彼此间的纠葛误会而使得对方的人生有了偏差和出入,甚至是浓重的无法挽回的一笔。
可望着陵端和金砖把酒言欢无所不谈的样子,乐无异却无论如何都融入不进去。
他端着酒杯表情茫然,心中总隐隐有几许不安。
说不出这样的不安来源于哪里,可却又是实打实的教他坐立难安。
又或者是这样嘈杂糜乱的场合让他想起了什么相似而难以摒弃的过往,牵动着他的心难受的一缀一缀。
找了个借口,乐无异满含歉意的起身,逃也似的跑到洗手间,手撑着盥洗台望着镜中面目苍白的自己,他深深的,深深的吸了口气,俯身拿凉水扑面,想是要避开那些烦扰他心绪的情怀,却在抬头的一刹撞上了由厕间推门而出的男人那难以自持的复杂视线。
瞳孔一瞬间放大,无法言喻的酸涩由心中溢出,乐无异抿起了唇,一瞬不瞬的盯着镜中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的身影,静默无声,却剑拔弩张。
时间在彼此的沉默中一分一秒的过,两人却是分毫不觉的任尴尬和错愕延续。终是败下阵来的初七强自挪开视线,仿若未见般朝门口迈开了步子,却在手刚刚触及门把的时候被一股固执而倔强的力气扯住,初七皱紧了眉,不用回头亦可知身后那副几近于僵硬地神情底下究竟藏掖着多少欲说还休。
“放开。”
乐无异低眉不语,却执拗的紧了紧拽着他的手。
仿佛再也无法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煎熬下去,初七猛然甩开乐无异的桎梏,推门而出时却又被乐无异不死心的追了上来,扯住他的手逼他怒目相望。
初七咬紧了牙关,忍耐的额间青筋暴起,神色复杂而压抑的望着身前同他一般纠结了眉眼的青年,听他在耳边颤抖着呼吸却藏压不住那股子凄然决绝。
“哟~我说怎么这么久不回来,原来跟老情人在这儿叙旧呢?”
风琊沙哑的声线由耳畔响起,却是一同惊醒了僵持对望的两人,初七猛然将乐无异推开,回身方欲离开,却是见一旁不远包厢里缓缓踱出面色冰冷的沈夜,站在风琊身后一脸玩味的打量着他身侧犹自惊愕的矗立着的乐无异。
——听说你最近跟个小警察走得挺近……
——已经破碎了的东西,永远不可能恢复如初。
——我姑且再信你一回,若让我察觉到你凡有二心——
手脚只一刹便冰冷彻骨,初七心若乱麻,僵硬着停下了脚步。
“上次见的时候不还打得火热你侬我侬么?”风琊嘲讽的声音传来,语声尖锐所言有他:“怎的一看大当家的来了就忙不迭的撇清关系了?”
话里的暗讽一目了然,若按平时,初七早便甩手离开,不理其他。硬要说沈夜不信他,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只是未曾拿到明面来说,所以何差这点滴挑拨撺掇。只是如今却扯了最不该扯的人,初七不能自己的皱了眉,因了乐无异而抑制不住油然而生的恐惧慌乱不是一星半点,他强自抿了唇,方要装作毫不在意的开口,却被乐无异欺上身来猛然抡出的巴掌打的侧了脸。
“你这个……混蛋!!”乐无异声泪俱下,怒目而视,气喘吁吁,指着初七仿若恨不得将他噬骨吞肉:“你吃干抹净擦擦屁股就想走人,你当我是什么?!”
原本设了局想揪出内鬼的风琊却是因乐无异这始料未及的一巴掌而挑起了眉,一旁沈夜却是转了目光看向有几许怔愣的初七。
初七伸手抚上被打的火辣辣的疼的脸颊,浑噩不堪的大脑却也一瞬清醒过来,他抿出一抹擅长的冰冷笑意,眯了眼伸手擒住乐无异还待追加而来的声讨,对上他若有所指横眉冷对的眼。
“本就是一夜雨露,你情我愿,还是说,你没被我操够,还想同我行那鱼水之欢——”
“你……混蛋!!”乐无异通红了脸佯怒,“薄情寡义始乱终弃!!我怎么会瞎了眼跟你,跟你——”
初七蓦然哼笑,按着乐无异的言下之意情色的舔了舔嘴唇,探到他耳边,似是说着什么下流情话,惹得乐无异奋力挣扎满面羞耻之色,风琊这厢看得云里雾里,却也当真以为这只是一笔桃花烂帐,无趣的扭身回了包厢,而沈夜却是不动声色冰冷着等初七扭身而返,到了跟前时冷不防的开了口。
“既是旧情,又何必蹑手蹑脚?不妨请人进屋里聊。”
初七闻言浑身一震,扭了头看沈夜面色如初目光深晦,他抿了唇:“流月城内之事还是莫让不相干的人扯进来为好——”
沈夜挑了眉,目光灼灼:“哦?我倒是没看出来,我忠心耿耿的狗却也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而违背我的意愿?”
“……属下不敢。”
“那便请他也进来坐坐,让你背负无耻之徒的罪名,为师可当真舍不得。”沈夜勾起唇角笑笑,意味深长的让出了门槛。
初七僵硬地扭了身,看向身后面色紧张神情复杂的乐无异,眼里的担忧后怕几乎要克制不住的溢出来,他强自镇定下来,上前扯了乐无异的手,拉拽着朝包厢走来。
“既然你非要有个了断,那便如你所愿——”

23 生死
既然非要有个了断,便如你所愿。
乐无异被初七连拉带扯的拽进了包厢。门在身后被稳妥的关紧,上了锁。即便知道不妙,却也已来不及。他强撑着笑,挣开初七的桎梏,环顾四周,烟雾缭绕中,沙发上或躺或坐的均是警局档案里明码暗标的头号危险人物,甚至来不及一个个去辨认,站在他身前的初七便又扯了他胳膊,说不上是粗鲁,但多少有几许表演给周旁人看的意味。
“……什么意思?”乐无异回过神来,呵呵扯出枚笑,扭头看初七,而初七却也不答话,只扯着他僵硬了眉目站在原地,直到身后沈夜低沉的声音传来。
“坐啊,既然都是一家人,就别这么生分。”
初七眉头微蹙,却也听了话的扯着乐无异走至角落一旁空着的位置,将人扔至沙发上,还未待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便强行按着他坐到了紧挨的旁边。
端着酒杯的瞳轻抿了唇角,低了眉仿若闲话家常:“阿夜,这是哪一出?”
沈夜由怀中掏出烟盒,点了根搁至唇边:“初七,不介绍一下我们的新朋友?”
“……萍水相逢。”
“哦?可我听这位小朋友的意思,你们可不止相逢这么简单。”
“上过床,办过事。”初七答得面色沉静。
“办事也要分场合对象。”一直漠无表情的瞳缓缓开口,却是一语惊醒了一旁皱眉不解的风琊,只见他咧了嘴呵呵笑了起来,终于琢磨过味儿来的开口讽刺道:“我就说前几日清理门户的时候怎就见不到堂堂破军呢?不过这你也不能怪他,有这么甜腻带劲儿的小猫在床上,换了我也舍不得离开啊!”风琊说着转而望向面色有些许惨白的乐无异,不甚情色的舔了舔嘴唇:“更何况,这带爪儿的猫还是个警察呢?”
望来的视线露骨而下流,来来回回的巡视仿佛恨不得将他扒个精光吞进肚内,乐无异僵硬地扭了头,想是快要压抑不住那心中无限的抵触害怕,却在满腔惊慌将要溢出的时候,颤抖的手被坐在一旁面色冰冷的初七暗暗握了紧。
“我初七行事向来只领命于主人,主人未言叫我插手,我自然退居后位。何况我与他本就一夜情缘,生理需求,何必要说得这么严重?”有意无意前倾的身子,却是恰好遮去了风琊直逼而来的无耻视奸,他扭了头目光灼灼:“倒是贪狼处处针锋相对,闹得鸡飞狗跳,却不知这番挑拨图的是什么。”
被巧妙地转移了的火线,只一霎便烧的风琊跳起脚来,他砰地一脚踹翻了桌子站起身来:“你他妈敢说老子图谋不轨?!你问问流月城的弟兄!有哪个不知我风琊为流月鞍前马后尽心尽力,老子被任命贪狼执话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喝哪个骚娘们儿的奶呢!”
沈夜抿着唇将烟点燃,一派家长作风的出声止住了快要烧起来的明火:“既然都是一心为了流月城好,这些无谓的内讧也就适可而止吧,莫让外人看了笑话。”说着他抿起了唇角,笑也似的踱至初七面前,由腰后掏出款老式左轮,开了膛递给初七。
“既然你跟他并无多大纠葛,那为师也便放心了,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我想不必我多说了吧。”
时间仿若因此而终止,随之凝滞成壁的空气里,初七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夜递来的手枪,心跳在耳畔如擂鼓轰鸣,而他却是紧抿了唇,连呼吸都忘了去。
——我庄严地宣誓,拥护、支持以及保护国家宪法,不受来自于国外或国内的敌人的侵害。
——我想给他一个平凡安定的生活,不用太富足,也无需太多光环,只要能平平安安同其他孩子一样快乐的长大,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我姑且再信你一回,若让我察觉到你凡有二心——
——初七,初七……十四年前,十四年前……
——刚才那些话我是对谢衣说的,听明白了么,你是初七,你是……流月城的破军执话人初七,跟那个孩子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初七……
——坚决服从那些指派给我的法律命令和指示,我将不带任何保留地加入到这个行列。
——无异,无异,以后就叫你乐无异好不好?
——你要知道,已经破碎了的东西,永远不可能恢复如初。
——我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你不管!
——我终于……找到他了……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我想不必我多说了吧。
这是我最后一个心愿,只要他好好地……
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好好的……
——So help me God。

24 岔路
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选择。
而那些选择,也许并不是你想要面对的,却始终是无法逃避的。
年少时,不顾亲朋劝阻,毅然决然入了FBI。
滔天火海里,咬紧了牙关强压下哀恸错愕,抛开过往拽住死生一线的沈夜。
尔后十数年,声色犬马,枪林弹雨,蜚语流言,毁誉加身。
即便岌岌可危,却仍面容沉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骇浪惊涛扑面袭来,心明如镜而不惹一丝涟漪。
身后的哀求,他铁了心掩耳不闻;递来的毒粉,他咬了牙全然接受。
万般种种,皆因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谁也强求不来。
即便末路穷途,绝崖四壁。
初七闭了闭眼,耳畔是那似也蛊惑人心的威胁。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我想不必我多说了吧。
凝滞了许久的呼吸缓缓地颤抖着吐出,初七伸了手接过冰冷的左轮,低着眉站起身来,在周旁人虎视眈眈的审视下,他缓缓扯出一抹笑。
他已失去了太多太多。
亲人,挚友,过去,未来。
那些所有他想要拼尽一切守护的,视若生命般的珍贵。
握住枪的手紧了紧,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初七低笑着看向乐无异,看他慢慢睁大的眼里抑不住的惊愕慌张,微启的唇颤抖着却欲说不能。
——别走……
——初七,初七,你是不是……
——那对我……
至关重要。
青年固执的相护,紧紧地相拥,凄绝的挽留。
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不要。
除了这一次,只有这一次——
初七眼中逐渐蓄起了誓死决绝,握紧了枪方欲扭身相搏时,乐无异却似瞧出了什么端倪,仓惶着站起身来,迈前一步抢声开了口。
“我还不能死!”乐无异喘息着,小心的,伸手握住初七几欲扭转的枪头,扭了脸却是看的他身后目光深沉的沈夜。
他艰难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沙哑了声音却是透出无限的勇气:“你不能杀了我,我还不能死。”
沈夜却也不无意外的挑了眉,表情玩味:“哦?”
“我哥哥,我哥哥是捐毒的狼王,你不能,不能……”
旁边一直未吭声的华月默然抬头,静若碧潭的眸子望向沉默不语的沈夜,却也似替他铺台阶般开了口:“雩风刚倒,众心不定,却也不适合再节外生枝。”
沈夜闻言却也不语,只是静默的看着全然僵硬的初七身前,乐无异那颤抖着却强作镇定的眼,凝滞成冰的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可怖戾气,时间一分一秒的过,那难捱的沉默似乎摒了所有人的呼吸,直到瞳低了眉轻叹着开了口。
“阿夜,玩够了么?”
沈夜抿了唇,深吸了口手中已燃至尽处的烟:“不过是玩笑一场,何必当真?”说着,他踱至两人面前,掰开那被紧紧握住的枪,开了弹匣,里头却是空空如也。
沈夜笑眼眯眯的拍了拍仍旧僵持着立在原处的初七,“为师怎么会不信你呢?你可是我最好的徒儿,最忠诚的属下,不是吗?”
丝毫未因局势的扭转而略微松口气的乐无异抿了唇,心中却是因了那没有子弹的左轮而隐隐升起滔天惧意,甚至不敢细想如若方才稍差一步,是不是现在他和初七已然变成了两具冰冷的尸体。
又或者……其实一切早就在这深不可测的流月城当家计算中呢……
他看着初七僵硬着低了头,朝着沈夜半跪着将手放置胸前:“属下不敢,任主人责罚。”
沈夜却是不再理会初七,转身回到了主座,“既然是捐毒贵客,又是初七情儿,不若就交给初七好好款待吧。”
初七闻言一僵,却也低了头闷声开了口。
“属下遵命。”

25 像中枪一样
说是款待,却不如说软禁来的贴切。
装修简明的屋子四角不知何时装上的监控器冰冷的闪着光,被逼着上缴了一切通讯设备的两人,沉默着被锁在屋里各居一隅。
初七仰头靠在椅背上,手中的烟淡淡的燃着,而乐无异却是坐在床角,低了头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人似是从进屋起便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固执的不声不响,任时间缓缓而过。
说什么呢?
你为什么不走?还是你为什么犹豫?纵有万语千言,可在这当头,却又无话可说。
沈夜的试探和怀疑已然耗尽他所有力气,而眼下的处境,又毫不避讳的彰示了自己身份的暴露和一败涂地。
然后呢?为什么还不动手?为什么还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留他苟延残喘?若说几年前捐毒声势浩大的时候,沈夜姑且还会看在狼王的面子上有所收敛,可时至今日狼王却早已有了放手归山的打算,就连握在手里的捐毒资源命脉也都该分得分,该散的散,又何置——
归根到底,所有的错,所有的责罚,明明都该他初七一人来背,即便千刀万剐血烹刀煎都该他一人承担,对于任务失败后沈夜的报复他本就万死不辞理得心安。
可上天为什么连他最后这点祈愿都不肯施舍,为什么要扯上那些不相干的人,又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有一个……一直保护着他的哥哥,还有一群相处的很好的同伴,他过得很好,衣食无忧,健康快乐,身边的人也都很喜欢他……
——如果你真的为了他好,就……断了这份念想,当他从未出现过一样,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初七,你是初七……
——我们都不希望……不希望你和他有半点闪失,更不希望十一的悲剧重演……
初七痛苦的阖了眼,手中烟已然烧至尽处,可他却似未察觉般任枯败凋萎的烟灰沾染修长指节。
乐无异僵硬着眉目,虽半低着头,而心中那根由昨日相见时起便无时无刻都紧绷着的弦,却是扯也扯不断的缠绕在数米之遥的那人身上,随着他的呼吸而跳动,因他的沉默而凝滞。
所以当初七缓缓开始了震颤,逐渐压抑不住毒瘾上窜的痛苦痉挛,乐无异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惊慌无措地站起身来,望着那以往坚毅无催的身影慢慢在桌前瑟缩成一团,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慌乱担心,他快步跑上前去,还未及触到那强自压抑着颤抖的身子,却听耳边传来语声沙哑的低吼。
“别碰我!!”
被那突然而起的怒喝吓得一颤,乐无异莫名胆怯的滞住了相扶的动作,却又见初七满面苍白,紧皱着眉头甚至连呼吸都带了颤栗。
“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滚……”
乐无异皱紧了眉,咬了牙上前一步想要搀起溃于声色的初七,却不想身前人下意识的猛然挥臂,竟是将乐无异推了个趔趄。
随着那温暖体温的离去,初七惊醒般回头,对上乐无异怔愣的目光,他痛苦的扭曲了面容,蓦然以手撑桌,逃也似的朝洗手间跑去,只是那蹒跚微带凌乱的脚步,透露出那遮掩不去的狼狈凄绝。
随着洗手间的门碰的摔上,乐无异方才由短暂的怔愣中惊醒,他连滚带爬撑地而起,踉跄着步子追到门边,使劲抓拉着门把,却怎么也打不开那锁死的木门,他仓惶,他无助,他从未见过初七这般失态的模样,也从未有过如同现在这样的恐慌,他颤抖着敲了敲门,想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太过慌乱。
“初七,初七你怎么了,你,你开开门,有什么事告诉我好不好,也许,也许我可以帮——”
“你……给我滚……”
仿若被刀一遍又一遍的刺进心头最柔软的肉上,乐无异颤抖着几乎要抑不住那透骨的痛楚,却仍是咬紧了牙固执道。
“我不可能走,我不可能放着你不管!!初七,初——”
“我不是,我不知道!!你滚,你给我滚!!”
眼泪只一刹便由眼角滑落,乐无异窒闷了许久,却突然什么都说不出口,门里濒临崩溃的喘息声愈演愈烈,逐渐由另一种频繁的仿若能直击人心脏的声音取代。
那是……已然压抑不住痛苦纠缠的以头撞墙的声音——
“初七,初七!!初七你开门!!开门啊初七!!!”乐无异目眦欲裂,无尽的慌张和恐惧已然侵蚀了他四肢百骸,他放弃了门锁,改而后退几步,咬了牙用尽所有力气朝那紧锁的门撞去——

“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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